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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兄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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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腦外傷病人來說,「醒來」並不難,難的是醒來以後的生活——一切都是未知。

哥哥漸漸發現,無論照顧得多麼用心,小永似乎再也不是過去那個活蹦亂跳、聰明伶俐的讀書郎小永了。

冷了不會加衣,餓了不會說,一米七幾的個頭得兜著尿不溼,不然就弄自己一身大小便。對我們這些來來往往照顧他的護士姐姐,小永不會打招呼,連他從小就圍著打轉的心愛的哥哥也不會叫了,一天到晚只愣愣地看著前面。

哥哥從來沒想過弟弟會變成這個樣子。在他的設想裡,小永一睜眼,就還是他記憶裡那個立志要做大攝影師的弟弟。

曾經的小永聰明機靈,是寨子裡唯一去縣城念過中專的「文化人」。當年哥哥剛從雲南山寨家裡出來打工的時候也還是個孩子,15歲,又瘦又小,成天吃不飽穿不好,還在工地上受人欺負。弟弟小永知道了,就每天放學後在鎮上四處搜尋汽水瓶,三塊五塊地攢上兩三個月再託人帶給哥哥。「收到的時候都是一沓一沓的毛票。那麼熱的天,他連根冰棒都捨不得買。」小永哥哥說。

小永心疼哥哥,還變著法地跟哥哥分享自己在縣城唸書時接觸到的新玩意。

2010年初,淘寶網興起沒幾年,小永隔著電話聽筒一字一句地教哥哥用淘寶網購物。一起打工的兄弟還在商店門口磨磨嘰嘰的時候,小永哥哥已經能從網上下單買促銷的衣服鞋襪了。怕哥哥無聊想家,小永還教會了哥哥城裡人的休閒方式:下載音樂和電視劇解悶,讓哥哥成了兄弟們中間先趕上潮流的那個。他會花一塊五去網咖一小時,下一堆聽不完的歌和一堆看不完的小說。雖然趕不上城裡人的生活,但弟弟的隔空關心讓他覺得,他們哥倆有一天可以離開那座小寨子了。

小永畢業以後,阿媽本來說讓小永留在家裡養豬,但哥哥明白,兄弟倆只要有一個還留在寨子裡,就不算真正走出大山。弟弟比他更應該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寨子裡的人有的一輩子都沒接觸過外面的世界,小永的父母連張近照都沒有,很多老人去世了以後連遺照都是找人畫下來的。小永就想攢錢買一個廣角鏡頭,可以把家人、寨子裡的兄弟都拍進去的那種。他說總有一天要給寨子裡的兄弟一人拍一套婚紗照。哥哥勸通了阿媽,讓小永到浙江的城裡找工作。小永從攝影助理幹起,每天都很開心。

出車禍的那天晚上,小永剛發了工資,他高高興興地去找哥哥,讓哥哥替他攢起來。「他走的時候身上只留了二百塊錢,他捨不得打車,大半夜的,路又黑,他在路上走了好久好久……姐,是不是當時我不勸阿媽同意,小永就不會出車禍?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小永哥哥激動地說。

小小的大腦掌控著人的五感六慾和七情,一場車禍不僅將小永撞成了重度顱腦損傷,還將他的智力撞回到三四歲的童年時期。這就是腦外傷造成的後遺症,我在書本上和現實中見過不少:有人半身不遂終身臥床,有人從此以後言語含糊答非所問,有人性情扭曲粗鄙暴戾,曾經見女孩子都會臉紅的人可能忽然之間就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光了裸奔。

小永哥哥坐在我對面哭哭啼啼,這是這麼多天以來,我第二次看到這個天真快樂的男孩掉眼淚。他不能接受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弟弟變成這個樣子,更不能接受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勸弟弟出來打工才造成的。自責、愧疚、後悔一瞬間吞沒了我眼前這個小小的男子漢。我決定跟他好好談一談。

「小永哥哥,我問你,你希望小永恢復到什麼樣子?」我知道,現實會給這個孩子重創,但因為他是小永的親哥哥,我必須問問他最終的打算,才能幫助他一點一點朝目標靠攏。

「只要他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就行,他可以回家繼續養豬,陪在阿媽身邊。」哥哥思考了許久,告訴我。

「那接下來的康復鍛鍊更辛苦,可能要辛苦很久才有一點點進步,你怕不怕呢?」我繼續問。

「我不怕,我們是兄弟,他躺下了,我就要扛起來。」小永哥哥說得斬釘截鐵。

我相信眼前這個孩子的話,比任何一次從大人們嘴裡聽到還要相信。

那個曾經一勺一勺哄著小永吃飯,手把手替他穿衣服鞋子,仔仔細細地給他洗臉刷牙的貼心哥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嚴格冷酷的「家長」。小永哥哥會將圍著圍嘴的小永安置在餐桌前,面前放上碗筷和勺子,然後自顧自地坐在小永對面大吃起來,吃相格外誇張。

剛開始,小永茫然地呆坐著,看著對面的哥哥大口大口吃飯,吧唧聲傳出了八百里,還時不時譏笑他一聲:「阿永,今天的飯菜可香了,你不吃一會兒我可都吃了啊!」沒人餵飯的小永撇了撇嘴,不熟練地用筷子一下下戳進飯裡,再模仿哥哥的樣子送進嘴裡。一頓飯下來,常常三分之一在嘴裡,三分之二在身上和地上。哥哥不在意,面不改色地收拾乾淨,下一頓繼續讓小永自力更生。

「鐵石心腸」的不僅僅是哥哥,一向溫柔的嫂子和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小兄弟也化身成了狼媽虎爸,再也不幫小永剝水果皮了。我還撞見過他們將小永堵在衛生間裡的喜感場面——幾個人堵著窄窄的廁所門,強迫小永獨立洗臉刷牙。臉沒洗乾淨,毛巾沒有擰好,刷牙的方法不正確,再來一遍!

哥哥總是喋喋不休地對我講小永曾經機靈利索的模樣,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忘了小永當初的樣子。

為了能多賺錢,兄弟們紛紛主動加班,一發工資就把錢湊給哥哥,告訴哥哥安心治療,給小永買好吃的。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撐哥哥。哥哥也很認真地記下這些賬,一筆一筆,時不時就翻給小永看,邊看邊告訴小永:「現在我要是不對你狠一些,咱們對不起大半個寨子的兄弟!」

作為小永康復訓練的主教練,哥哥不僅對小永的生活自理能力有高標準,對文化課和謀生本領也有嚴要求。小學畢業的哥哥買來兒童識字卡,有了執教多年鄉村教師的風範。他帶著小永一字一頓地認:「這是貓,這是雞,這是魚,這是兔子……」

哥哥也重拾了手工活的生計,每天安排出固定的時間手把手教小永給小飾品套包裝袋,並且認真地告訴小永:「這是計件工作,一個三分錢,十個三毛錢,一百個三塊錢……」

我們會在小永識字時興致勃勃地旁聽,總是打趣地說:「病人小永現在是學習時間或者掙工分時間。」

可惜,小永不再是以前寨子裡最聰明的「文化人」,他永遠在上課時處於神遊狀態,每次隨堂測驗總是倔強地閉緊嘴,不管哥哥如何啟發,死活不開口回應一句。

哥哥感到無比挫敗,以前聰明的阿永現在連幼兒園孩子學的字都不認識,回家放豬會不會連豬草都不認識?未來要做攝影師的小永現在連套塑膠袋都不會,回到寨子裡會不會連母豬都趕不回家?他像一個捧著零分試卷的家長,慌亂又無計可施。

也許是因為沒有完成哥哥規定的任務,也許是隨堂測驗不過關,總之,從出生起沒有捱過家人一指頭的小永還是被哥哥揍了,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哥哥用尺子打小永的手心,每揮動一下尺子都能聽見呼呼的風聲。小永扭動著手,掙不脫,哭得眼通紅。第二次,哥哥讓小永貼牆站得筆直,整整一個鐘頭,不許動一下。小永就這麼老老實實地貼在牆壁上,像掛在牆上的一幅畫,嘩嘩流淚。第三次、第四次,小護士們告訴我,聽說哥哥不只打手心,還不給吃晚飯了呢!

看見小永捱揍,小姑娘們開始擔心小永將來的命運,小永哥哥會不會和其他病人家屬一樣,把小永丟這兒就跑了?

做護士這19年裡,我見過很多家屬最後落跑的模樣——他們走之前無一例外都是先崩潰一場,和意識混沌的家人生一場氣,動一次手,好讓別人知道他們已經堅持不住了,自己也能走得踏實一些。

然而對於小永的哥哥,我不信。我看得出來,雖然哥哥也只是個孩子,可他從來沒有嫌棄過小永。下手打弟弟只是心急,他自己未嘗不心疼。

可惜哥哥打得賣力,小永還是「屢教不改」。有一天我去查房,目睹了小永不爭氣的隨堂測驗——

哥哥說:「魚是哪張圖?」小永拿起一張小花貓圖。

兄弟說:「來,阿永,哪個是魚?」小永又拿起一張公雞圖。

小永嫂子上場:「阿永,告訴阿嫂,哪個是阿嫂給你烤過的魚?」小永拈出一張雨傘圖。

哥哥嘆口氣:「阿永,魚是哪張圖?」小永手指繞過魚圖,繼續拿起花貓圖。

這次測驗,零分。

哥哥瞬間變臉,撲上去給了小永一個響亮的耳光。這一下不僅打蒙了小永,也把我們給打蒙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小永哥哥就將一記接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到小永臉上,兄弟倆面對面,涕泗橫流。

小永是疼的,哥哥是急的。

「你幹嗎打他?你慢慢教嘛!」小永嫂子抱住小永,大聲喊。兄弟們則圍住哥哥,不停地安慰。

我能理解哥哥的心情,理解這些天壓在他身上所有的愧疚、挫敗、自責,我更能接受哥哥把它們發洩出來。說到底,這個在承受全部壓力的小男生也不過是個孩子啊。

我屏退眾人,從卡片裡翻了翻,抽出兩張,擺到小永面前。

「小永,哪個是豬?」

正在哭泣的小永精準地抽走那張畫著大肥豬的圖片,捏得死緊。哥哥看著小永,淚水從男孩的眼底湧出,衝散了所有崩潰。那隻被小永認出來的豬,讓哥哥重新燃起全部希望。從那以後,哥哥再沒有打過小永。

後來,哥哥主動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要求:給小永做顱骨修補術。

其他病人家屬從來不會把顱骨修補這個問題擺在第一位,畢竟相對於重點的康復訓練,顱骨修補確實對生活質量沒什麼改善,可以放一放,甚至可以忽略。但哥哥告訴我,他發現小永開始愛美了。

雖然現在的小永除了卡片裡的母豬以外依舊認什麼錯什麼,但每次要出門的時候,小永總是找出帽子戴上。哥哥覺得這是弟弟好轉的表現,說明小永知道鏡子裡自己缺了半邊顱骨的樣子不好看了。「做了這個手術,說不定能刺激阿永有大的恢復呢?」

哥哥眼裡,小永任何一點細微的進步都會變成閃耀的光。

哥哥發現,雖說智力退步了,可小永對於攝影這個他熱愛了好久的東西,潛意識裡從來沒有忘記。小永總是長久地站著或者坐著,用手指比出取景框反覆看,就像一個專業的攝影師。

小永甚至對大家說的話有了反應:在哥哥那裡捱了罵,知道躲進護士站這種人多的地方,讓哥哥不好意思罵出口。跟著護士轉悠久了,有時護士會讓他幫著拿東西,他也會聽話地搭把手。

在吃的方面,小永進步最快了。為了讓小永想起家鄉、山寨,這群只會燒開水的小孩子從菜場買來折耳根,洗洗乾淨拌在飯菜裡頭,小永的飯裡頓頓都有。他們還會去夜市找炸土豆,跟神農嘗百草似的一家一家嘗過去,一直嚐到和家鄉味特別接近的就買來給小永。他們把這招稱為「味蕾刺激性回憶」。

小永尤其愛啃甘蔗、嗑瓜子,跟只小耗子似的,但是由於腦袋上剛裝了鈦網,不能吃太堅硬的東西,每次眼巴巴瞧著別人吃就會委屈地哭出聲。

哥哥很驕傲地告訴我,雖然小永現在還是隻認識圖片裡的母豬,但是他「點亮」了吃貨技能,總有一天會認識所有識字卡片的。「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五年,沒關係,他可以做到,我可以等。」在弟弟康復的問題面前,哥哥永遠幹勁十足。

我們提議他轉上級醫院進行更高一級的康復干預,但不在本地,凡事需要哥哥自己來處理。哥哥一聽,立馬答應了,他麻利地收拾東西,像要帶弟弟出門旅遊一樣樂呵。

為了慶祝小永出院,我們決定送他個禮物,相機買不起,母豬也買不起,我們湊錢給小永買了個兒童拍立得,鼓勵小永早日成為攝影師。「我們寨子裡還沒有會拍照的呢,等小永恢復了,讓他在寨子裡娶個漂亮的阿妹,到時候我給你們一人寄一隻大火腿。」哥哥說。

哥哥動了那群豬的腦筋,我瞧見小永的手攥成拳頭,臉漲得通紅,彷彿已經在豬圈前立馬橫刀,防著哥哥將黑手伸向老母豬了。

出院那天,小永在哥哥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醫院,雖然兄弟倆身材差不多,但我依舊可以從背影看出,誰在替誰扛起曾經丟失的生活。

再次見到小永,已是來年的冬天了,哥倆都長大了一些。小永戴著帽子圍著圍巾,穿著修身的風衣和牛仔褲,玉樹臨風。

哥哥牽著小永走過來,指了指我們:「快跟姐姐們打招呼。」

小永想了想,怯生生地伸出一隻手:「hi!」

這短短一個字讓我放下了心,我和小護士們圍上去打趣:「喲,小永去了大城市不一樣了嘛,還會說英文了啊!」「小永啊,你在大城市有沒有找一個漂亮的阿妹啊?」「小永,你帥了好多啊,寨子裡的阿妹和母豬是不是都看上你了啊?」

我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調侃著,小永有點不知所措又有點生氣,拽著哥哥就要走,還是氣呼呼的小孩樣。看著那個曾經如木頭人一般對外界毫無反應的男孩,變成現在這樣能聽懂別人玩笑,有自己情感喜好的小夥子,不用問也知道,這些看似細微的改變背後哥哥付出了多少。

雖然他們只是孩子,但他們擁有彼此。

他們可以走出大山,他們也可以將那條「不可能的路」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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