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雲南邊境縣城醫院的產房裡,醫生護士還在忙個不停,一臺剖宮產手術像往常一樣正進行著。但當醫生給產婦切開子宮,準備取胎兒時,不可思議的事情出現在了眼前。
誕生的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她們緊緊摟著對方,四肢纏繞在一起。醫生怎麼也分不開她們,原來兩個人從胸部到腹部都連成一片,四條小腿撲騰著,一不小心就會踢到對方。因為上身相連,她們只能抱在一起側躺著,連呼吸哭鬧也只能面對面。
「這太罕見了!」接生的婦產科主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胎兒,在5萬~10萬次的懷孕中才有1例連體嬰兒,但大多數連體胎兒在胚胎期就會死亡,能生下來並且活過一天的只有約四十萬分之一。這對連體嬰兒一出生,就開始與死神賽跑。醫生趕忙去穩定產婦和家屬的情緒,然後向上級主管部門彙報情況。
產婦是個只有21歲的拉祜族女孩,名叫娜襪,和彝族小夥兒李克結婚後懷了一對雙胞胎,小夫妻覺得這是老天對他們的厚愛,整日都沉浸在興奮之中。儘管家裡年收入還不到600塊,但從妻子懷孕第三個月開始,李克就按時送她到縣裡的婦幼保健站做相關檢查,這期間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娜襪身高只有1.50米,又懷了雙胞胎,醫生叮囑她要經常鍛鍊。所以懷孕期間,她一直做些輕便的農活,幾乎沒休息過。轉眼到了2007年5月15日,娜襪進入預產期,這天她在丈夫的陪同下來到醫院做產前檢查。
透過彩超,能看到雙胞胎的輪廓,但兩個胎兒的重量加起來預計不到5000克。按照標準,她們應該達到5000克以上才算正常。醫生決定實施剖宮產,可誰也沒料到,這幾萬分之一的事情就發生在了這對胎兒身上。
父親看到孩子,驚訝立刻寫在臉上。母親則情緒低落,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這一晚,迎接新生命到來的喜悅還未至,陰影便籠罩了下來。
訊息很快傳到了800公里之外的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院長李立當即決定前去看望連體女嬰。
我作為記者,在5月23日隨同醫院組織的專家組從昆明出發,但因為臨近縣城時有將近80公里的路況非常差,救護車只能以二三十公里的時速行駛,第二天下午5點才到達孟連縣人民醫院。
李立院長和專家們先對嬰兒進行了初步體檢,發現她們表面體徵正常,但是兩個人腹腔相通,共用一個肝臟、一個胃,最關鍵的是隻有一個心臟。
「只有一個心臟?」李院長驚呆了,「怎麼會這麼巧……」
他的思緒回到了一年前,當時也是5月,李院長在報紙上看到我寫的一篇報道:在雲南宣威山村一個特別貧困的家庭裡,誕生了一對連體女嬰。
因為村民們都沒見過這樣的雙胞胎,紛紛傳言這「怪胎」是不祥之兆,建議讓其自生自滅。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產婦被送到醫院後,「怪胎」在家不吃不喝一週多居然還活了下來。
李院長當時把這對營養不良的雙胞胎接回昆明,一邊做檢查,一邊加強調養,如果情況較好,那她們將是雲南首例實施分離手術的連體嬰兒。
誰也沒料到,僅僅一年後,雲南又出現了第二例連體嬰兒,而且都是女嬰,都是胸腹相連……
通常,連體雙胞胎的連線部位都不一樣,有的共享心臟、肝臟、腸胃、脊柱,有的共享生殖器官,還有的甚至共享大腦。其中,胸腹相連是最常見的。這樣的巧合讓李院長覺得不可思議,但如果她們只有一個心臟,那情況就會複雜得多。
他仔細研究了影像學報告,還去翻查了娜襪臨產那天的彩超,終於看到一絲希望:有兩個不同的心率!
李院長決定把這第二例連體嬰兒和父母一起接到昆明,做進一步的檢查。連夜出發的路上,他突然接到醫院電話,有一個危重患者必須在第二天一早進行肝移植手術,希望院長能趕上回昆明的最後一班飛機。
從孟連出發的路實在糟糕,司機不敢提速,李院長看著著急,乾脆把司機換下來,自己坐到了駕駛座上。他讓我們坐救護車慢慢來,自己駕車先趕往機場,生怕趕不上手術。
李院長戴著一副眼鏡,看上去瘦瘦的,但車技高超。20世紀90年代在美國留學時他就喜歡飆車,不然這樣的路況,換成其他司機可能就要誤機了。但沒想到,回到醫院後,和院長同行的人卻捱了領導一頓批評。
領導說:「李院長是醫院‘國寶級’的專家,當年雲南省第一例成功的肝臟移植手術就是他做的。李院長的安危關係到多少患者的救治?他自己超速開車你們為什麼不阻止?」
到了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後,初為父母的李剋夫婦,心頭卻壓著沉甸甸的憂慮,不僅擔心孩子能不能活下去,還在為錢發愁。連體嬰兒因為共享一套器官,往往長不到成年,如果能做分離手術,費用也需要10萬~15萬塊。
他們生活的孟連縣,是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縣,那裡的少數民族生活貧困。出了這樣的事,大家沒有對他們指指點點,反而同情夫妻倆,給他們湊了1500多塊錢。
醫院得知他們的窘迫後,不僅決定為連體嬰兒提供免費手術,還發起捐助,把奶粉和尿不溼等必需品送給李剋夫婦。兩人噙著眼淚,連連道謝。
雲南在兩年時間裡,接連誕生了兩例連體嬰兒,且都家境貧困。這一次,第二例連體女嬰能否得到救治,成功分離,還是未知數。
考慮到第二例連體嬰兒出生只有13天,醫院兒科專門為娜襪和孩子準備了一間特殊病房,嚴格消毒,未經醫護人員許可,不允許閒雜人員隨便進出。
姐妹倆身體弱,抱在一起稱體重,加起來也只有4950克,只比一個足月的嬰兒重一點點。再加上營養不良,頭髮很稀疏,皮膚也沒有什麼光澤,小雙的身體比大雙還要更差一些。醫院一邊給她們補充營養、調理身體,一邊開始有步驟地為她們做身體檢查。要先摸清雙胞胎的身體狀況,好為下一步治療打基礎。
從檢查的情況來看,她們胸腹連體,共用一個臍帶和肝臟,且只有一個心包。這時一連串問題擺在醫生眼前:連體女嬰到底有一個心臟,還是兩個心臟?心房、心室的情況如何?她們的肝臟、脾臟、胃腸、腎臟、胰臟等器官是否共用,有沒有發生畸形?
之所以思考這些問題,一方面是因為連體嬰兒內臟畸形的機率很高,尤其是心臟,發生畸形的機率高達75%以上;另一方面,也是基於一年前上一例連體嬰兒手術的「教訓」與「經驗」。
當時第一例連體雙胞胎除了共用肝臟,還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病情複雜、罕見。放眼全世界,連體嬰兒分離手術死亡率高達91.5%,而存活率只有8.5%。
整個雲南省此前從未做過連體嬰兒的分離手術,李立無從借鑑任何經驗,誰都明白,這樣一臺手術失敗的風險有多高。但深思熟慮之後,李立還是決定冒這個險。因為如果不分離,那這對嬰兒的存活時間保守估計最多六個月。延長生命的唯一辦法,就是手術。
經過三個月的準備,2006年9月14日上午9點,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正式實施雲南省首例連體嬰兒分離手術。
那天我也早早來到醫院,推開病房門,看見一宿沒睡的媽媽正抱著孩子哄,捨不得放下。「這是我第一次當媽媽,可我的娃娃生來命苦,再有幾天她們就四個月了,我感覺怎麼也抱不夠她們。」那個媽媽和娜襪一樣年輕,頭一次面臨這樣的人生遭遇,手術成功與否的懸念,始終在她心口來回吊著。
第一次做這樣的複雜手術,醫院的專家、醫護等近三十人參與其中,成立了八個小組來保障手術,我也得到允許進入了手術室。
只見連體嬰兒靜靜躺在手術檯上,儘管兩個人的身上都插了很多管子,且麻醉已經起了作用,但她們的小手臂始終相互環抱著。當醫生刻意把兩隻小手臂擺放在她們身體兩側時,兩隻小手臂馬上又不由自主地抱在一起。
手術由李立院長主刀,首先進行腹部分離。她們的皮膚被慢慢割開,腹內器官暴露了出來,肝臟與術前檢查的情況一致。
4小時後,肝臟終於被成功分離。此時,手術室裡的氣氛也相對輕鬆了很多。
接下來,心包也被順利分離,但就在此時,醫生意外發現,連體嬰兒的兩顆心臟竟然相融生長,共用一個心室。這與之前的檢查出現了差異,手術室裡一片沉默,大家一時束手無策。
心臟完全融合,意味著沒有任何可以分割的地方。就算保一個舍一個也不可能,因為連體嬰兒的心臟一切開,血液會迅速流完,還要考慮心臟切開後怎麼修補的問題。
李立一邊趕緊請雲南省兒童心胸外科的權威專家進行緊急臺上會診,一邊給曾為連體嬰兒做過檢查的上海教授打電話求助,然而得到的答案是,不管國內還是國外,在目前的醫學條件下,都無法分離這種心臟。
已經進行了12小時的手術被迫中止,李立只好遺憾地把兩個小姐妹再次連在一起,沒人忍心把這樣的結果告訴守在外面的父母。
手術失敗,李立面對的不僅是無力和遺憾,還有外界對他的嘲諷和質疑。
以前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負面新聞接二連三,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李立接任院長。正當他上任不久,準備帶領醫院起死回生時,遇到了這對連體嬰兒。
當時醫院裝置落後,技術力量也很薄弱,我曾經陪著第一例連體嬰兒去省裡一家醫院做ct,對方科室的醫生很同情她們,想申請減免ct費用,結果被領導罵道:「別人逞能,你也瞎摻和,腦子壞掉了嗎?」
省醫院都不敢開刀的連體嬰兒,李立卻主動找上了門。不少同行等著看他的笑話。「沒有金剛鑽,怎攬瓷器活?」頂著這樣的壓力,李立給連體嬰兒做了手術,最後卻失敗了。沒想到一年後,他又主動接手了第二例連體嬰兒,命運的齒輪咬合,可是這一次,會有奇蹟發生嗎?
這次的第二例連體嬰兒分離手術能不能做,關鍵就在於有幾個心臟。雖然李立之前看彩超時,發現了兩個不同的心率,但還不足以下最後的結論。如果只有一個心臟,那隻能放棄手術。可連體嬰兒還存在器官功能缺陷,最後的結果很可能就是面臨死亡。
賭注押在了檢查上。
還好第二例連體嬰兒生命體徵平穩,沒發現感染情況。但因為她們出生僅僅十幾天,再加上體重輕、體質弱,還不能做密集檢查,只能分批逐步慢慢來。醫院給她們制訂了一系列營養及護理計劃,得搶著和時間賽跑。
平日裡做檢查,醫生也要面對從未有過的難題。因為姐妹倆身體連在一起,不能平躺開來做檢查,導致部分影像學資料重疊在一起,首先分辨上就存在困難。為此,醫院還新購置了最先進的磁共振成像裝置。
一段時間後,檢查結果終於全部出來了:連體嬰兒的肺、胃、腸、腎臟獨立,肝臟共用;心臟有兩顆,但共用一個心包,兩個心臟前壁相連。李立還是不放心,為了使心臟的檢查結果更準確,想使用當時雲南省最先進的儀器,為她們做心血管造影。
但與此同時,李立也陷入兩難境地。
他告訴我,年齡太小的人做這項檢查風險太大。因為這是一種介入檢測的方法,要將顯影劑注入血管裡,通常x光無法穿透顯影劑,所以要通過顯影劑在x光下所顯示的影像才能診斷出病情。而心血管造影一般普遍用於成年患者,檢測時,顯影劑必須快速注入血管裡,它還不像輸液,這樣的注入對嬰兒來說,耐受力如何很難保證,況且醫院此前也沒有任何先例可循。
做吧,擔心連體嬰兒承受不住風險;可不做,萬一只有一個心臟,還是得放棄手術。
每一個決定,都異常艱難。
思前想後,李立特意找了北京的專家交流,幾經溝通,獲得了對方極為專業的分析指導。所幸,這兩個嬰兒扛了過來,之後兩次檢查都非常成功。後來又通過磁共振檢查,專家們發現連體嬰兒兩個心臟的運動節律以及血壓的收縮、舒張都不一樣。
大家一致認為,這次分離手術,應該能被划進連體嬰兒分離手術那8.5%的存活率之中。
兩個孩子相擁86天后,到了分離的時刻。
手術前一晚,孩子必須禁食,兩個小傢伙餓得開始哭鬧。她們胸腹相連,當四隻小手鬧騰時,常常會抓到對方的臉。怕彼此抓傷,娜襪和丈夫輪換抱著哄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娜襪就把空奶嘴放到她們嘴裡,她不敢看她們的眼神,又怕看不夠……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醫生又開始走馬燈一般在病房裡來回穿梭,父母的心揪得越來越緊。
清晨,一輛擔架式推車等在病房外,父親擔心用推車不方便,就用小毯子裹了兩個孩子,一起抱著往手術室走去。一路上,他蹲下來好幾次,怕小毯子裹不緊。「抱過這一回,不知道再抱她們是什麼時候了。」父親說。
手術室門關上,娜襪不吃不喝,一直盯著那扇門。她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對我說:「天天在醫院看著娃娃,我也沒有時間出去燒香,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福。」
緊繃神經的不止這對父母,術前討論會上,醫院二十幾個科室主任都發表了各自的意見和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