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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擁抱的分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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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學領域,連體嬰兒分離手術是難度極高的手術之一,這不僅僅是分開兩個身體,還意味著全身血液流向的重新分配。而且手術物件還是嬰兒,她們的耐受性、血液量都還存疑。

去年給第一例連體嬰兒做手術,大家打過一場硬仗,技術上、配合上都積累了經驗,但這次不知道又會面臨哪些新的問題。再加上第一例手術失敗,外面多少人盯著,每個人壓力倍增。討論不敢放過任何細節,大家對手術實施方案、人員一一進行安排。這臺超級手術需要全院各科室共52名醫護人員參與。手術檯上還裝了高畫質攝像頭,這樣在觀摩室待命的醫護人員就可以隨時瞭解手術進展。

8月9日早上8點30分,手術正式開始,第一項是開腹。

插管,麻醉,一切順利。

但此時,連體嬰兒的心臟節律突然發生了變化:原本是「怦怦」「怦怦」依次跳動,此刻突然變成了單調的「怦」「怦」。兩個脈動變成了一個!

「難道檢查出了問題?難道她們的心臟也是相融的!」不安頓時湧上李立心頭。

手術前,儘管確認了心血管造影的檢查結果,但李立不敢放一百個心,這些檢查畢竟是間接的資料,只有開啟心包腔時,他才能確定到底有幾個心臟。

李立馬上找來胸部組的負責人,商量下一步的計劃。手術原本是要先開腹,但萬一和上次情況一樣,就沒法繼續做下去了。

基於第一次的失敗經驗,李立當機立斷:「先開胸!」於是胸外科主任主刀,開胸探查。

當連體嬰兒的共用心包被開啟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結果。漫長的十分鐘後,主任示意院長:「可以繼續開腹!」連體嬰兒有兩顆心臟,只有前壁相連。大家真是吃了「定心丸」。要不是第一例失敗了的手術經驗,這次指不定要走多少彎路,冒多少風險呢。

肝臟分離是李立院長的強項,他在手術檯上時,感覺一旁的觀摩室裡的氣氛都輕鬆了不少。

當手術進行到三分之一時,又出了狀況。嬰兒的出血量達到5毫升,心率陡增到208!因為肝臟裡面有很多管道和血管,很容易發生出血現象。但李立經驗豐富,他已經做過一百多例肝臟移植手術。只見他從容不迫地採取了緊急措施,半小時後,連體嬰兒的各項體徵就恢復了正常。

肝臟分離複雜,耗時久,直到下午2點30分,距離手術開始已經過去了6小時,才終於成功。

只剩最後一步——身體分離。

下午3點58分,觀摩室裡掌聲雷動,連體嬰兒分離成功了!

「連體時,她們天天面對面抱著睡,頭都變形了,現在終於能好好平躺著睡了。」兒科主任心疼地說。這對普通嬰兒來說再平常不過的姿勢,對這對姐妹來說卻是奢望。

手術接近尾聲,大家把兩個小嬰兒各自抱到手術檯上,只需要進行心包膜、胸膜、胸腔的修補,然後再關胸、關腹,手術便可以結束了。

大雙的情況要比小雙好一些,醫生決定先給她關腹。然而,危機總是在最後一步降臨。

大雙關腹後,心臟驟停!

在觀摩室休息的胸外科主任看到螢幕後,立刻跳起來,飛奔進手術室。只見他麻利地剪開大雙關腹的縫合線,沒有像平常那樣用兩隻大手合在一起的方式按壓,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節奏地在那顆停跳的粉色心臟上直接按摩。

看著這一幕,整個手術室的人都把心提了起來。

時間真難熬。半分鐘彷彿很長,在胸外科主任指尖的按壓下,那顆小心臟開始自主顫動了。

李院長曾預見到連體嬰兒分開後,她們粘連的胸部、腹部會出現大面積的皮膚缺損,到時候無法包裹器官。為了能讓她們依靠自身皮膚的彈性去彌補這1釐米,避免二次植皮開刀,早在術前調理時,李立就特意囑咐護士給她們做皮膚的拉伸護理。此外,連體嬰兒睡覺時,李立也會在她們中間墊一個小枕頭,儘量拉開她們的距離。但沒料到,縫合之後腹壓驟增,竟然導致了大雙心臟驟停。

晚上接近11點時,小雙的手術也終於順利完成。

近15小時的高難度複雜手術後,大雙小雙終於擁有了各自完整獨立的身體。

全程跟完手術,我自告奮勇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孩子的父母。

父親李克一臉緊張地看我出來,先開口說:「女兒出生到現在,我強忍著不掉一滴淚,告訴自己要堅強。是不是……你說吧,什麼結果我都扛得住!」話音剛落,豆大的淚珠就湧出他的眼眶。看他們著急的樣子,本想賣下關子的我趕緊說:「手術成功了,你們的娃娃分開啦!」娜襪呆呆看了我幾秒鐘,然後捂著嘴嗚嗚哭了出來。

雙胞胎自出生後,父母還沒有來得及給她們取名字,他們說:「以後手術成功這天就是娃娃的生日,醫院給了她們第二次生命,希望李院長可以給娃娃取個名。」李立想了想,說:「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1914年就建成,之前叫‘甘美醫院’,就用這個名稱取名吧,大的叫李甘,小的叫李美。」

兩次連體嬰兒的分離手術,那麼大的壓力,李立頂住了。雖然當時國外分離手術成功過多例,但國內並不多,雲南省更是第一例。連體嬰兒手術分離成功,填補了雲南省醫學界這一領域的空白。

接受我採訪時,李立回憶:「正是去年那例被迫中止的連體嬰兒分離手術,讓醫院積累了許多相關的技術經驗,所以我才堅持進行這一次的分離手術。從結果來看,也確實為這次的成功奠定了基礎。」

李立明白,作為醫者,一次成功並不意味著永遠的勝利,但起碼日後再面對連體嬰兒患者時,他們就不會再有恐懼,希望也就多了不少。

手術過後,兩個小傢伙就一起被送往icu。當晚,大雙李甘竟出乎意料地睜開眼睛,疲憊地張望著身邊的「白大褂」。

幾天後,我再次去icu跟進後續情況。護士說姐妹倆恢復得很好,每天吃飽了就睡。

這時,恰好娜襪和李克也來探望孩子,他們的心情不再像之前那麼沉重,話多了起來,也不再拘著,言語間都是對醫院和醫生的感激:「每次來看娃娃,是我們兩個最開心的時候。真想她們早點出來,一家人再也不分開。」

兩個孩子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手術,正處於術後恢復觀察期,不宜多和外界接觸,所以父母每天也只被允許探視五分鐘。接下來,她們還有一個漫長的康復過程,醫院覺得昆明的醫療條件更好,在姐妹倆沒有完全康復的情況下,還不能提前出院回家。

沒想到,這一住,就是501天。

2008年10月6日,康復的李甘、李美終於能出院了。從出生11天就住進來,她們算是兒科住院時間最長的患者。

出院這天,李甘、李美穿著漂亮的姊妹裝,能說會笑滿地跑,醫生們既欣慰又有些恍惚。

「看到她們現在活潑可愛的樣子,我又想起手術時,像發電報一般按摩那顆小小的心臟……」心胸外科主任高興的同時還有些擔心,因為李甘的心臟先天畸形,比正常新生兒的心臟大很多。但由於現在她還太小,醫生建議等到3—6歲再進行復查。

雙胞胎住院期間,醫院各科室的主任醫師經常親自來檢視診療,這下要分開,「乾爹」「乾媽」們都有點不捨,紛紛和姐妹倆合影。

親眼看著李甘和李美康復出院,院長李立更是感慨,他還沒忘記第一例連體嬰兒。當年她們出院後,李立多方聯絡在國外結識的專家和導師,終於收到德國一家專業機構的好訊息,對方願意無償捐贈兩個總價值約30萬歐元的人工心臟。等連體嬰兒的身體條件達到手術要求,就可以進行心臟移植手術了,否則她們的命運凶多吉少。

然而一個多月後,第一例連體嬰兒出現了感冒症狀,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當時醫院接到鄉衛生院院長的電話,指導他給孩子輸了液,之後狀況明顯好轉。

到了次日凌晨5點,孩子的呼吸突然又急促起來,整夜未眠的母親意識到孩子的病情可能有反覆,想著去大醫院看看更放心。

她覺得只是一個小小的感冒,不願再給別人添麻煩,就和丈夫一起揹著孩子往市裡趕。

山路難走,又沒有交通工具,夫婦倆揹著孩子一路徒步,從天黑走到天亮才搭上班車。等傍晚到了市醫院時,兩個孩子已經沒有了呼吸和脈搏。醫院緊急搶救了二十分鐘,奇蹟沒有發生。母親在病房哭得死去活來:「娃娃那麼大的手術都扛過來了,竟然沒扛住一個小小的感冒,出院後她們都還好好的……」

來到人間僅僅半年後,第一例連體嬰兒以同樣的姿勢離開了,沒能等到分開的那一天。相比之下,現在的李甘和李美要幸運得多。

五年後,我因為一次採訪任務,再次來到孟連,決定去看看李甘和李美。

他們一家三代擠在不到20平方米的房裡生活,手術後的李甘和李美體質弱,三天兩頭生病。由於擔心姐妹倆身體不好,夫婦倆又生了一個女孩。

李立院長得知我過去後很激動:「這些年沒有他們一家的訊息,心裡實在很掛牽!算一算時間,她們也該做複查了。」於是委託我把姐妹倆帶到昆明,免費為她們做了一次全面體檢,結果基本滿意。

上一次在醫院分開的時候,李甘和李美只會說一些簡單的話,但這次見面,她們左一個湯姨媽,右一個湯姨媽,喊得我心花怒放。

出發那天,我去抱李美。她問我要去的地方就是媽媽說的那個昆明嗎?我告訴她:「是你們才出生就去過的一個地方,那裡的叔叔阿姨都很想你們。」

一路上,兩個孩子對任何事物都感到好奇。窗外下著暴雨,車裡的音響播放ladygaga的歌時,可能是強勁的節奏感染了她們,兩個小傢伙大聲地跟著唱起來。我發現,她們竟然唱得很好聽。

兩個小傢伙纏著我問:「這個唱歌的姨媽是誰?」我努力解釋半天,她們也沒聽懂。我只好說,你們長大以後會唱得和她一樣好。這下,姐妹倆更開心了。

離開孟連的那天晚上,我們住在酒店裡,兩個小傢伙很快熟練掌握了空調、電視、吹風機的開關。然後,房間裡的兩張床就成了她們的蹦蹦床。帶著這兩個異常活潑的小傢伙,我雖然覺得有點累,但心裡也著實開心。

命運最初攔下的那道坎,曾經有那麼多人幫她們一起跨過,現如今,陰影終於消散。

嬰孩時候經歷的事,李甘和李美沒有記憶,也無法理解那時彼此的身體連在一起,不得不面對面呼吸是什麼概念。但現在她們還是會經常親熱地抱在一起,很久都不分開。

距離世界上首例成功實施分離的連體嬰兒手術,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在這之前,那些出生卻並沒有受到關注的連體嬰兒都經歷了怎樣的命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連體嬰兒都被視作不祥的徵兆,他們的命運往往是被遺棄,甚至被賣到馬戲團當怪物來展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人們對這些嬰兒充滿恐懼。因為連體嬰兒作為一種極為罕見的先天性畸形,處於醫學領域的禁區,無論是治療方法還是預防方法,人們都知之甚少。

恐懼的背後,其實是未知。

而在這個故事裡,我認為兩個女孩的父母與醫生最難能可貴的一點,就在於戰勝了這種未知帶來的恐懼。他們或許不是大城市裡的高知父母,但從未想過要遺棄,醫院也只是市級並非頂尖,但他們仍然全力救治。

他們並非沒有恐懼,他們只是透過這種令人絕望的病症,看到了兩條和我們所有人一樣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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