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醫生彙報著病人昨天的尿量和生命體徵情況,主任掀開被子,仔細地觀察了兩個姑娘的尿管和包紮情況,看到紗布已經有些血水浸出來了。
「現在的重點工作是預防感染,每天要換藥,填塞一定要緊,24小時後可以進無渣流食。必須臥床,減少活動量。」主任囑咐。
我把娟子的換藥時間安排在下午3點多鐘,每天這個時候,主要的工作已經完成,時間相對寬鬆,可以專心換藥不受干擾。
小芳的換藥時間稍微晚些,在小芳期待又羨慕的目光中,娟子佝僂著腰,提著尿袋,被扶上了輪椅。推到治療室後,我們讓娟子的媽媽在門外等候,然後把娟子扶到了婦科治療床上,開始解開包紮在她身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繃帶。娟子很配合,繃帶解完了,再造的陰道口暴露了出來。
陰道口的縫線整整齊齊,周邊的皮膚有些青紫,填塞的油紗條下緣帶著血色,一切看起來都還不錯。
主任來了,她看了看患者外陰的情況。
「緊張不?不要緊張,我很輕的。」主任邊和娟子說著閒話,邊戴上了乳膠手套。
「我看你平時不怎麼愛說話呀,為什麼見了醫生不說話呢?有什麼問題要跟醫生說呀!」
「今年多大了?二十?」
「嗯。」
「比我兒子還小四歲呢。」
「平時你都在家幹啥?現在的姑娘又不繡花了,找個工作嘛,你想幹什麼工作?」
主任一邊和娟子閒聊,一邊用碘附進行消毒。在不經意間,她伸出右手,去取娟子陰道內的油紗條。
「啊!」娟子發出了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叫聲,「疼,疼!」她向床的上端縮去,拼命躲避主任的手。我和同事趕緊用帶子把娟子的雙腿綁在腿架上。
「我知道,我知道,一下就好。」主任安慰著娟子,用左手扶住她的骨盆,去夾取油紗條。
「啊——」娟子發出慘叫,聲音非常大,身體也不住地扭動起來。
嘗試了幾次後,主任終於取出了填塞的所有油紗條。娟子的陰道口開始有鮮血滲出,主任並沒有停止右手的動作,繼續深入陰道去探查寬度和深度。
娟子的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慘,最後變成了哀號。她的眼淚流出來,全身顫抖著。
我們已經聽不下去了,雙手緊緊地按住娟子,但頭已經轉了過去,不敢看她的模樣。
主任用窺器輕輕地擴開陰道,一下又一下,用鉗子向陰道內填塞著似乎永遠都填不完的油紗條。在這期間,娟子的哀號就沒有停止過。
終於填塞完了油紗條,主任用力按了按,我看到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小的汗珠。她囑咐我從明天開始先用最大號的模具。
主任摘下手套走了,同事一邊用碘附棉球擦著娟子外陰的滲血,一邊安慰她。娟子渾身顫抖,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著。整個換藥時間持續了十幾分鍾,但是對醫生和患者來說,卻太漫長了。
做完這一切後小劉開門去叫娟子的媽媽,門外空蕩蕩的,娟子的媽媽不見了。我們把娟子送回病房,只見娟子的媽媽坐在床邊,低著頭抹眼淚。
小芳的媽媽坐在女兒的床邊呆呆地出神,小芳躲在被窩裡,用被子蓋住臉,只露出一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睛。治療室離得很遠,但她們什麼都聽到了。
術後第二天下午,換藥後開始使用模具,我儘量輕柔地抽出油紗條,放置模具時我真不知道應該迅速些,還是緩慢些。迅速些,痛得厲害,但時間短;緩慢些,痛得輕些,但時間長。
換藥時間縮短到了十分鐘以內,但娟子的慘叫聲依然是整個病區都能聽見。才不過短短幾天,病房裡少女的歡笑就被深深的恐懼替代了。兩個女孩根本想象不到,手術並不是幸福的開始。
術後第三天,娟子一看到我踏入病房,就輕輕地滑進被子裡。她只露出驚恐的雙眼,像一隻待屠宰的羔羊。旁邊的小芳也一直偷偷地盯著我,眼神里也是滿滿的恐懼,哪怕我並不是她的主治醫師。
掀開娟子的被子,我想看看包紮情況,卻看見她蜷著的雙腿在不停地顫抖。我心頭一緊,站在旁邊的同事閉了一下眼,伸出雙手,扶住了那兩個瑟瑟發抖的膝蓋。
檢查完畢,我給娟子蓋上被子,準備離開病房,娟子的媽媽立即湊到娟子的面前,一邊理著娟子的頭髮,一邊唸叨:「好了,就好了,我娃再忍忍,再忍忍,傷口再長長就不疼了……」
換藥的過程依然是慘叫聲不斷。娟子的慘叫讓我感到很疲憊,回到醫生辦公室,在恍惚之間,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行善,還是在作惡。
我靠在辦公桌前,看著小丁在靠牆的電腦桌前忙活著。小丁顯得心事重重,因為接下來輪到她和王醫生去給小芳換藥了。
她心煩氣躁地在電腦上敲了幾下,轉過身問我:「換完了,彭老師?」
我正要點頭,旁邊的小李也轉過身,用大得出奇的聲音問我:「彭老師,換完了?」
看到我點頭,他竟然從耳朵裡掏出了兩塊棉花。忽然,小丁露出諂媚的微笑,看著小李說:「小李,幫姐個忙唄?」
小李是我們科室唯一的男醫生,平時,科裡所有費力的工作都會求這個壯實的小夥子去解決,他也很樂意幫忙。
小丁故作輕鬆地說:「幫姐搬搬那位病人,換換藥,壓壓腿。」她指的顯然是小芳。
「不去。」小李這次拒絕得很乾脆。
他轉向我:「彭老師,你們每次換藥,在外面聽起來就像……」他頓了一下,加了重語氣,「在殺人。」
小丁也轉向我:「彭老師,你說,她們做這手術幹啥?這麼受罪……一輩子不嫁人不就完了嗎?」
「不嫁人?她們在農村怎麼活?她們的家人在村子裡怎麼抬得起頭來?」剛進屋子來的小劉在我們身後大聲地反問,她剛把娟子送回病房。
我們每個人都想要答案,但每次討論都是無解——沒人能替兩個姑娘做選擇。
「姨,我要好了是不是就和別人一樣了?」娟子提著丁字帶慢慢起身,忽然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那天換藥之後娟子對我和小劉說起了自己的心事。「人家……不會還嫌棄我,看不起我吧?」娟子猶猶豫豫地問。顯然,她指的是她的婆家人。
「他憑什麼嫌棄你,你那麼漂亮。」我不禁有些憤憤不平。
「就是,他憑什麼。」小劉也應和。
「我會做飯,會洗衣,會做家務,我也能打工養活自己,」娟子的語氣有些急,接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啥都能幹,可我……都不敢見他。」娟子哽咽著,眼皮垂了下來。
我和小劉面面相覷,不知娟子說的是誰。
「他給我打電話,我都不敢接。」娟子語速慢下來,聲音更低了。
「你同學?」小劉試探地問。
娟子含著眼淚點了點頭。她說,這位男同學個子高,學習好,唱歌也好聽。我想到眼前這個姑娘才20歲,人生才剛剛開始,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右手拍拍她的背。
「人要沒這麼多煩惱就好了。可以每天一起幹活,一起吃飯,一起散步,累了可以唱唱歌。」娟子忽然笑了,眼裡閃著淚花。
漸漸地,再造陰道里的胎膜液化了,陰道的表面越來越堅韌,換藥的痛苦也在慢慢減輕。
術後七天,我們拆掉了病人小陰唇和陰道口的縫線,拔掉了尿管,開始有意識地教她們出院後的護理技巧。
接下來每次換藥,我都再三囑咐娟子注意事項,讓她自己摸索著放模具。護士長也教兩個女孩消毒液的配比方法、消毒的方法。所有人都在為她們出院做準備。
那天,我和小劉在治療室裡幫助娟子放置模具。娟子躺在治療床上解開丁字帶,伸手摸索著取出陰道內填塞的模具。隨後,她接過小劉遞來的消毒模具,自己往裡放,一不小心弄痛了自己,「哎喲」叫了一聲。
「還很疼嗎?」小劉問。
「不小心撞到了,會疼。平時一直很脹、很墜,很難受。」娟子慢慢地回答。
術後十多天,娟子和小芳要出院了,兩家人都來到了醫生辦公室。護士長把剩下的模具按型號分好,裝在兩個袋子裡,裡面還裝了兩大瓶消毒液、脫脂棉和紗布。
主任還是不放心,囑咐她們每天要帶模具,每天要換,丁字帶要拉緊,模具要儘量往裡推,不能滑出來。兩家人都再三地對醫生表示感謝。
最後,娟子和小芳兩手扶腰,兩腿分開,一步一步挪著走,離開了醫院。
轉眼三個多月過去了。一天下午,主任從專家門診回來,我急忙把一摞出院病歷交給她簽字。主任簽完字後並沒有立即把病歷還給我,而是拿在手裡不斷地翻轉著,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突然間她問了我一句:「還記得那個石女小芳嗎?」
我連忙點了點頭。
「她今天來複查了。」
「怎麼樣?」我急忙問。
「最小號模具已經放不進去了,失敗了。」
「那另一個呢?」一旁的小丁猛地停止了在電腦上的操作,突然插話道。
「幾天前也複查了,陰道已經很窄很短了,也失敗了。」
我和小丁都怔住了。
主任沒有看我們,她把病歷放在桌上,把筆插入口袋,動作頓了頓,似乎微微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慢慢地走了。
後來我再也沒有聽到關於娟子和小芳的任何訊息。行醫二十六年,我從婦產科的實習醫生做到主治醫師,經歷了大大小小、症狀不一的手術,也因此認識了三個沒有陰道和子宮,想做手術的女孩。
我曾經和周圍的人說起這個故事,很多人都會問我:「為什麼?該怎麼評價這種行為呢?」
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她們就像是我行醫生涯裡一閃而過的流星,消失在茫茫的人海里,不知所終。然而同時,我又能真實地感覺到娟子和小芳們就存在於我們的身邊,以至於許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會在某些瞬間想起她們羔羊一樣的眼睛。
有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小影片,名為「石女的日常生活」。「故意抓眼球的,」我心想,「石女的日常生活和普通人能有什麼區別?」
但我想了想,還是開啟了那個影片。影片中,一個面容姣好、衣著鮮豔的年輕女子在切割、清洗一塊臘肉,明顯是一個譁眾取寵、博取流量的影片,於是我退了出來。但我注意到影片的左下角顯示著該影片播放量已經超過了150萬。這150萬當中的大多數人可能都是抱著獵奇的心理點開的。
我還在網上找到了一個相關論壇,迎面而來的各種資訊讓我好似走進了一個熙熙攘攘的自由市場。治療方法千奇百怪的廣告軟文,難辨真假的徵婚,各種原因導致的性冷淡、性不能者的分享和心得,這些都吸引了獵奇者津津有味地追更……
而那些石女呢?那些真正的石女在哪裡?
我百無聊賴地翻著那些帖子,突然被一張照片吸引住了目光。照片中的女孩,用胳膊遮擋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躲過紛亂的資訊,直直地望進了我的眼裡,讓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那很像娟子的眼神:自卑、茫然,沒有方向,帶著冷淡的、難以言表的悲傷。
「這輩子如果算是懲罰,那麼下輩子讓我過得幸福點。」帖子裡只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我靜靜地看著那雙眼睛,很想告訴她:「姑娘,你生來無罪,不存在懲罰。」
註釋:
追更:網路用語,就是追看有連載連播性質的網路內容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