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站在畫著t的天台邊緣,錦曦揹著小篆的包,裡面還放著幾塊磚頭,以模擬狙擊槍袋的重量。剛剛冷麵就是揹著這個包跑的。
韓沉轉頭看著她:「一路小心,跟緊我。不要往下看。」
「好。」
小篆一揮手,韓沉便跑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樓梯口。錦曦一鼓作氣,跟了上去。
——
八樓樓梯口多了扇門,一推門出去,就是開闊的平臺。此時已經是下午兩三點鐘,陽光正是熾烈,錦曦一抬頭,就看到韓沉手撐在陽臺邊緣,一躍而下,黑色身影轉瞬即逝。
好在陽臺與另一座樓房的頂層是緊挨著的,垂直距離只有一米多。錦曦在陽臺邊緣一停,閉著眼也跳了下去。
一落地,手撐在地上,就見韓沉已經跑到了樓頂另一側,正要下樓梯。見她無事,他轉身就消失了。
錦曦忽然微愣。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剛才一瞬間的走神有點莫名其妙,於是收斂心神,繼續追了上去。
這棟樓下到5層,就有條走廊,連線到另一幢樓的樓頂。上世紀90年代,很多單位就喜歡修這樣的樓。錦曦穿過走廊,一眼就看到韓沉在下天台邊緣的一段樓梯。
錦曦突然又愣了一下。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非常清晰。他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眼睛看著下方。黑色短髮垂落額頭,側臉稜角分明。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過臉去,一躍而下。
太陽就在頭頂,錦曦一低頭,就看到他的影子消失在平臺上,而她的影子緊緊跟隨,還在奔跑。而周圍,繁華都市,綿延千里,空囂無聲。
就在這麼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突然狠狠一縮。
狠狠的。毫無預兆,全無防備。
心臟部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痛,瞬間蔓延開。如血脈般侵襲全身。
錦曦腳步猛地一頓。
但下一秒,她馬上意識到正在辦案,立刻又跑了起來。
可再抬頭,雙眼已經掉落淚水。
……
怎麼回事?
為什麼跟韓沉這樣奔跑追逐的一幕,會讓她覺得似曾相識?
為什麼心口壓抑地就快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就像那天她在夢中哭得難以自抑?
……
理智令她保持速度奔跑著,也許是因為剩下的路比較好跑了,韓沉與她的距離逐漸拉開,也沒發現她的異樣。
然而她的雙眼已徹底模糊,跑過一段又一段屋頂,跳過一道又一道阻隔。她明明跑在這裡,人卻好像在另一個場景裡。
那個場景裡,有同樣一個沉穩而矯健的男人,在前方跑著。而她緊緊跟隨。他們的影子,就像此刻一樣,彼此遙望,卻又追逐纏繞,只為一個共同的目標。
世上再沒有另一個人,能夠取代他們對彼此的意義。
……
錦曦沒法跑了。
她慢慢停下來,把臉埋進雙手裡,蹲了下來。
那個夢中的男人。
他也曾經跟她這樣一起奔跑過嗎?
他是否也曾頻頻回首,看她是否安然無恙?
他也曾,跟她追逐過同樣的理想和目標嗎?正義、公平、刑警的職責,還有他們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情?
為什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他叫什麼?趙什麼?她已經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而他也已在他處娶妻生子。可為什麼這份感情,在被她遺忘的記憶深處,還濃烈得像火。一旦被喚起哪怕一點端倪,就灼痛她的全身肺腑?
……
她低著頭,看著淚水大滴大滴掉落在地面。
直至,眼前多了一雙黑色運動鞋。
胳膊一緊,被人用很大的力量從地上拽了起來。她一抬頭,就看到了韓沉。
他的額頭還有汗水,t恤溼透貼在胸膛,手掌也熱得灼人。他牢牢握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臉,帶著薄繭的指腹,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微澀,微疼。
深黑深黑的眼,就這麼凝視著她。
「怎麼回事?」
錦曦轉過臉,避開他的手:「沒事。我突然有點不舒服。對不起,你要換個女警來測試了。」
她想揮開他的手,他卻扣得更緊。
錦曦深吸口氣,抬頭,露出尷尬的笑容:「我剛才往樓下看了一眼,結果又恐高了。情緒有點失控……」她說的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因為很多有這樣那樣恐懼症的人,被逼到關頭,都會情緒失控。
韓沉看著她的臉,手慢慢鬆開。
兩人就這麼靜默著。
「是我考慮不周。」他忽然開口,「讓你跑,本意也是希望你能過恐高這一關。我讓他們換人,眼淚擦了,跟我下去。」
低沉的嗓音,竟難得地帶了幾分溫軟。
錦曦鼻子又是一酸。她趕緊擦了擦眼淚:「不關你的事。我下次繼續努力。」
——
坐回車上時,錦曦的眼睛還紅腫著。這一車上誰不是目光如炬,但連嘮叨都乖覺地都沒發問。
他們坐的是一輛7座suv,小篆和錦曦坐在最後。他戳戳她的胳膊,小聲問:「怎麼了?」
「回頭再跟你說。」
事實證明,當某些男人臉色不善時,旁人誰都不敢跟他說話。
冷麵開車,韓沉坐在副駕。他的手搭在車窗上,一直在抽菸,眼睛看著窗外。
然後一路都安安靜靜。
——
另一個受害者,叫鄭成志。
他的遇害時間是昨天中午,屍體已送檢。但案發現場還保持原樣。黑盾組一行人抵達時,他的妻子嚎啕大哭,嚷著一定是誰嫉恨她老公,要求警方一定抓住兇手。
鄭成志四十二歲,無業,到處打點零工。因為老房子拆遷,賠了兩套房子,所以日常生活還算過得去。
「除了你,鄭成志還有那些親人?」小篆問。
他妻子哽咽答:「還有個弟弟,在上海做工,明天才能趕回來。」
「朋友呢?」
她恨恨答:「他的狐朋狗友很多,抽菸喝酒打牌,警察同志你一定要好好查。」說完又哭了起來:「丟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麼辦啊!」
小篆點點頭,心裡卻很清楚,肯定不是這些人做的。
韓沉帶著嘮叨和冷麵勘探現場,錦曦便去樓上樓下鄰居家敲門。
樓下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聽明來意,把她請了進去。
「哎,警察同志,你說這好好的人,怎麼就被人用槍殺了呢?」老太太感嘆,「現在槍管得嚴啊,成志是招惹了黑社會吧?」
錦曦語氣溫和地答:「目前還不能下結論。奶奶,你在這裡肯定住很久了。這鄭成志平時為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仇人,糾紛呢?我們問這些,也是想盡快破案。」
老太太點點頭:「我明白。」她看向錦曦的目光變得有些深:「這個成志啊,小時候還是個好孩子,也孝順。但是長大後工作不好,娶了媳婦,慢慢就變了。四十歲的人了,也沒個正經事幹。他們兩兄弟,爸爸死得早,我跟他媽媽是一起看著他們長大的……」
「他母親……」
老太太搖了搖頭,眼中閃過淚光:「他媽媽上個月過世了。辛苦了一輩子,把兄弟倆拉扯大,卻死得辛苦啊。跟我一樣,人老了,不中用,從家門口失足摔下樓梯。唉……」
錦曦靜默片刻,撫了撫老人後背,又問:「那他們兩兄弟,平時對媽媽怎麼樣?孝順嗎?盡心嗎?」
老太太安靜了幾秒鐘,答:「老二成達一直在外地打工,不過逢年過節聽說都寄錢回來。成志心是好的,但他是那麼個性格,整天抽菸喝酒,哪裡管得了他媽。又娶了那麼個媳婦。老人家心裡,其實一直挺委屈啊……」
——
錦曦走回鄭家,鄭成志的妻子已經走了。案發之後這幾天,她跟兒子一直沒住在這裡。
一進門,就見他們幾個已經完成勘探,站在客廳裡。看到她,都抬頭看過來。
錦曦的視線跟韓沉在空中一對,立馬移開。
「錦曦。」他開口,「有什麼結論?」
錦曦心頭暖了一下。
儘管他提起犯罪心理都是一臉不屑,但事實上,不管是陳離江案還是現在的案子……
他都在傾聽她的話。
她的心情已經完全平復,想起今天他們幾個各顯靈通,就剩她還沒露一手了。
微微一笑,走到他們中間,先朝韓沉伸出手:「給支菸先。」
嘮叨插嘴:「小白你好大架子。」
韓沉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伸手進口袋,摸出根菸,丟給她。錦曦接過,因為是在犯罪現場,她沒有抽,而是放到鼻子下嗅了嗅,然後夾在手指間轉啊轉。
「他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年齡25-35歲,相貌非常普通;
他生活很低調,居住在本市一箇中檔小區,房子是租的,開一輛普通的車;但是居住範圍無法推斷,因為對於一個職業殺手來說,已經沒有任何距離可以限制他。
殺手職業不是他的全部。他會從事一份技術型的兼職工作,譬如it維修師、儀表修理師,或者裝修檢驗人員之類。」
她低頭,將煙含進嘴裡:「他的內心很寂寞。單身,沒有女人,也沒有真正的朋友。但是在過去三個月裡,他一定遭受了情感上的一次重大波折,他有一份很深很深的感情,也許是愛情,也許是其他,被人破壞了。破壞它的,就是像兩名死者這樣的普通人。
一個遊走在黑暗邊緣、視人命如草芥的高手,卻被最庸碌弱小的世人,破壞了屬於他的幸福。所以現在,他來到了他們的世界裡,開始一個個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