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康熙對胤礽不滿,胤礽還對康熙怨氣沖天呢。
從一出生開始,胤礽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爺,但他對此還不滿意,還不知足。私下裡,胤礽曾與人說:「古今天下,豈有四十年之太子乎?」這話的意思,似乎是胤礽覺得自己做太子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等到他做皇帝,已經是半個老頭了!胤礽這種大不敬的話,言外之意,簡直就是希望自己的老爸早點去見閻王,好讓他早日登基!
胤礽的太子地位,加上他也確實有點才能,康熙出征或出巡時,往往會讓他留在京師代理朝政,這時間一長,太子的身邊便聚集了一幫趨炎附勢的小人。這些人認為康熙日漸衰老,反正以後要把皇帝寶座交給胤礽,何不乘現在趕緊圍攏巴結,也為日後的加官晉爵打下基礎,豈不美哉?
當時朝廷中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其中即以胤礽的外叔公索額圖為首。索額圖系索尼之子,也是已故皇后赫舍里氏的親叔叔,康熙六年(1667年)六月其父去世後,索額圖作為索尼次子及皇親國戚的特殊地位而躋身於朝廷命官之列。最初,索額圖只是宮中侍衛官,但因為皇后赫舍里氏的關係,索額圖很快便飛黃騰達,在索尼死後的第二年,索額圖便被提拔到吏部右侍郎的高位。
在力擒鰲拜的突擊行動中,索額圖曾立下大功。康熙當時以下棋為藉口,把索額圖召進宮中細加謀劃,最後採取突襲的方式逮捕鰲拜,之後又懲辦其黨羽,由此,康熙這才開始真正主持朝政。在此功勞下,索額圖升任為國史院大學士,一年後又加封保和殿大學士,一直到康熙十九年(1680年)八月離任。在這十年中,索額圖權傾一時,人稱「索相」,是當時朝廷裡最有權勢的大臣。
當時朝中還有個厲害人物,那就是人稱「明相」的滿洲大學士明珠。明珠是惠妃納喇氏的堂叔,他的地位雖然不如索額圖顯貴,但也是皇親國戚。明珠本人也有點本事,他在幫助康熙平定三藩之亂中功勞不小,在康熙前期頗受重用,其勢力與索額圖不相上下,正如當時一首廣為流傳的民諺說的:「要做官,問索三;要講情,問老明!」
索額圖和明珠兩人政見不同,早有夙怨,又因為爭寵,兩人經常相互傾軋,彼此爭鬥不休。不過,他們也有共同點,那就是都喜歡擅權。就各自特點而言,索額圖過於囂張,而明珠偏於陰險,所以又有民諺說:「天要平,殺老索;天要安,殺老明。」事實上,康熙對這兩人的矛盾心知肚明,並經常在他們之間玩弄平衡,讓他們相互制約,防止一人坐大。
在忠於康熙這個問題上,索額圖和明珠沒有區別,但在儲君的問題上,兩人因為家族的關係,分別選擇了不同的物件。索額圖是太子胤礽的外叔公,自然要保護胤礽的地位;而明珠是大阿哥胤禔的外叔公,當然是倒向胤禔。{1}胤禔是康熙的長子,本比胤礽要大兩歲,但因為不是嫡子而只能屈居太子之下,他雖然一直心懷不滿,但只能暫時隱忍未發。對胤禔的心思,明珠也是瞭如指掌,清楚得很。
為了讓自己的家族今後能夠長久的榮華富貴,雞犬升天,明珠也一直在積極籌劃,等待時機。他一方面鼓勵大阿哥在康熙面前表現積極一點,多尋找機會建功立業,以博得康熙的好感;另一方面,明珠又利用自己的地位拉攏朝中大臣,如大學士餘國柱、戶部尚書佛倫和刑部尚書徐乾學等人,隱然形成「皇長子黨」,和索額圖的「太子黨」相抗衡。當時的朝中,這些人彼此爭權奪利,毫不退讓,最終引起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同時重用索額圖和明珠,本意是希望兩人相互制衡,防止其中一人擅權坐大,但後來看到這兩人把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也捲了進來,還在朝中結成團伙相互傾軋,這嚴重干擾了朝政不說,還威脅到自己的權力,康熙對此極為不滿。所幸的是,康熙正是年富力強之時,擺平這兩人綽綽有餘。經慎重考慮後,康熙為保護太子胤礽的地位而在二十七年(1688年)罷斥明珠,進而打擊、瓦解「皇長子黨」,此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束了這兩派的惡性競爭。
明珠被罷斥,卻使得「太子黨」的勢力膨脹,日益猖獗。由此,太子胤礽的權勢也與日俱增,越來越多的大臣們為將來能升官發財而紛紛趨赴太子門下,隱然形成朝廷以外的第二個權力中心。作為「太子黨」首領的索額圖,更是上躥下跳,四處奔走,他利用各種機會提升太子的地位,以樹立太子的權威。
譬如在制定太子儀制時,索額圖授意太子的衣物一律使用黃色,幾乎將規格抬高到和皇帝等同;而每年三大節,太子在主敬殿接受朝賀時,大臣們也被要求行二跪六叩禮。在發現索額圖的所作所為之後,康熙特意把他叫來並不滿地說:「太子所用的儀仗等物,太為過制,與朕所用相同。」康熙的意思是,太子是太子,皇帝是皇帝,兩者是有本質區別的——他似乎也隱隱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威脅。
康熙對索額圖的不滿,也可以說是由來已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時,索額圖隨同康熙親征噶爾丹,當時康熙親率中路軍,大將費揚古、孫思克則率西路軍兩路分進,後來由於西路軍被風雪所阻,未能和中路軍如期會師,導致中路軍有所突前。當時噶爾丹散佈謠言說馬上有六萬俄羅斯兵前來增援,索額圖一向畏縮怕死,加上西路軍沒有按約會合,他一慌張便力請康熙迴鑾,讓中路軍先脫身再說。最後,西路軍孤軍迎戰,所幸在費揚古、孫思克的率領下,在昭莫多和噶爾丹血戰一場,結果噶爾丹慘敗,僅以身免。
索額圖的退兵之議讓康熙感到十分的羞恥和屈辱,事後他激憤得淚流滿面,說:「朕一意前進,以剿滅噶爾丹為念。不知索額圖等視朕為何如人也!今朕失約即返,則西路之兵不可問矣!」
索額圖懦弱怕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吳三桂叛亂之時,他就因為臨敵怯懦、畏首畏尾而遭到康熙的申斥。越是關鍵時候,索額圖就越是如此,這一次也不例外。索額圖被痛斥後,覺得沒臉見人,回來後便向康熙提出致仕(退休)。但是,索額圖雖然屢誤大事,還死不認錯,被罷官後對康熙多有怨言,自己又不甘寂寞,他勾結了一些黨徒,投在太子胤礽的門下,企圖東山再起。
此時的太子,因為薰染惡習,經康熙屢加警告後依舊頑冥不靈,便有了失寵的危險。於是,索額圖和胤礽就更加抱團在一起,經常潛謀國事,發洩自己的怨恨。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康熙帶著胤礽等皇子南巡走到德州時,胤礽突生急病,康熙為讓胤礽更快康復,特意把已被罷免的索額圖召來負責看護事宜。因為胤礽生病,康熙一行人在德州耽誤了十多天,後來康熙便取消了這次南巡而返回了京師,但胤礽的病情並未完全好轉,於是康熙便命索額圖繼續留在德州照顧太子,直到康復。
索額圖和胤礽在德州的一個多月裡,常常肆意妄為。索額圖乘馬直達太子住所中門才下(論法當是死罪),但胤礽對此不以為然。胤礽在德州所用之物都是黃色,其他的儀注也都仿造皇帝……種種不法之事,後來都被人告發,康熙得知後十分震怒,終於在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以「議論國事,結黨妄行」的罪名將索額圖交宗人府拘禁。
在拘禁索額圖的上諭中,康熙說:「爾任大學士時,因貪惡革退,後朕復起用,爾並不思念朕恩。即若養犬,尚知主恩,若爾者,極力加恩亦屬無益。朕欲差人到爾家搜看,但被爾牽連之人甚多,舉國俱不得安,所以中止。朕若不先發,爾必先之,朕亦熟思之矣。朕將爾行事指出一端,就可在此正法。」
康熙的這段話頗多玄機。所謂「若不先發,爾必先之」,應該指的是索額圖與太子胤礽篡謀大位之事,只不過說得隱諱而已。前面的那一句更有深意,「被爾牽連之人甚多,舉國俱不得安」,這說明「太子黨」人數眾多,要不早做處理的話,恐怕後患無窮。
由此,康熙便採取斷然措施,將索額圖和家人全部圈禁,其同黨額庫禮等人也加以拘禁,這些人的子孫,凡是朝中任職的全部革退。康熙還特別警告那些負責拘禁的官員和侍衛們,「若爾等在索額圖處行走,必將被索額圖連累致死」,以防止這些人和索額圖勾結,為他通風報信。由此可見,索額圖的耳目甚多,能量相當大,康熙不得不早做提防。
索額圖被拘禁後,「人們依舊怕他」。當時大部分人之所以不敢出來揭發他,怕的就是康熙如果不將他處死,萬一哪天太子登基的話,到時候索額圖復出並會追查舊賬。看到這種情況後,康熙改變主意,要將索額圖處死。這樣一來,索額圖在五月十九日被拘禁,在七月初便死於禁所。
索額圖的死是必然的。作為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威脅到他的皇權,因為這往往意味著性命之憂。萬一索額圖潛謀篡位成功,不但康熙的老命不保,而且太子也可能受制於他,康熙對此決不能坐視不理。當年漢武帝想立弗陵(漢昭帝)為太子,因為考慮到「主小母壯」,加之漢朝有外戚擅權的傳統,他心一狠,竟將弗陵的母親鉤弋夫人給處死了。後來,漢武帝還洋洋得意地說,這是為兒子繼位主政而掃除外戚干政的危害。
但凡遇到潛謀篡位之事,皇帝都不會手軟。在發現索額圖有這樣的念頭後,康熙必然會置他於死地。更有甚者,在索額圖死了多年之後,康熙還恨恨不已,罵索額圖乃「本朝第一罪人也」。不過話說回來,索額圖當時即使有這個想法,也未必真敢去發動政變。康熙大概忘了,當年索額圖幫助他消滅鰲拜勢力時,自己稱索額圖是「本朝第一功臣」。帝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所謂伴君如伴虎,誠哉斯言!
索額圖被處死,不僅對「太子黨」是個極為沉重的打擊,對於太子胤礽來說也是個極為不祥的訊號,只不過拘於太子地位,康熙在上諭中沒有明說罷了。如此,太子的結果會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