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說來頗為可疑。很難想象當時胤禩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不去給康熙請安並隨同回京已經不太正常,又何必給老父親送兩隻奄奄將斃的老鷹呢?難道胤禩是因被斥責而意氣用事,破罐子破摔,有意諷刺康熙?或者,這是其他競爭者精心設計的陰謀詭計,這兩隻老鷹開始不是奄奄將斃而是中間被人動了手腳?抑或,根本就是康熙藉此機會大做文章,以徹底斷絕他的太子夢?總而言之,這件事情太讓人費解了。
不管怎麼說,康熙肯定是見到這兩隻可憐的老鷹了。康熙當時就被激怒了,他認為胤禩這是有意把自己比作是垂死的老鷹——老鷹雖強,也有老死之時。隨後,康熙把諸皇子召來,當眾大罵胤禩「系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聽相面人張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覓人謀殺二阿哥,舉國皆知。他想殺二阿哥,未必不想殺朕」!
在一片緊張的氣氛中,康熙隨後又說出更絕情的話:「胤禩與亂臣賊子結成黨羽,邀結人心。朕深知其不孝不義行為,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義絕矣!」
在當眾宣佈和胤禩斷絕父子關係後,康熙又聲淚俱下地說:「朕只怕日後必有行同狗彘的阿哥,仰賴其恩,為之興兵構難,逼朕遜位,而立胤禩。若果如此,朕只有含笑而歿了!朕深為憤怒,特諭爾等眾阿哥,你們當念朕之慈恩,遵朕之旨,始合子臣之理,不然,朕日後臨終之時,必有將朕身置乾清宮,而你等執刀爭奪!胤禩因不得立為皇太子,恨朕切骨。此人之險,實百倍於二阿哥!」
隨後,康熙命人將胤禩的奶公雅齊布捉拿正法——一廢胤礽時也是先殺其奶公凌普,看來給皇子做奶媽很容易連累自己的老公。雅齊布本來是被充發邊地的,當時卻壯著胤禩的勢力潛藏京城,其實康熙早就知道,這當口也是倒霉,本來去了邊地尚可保住性命。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胤禩只好上奏說自己冤枉。康熙拿著胤禩的奏摺,冷笑著對眾阿哥說:「還敢說不是藐視朕躬而為此舉?他摺子裡說自己冤抑,試問他所謂的冤抑何在?」最後,康熙給胤禩下了定論,說他「黨羽甚惡,陰險已極,即朕亦畏之。將來必為雅齊布等報仇也」。
經此事件後,胤禩的「八王黨」信心動搖,日見瓦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正月二十九日,康熙說胤禩「行止卑汙,凡應行走處俱懶惰不赴」,停本人及屬官俸銀、俸米、執事人等待遇。同年十一月,康熙又將胤禩侍讀何焯的翰林院編修職位和進士、舉人功名盡行革除。
何焯在被鎖拿抄家時,一封信落入康熙手中。原來,當時何焯回老家處理喪事後,胤禩寫信告訴何焯,他寄養在八王府中的女兒很好,信的結尾處說:「先生要著實節哀,保重身子,思將來上報皇恩。」後來康熙拿著這封信,追問胤禩「將來上報皇恩」這句話什麼意思,難道是把自己比作「未來的皇帝」?不僅如此,康熙後來還在這信上批道「八阿哥與何焯書,好生收著,恐怕失落了」——這分明是把這封信當成了胤禩謀反的罪證。
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九月,胤禩得了傷寒病,情況頗為不妙,隨時有掛掉的可能。三阿哥胤祉將這事上奏後,康熙只批了「勉力醫治」四字,頗為無情。幾天後,御醫再報胤禩的病情加重,康熙在折上批道:「本人有生以來好信醫巫,被無賴小人哄騙,吃藥太多,積毒太甚,此一舉發,若幸得病全,乃有造化,倘毒氣不淨再用補劑,似難調治。」這話裡話外,頗有譏刺之意。
當時康熙正從熱河返回西郊的暢春園,不巧的是,胤禩養病的園子正好在熱河到暢春園的必經之路上。於是,康熙先傳旨給料理胤禩病務的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若阿哥病篤失音,不省人事,則可令遷移。著諸皇子議奏」。康熙的意思,是要把胤禩移回城裡府中,怕萬一在回暢春園的路上,遇到胤禩不巧死掉了,晦氣。為此,康熙還「星夜遣三阿哥」前去察看胤禩的病情。
康熙避免晦氣的念頭並不是任意猜測,他自己曾給兒子們說過:「汝等皆系皇子王阿哥,富貴之人,當思各自保重身體,諸凡宜忌之處,必當忌之,凡穢惡之處,勿得身臨,譬如出外,所經行之地,倘遇不祥不潔之物,即當遮掩躲避。」
諸皇子討論時,四阿哥胤禛建議將胤禩移回城中。九阿哥胤禟聽後,當場就跳起來,憤怒地說:「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往家中,萬有不測,誰即承當?」諸阿哥一聽,不敢作主,趕緊回報康熙。康熙聽後,很不高興地說:「八阿哥已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斷不可推諉朕躬令其回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無情最是帝王家。康熙以自己為重,不顧胤禩的死活將之移回府中,還推卸自己的責任,這做得未免有些太過分了。後來,連康熙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便趁著胤禩病癒的機會,恢復了胤禩的俸銀、俸米,並特意派人詢問他病後想吃什麼:「朕此處無物不有,但不知與爾相宜否,故不敢送去。」
作為天下最大的皇父,康熙居然用「不敢」二字,胤禩哪敢承受,只得拖著病體到宮門內跪求免用此二字。接著,康熙又反過來責備他「往往多疑,每用心於無用之地」,「於無事中故生事端」。這事鬧的,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皇恩之情比紙薄。當時的胤禩,他怎麼做總歸都不討好。
八阿哥胤禩的為人到底如何?康熙何以對他存在如此大的芥蒂和疑心?這問題頗值得研究。應該說,胤禩生性聰慧,天賦極高,這點無可否認,就連雍正也說他「論其才具、操守,諸大臣無出其右者」。雍正甚至承認自己的才力也只是「能與相當」。胤禩常被人稱讚「樸實、正氣」,廣有善緣,其待人處事之風,確實比其他阿哥強很多。畢竟,康熙朝的多數滿漢大臣和皇族宗親都願意與之交結,這應該不是靠單純籠絡和曲意結黨所能換來的。
但在康熙的眼裡,胤禩太柔懦,太會邀結人心了,甚至根本就是假仁假義。譬如,康熙五十年(1711年),其生母良妃衛氏去世,胤禩極其悲痛,祭奠也極其豐厚,而且「(胤禩)百日後仍用人扶掖而行」,並一直在家供奉其母妃容像。但康熙曾經指責他是在「沽取孝名」,因為有人舉報他背地裡卻偷偷地酗酒。而且,據說「扶掖而行」也是做做樣子,其實是九阿哥胤禟出的鬼主意。
康熙以仁孝治天下,其實是外儒內法,他並不喜歡一味仁義的皇子,而是喜歡剛毅果斷的阿哥,胤禩連老婆都怕,做事太柔仁,有恩無威,顯然不是合適人選。就像他指責那些公推胤禩的大臣們時說的,你們想把八阿哥弄上去,不就是想讓你們擺弄嗎?所以,大臣們越是向著胤禩,康熙便越是狠狠地打擊胤禩。
當然,也不能排除康熙為皇位永固而有意為之。康熙是擔心萬一自己真的遭遇不測,胤禩順利上臺的話,恐怕難以成為一個合格的君主,弄不好會像明朝的那些皇帝一樣,為群臣所制!從太子二度被立和胤禵得罪康熙反被加功晉爵的情況來看,康熙心裡還是偏愛那些有膽識、敢做敢為的阿哥。
問題還不僅僅於此。事實上,康熙對胤禩的態度和指責,曲多直少,有時候根本就是不講道理。由此可見,康熙除不喜歡胤禩的秉性外,最關鍵的是他不願意看見胤禩的個人威望和私黨勢力威脅到自己的權威。要知道,康熙獨斷專行了一輩子,他無法接受,更無法容忍有人超越他自己的威望,譬如前一次眾大臣公推接班人,在康熙看來,這無疑是一次示威,甚至是一次逼宮。
所以說,在專制社會里,得人心不如得君心。越是得人心,就越是不得君心,就越被忌恨,也就越倒霉。畢竟,只要康熙還有一口氣在,天下就是他的,太子不行,胤禩更不行!子曰: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誠哉斯言!
在隨後的幾年裡(康熙五十六年到六十一年),胤禩每年都隨同康熙巡幸熱河,五十九年和六十年還隨同父皇到木蘭圍場打獵,父子兩人的關係比較平靜。不過,當時的胤禩已經是備受打擊,人心思變,隨著政治形勢的變化,「八王黨」的一些干將們也已經成了明日黃花,有的甚至已經改弦更張,另投門戶了。如果說胤禩還有一線希望的話,則在於尚得人心,但人心易變,這東西誰又能說得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