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即位後,後來曾追憶這段生活,說:「予年十二時,始解文義,每侍皇祖於乾清宮,得瞻御座後屏風集諸經銘語,即知綜括治道無遺,而為君者,必如是,然後可謂盡君道也。」原來,康熙在接見大臣們時,在御座後面,還躲著弘曆這個小不點。所謂「御座後屏風集諸經銘語」,其實就是指康熙在乾清宮的御座屏風上所銘刻的一些「治國」格言。康熙的意思,恐怕還不僅僅是讓孫子學習屏風上的那些「治國」格言,更重要的是讓孫子能夠在皇爺爺的實際政務活動中學到一些感性的政治技巧,也許這也是康熙為什麼要讓弘曆儘可能離自己近一點,並允許他在自己接見大臣時侍立在旁吧?
當然,上面說的這些,其實都是乾隆即位後對康熙當時舉動的一個推測而已。畢竟,康熙鍾愛弘曆和胤禛繼位是兩回事。胤禛即位了,康熙的那些舉動當然像是某些暗示,但也不能說康熙就一定有這個意思。畢竟,老年人喜歡幼年的子孫也是人之常情,雖然弘曆在康熙的最後一年裡的確備受寵愛,但畢竟時間很短,大概也就半年而已。而且,也不是隻有弘曆一個人待在康熙身邊,當時還有康熙的幼子胤秘、胤禧等人,也都是康熙所鍾愛的。
由此,若要說康熙選擇接班人完全以孫子輩為依據,也不盡然。就算在孫輩裡面,最受康熙喜歡而且持續時間最長的也不是弘曆,而是廢太子胤礽的第二子弘晳。弘晳從小就被康熙養在宮中,當時已經快三十歲了。弘晳作為康熙的嫡長孫,自然受到康熙的重視,只可惜他的父親廢太子胤礽影響了他的前途。
難能可貴的是,弘晳的人品和才能,都比他的父親胤礽要好很多,就連朝鮮使臣也說:「皇長孫頗賢,難於廢立。或雲太子之子甚賢,故不忍立他子。」意思是說,康熙晚年之所以不立儲,就是在選擇兒子還是選擇孫子之間徘徊,難下決斷。朱元璋就曾經立過嫡長孫,那是因為他的長子已經過世,但後來建文帝還是被他的叔叔明成祖給打敗了。所以從歷史教訓來說,康熙不太可能直接立嫡長孫。但是,要拿弘曆和弘晳比較的話,康熙肯定會偏向弘晳而不是黃口小兒弘曆。康熙最後一年對弘曆特別鍾愛,不過是因為弘曆本身聰明、乖巧、可愛罷了。
不過,朝鮮人倒是覺得弘曆在當時的儲位鬥爭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的《朝鮮李朝實錄》中記載:康熙去世後,朝鮮大臣金遠迎接赴朝頒發訃告的清朝特使時,從特使口中得知:「康熙皇帝在暢春苑病劇,知其不能起,召閣老馬齊言曰:‘第四子雍親王胤禛最賢,我死後立為嗣皇。胤禛第二子有英雄氣象,必封為太子。’」
乾隆一向就是個自大狂。事實上,他自己對此也頗為得意,他曾在一首詩的自注中說:「康熙壬寅(康熙六十一年),皇考敬奉皇祖臨幸觀花,慈顏有懌,因於燕喜之次,以予名奏聞,愛撫備至,是為承恩之始。仰惟付託之重,默契聖心,投艱遺大,似即肇基於此。」
乾隆的意思是說,自己老爸胤禛之所以能夠得到皇帝寶座,其實還是靠自己受到了康熙的寵愛才實現的,因為康熙覺得自己是個「有福之人」,以後必能做皇帝。但是,又不能直接傳給自己,只好先傳給胤禛,然後再傳給自己——如此說來,胤禛倒是要感謝他這個兒子才行!這種邏輯似乎說不過去,因為就像前面所說的,如果真要選孫子輩的話,康熙顯然會選弘晳,而不是當時還是個孩子的弘曆!乾隆顯然是在自吹自擂,不過這也是他的一貫風格。
當然,因為愛孫而決定帝位繼承人的事情在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和乾隆說法最為相似的是明成祖朱棣選定接班人的事情。按嫡長子繼承製,朱棣本已經立了皇長子朱高熾為世子,但後來覺得這個兒子過於懦弱,又常想改立漢王朱高熙。不過,皇長子朱高熾有個優勢,那就是他的兒子朱瞻基很討朱棣的歡喜,朱棣覺得這個孫子性格剛強,做事果斷,頗有幾分自己年輕時的風采。為此,朱棣也是猶豫不定,後來他便把大臣們找來商議這事,大臣們堅持認為應該立朱高熾為太子,朱棣搖頭說這個兒子雖然為長,但能力似乎不太行。這時,大學士解縉提醒他說:「皇上有一個好聖孫,您難道忘記了嗎?」朱棣聽後,恍然大悟,最終沒有改立太子。
康熙晚年,皇子們為爭奪儲位而明爭暗鬥,以至於骨肉離間甚至如同仇人,康熙何嘗不是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悲憤難平卻無計可施。正當他鬱鬱寡歡、心灰意冷時,胤禛巧施妙計把十一歲的弘曆引見給了自己的老父親,而弘曆的聰穎可愛、至真至純,也讓暮年的康熙感到了家庭的天倫之樂,給他的晚年生活帶來了無限的歡樂,成為康熙晚年孤寂生活中不可多得的一抹亮色。
所以,胤禛當時利用康熙因皇儲虛懸的苦惱,及其老年人愛孫的普遍心理,把弘曆作為自己爭奪儲位的最後王牌給打出去,以利用康熙對弘曆的好感,從而加強自己在康熙心目中的分量。如果說,胤禛真有這個想法的話,不得不說這手段的確高明而且做得不留痕跡。
胤禛繼承皇位不久,便實行秘密建儲制度,「雍正元年八月間,朕於乾清宮召諸王、滿漢大臣入見,面諭以建儲一事,親書諭旨,加以密封,藏於乾清宮最高處,即立弘曆為皇太子之旨也」。從雍正的遺詔來看,他即位後便密定了弘曆為皇位繼承人,這或許是給弘曆的一個獎勵。
總而言之,康熙晚年的儲位之爭的確是多種力量多種因素糾結,很難說其中的哪一種因素在裡面起到了決定作用。正如一位清史專家絕妙地評論說:「康熙晚年諸皇子爭儲棋局可能將具有永久的魅力,它薈萃了中國古代政治權術的精華。而其中最動人心絃、最富戲劇性的,竟是以一枚過河小卒的出現,了此殘局。」
這裡說的那個「過河小卒子」,無疑指的就是弘曆。小卒過河,成為這場漫長的儲位戰爭的最後一手,如果真起到作用的話,不得不說胤禛是個博弈的高手。
說到胤禛的這個寶貝兒子,民間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那就是傳說弘曆並非胤禛之子,而是某陳姓漢人之子。據《清代外史》上說,康熙年間,當時胤禛和一陳姓官員關係特好,最巧的是,兩家在同年同月同日生小孩,胤禛聽後大喜,便命人把陳姓嬰兒抱來看看,同喜同賀。
等到陳家人把嬰兒接回去時,一看傻了眼,這個抱回來的嬰兒已經被調包,居然由男孩變成了女孩。陳家心中憤懣,但又不敢得罪胤禛,也只好自己嚴守秘密,不敢聲張。後來雍正即位後,對陳家也還不錯,其好幾個家人都得到升官。到乾隆朝時,朝廷對陳家更是優禮有加,這裡面的文章,恐怕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陳氏的老家是浙江海寧,乾隆遊江南時,便住到了陳家,並對陳家的家世非常感興趣,問得非常詳細。臨走前,乾隆還指著中門對陳家人說,今後把這個門給封了,除非是天子臨幸,此門一般不要開。陳家人聽後,便將此門封閉。
對於這件事,也有人不以為然。富察敦崇在《皇室聞見錄》裡有一篇文章名為《辯誣》,其中說:「民間所謂雍正在藩邸時,王妃誕生一女,恐失王眷,適有鄰居海寧陳氏恰生一男,命太監取而觀之,既送出則易女矣,男即乾隆也。夫以雍正之英明,豈能任後宮以女易男?且皇孫誕生,應由本邸差派太監面見內奏事先行口奏,再由宗人府專摺奏聞,以備命名,豈能遲至數日數月方始聲報耶?其誣可知。」
皇室中人都出來辯誣,足見當時傳聞之盛。但也有人認為,雍正王妃易子之事,連雍正也不知道,其實是一筆糊塗賬。倒是乾隆自己覺得像漢人,在宮中還屢屢試穿漢服,還問身邊親隨說:「朕像漢人嗎?」旁邊一老臣跪答:「皇上只是像漢人,但對滿人來說就不僅僅是像了。」細看清朝前期皇帝的畫像,乾隆的相貌確實頗似漢人。
要是細細推敲的話,這種傳聞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康熙晚年時諸皇子爭奪儲位非常激烈,想必當時對第三代的情況也列入競爭內容,當時誰先有兒子,誰的兒子聰明,估計康熙也會看在眼裡,作為皇位繼承時的考核標準。胤禛當時的情況是,長子弘時為人放縱,難堪重任,而弘曆小時候的聰穎為康熙增加對胤禛的好感和胤禛順利接班加分不少。
康熙的最後幾年,儲位虛懸,雖然老皇帝不露痕跡,但這場爭鬥終究有曲終散人之時,眾人若有所思間或恍然大悟,原來胤禛父子早已等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