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雅氏這些舉動,似乎是太不近人情了,這到底又是為什麼呢?
這事恐怕還得從十四阿哥允禵說起。允禵是烏雅氏最小的兒子,父母疼愛小兒子,甚至對小兒子偏心,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天下的父母,總認為自己對待子女是公正的,所做的一切也是不偏不倚、非常有道理的,但問題就在於,世上就沒有不偏心的父母。感情這東西,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烏雅氏本該是幸福的,她的兩個兒子都很有出息,其中有一個做了皇上,但問題偏就出在她認為該做皇上的,卻沒做上,而她又偏愛這個落敗的孩子。允禵從西北迴來後,雍正一開始便給了允禵一個下馬威,將他的王爵革去,只保留了最初的貝子身份。這做母親的看著兩個孩子,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不讓一個不服,做哥哥的如此欺負弟弟,心裡怎能不傷心難過?偏偏這三人還都是一個脾氣,就是死不認輸,誰也不肯妥協,結果矛盾越陷越深,幾至於無法掙脫。這雍正越打擊允禵,烏雅氏便越不配合雍正的工作,兩人幾乎陷於冷戰狀態。
也有人猜疑說,烏雅氏本就偏愛小兒子,而且康熙晚年時,小兒子的呼聲很高,但最終的結果卻是小兒子的皇位被大兒子篡位奪去,烏雅氏的失望可想而知。是啊,本來可以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做皇太后,如今卻成了「篡位賊子」封的「偽太后」,這怎能不讓她氣惱?
雍正元年(1723年)三月二十七日,雍正在即位後第一次出北京城,這也是他做上皇帝后僅有的幾次出城之一。他這次要帶著王公大臣,還有皇太后及後宮的妃嬪,親送康熙的梓宮到遵化東陵。這次送葬活動人員眾多,規模浩大,所幸中間沒出什麼大的亂子。
不料就在送葬隊伍準備返回北京時,雍正卻做了一項重大而無情的決定,那就是將允禵留在遵化守陵。這等於就是將允禵軟禁於此了。不僅如此,雍正還拿允禵府上的人向雅圖和護衛孫泰、蘇伯、常明等人開刀,將他們施以枷示。隨後,在允禵被軟禁在遵化時,雍正又藉口有人在奏摺裡將大將軍與皇上並寫,將允禵貝子的祿米革去,以儆示尤。就這事而言,允禵並沒有任何過錯,雍正明擺著就是在有意整允禵了。
雍正這麼欺負弟弟,做母親的當然看不下去。就在允禵被革去祿米的第十天,烏雅氏便突然犯病。根據《清世宗實錄》的記載,烏雅氏在雍正元年(1723年)五月二十三日末刻(下午一點到三點時)發病,第二天醜刻(凌晨一點到三點的樣子)便去世了。烏雅氏從發病到死亡,中間不過短短的十幾個小時,顯系暴卒,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就不得不讓人猜疑了。
《大義覺迷錄》記載了這樣一段民間傳聞: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皇太后烏雅氏居住的永和宮裡突然傳來吵鬧聲。原來,雍正聽說皇太后生了病,急忙趕來看望,不料還沒說上兩句話,兩人便爭吵了起來。外面的宮女和太監們戰戰兢兢,都不敢進去,卻聽到皇太后在裡面大罵:「你為何對你弟弟如此絕情!他到底犯了什麼彌天大罪,你要如此害他?你到底還想要怎樣?是不是把我們母子都整死了,你就高興了?」雍正跪在地上磕頭,說:「兒臣不敢,兒臣決無此心!」皇太后說:「那好,我現在就要見允禵,你把他放回來!」雍正說:「先帝的陵墓需要有人看守,允禵心高氣傲,經常犯錯,讓他在那裡好好閉門思過也好。」
皇太后氣極而笑,道:「好,好!你是鐵了心要把他關死在那裡了!你不要以為自己得了這皇位就可以任意妄為,這天下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人心裡頭有桿秤的,到時你就不怕後人戳你的脊樑骨?」雍正似乎也被激怒了,裡面傳來茶杯摔碎的聲音。不一會,宮中突然發出「砰」的一聲,似乎什麼東西撞在了柱上,隨後便歸於沉寂。雍正走了出來,臉色陰沉,喝道:「皇太后病危,還不快傳御醫?!」
但此刻為時已晚,第二天宮中便傳出皇太后歸天的噩耗。當然,永和宮的柱上是沒有血的。
到底皇太后是不是撞柱而死,這已經無從考證,但從烏雅氏的身體而言,不到一天便宣告死亡,不免出乎人的意外。據說烏雅氏是有氣管炎和哮喘之類疾病的,另外康熙的駕崩對她打擊很大,但是,這可能都不是最主要的。烏雅氏身體狀況的惡化,恐怕還是因為胤禛和允禵這兩兄弟間的傾軋所導致的,特別是雍正對小兒子的不公正待遇,怎不讓烏雅氏這個做母親的傷心欲絕,肝腸寸斷?
雖然民間傳聞中的「逼母」一說未必成立,但烏雅氏的死,要說和雍正一點關係沒有,那也說不過去。由於史料的缺乏,無法知道烏雅氏在允禵被囚後是什麼態度,但斷然不會是漠不關心、不聞不問。也許就在那個晚上,烏雅氏嚴厲地責備了雍正,也可能聲淚俱下地替允禵求情,求雍正放他回來,讓她見上一面,可惜她的願望終究沒能實現。
據官方記載,雍正聞知皇太后病重後,急忙趕到永和宮,晝夜侍奉湯藥。也就在當天,雍正派侍衛吳喜和朱蘭太去遵化景陵將允禵召回。但是,意外的事情發生了,當時負責看管允禵的副將李如柏在放走允禵後,心裡覺得後怕,生怕是有人矯詔陰謀造反,便又派人以「旨意未明,又無印信」的理由追回了允禵,並將雍正派去的侍衛扣押,然後自己親自向雍正請旨,問是否要放允禵回京?等到得知確屬雍正的旨意後,李如柏這才將允禵放回北京,但此時已經是二十三日的白天了,烏雅氏早在當天的凌晨崩逝,享年六十四歲。
晚了,一切都已經晚了。允禵回到皇宮,見到的只是自己母親冰冷蒼涼的梓宮。不過,李如柏卻從中受益了,後來他被賞賜了一千兩白銀,並升為總兵官。
烏雅氏死後,雍正也不必再去懇請皇太后接受尊號,也不必再讓皇太后從永和宮搬到寧壽宮去住了。但頗為奇怪的是,雍正在烏雅氏死後,卻先將她的梓宮移到寧壽宮,停靈三天後才運到帝后停靈的壽皇殿。這其中的含義,實在讓人捉摸不透。難道雍正不知道這樣做是違背母親遺願的?
允禵在雍正的注視下,於母親的靈柩之前痛哭失聲。哭奠完畢後,這兩個同胞兄弟依舊是面無表情,誰也不看誰。在一片漠然的空氣中,雍正走到皇太后的梓宮前,從袖裡掏出一道諭旨,緩緩念道:「貝子允禵無知狂悖,氣傲心高,朕惟欲慰我皇妣皇太后之心,晉封允禵為郡王。伊從此若知改悔,朕自迭沛恩澤,若怙惡不悛,則國法俱在,朕不得不治其罪。」
當年九月初一,烏雅氏的梓宮隨同康熙的梓宮入葬景陵地宮,而允禵被重新送回遵化守陵。
也就半年的時間,雍正和允禵便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但失去的還不僅僅如此。與此同時,雍正失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允禵也不再有雍正這個同胞哥哥。他們已經是勢如水火的敵人和對手。烏雅氏活著時尚不能化解這段恩仇,何況是死了呢?
宮闈相鬥,骨肉相殘,這在帝王之家已經是屢見不鮮了,雍正在《大義覺迷錄》裡說:「朕曾奏請皇太后召見允禵,太后諭雲:‘我只知皇帝是我親子,允禎(即允禵)不過與眾阿哥一般耳,未有與我分外更親處也。不允。’朕又請可令允禎同諸兄弟入見否?太后方諭允。諸兄弟同允禎進見時,皇太后並未向允禎分外一語也。」
這段話太可疑了,這不符合烏雅氏的性格。雍正和允禵都是烏雅氏的親生兒子,哪有不批准允禵一人來見,卻讓其他皇子一起來見的?而且見面後有意不和允禵多說話,這未免也太造作了。除非,烏雅氏心裡清楚雍正對允禵已經是恨之入骨,欲去之而後快,這才在召見皇子的問題上有意而為之,目的就是防止雍正猜忌,進而保護自己的這個小兒子。
權杖猙獰血猶在,無情最是帝王家。如果是這樣的話,何嘗不是一種更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