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即位後,他曾跟一些王公大臣說:「朕受聖祖皇帝付託之重,繼登寶位。朕之身上秉祖宗之大統,為天下臣民主,爾等應以大統視朕,不應以昔日在藩之身視朕躬也。」
雍正的這段話,給人的感覺似乎是他總覺得別人還是以當年的雍親王來看待他。這也透露出雍正初登皇位時,自己也感覺底氣不足,缺乏威望。為了讓大臣知道自己是不可觸犯的真命天子,雍正決定拿一些人開刀,以樹立起自己的權威。
他的第一刀,砍在了首先向自己下拜叩首的兄長誠親王允祉身上。剛即位一個月,雍正便以「招搖無忌,不法甚多」為由,將允祉的得力助手陳夢雷和他的兩個兒子流放,刑部尚書陶賴、張廷樞因為執行不堅決,也被降職處分。雍正此舉,目的就是要拆散允祉的勢力,以警示他不可輕舉妄動。
對於「政治殭屍」廢太子允礽,雍正也不放心,他雖然在康熙死後放允礽去哭靈,但很快又將之重新禁錮。大概是康熙遺詔特別交代的緣故,雍正隨後又封允礽的兒子弘晳為郡王,並將昔日東宮裡的金銀財寶和奴僕等都賞賜給了他。雍正二年(1724年)十二月,允礽病死於禁所,終年五十一歲,雍正命按親王的規格將之安葬,並追封其為理密親王,允礽也就此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一生。他的兒子弘晳在雍正朝的日子還算好過,後來被封為親王,有地位,有財產,可惜沒有任何實權。乾隆即位後,弘晳似有蠢蠢欲動之像,結果被乾隆奪爵圈禁。
至於大阿哥允禔,連哭靈的機會都沒有,他一直被圈禁,後在雍正十二年(1734年)病死,終年六十三歲。允禔從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開始被圈禁,像行屍走肉一樣渡過了二十六年的幽禁歲月,死去時也是悄無聲息,人們早已忘記了他的存在。允禔死後,雍正念在其長兄的份上,命以貝子的規格安葬,葬於遵化東陵的黃花山王爺陵寢。允禔的兒子們受到父親的牽連,似乎也沒有什麼太多的事蹟。
對於前面的三個兄長,雍正倒沒有費多大力氣,畢竟都是不經打的「紙老虎」或「死老虎」。但是,以允禩為首的原「八王黨」那些人就不太好對付了。雍正即位之初,知道那些人一個個心懷不滿,要是貿然打擊的話,可能會引起政局混亂,於是雍正決定採取欲擒故縱的策略,對允禩集團打拉結合,分化打壓,最後各個擊破。
雍正剛一即位,便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任命允禩與允祥、馬齊、隆科多四人為總理事務大臣。一朝天子一朝臣,當時的總理事務大臣位高權重,理所當然的是新朝的核心人物。從四人名單來看,允祥和隆科多是雍正的人,而馬齊原來則是允禩的支援者。讓原來的反對派佔據如此重要的位置,雍正此舉不可不謂之大手筆。
雍正很清楚,允禩這一夥人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他們在朝野上具有相當的影響力,自己輕舉妄動的話,反而會招致他們強烈的反抗,倒不如先給他們點甜頭,放鬆其警惕,然後再伺機打擊。於是,雍正在最開始時對允禩的那些人加以重用,大肆拉攏。
首先是允禩,他很快便和允祥一起被封為親王,由貝勒直接到了人臣之極。在此後的兩個月裡,雍正又命允禩兼管理藩院和上駟院,雍正元年(1723年)又兼管工部;允禩的兒子弘旺也跟著沾光,被雍正直接封為貝勒——這在「弘」字輩裡面,是當時絕無僅有的最高王爵。另外,為表示對允禩的親善,雍正又命將其母舅噶達渾解除辛者庫(內務府轄下只管飯、不發錢的奴僕)的賤籍,並特賞賜其世襲佐領的世職。
對於原屬於允禩集團的那些官員們,雍正也給予了提拔重用。比如原來被康熙打壓的貝子蘇努,雍正在康熙死後第三天便將之晉升為貝勒;阿靈阿的兒子阿爾松阿,被任命為刑部尚書;貝勒滿都護被任命為總理事務處行走;佟吉圖,本是允禩管理內務府時的官員,後退職閒居,自命「藏器待時」(即等允禩做了皇上為之效力),雍正說他人才可用,將之派往山東任按察使,隨即又任命為山東布政使。
雍正的舉動,讓允禩的黨羽們喜出望外,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政敵上了臺,自己這些人不但沒有被整肅,反而一個個升官發財,於是他們紛紛跑到允禩那裡去祝賀。允禩聽了,冷笑一聲道:「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今天封為親王,說不定明天就要被處死呢!現在皇上對我們施恩,都不可信。」
他的老婆烏雅氏也是這樣認為。當允禩被封為親王后,烏雅氏的孃家人來允禩府上慶賀,烏雅氏冷冷地說:「有什麼喜可賀的啊,還不知道哪天掉腦袋呢!」在允禩的同黨裡面,也有恐慌的,譬如雍正讓阿爾松阿去做刑部尚書時,阿爾松阿覺得這是雍正在有意給自己設套,「固辭不肯受」,生怕雍正藉此來找自己的麻煩。
其實話說白了,也就這麼回事。凡是玩政治的,誰不知道「欲先殺之,必先縱之」的道理?雍正之所以對允禩這些人大加恩寵,主要還是因為自己立足未穩,不能樹敵過多。等到雍正立穩腳跟,這些人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因此,對允禩這些人的加官晉爵,充其量也就是短暫的「止跌反彈」,或者說是對他們失敗的一個安慰,僅此而已。
風光的後面隱藏著巨大的危機,恩賜的背後往往意味著可怕的陰謀。恩寵不過短暫的一時,如今的雍正早已不是昔日的四阿哥,「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怎麼可能放過他們呢?可殘酷的現實是,即使允禩、允禟等人對此認識得非常清楚,但又能如何呢?反抗嗎?他們又沒有這個能力。歸順吧?且不說自己心有不甘,即使自己沒有怨氣,雍正會相信他們嗎?對雍正來說,他們的存在就是禍害,他們的勢力就是威脅,必須去之而後快。如此說來,允禩和允禟他們是走投無路了,去做和尚吧!但是,和尚也是不能做的,因為這也屬於一種抗議。
權力之爭從來就是血淋淋的。從千年不變的歷史可以推斷,允禩和允禟等人的結局有兩種,一是死,二是監禁終身。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從過程上來說,造反的話,早點死;不造反的話,慢點死。雍正也知道允禩一夥人不會輕易就範,這也註定了這場兄弟間的鬥爭必將是以殘酷無情的結局而告終。
康熙死了還不到一個月,雍正首先對允禟的老媽宜太妃郭洛羅氏加以懲戒。郭洛羅氏一向得到康熙的寵愛,康熙駕崩時,當時她也在生病,得知康熙的噩耗後,她便乘坐四人軟榻,扶病直奔康熙的靈堂。大概是過於悲痛,或者是郭洛羅氏一向得寵,她一下子跑到了雍正生母烏雅氏(也就是皇太后了)的前面,這讓雍正十分惱火。後來在處理康熙喪事時,郭洛羅氏又對雍正擺出母妃的架子,那就別怪雍正對她不客氣了。
當年十二月初三,雍正便說郭洛羅氏的太監張起用違禁做生意,將之發配到土兒魯去種田;她兒子允禟的太監李盡忠發配到雲南極邊去當苦差;那個替允禟到江南買美女的何玉柱則發往三姓給披甲人為奴。雍正在沒收了他們的家產後,還恨恨地說:「彼等皆屬極惡,且極富。如其不肯遠去,即令自盡,護送人員報明所在地方官驗看燒燬,仍將骸骨送至發遣之處。」也就是說,要是他們不肯去的話,就令他們自盡,但骸骨依舊要扔到原定的極邊之地,以解雍正的心頭之恨。
就連替允禟打理家務的禮科給事中秦道然也倒了黴,雍正說他一貫助紂為虐,由此掙了不少家當,於是命他繳納十萬兩銀子充軍餉。很遺憾的是,當兩江總督奉命去秦道然的老家無錫清查時,卻發現秦道然家的全部財產加起來也不滿一萬兩銀子。但雍正仍不放過他,依舊將秦道然監禁,等什麼時候他家裡的人交足了銀子,就什麼時候放人。說白了,雍正在做阿哥時,就看秦道然在幫允禟、允禩等人上躥下跳,四處奔走,其實那時就想整他了。
對於老九允禟,雍正從來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在他的印象裡,這個老九才能平庸,在康熙在世時也從來沒有得到過重用,根本就是個「文才武略,一無可取」的廢物。但是,就這樣一號人物還偏就從來不老實,總是喜歡鬧騰點事情出來。允禟自知承繼大統無望,開始是支援老八允禩,後來允禩被康熙打壓,又和允禩一起去支援允禵。總之,動機不純,野心不小,是個刺頭。
蔑視歸蔑視,對付允禟這個傢伙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首先,允禟他很有錢,他通過姻親關係,搞到了大貪官明珠家的大量財產,還經常派手下的人去做生意,生財有道。在那些兄弟裡面,允禟是最有錢的。當時允禩拉允禟入夥,也有藉助他財力的意思。其次是允禟這個人為人處事比較直爽,好講哥們義氣——正如雍正罵他的,「外飾淳良,內藏奸狡」。允禟對人也很平和,沒有太多的架子,所以結交了不少人,能量不小,平時的口碑也還不錯。
在康熙在時,允禟並沒有因為母親受寵而得到康熙的青睞。每次康熙給皇子們發賞銀時,允禟總是比自己同齡的兄弟要少,在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的那次封爵中,允禟只被封為貝子,而比他還小的老十允礻我卻被封為郡王,把他氣得要命。因此,允禟經常是牢騷滿腹,說起話來也陰陽怪氣,說什麼「我倒不如像大哥和二哥一樣,關了禁閉倒自在些!」康熙有時候訓誡他,他便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大不了革去這貝子爵位,有什麼了不起的!」另外,康熙死後,允禟還公然挺身坐在雍正對面,對這個新皇帝極為蔑視。
在懲治了允禟的管家和得力太監後,雍正便找允禟算賬了。他又以原大將軍允禵回京,西寧沒人駐紮為藉口,把允禟派往西寧軍前。允禟一聽,便跳了起來,說:「你這是在報復我,這是發配!我有什麼罪,憑什麼把我流放到千里之外?」雍正冷笑道:「發配?當年允禵在西北時,你不是怕父皇不讓他建功,不想讓他回來的?怎麼,現在讓你去建功,你不想去了嗎?」
允禟被說得啞口無言,但他是個只愛榮華富貴的人,哪裡會想去吃什麼苦,於是他便推託道:「不行,現在父皇昇天還不到一百天,我要為父皇守喪!」雍正冷笑道:「為父皇守喪?父皇昇天時,你為何沒有半顆淚水,也沒有任何悲慼之色?」允禟爭執道:「怎麼沒有,我當然流淚了,我當時擦淚的手帕還在呢!」說罷,允禟還真從兜裡把手帕掏出來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