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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算總賬的時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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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恩終於回到家了。當特絲開始學會爬走的時候,他和索尼婭想出了一個遊戲,叫作「追逐泰迪熊」。索尼婭把兩三隻泰迪熊放在沙發上,然後讓特絲從房間的另一頭以最快的速度爬過去,觸控其中一隻泰迪熊。要是她中途被抓住了,索尼婭就可以胳肢她。特絲咯咯的笑聲成了索尼婭的止痛良藥。漂亮的特絲似乎知道周圍的人都需要些什麼。她快樂而隨和,對於媽媽臥病不起無法陪伴在自己身邊,她似乎也能夠理解。

待在家的六個月裡,索尼婭總算有閒暇去思考自己是誰,生命中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她是一位母親,她患有乳腺癌。

特蕾西婭

在登上《財富》雜誌封面後,特蕾西婭聲名鵲起,科技行業最具權勢女性、最具影響力女性、最成功女性等評選的十強榜單上,她都榜上有名。她登上了《時代》雜誌的封面,同時登上的還有谷歌的蘇珊·沃西基、惠普的梅格·惠特曼、ibm的弗吉尼婭·羅曼提、雅虎的瑪麗莎·梅耶爾、甲骨文的薩夫拉·卡茨,以及謝麗爾·桑德伯格。特蕾西婭還是入選《福布斯》全球最佳創投人百強榜單的唯二女性之一,她獲贊「憑藉精明的投資為公司進賬超過10億美元」。

她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全壘打。2011年,什洛莫·克雷默的資料安全軟體公司imperva成功上市,募資9000萬美元。與克雷默及其團隊站上紐交所的那一刻,特蕾西婭回想起最初的時光:她和克雷默一起上門拜訪各家華爾街銀行,試探市場對他設想的產品的反應。特蕾西婭覺得,ipo如同讓企業步入下一發展階段,進入公開市場的畢業典禮。一年後,使用者規模擴大到2200多萬人的trulia掛牌上市。特蕾西婭再一次親臨現場,見證該公司在紐交所的上市敲鐘儀式。與trulia的兩位創始人皮特·弗林特和薩米·因基寧一同站在上市敲鐘臺的那一刻,特蕾西婭意識到,讓自己最有滿足感的事情之一就是,目睹創業者從青澀到成熟,從零開始到取得成功的整個過程。弗林特與手抱女嬰的妻子站在一起。特蕾西婭深知,讓一家公司從想法發展成上市公司並繼續成長,創業者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對許多創業者和員工來說,ipo是一件改變人生的大事,是人生的分水嶺。到這一刻,他們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終於有能力買下夢寐以求的房子,終於能夠實現人生的大跨步,終於能夠為他人的生活做出貢獻了。

特蕾西婭獲邀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一個座談會上發言,會上她談到自己觀察到的移動和網際網路領域的趨勢。她指出,她看到越來越多的公司跳過建立網站這一步,直接打造移動應用。發言結束後,有個男人找到特蕾西婭,讓她列舉一下企業開發移動應用程式的例子。特蕾西婭低頭看了看那個男人胸牌上的名字,才驚訝地發現他是大名鼎鼎的全球資訊網發明者蒂姆·伯納斯-李。這位大人物向她詢問網際網路的發展趨勢。

不久之後,她應邀參加彭博電視臺一檔一個小時長的新節目《值得矚目女性》(womentowatch),接受主持人維羅·貝的採訪。一同上節目的還有stella&dot(網際網路直銷配飾品牌)執行長傑西卡·赫林、臉書全球營銷副總裁卡羅琳·埃弗森、surveymonkey(網路調查公司)產品和工程副總裁塞利娜·託巴科瓦拉。

節目播出後,特蕾西婭回到家,看到蒂姆一臉不悅。該節目使用了特蕾西婭和他們的女兒薩拉的多張照片,蒂姆的照片則一張都沒有采用。特蕾西婭解釋道,她提交了很多家庭照片,但具體選用哪些是製片人說了算。她說道,他們之所以挑選了那些照片,可能是因為這個節目的主題是女性。

特蕾西婭和蒂姆斷斷續續接受了好幾年的婚姻心理諮詢,只可惜似乎沒什麼效果。仍舊賦閒在家的蒂姆時不時對特蕾西婭說:「我娶了個唐·德雷珀。你一年要出差150天!」唐·德雷珀是電視劇《廣告狂人》中的那個大忙人角色。雖然家裡的第一桶金是蒂姆賺的,但這些年來的經濟支柱一直是特蕾西婭。

兩人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她不再叫蒂姆一同參加晚宴和活動。在他面前,她也開始隻字不提她獲得的獎項和讚賞。曾經有一次,蒂姆和她一起參加一個活動,事後他跟她說:「整個晚上都沒有人問我是做什麼的!」這正是被視作男人附屬品的女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蒂姆仍然是家裡的首席財務官,兩人賺的錢都由他來掌管,除了特蕾西婭給自己留出的那10%的獎金以外。她特意將家裡的財政大權交給蒂姆,以緩和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以此來肯定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但後來她認識到自己不該那麼做,不該那樣「男尊女卑」。

特蕾西婭和蒂姆是同齡人,兩人大學畢業後開始交往。他們都擁有斯坦福的mba學位,有著相近的夢想和職業目標。他們也都曾供職於金融公司和創業公司。但最終,一路走下來,成為業內頗受矚目的明星的是特蕾西婭,為家裡賺得數百萬美元的也是特蕾西婭。她感覺,他們夫妻兩人似乎在暗中較勁,都不甘落後。她認識到,兩人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她早該去了解一下蒂姆的家庭成長環境。特蕾西婭希望他在他們這樣的非傳統婚姻中能過得快樂,儘管他成長於一個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家庭。蒂姆的兄弟的妻子有了孩子以後全都放棄了自己一手建立的事業。特蕾西婭成了家族裡格格不入的那個人,她不願意因為有了孩子而放棄對事業的追求。

結婚20年後,特蕾西婭和蒂姆提出離婚。薩拉9歲,盧克3歲。特蕾西婭最擔心的是,要是鬧上法院爭奪孩子的撫養權,自己會因為沒有經常陪伴孩子而不具優勢。她覺得不會鬧成那樣——蒂姆不是那樣的人。但她不想冒任何風險。沒有工作的蒂姆可以一直待在家裡照顧孩子,儘管他們一直都有一個全職保姆。特蕾西婭很清楚,她需要證明自己能夠接送孩子上下學,能夠做傳統母親會做的一切事情。她從來沒有在薩拉的學校做過志願者,薩拉的校外實踐活動她也只陪同參加過一次,去的是英特爾。她非常愛她的孩子,但她也愛她的工作。她知道,她的男同事們同樣也因為長時間工作而疏於照顧家庭,但他們卻從未受到質疑。

加速合夥公司創始人吉姆·施瓦茨在一次採訪中坦言,他一週工作「六天半」。他說:「日常安排是,週一到週五到處飛,一週在紐約逗留三四個晚上,週六工作半天或大半天。接著,週日下午看書和做工作準備,又一週開始了。」

潛在的撫養權問題讓特蕾西婭覺得危機四伏。此外,無可避免的離婚也讓她覺得自己很失敗——她辜負了自己、蒂姆、她的原生家庭以及蒂姆的原生家庭。她母親會跟她說,她工作時間太長了。特蕾西婭後悔這些年來沒有多花心思去維繫與蒂姆的親密關係。蒂姆嘴上說自己樂意做家庭主夫,但特蕾西婭看得出蒂姆其實並不樂意。特蕾西婭知道自己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她不應該試圖去管教蒂姆怎麼教育孩子,不應該讓自己繃得太緊,不應該擔心那麼多。她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時間分配。不管走到哪裡,她總感覺這個社會彷彿在勸誡她,在工作上要少一點成功,在家庭上要多一點成功。

索尼婭

索尼婭在休了6個月的病假後回到門羅風投,當然,還有30天的放射治療等著她。她有了新的日程:早上早早離開在舊金山的家,接受放射治療,然後驅車一小時到門羅風投上班。除了工作中的小圈子以外,沒有人知道她得了癌症。她可不想在與其他公司的風險投資家爭奪專案的過程中,被他們在背後跟創業者說:「哎呀,你不知道嗎?索尼婭有癌症。」

重回門羅風投,讓索尼婭感受到很多的美好:工作富有意義,報酬豐厚,固定的日程也讓人感覺安穩。但也有一些讓她不安的事情。她很震驚辦公室裡沒幾個女的。當然,這算不上什麼新鮮事,但索尼婭對此的感受變得更強烈了。

週一,她回到久違的合夥人會議桌上,彷彿從她在醫院與全能的布魯斯一起的世界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一連串讓人印象深刻的公司來進行推介。埃倫·利維——她在索尼婭的40歲生日派對上認識了她後來的丈夫——給索尼婭引薦了領英。領英聯合創始人裡德·霍夫曼長期以來都是女性和科技行業性別均衡化的擁護者,他跟利維說,他希望這輪融資有女性風險投資家參與。索尼婭個人很看好領英,但沒能得到門羅風投其他合夥人的支援。他們覺得,這家公司的市場前景存疑,而且估值過高。

網路與企業安全公司帕洛阿託網路(paloaltonetworks)則是門羅風投合夥人約翰·耶爾韋介紹過來的。索尼婭認識帕洛阿託網路的聯合創始人兼執行長戴夫·史蒂文斯,他來自弗吉尼亞大學,索尼婭覺得他的公司非同尋常。該公司的另一位聯合創始人是尼爾·朱克,他曾與什洛莫·克雷默共同創辦checkpoint軟體公司。然而,這一次索尼婭還是沒能說服門羅風投其他的合夥人相信這家公司的厲害之處。

母嬰用品電商差不多在同一時間到門羅風投做推介。索尼婭同樣很看好這家公司,認為它的聯合創始人馬克·洛爾非常有效地解決了物流配送問題。他在美國各地靠近郵局的地方設立了倉庫,以確保商品能在一天內送達顧客手中。她對這家公司的前景深信不疑,因為她每天都通過它的網站購買尿布、溼巾、嬰兒衣服等產品。

索尼婭開始聽說另一家叫優步的創業公司,它於2010年6月成立於舊金山。她的合夥人肖恩·卡羅蘭以及新來的普通合夥人舍爾文·皮舍瓦爾正在研究這家公司。索尼婭跟他們說,這個專案必須認真對待。她很後悔之前沒有表現得強硬一些,導致錯過領英以及其他幾家創業公司。這一次,聽到門羅風投的其他合夥人對人們是否會搭陌生人的車表示質疑時,她直言:「這個專案你們真的應該放手去投啊!」

索尼婭的父親曾擔任弗吉尼亞大學交通運輸研究中心的主任,長期以來給她傳輸過不少交通運輸領域的知識。她對卡羅蘭和皮舍瓦爾說:「點對點公共交通是公共交通領域的一塊寶地。而優步找到了利用現有資源實現點對點公共交通的方法。」這一次,她不遺餘力地向門羅風投其他的合夥人強調這家公司的重要性。門羅風投成功與優步達成協議,以2600萬美元領投後者規模3900萬美元的b輪融資(參投的還包括傑夫·貝索斯和高盛)。

與此同時,索尼婭幫助她早年投資的q1labs(網路安全公司)以很高的價格出售給ibm。該公司在被收購前一直準備上市,自2003年以來索尼婭一直擔任它的董事。她還投資了移動分析公司flurry,以及面向獨立藝術家與設計師的線上集市minted,minted的創始人馬里亞姆·納菲西是她很喜歡的一個企業家,曾與人聯合創辦第一家大型線上化妝品公司eve。

2011年,與乳腺癌抗爭及收養孩子的第二年,索尼婭獲評為門羅風投的年度最佳投資人。這一認可完全是基於她出眾的投資回報。她很感激大家的認可,工作中也覺得創業公司們的推介激動人心,但與此同時她也越發覺得離不開特絲。不管索尼婭有多熱愛工作,但工作始終是工作,會給她帶來壓力,而壓力對她沒有好處,尤其是考慮到她的健康狀況。她的預後情況良好,但癌症不好處理,病情可能會出現反覆。對於未來,她不知道要做多長遠的計劃。她必須每半年驗血一次,然後等待檢驗結果。

她喜歡各式各樣的專案,喜歡各種創業點子,喜歡創業者。但是,每當在合夥人會議中坐下來,掃視整個房間,目光從一個合夥人轉向另一個的時候,她都會不禁想起自己獨自在家,一邊與癌症抗爭,一邊照顧特絲的那段日子裡,合夥人們沒有一個向她表示過慰問。他們沒有打電話過來,也沒有到她家探望。一次都沒有。

特蕾西婭

2012年秋天,特蕾西婭告知加速合夥公司的合夥人她將要離婚。她告訴他們,她需要從2013年第一季度開始休長假。加速合夥公司向任職至少7年的合夥人提供3個月的休假。特蕾西婭入職加速合夥公司已有14年,擔任合夥人13年,從未長時間離開過。每次生孩子,她都只休3個星期的產假。加速合夥公司聯合創始人吉姆·施瓦茨曾休假4個月參加滑雪比賽。施瓦茨稱休假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以及「每5年或10年休一次是非常有益的」。吉姆·佈雷耶休過長假,拿下臉書專案的凱文·埃弗魯希也正在休長達1年的假期,與妻子和孩子周遊世界。

特蕾西婭在各家公司的董事會席位數量達到創紀錄的15個,其中包括兩家新上市的公司trulia和imperva。在帕特森的指導和支援下,她和加速合夥公司的另一位合夥人薩米爾·甘地四處去推介,以一己之力為公司的新增長基金募得8.45億美元。

加速合夥公司過往的失策使合夥人無法足夠快速地實現晉升和分享投資收益,鑑於此,特蕾西婭主動拿出自己的一部分收益分成,分給幾位沒有分成的年輕合夥人。她等於掏出自己的一大筆錢給團隊中的人。她的一位合夥人告誡她:「不要那麼做,小心好心沒好報。」他說的沒錯。沒多久,那些從特蕾西婭的善舉中獲益的人跑來找她,提出出乎意料的要求:要她分出更多的收益分成。特蕾西婭予以拒絕。但他們的行為所傳遞出的資訊,讓她深感不安。身居高位的她主動分出自己的收益分成,那幾個男人卻將此視作她軟弱的訊號,還想再撈一把。

那些年輕合夥人是她一手招來和栽培提點的,他們的第一份投資意向書是她指導撰寫的,他們的專案是她幫忙安排的,他們收穫的一大筆錢也是她給予的。而當她告訴他們她需要休長假時,他們的反應卻讓她始料未及。「公司沒有長假政策。」他們說。「你說什麼?沒有長假政策?」特蕾西婭回應道。埃弗魯希此刻就在休長假啊!她拿出了一份加速合夥公司聯合創始人吉姆·施瓦茨親自撰寫的加速合夥公司長假政策給他們看。

「那是很多年前的,我們不會遵照它。」他們說。此外,他們稱,儘管凱文·埃弗魯希確實是在休長假,但他提前通知了所有人。特蕾西婭認同埃弗魯希的手續全都處理妥當了:他提前很久就計劃好休假,在離開一年之前也通知了投資者下一個基金募資週期的情況。合夥人們跟他說,他可以休假一年,而不是三個月。

特蕾西婭反駁道:「我不可能一年前就通知你們我要休假處理離婚和孩子的事情。我不能一下子就提前決定好。」

吉姆·施瓦茨和阿瑟·帕特森基本上已經退休,不再參與公司的運營,所以特蕾西婭覺得不該讓他們介入處理。吉姆·佈雷耶也在慢慢淡出加速合夥公司,他已經辭去自己在沃爾瑪、戴爾甚至臉書的董事職務,打算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個人投資基金上。那幾個年輕的合夥人沒多久又找來另一個年輕合夥人——又一個特蕾西婭指導過的合夥人——再次跟她說,她不會得到長假。

特蕾西婭感受到其中的諷刺意味。她一手讓這個陰謀小集團的管理結構扁平化,讓合夥人之間更加平等。現在這個陰謀小集團要無情地反噬她,就像男孩玩躲避球遊戲,根本不把砸中別人的頭當回事。經過這些年的歷練,特蕾西婭已經是老江湖了,葷段子、毛手毛腳的好色之徒、性暗示之類的事情,她都能一一應付自如。她也不介意受到忽視,不介意會議上發言機會較少,不介意被誤會是助理。而休長假這件事是不同的。

合夥人的決定是,她不能休長假,但可以休家庭假期。特蕾西婭一眼就看穿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要是她獲准休長假,她的職位和薪酬待遇會原封不動,因為有這方面的先例。但家庭休假沒有先例——加速合夥公司從未有人休過。因此,休完假回來,她的地位不一定安穩。她敢肯定,那些想要從她手中奪走更多收益分成的人,還會覬覦她的職位、專案和股份。

然而,之後他們的行徑甚至超出了貪婪的範疇,令人不齒。特蕾西婭被告知要做一件同職位的男人絕不會被要求去做的事情。她被告知,如果想休家庭假期,她就要給加速合夥公司的主要投資者打電話,逐個地通知他們她要休假,因為她要離婚了。特蕾西婭知道孩子們需要她——她願意為他們做任何事——她開始不情願地打電話。每當她似乎再也無法容忍受時,她就會閉上眼睛想著孩子們。他們給了她力量,讓她能夠渡過難關。

瑪格達萊娜

瑪格達萊娜一大早就開始在舊金山北部馬林縣的塔瑪佩斯山散步。在得了神秘的疾病後,她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她的「瑪格達萊娜專案」中。她養成了散步和徒步旅行的習慣,講究飲食,體重也減輕了。然而,在對自己悉心照料幾年後,她的病況也只是稍微好了一點而已。

對於以解決問題為樂的她而言,這是一段百思不得其解的時期。她不再經常去沙丘路工作了,不過她一直都至少有一個助理為她處理工作。她的兒子賈斯廷和特洛伊已長大成人,一個20歲,一個18歲。賈斯廷從杜克大學畢業,獲得電腦科學學位,目前在影片遊戲公司zynga做產品經理。特洛伊在杜克大學攻讀經濟學學位。

瑪格達萊娜沒有像許多其他父母那樣為子女長大離家而感到憂慮,因為她的兒子們在青少年時期就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現在她的時間主要花在她的母親和年紀漸增的大家庭成員上,以及非營利組織和其他社會活動上。之前她加入過杜克大學與斯坦福大學的公共政策和國際外交委員會,以及聖塔克拉拉大學的工程委員會。對她來說,國際外交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她對那些旨在為土耳其和亞美尼亞邊境帶來和平的活動特別感興趣。她在矽谷的工作僅限於指導年輕的投資人和創業者。

她慢慢地把自己在usvp投資組合公司中的董事會席位從11個縮減到3個。她想念公司辦公室的友好氛圍,想念與她的合夥人一起共事的時光,尤其是歐文·費德曼。她最近接到索尼婭的電話,後者問她是否願意給一個叫蒂姆·楊的創業者提供指導。索尼婭投資了他創辦的創業公司socialcast(協作軟體供應商),這家公司位於舊金山,致力於提供企業社交協作工具。瑪格達萊娜很樂意幫忙,她指導蒂姆·楊如何建立銷售週期以及企業銷售組織。

沿著塔瑪佩斯山山頂附近的蜿蜒小路向上走,她想到自己退出salesforce董事會的決定。她覺得這個決定有點操之過急了。她本該觀望一段時間,看看自己的健康狀況如何。不過,當時她擔心自己會死亡或者殘疾。至少,她不會像以前那麼完美健全了。她很討厭讓人失望。

瑪格達萊娜離開矽谷有很長一段日子了,離開的日子裡她想到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她善於預測人們未來會如何使用科技。在斯坦福大學的時候,她就愛上了西部,愛上了淘金熱的精神,愛上了成為科技創新前沿地區的一分子。在amd,即她從斯坦福大學畢業後第一家供職的公司,她負責將區域網晶片組設計到計算機當中,當時還沒有人真正聽說過這個概念。加入第一家unix臺式電腦公司財富系統時,她看到了做行業先行者的風險。電腦經銷商無法為如此精密的機器提供售後支援,這些機器在經銷商的貨架上賣不出去。她成為電子商務領域的先行者時,網際網路才剛開始商業化。

她在1997年寫了《創造虛擬商店》(creatingthevirtualstore)一書,但當時沒幾個人認同她說的東西。書的其中一章《約翰尼,關掉電腦!》更是成了人們的笑柄。她寫道:「個人計算機已經給這些毫無戒備的家長制造了新的混亂……孩子們已經成為個人電腦的系統操作員,在配置和內容上擁有最終發言權。」她對於有朝一日孩子們對電腦的著迷會甚於電視的預言,也遭到了質疑。

走在岩石小路上,瑪格達萊娜身邊經過的多是遛狗的人、慢跑者和推著嬰兒車的婦女。她不禁笑了起來。時光荏苒,她的兒子們一個個都長大了。然而,她生活中不變的是她的丈夫吉姆。兩人仍舊在一起,其實多少是個奇蹟。她從來沒有像有些女人那樣把婚姻關係放在第一位,她和丈夫從來沒有像其他夫妻那樣時不時在晚上和週末去約會,共度二人時光。於她而言,結婚更多是為了融入文化習俗,為了獲得部落式的歸屬感。在土耳其長大期間,她從來沒聽說過有誰離婚了。結婚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情。她從未想過她的婚姻為什麼會成功、為什麼會失敗之類的問題,也沒有投入應有的心思去經營夫妻關係。

她在22歲時就認識了吉姆,當時他30歲,剛從巴西回來。她對他的第一印象是話癆。他所說的那些錯綜複雜的故事迷住了每一個人,除了瑪格達萊娜。見完他後,她有一個朋友跟她說:「要小心啊,他是個玩弄女人的人。」瑪格達萊娜說:「我不在乎,我也不擔心。」後來她受邀去吉姆的農場參加野餐聚會,誰料水管破裂了,沒有自來水。許多客人似乎都因為沒有水而感到憤慨。瑪格達萊娜則有些幸災樂禍。在她成長的國家,整個夏天每週都會有三四天斷水。

但瑪格達萊娜欣賞吉姆的價值觀,覺得他在很多方面都很純粹。這些年來,兩人爭吵的最厲害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洗碗機內餐具怎麼擺放,如何清理廚房。吉姆則被瑪格達萊娜淡定從容的氣質所吸引。他愛上她是因為她獨立自主,有自己的使命。

但如今,由於自身的疾病和家族成員的各種健康問題,瑪格達萊娜已經離開工作數年了,她已經不再確定自己的使命是什麼了。最近接到索尼婭的電話,倒是激起了她的興致。索尼婭說自己有個想法,想聽聽她的意見。她很久沒有聽到索尼婭這麼激動了。索尼婭說,她的想法靈感部分源自兩人參加的全是女性的夏威夷週末聚會活動。兩人約好在索尼婭的家中見面。

從小路上眺望舊金山灣引人入勝的海域時,眼前的自然美景,讓瑪格達萊娜驚歎不已。霧仍然很濃,像一條羽絨被一樣圍繞著金門大橋磚紅色的鋼纜。要是看得足夠遠,興許能看到salesforce在洽談接手的、原越灣交通站所在的開發區。幾乎死過一千次的salesforce,最近公佈的年營收高達13億美元。如果計劃得以實施,這家公司的總部大樓將會命名為salesforce大廈,它將成為舊金山乃至美國西部最高的建築。

此刻,瑪格達萊娜周圍最高的是頭頂上高聳的紅杉樹。當穿過紅杉林,呼吸著新鮮空氣時,她終於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更清楚的認識:她需要找到迴歸矽谷的路。

索尼婭

索尼婭想要更好地在工作、家庭和健康問題之間取得平衡。她擔心自己無法在身體狀況不好的情況下完成工作和家庭義務。為了保持健康,她需要減輕壓力。她決定不再投資門羅風投的下一隻基金。

門羅風投的合夥人們在設立一隻新基金,這是門羅風投的第十一隻基金。該舉往往預示著公司迎來過渡期,年輕的合夥人會升職並獲得更多的收益分成,年長的合夥人有時會不參與公司的運營,並減少他們的分成比例。索尼婭需要把她的健康列為頭等大事。

於是,她向門羅風投的合夥人提出,讓她在舊金山的家裡兼職工作。在她看來,現在的時機非常合適:幾乎每天都有風投公司和科技創業公司在舊金山開設辦事處,讓位於熙熙攘攘的市場街南區的南方公園變得像迷你版的沙丘路一樣。

索尼婭覺得,遠端工作可以節省上下班通勤時間——每天超過兩個小時。她在門羅風投工作了近17年,她操刀的投資給公司創造了數億美元的收益,同時也催生了多家成就斐然的公司。麥卡菲合夥公司是她還在ta擔任分析師時主動聯絡的一家公司,它最近被英特爾以76.8億美元的高價收購。

索尼婭的朋友兼前導師湯姆·佈雷特雖然已不在門羅風投供職,也沒有監督職責,但他還是在默默關注前東家的動態。他聽到一些合夥人在索尼婭迴歸後說,不能指望她去做她過去能做的事情。她現在有個嬰兒要照顧,同時還要與癌症做鬥爭。他知道,有位合夥人覺得索尼婭「愛出風頭」,太過咄咄逼人。

對於索尼婭想要兼職工作的決定,有位合夥人告訴佈雷特,他不喜歡這個主意,他希望大家都在公司辦公。要知道,這番表態是出自一個加入了波西米亞俱樂部,並且半個夏天都在波西米亞森林裡度過的傢伙之口。門羅風投召開閉門會議進行投票。合夥人們——全是男性——決定不允許索尼婭在家兼職。實際上,他們是在告訴她,她在門羅風投已經沒有地位了。那個一直相信障礙就是成功路上的墊腳石的女孩,終究遇到了一個不是墊腳石的障礙。

索尼婭被排除在門羅風投的第十一隻基金之外。她要繼續承擔她在第十隻基金的投資組合公司的董事職務,繼續處理該基金的投資,在公司漫長的過渡期中如常參加週一的合夥人會議。但她將不再有份參與公司未來的投資活動。索尼婭非常震驚——她原以為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都會留在門羅風投。她也沒有忘記接受化療的幾個月裡合夥人們對她的漠不關心。有一天,她到了門羅風投,猛然發現自己的辦公室易主了,舍爾文·皮舍瓦爾已經搬了進去。

在湯姆·佈雷特看來,拒絕索尼婭兼職辦公是個「敗筆」,逼走索尼婭的決定也「愚蠢至極」。在1986年加入門羅風投之前,他在惠普工作了近十年。該公司在員工性別均衡化方面可謂業界典範,擁有多位女性經理,包括卡羅琳·莫里斯和南希·安德森,而且她們的表現都非常出色。佈雷特對他投資的公司的女性ceo十分支援,也曾與ivp的mj一起完成過一些相當成功的專案。他知道,索尼婭接下來在門羅風投能拿到的收益分成甚至會連初級的男合夥人都不如,儘管不久前她才剛被評為門羅風投的年度最佳投資人。

正如佈雷特後來跟索尼婭所說的:「你不能與不想與人合夥的人合夥。」索尼婭試著去保持樂觀,她告訴自己:「最強的革命家不是那些對獨裁者深惡痛絕的人,而是那些有悲天憫人胸懷的人。」

聽說門羅風投和索尼婭要分道揚鑣時,pcm和acmepacket的創始人安迪·奧賴覺得很失落。他最初到門羅風投的辦公室時還是個笨拙且身心俱疲的年輕創業者,索尼婭那時候也剛開啟她的矽谷風投生涯。當全世界都拒絕他的時候,只有索尼婭看好他、相信他。有一次,兩人約了見面,但那天索尼婭剛好要在舊金山接受放射治療,於是奧賴跟著去了。索尼婭提出,在她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們接著談話。在索尼婭接受治療時——索尼婭若無其事地談正事,一如往常那般條理清晰,樂觀向上——平常話很多的奧賴竟說不出話。在她身上,她的門羅風投的合夥人看到的是軟弱,奧賴看到的則是堅強。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強,都要堅定。

最後,索尼婭感覺宇宙神靈似乎對她做了點什麼。她不再是普通的女人——一夜之間,她成了女權主義者。

mj

在mj正式離婚幾個月後,她和前夫比爾一起送他們最小的女兒漢娜去杜克大學報到,開始大學生涯。最初思考離婚後會怎麼樣時,mj想到了自己的痛苦,同時也有些擔心她的孩子們。她沒想到的是,離婚對一個完整家庭的破壞竟如此之大。如今這一點讓她備受打擊。原來的那個叫埃爾莫爾的大家庭,已經不復存在了。於她而言,這是她人生最大的敗筆。

漢娜愛她的父親,知道他是商界中的大人物,是一位成功的風險投資家。但在她眼裡,媽媽才是她的指路明燈,才是家裡的黏合劑,是媽媽教會她滑雪,幫助她克服青春痘、牙箍、男女關係等一連串的成長困擾。是媽媽對她在中學階段交第一個男朋友時設定了規矩,讓她不要私下見他。是媽媽一直堅持要給她找心理諮詢師幫助她疏解壓力,儘管她曾反對、抗議、摔門而出。是媽媽從小的監督,幫助她取得優異的學習成績,讓她順利考上高中和杜克大學。即便是與前夫一起在她的宿舍向她告別這樣既尷尬又容易情緒化的時刻,她媽媽還是能夠跟往常一樣保持沉著鎮定。只不過,他們不再是夫妻了。

回家前,mj繞道去了全食超市。帶著低落的心情,她開始不斷地往購物車裡放東西:給孩子們的百吉餅和奶油芝士,給比爾的麵包、貝果熱狗和巧克力餅乾,漢娜很喜歡的蔬菜和混合沙拉。

推著購物車走向收銀臺時,mj停了下來。「我到底在幹什麼呢?」她問自己。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數十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只用給自己買東西。別的顧客推著車從她身邊經過,她的眼裡盈滿淚水。她不需要買這些食物了,一件都不需要了。她想:「天啊,此刻身處超市,我居然不知道要給自己買什麼。」她問自己:「我究竟想要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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