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速穿過滿是灰塵的走廊,又經過幾個神情空洞的肖像畫後,米拉終於找到了教室。書包被她剛從學校書店斥巨資購入、還閃著智慧光芒的新教材壓得變了形。這本教材是由福森(fussen)和斯坦因(stein)合著的《社會學及其問題》,其磚頭一樣的體量讓人印象深刻。擠在書邊上的薄薄的平板電腦裡裝滿了各種文學名著,估計在今後的三年裡,她都沒空翻開這些小說了。
她推開門,看見教室裡一排排椅子上坐著姿態各異的學生,有發訊息的,有打情罵俏的,有聊天、講八卦的,還有打盹兒的。和高中那種安排得十分緊湊的教室比起來,這裡更像是一個體育館。坐哪裡好呢?前排倒是有不少空座,但是坐在那看起來孤零零的……
老師走上講臺,拍了拍麥克風。教室立刻安靜了下來,米拉只好溜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前排座位坐好,和臺上的老師對視時,感覺自己被一覽無餘。
「大家好,我是蘭道夫,歡迎你們今天來到社會學課程的第一堂課。現在,我的同事阿姆拉姆希望我們用這個叫‘推特’的東西進行初步的交流。你們在發推的時候如果加上關鍵詞‘#dwm’,你們的推特就會顯示在我背後的這塊螢幕上。」說完,他看了看坐在第一排的同事。顯然這不是他的主意,米拉心想。看來除了自己,今天也有人要暴露了。
蘭道夫看了看身後的電子屏,便開始講課。「那我們就從社會學‘三傑’講起吧,他們分別是卡爾·馬克思、埃米爾·涂爾幹和馬克斯·韋伯。這個社會學呀,研究的是社會中的人。社會學可以說是社會科學裡最為艱深的一門了,因為它問的是這個時代有哪些問題,是什麼塑造了我們的思維、我們的生活、我們的靈魂以及我們認為是未知的事情。」section#dwm
這是心理學的課嗎?這些老傢伙是誰??#鬍子
啥是社會學啊?#我不明白
這課水嗎?#真心發問
我為什麼選這門課#不用早起
這課有教材嗎?#看我看我快看我
福森和斯坦因的那本#看一眼手冊好嗎
哪兒有賣好喝的咖啡呀?
下課之後,阿姆拉姆來到講臺前。
蘭道夫叫苦不迭:「唉,我已經使出渾身解數了,也沒幾個人搭理我。這些學生呀,對課上能學什麼根本不感興趣,他們只想‘及格萬歲’。」
阿姆拉姆安慰他:「他們肯定有自己的小算盤呀!你得暗度陳倉,提出一些小問題和思考題鼓勵他們去思考,否則他們也無從下手。」
米拉在收拾書包時無意中聽見他們的談話,有點兒同情蘭道夫,她能想象,幾百個學生對他所講的東西一片茫然、對主題的興趣也深淺不一,而他不得不堅持講完一堂課的殘酷體驗。
米拉深吸了一口氣,說:「你講的東西在一個次元,但是剛才的同學們處於另外一個次元。你不能指望我們和你興趣相同或掌握同一種語言。同學們來自五湖四海,韋伯和涂爾幹關注的具體問題可能與他們關注的並不一樣,雖然在根本層面,它們也許是類似的。」
兩個老師聽到之後,一齊怔怔地盯著她。好吧,這下可好了。她想,他們該不會指望我提出什麼魔法般的解決辦法吧。完蛋了。
她突然想起來之前她存在平板電腦裡的一位挪威哲學家寫的書。他以小說的形式表達自己的思想,說明這些思想如何在生活中運作。而這些思想恰好是我們生活的世界的一部分。
「嗯……所以我覺得,你們不如展示一下,像我這種普通學生在生活中要如何應對那些困擾社會學思想家的基本問題。可別像教材那樣羅列知識點,像故事一樣講出來就好了。」
「有道理,學生可能更想了解這樣的東西。我們要跟他們對話,而不是一味地灌輸,像之前那樣光聽知識點的話,他們是學不到什麼的。是時候讓學生們講講他們學到的東西了,我們呢,也要從他們那裡學習。一來二去,教學相長。」阿姆拉姆回應道。
「行,但你可別把我寫進去。」蘭道夫說。
「好的,我肯定不會那麼做。」米拉溫和地笑了笑。
***
一個學生走上前來打斷蘭道夫,問他什麼是理論(theory)。他回答道:「嗯……理論是對事物的一種解釋,對於這種解釋,我們目前還不能搞清楚它是不是對的。」
另一個面帶稚氣的同學突然插話,語速出奇快:
「其實有點像你的好朋友張三有一天突然不理你了,你不知道為什麼,然後你就去問另一個朋友李四‘張三為什麼不理我了?’。李四說他也不知道,可能你先前做了什麼事惹張三生氣,或者是張三自己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感到很不好意思。這是不是就相當於兩套理論?解釋事情的道理就在兩者之間,但是你不知道具體是哪個……又或者……最後你發現根本就是別的原因。是這個意思嗎?」
米拉想到,當一個好朋友變得冷淡,總會有其他朋友說是因為他不再喜歡你了,有的時候這就是朋友之間的友誼破裂、樹立敵意的開始。久而久之,情況會更加糟糕,結果事實往往證明情況根本不是大家猜測的那樣。蘭道夫此刻正在回答那個面帶稚氣的同學提出的問題,首先對他的部分觀點表示肯定:「所謂假設(hypothesis)呢,就是可以被用來檢驗的某些可能的解釋;而理論則是一種具有推動性的觀點的假設—也就是說這種觀點可以構造其他與現實部分相關的觀點。所以你說到,有些理論有待檢驗,這沒問題。但是理論除了可以解釋你的朋友為什麼不理你,也可以用於解釋原子的理論,解釋恆星的理論,解釋基因的理論,解釋……」
第一位同學又逮住了可以展現自己聰明才智的機會。或許她覺得,自己比老師還要更聰明些。她插話道:「那這樣說,理論從來不是關於人們本身的事情咯?那社會學怎麼可能有理論呢?」
「呃,社會學是有理論的。但是在社會學中,你需要各種不同的證據去搞清楚你的這個理論是否正確。你在和關於人們的各種解釋打交道的過程中就會發現,想要確定哪些解釋是‘正確’的,可是一項很微妙的工作!這也是社會學為什麼永遠不可能是數理化那樣的科學的原因之一。」
也許這個學生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比蘭道夫要機靈些。「但是科學家,甚至心理學家也說了,我們做的任何事,都是我們對刺激做出的反應。他們認為我們像小白鼠一樣,互相攻擊,只對傳宗接代感興趣。」
米拉來不及思索太多,剛想起先前在一本雜誌上看到的內容,就急著發言:「有些心理學家認為,男人喜歡‘隨處播種’是因為男性的基因激勵他們與不同的女人生孩子—所以他們私生活混亂也是情有可原的。這種說法純粹是為令人不齒的行為找藉口。男人明明可以選擇像人一樣活著,而不是像只老鼠。」
米拉擔心這番話過於大膽,但是她喜歡那個關於老鼠的笑話。蘭道夫將她帶入了對話中:「好吧,不同理論的解釋力也不同,有高有低。這些理論在幫助你對情境做出判斷的同時,也在解釋這種情境—幫助你改善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成不變。也就是說,理論不是用來評判人們生活的手段,而是人們利用理論使生活變得更好。」
米拉似乎以前聽哪位社會學老師說過類似的話,他說社會學能夠使得世界變得更好、更公平,不過她還是很困惑:這難道是說,社會學的種種發現和社會學所斷言的真實,能夠幫助我們使世界變得更好嗎?她不禁吃了一驚,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問題:「你的意思是說,理論能夠改變世界。那麼,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正是我們關於世界的那些發現改變了世界本身?」
蘭道夫的眼神在米拉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說道:「理論確實已經改變了世界,這種改變是通過改變人們觀察世界的方式實現的。當人們從一個不同的角度觀察世界,希望改變自己、改變他人或者改變合作的方式時,就需要理論使這些改變成為可能。」
第一個提問的同學意識到自己已經游離於話題外很久了,便趕緊發問:「那你怎麼知道哪個理論正確—呃,比如,怎麼去識別哪些理論和思想體系有問題呢?有些理論絕對不會使世界變得更好,那麼人們怎樣才能意識到自己正走在一條錯誤的、只會讓世界變得更糟糕的道路上呢?」這個問題也得到了蘭道夫的讚賞。他笑了笑,開始回答這個問題: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檢驗這些理論的原因,我們必須認清其中哪些是正確的、有用的,哪些會招致禍患。如果人是小白鼠,你就可以在實驗室裡檢驗理論。但大多數理論都有點像‘為什麼你最好的朋友不理你’這種問題。對於這種問題,你需要四處詢問,瞭解別人是怎樣想的,之後按圖索驥。你永遠也不會完全精準地瞭解人類,所以也不存在百分之百正確的理論。有些時候,你只能靠多試一試來驗證這些理論。」
蘭道夫此刻說的這些話很重要,但米拉還聽不太懂:「所以,這就是發生悲劇的原因嗎—比如糟糕的政府或者獨裁者濫殺無辜?他們算是在人身上做實驗嗎?」
「嗯,是這樣的,這種情況可能會發生。總會有一些理論,看上去很有吸引力,但是一旦人們依賴這些理論生存,情況就會變得非常糟糕。」
「所以就算是這樣,你還是相信人們如果想要使生活變得更好,就需要提出更多的理論嗎?」
「是的,我仍然更傾向於此。關於生活,我們總會需要一些新的理論。」在米拉聽來,這個說法不盡如人意,蘭道夫似乎也察覺到了,於是他趕緊補充了幾句:「但你首先要搞清楚自己提的問題,然後從你的問題中發展出理論,也就是說,理論要從問題開始。缺乏問題意識的理論是站不住腳的,所以我們需要提出更多的問題,才能提出更多理論。」
第二個同學決定再次發問,畢竟,善於提問比回答問題顯得更聰明。
「那麼,一開始這些問題要從哪裡得來呢?」
「對理論來說,最好的時機或許是社會發生劇烈而令人興奮的變革,因為這些變革會促使人們提出那些他們之前連想都沒有想過的問題。在社會學中理解這句話,就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年甚至兩百年前,回到電氣時代、抗生素時代之前,回到那個幾乎沒人認為婦女應該享有投票權的時候。」
第一個學生表示不解:「但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寫的東西如何能幫助今天的我們呢?如果我想解決什麼問題,或者我有什麼困惑,我肯定會去找一些最新的觀點,而不是一百年前的人就知道的事情。」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就像我剛剛說的,社會學和別的型別的知識還不太一樣。像是醫學、化學、藥學這樣的科學研究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先前的科學研究上,但是這種知識積累在社會學中只起到很小的作用。社會學理論的變化只有在它的研究主題,也就是社會發生變化時,才以一種非常激進的方式發生變化,才會有新的問題被提出來。對於科學家來說,每一個問題都對應一個確定的解決方案。而對於社會學家來說,每一個方案都有一個確定的問題。」
米拉幾乎沒有聽進去,她的興趣已經不足以使她的注意力繼續停留在對話中,只感到深深的疲憊,而大家仍樂此不疲地展示智慧。第二個學生覺得是時候停止提問,向蘭道夫表示學習頗有效果了,她說:「我明白了,你是說歷史上發生的各種事件為人們的思考提供了新情境,但我們所思考的根本問題幾乎沒有改變。」
「你說得對,我們的時代並沒有變化到能產生與以往相比極其不同的理論的程度。又或許改變已悄然發生,但是我們目前還沒有提出正確的問題。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年以前,社會學就產生了大量描述經濟和家庭的理論,但如今的經濟與家庭和那個時候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所以現在也許正是提出新理論的好時機。不過,你還是需要通過過去的理論來了解社會的演變,不瞭解過去的狀況就不能說了解了所有變化。同時,我們也應該意識到有大量的事實幾乎從未改變—哎呀,都這個點了!我還有一堂課,已經晚了。很高興你們今天來問我問題,我先走了。」
***
米拉回到宿舍樓時,已經精疲力竭。再走近一些後,她發現燈還亮著。學生走到哪兒都開著燈,她早就見怪不怪了—但稍後她意識到確實有人坐在廚房裡,這個人孤零零地坐著,一邊吃著零食,一邊翻看手邊大部頭的書。
「嗨,我是賈絲明。你也餓啦?哈哈。」
「呃,不。我就是想喝杯水—然後趕緊好好睡一覺,今天太累了—哦對了,我是米拉。」
米拉準備隨時開溜,又不想顯得太沒禮貌,只好等她面前的這個女孩接著看她的書之後再走。「你這是從哪兒回來啊,米拉?」
其實賈絲明並不在意米拉的回答(米拉禮貌地回問,得到的回答是個米拉從沒聽過的地方)。賈絲明又問起米拉學什麼專業,顯然這個問題才是她真正感興趣的。米拉猜想接下來的對話至少還要持續幾分鐘,保持一種冷淡的態度應該能夠讓賈絲明儘快地結束對話。作為一個對自己未來三年要做什麼不是很感興趣的人,她以一種直截了當(又充滿倦意)的語氣說道:「社會學。我只知道這麼多。」
賈絲明似乎輕哼了一聲,接著更加專注地盯著米拉。「我修的是天體物理,大概十歲的時候,我就立志要學這門學科了。這也是為什麼我能熬到這麼晚還在看專業書。如果你並不想學你的專業,幹嗎還要來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