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本可以說「我不知道啊,明早再見吧」。但是人生地不熟的,還是謹慎些好—或許在這個學校裡還有很多像對面這位一樣的女孩子(對書本有著謎之執著)—米拉可不想被別人看扁,絕對不要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
「呃……我學是想學啦。在決定進大學主修社會學之前,我已經學了兩年了。怎麼說,這是一門關於人的學科,主要還是我覺得它比較有意思。在社會學裡,個體的表現並不取決於他們是誰—這樣解釋的話就像心理學了—而取決於他們是什麼。所以你也可以說,社會學是關於人們行為的學科,而且這種行為是被其生活的時間和空間塑造的。如果有人問起你社會學是什麼,還想知道社會學有什麼用,你就可以跟他們說,社會學可以使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好吧,我大概明白了。但是具體學什麼呢?比如天體物理,會講如何理解宇宙及物質在宇宙中的表現形式—像是星體的產生與滅亡—或者它們從哪兒來,又會怎麼發展。但這些並不會告訴你從中能學到什麼—那些合在一起又是另外一系列問題了。這些問題多半很棘手,像是有哪些證據支援或反對大爆炸理論,或者黑洞,還有暗物質。這些理論都讓人興奮,因為它們可以解釋的東西可太多了—也許可以用來解釋一切—但我們還不確定如何把它們組成一個大一統理論。社會學中有類似大爆炸理論的重要思想嗎?」
米拉察覺到賈絲明語氣中帶著挑釁的意味,不過她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初有眉目。社會學中的重要思想就是社會學的理論。賈絲明的問題給她注入了一種好奇心,好奇心從她的頭部蔓延開來,從皮膚下緩緩流過,就像必須搔的癢一樣讓她欲罷不能。
米拉回到她的房間,睡覺之前又瞥了一眼平板電腦上顯示的新聞推送。對最後四名被告的審判已經開始了,爸爸的照片重回各大網站的首頁。這張照片是他初審那天的舊照片(他是本案的第一個被告),定格在他大步登上法庭臺階的瞬間,他大步流星,顯得從容自信,儘管面對鎂光燈時的笑容並不輕鬆。媽媽走在爸爸的身後,挑釁地看著鏡頭。他們倆看起來年輕得不可思議,以至於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過早成家。照片中的米拉躲在媽媽—一個有著圓肩膀和方下巴的年輕女士—的身後,同她的母親一樣,呆呆地,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米拉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要被每一個買報紙的人認出來。當然,她確實應該在下計程車之前就想到她即將應對媒體和鏡頭,就算她沒有想到,媽媽也應該想到的。要是她能戴上一副墨鏡、一頂帽子或者系一條圍巾……可能一切都不一樣了。就算她像當時那樣毫無防備,也可以把頭扭過去而不是直勾勾地看鏡頭。多尼,在距離她不到一米遠的位置,成功地保全了自己—他正好用手擋著臉,想把遮住眼睛的額髮撥開,所以沒人能認得出他。
六週前,米拉注視著浴室鏡子裡自己的臉,意識到必須做點什麼,挽回那張照片帶來的傷害,否則她可能在大學裡熬不過一天。於是她把頭髮剪短、染色,卸下隱形眼鏡,重新換上自從13歲起就從沒碰過的框架眼鏡。之後她又去改了名字,米拉就這樣「出生」了,一個年輕女士,戴著孩子氣的眼鏡,只盼望在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活中不要被任何人認出來自己就是那張臭名昭著的照片裡的人。
而這個清晨,她對自己的偽裝徹底失去了信心。她發現自己(在六個月之後)一直在無意識地模仿多尼那天在法庭臺階上的動作—她的手不停地在臉上亂摸。她雙手緊緊抱胸,心裡一直焦慮,擔心有人將她認出來。她不停告訴自己,無論願不願意,她還是要跟老師和同學周復一週地坐在一起(總有一天,他們會說:「前幾天我們還說到你,長得挺像那個詐騙犯的女兒。」)。儘管做足了準備,但她在第一天就已經想要逃跑了。到目前為止,大多數評論員都暗示道,判定她父親有罪與否,需要精細地裁量。他們說,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一起重罪,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種解讀也很普遍),從頭到尾都不存在什麼犯罪行為。他們所言正如米拉所想,父親遭受的指控是錯誤的。對於他自己和他的家人所經歷的痛苦、悲傷,他應該感到自責。可是,法官宣佈他父親有罪的瞬間,一道閘門被開啟了,世俗的看法如同深深緩緩的洪流,將這個家庭慢慢淹沒。事已至此,無辜的人與罪犯之間已然沒有任何界限了。米拉甚至能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塊螢幕在滾動,寫著:「可恥的商人」「聲名狼藉的騙子」。自判決下達以來,媒體轉而稱他為自私騙子的典型、可恥的罪犯,他們還說,但凡是擁有健全思考能力的人都會明白,這是對最臭名昭著的精英騙子之一所做的正確審判;進而又回顧了他們對於辯護方發言的評論,「辯護方聲稱,被告人不知道那些行為是違法的……(以為是)常規操作」。之前,媒體似乎對這些發言表示認可,現在,他們則稱這些辯護陳詞如同他的罪行一樣可恥:他竟然還有臉說他不知道這些是錯的!多麼無恥的騙子啊—從窮人那裡掠奪錢財,之後還敢不知羞恥地聲稱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這恰恰表明了,如他們所說,這個男人根本不懂得道德是什麼,或者更糟糕的一種可能是,他明知故犯。
米拉仍然相信父親沒有做錯事。他告訴米拉,自從他第一天受到公眾指控開始,就一直對所有人保持誠實,包括從他手上購入股票的那些人。他們正是因為貧窮,才需要為日後的疾病和衰老早做打算,而他所做的,就是幫助他們投資,以備不時之需。他已經提前告知了他們一切可能的風險,讓他們自由地抉擇。這便是商業世界執行的邏輯。
而對於她父親(事實上對於整個家庭也是如此),風險則不是很大。無論股票漲跌,他們總是能從中獲利,完全是因為那些普通投資者不具備專業知識。米拉的父親堅稱他的做法是完全獨立、合規的。如果他和他的朋友們推薦人們購買的股票上漲,他們會得到來自第三方的酬勞。
根據她父親所說的,炒股是一種合理的投資,也正是基於此,他們在賣股票的時候總是開心的。他堅持,就算不依靠人們的購買力來提升股票價值,他們也有收入。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曾低價購入,並在獲利後、崩盤前迅速拋售了全部股票,如今他們都身陷囹圄。但每個人都會這樣做啊:這是常規操作而已,無可指摘,更別說涉及犯罪了。
在所有新聞提要和搜尋引擎裡,最醒目的一句話無非是那日審判結束之後,檢察官站在法院臺階上說的,她父親犯下的罪在於使用他那些「令人憎惡的奇技淫巧」。「推特小宇宙」就是這樣將她父親的形象塑造得面目可憎。
***
幾周過去了,米拉不得不晚上回家一趟,她要去執行一項「家庭任務」:媽媽要在三個姐妹面前「秀女兒」。因為在此之前,家族中還從來沒有女人邁進大學校門,米拉可以說是開創了先例。三位姨媽從全國不同的地方匯聚到米拉家,就為了參加這場特別的慶功宴。米拉知道,這頓晚飯很可能會是瞭解這兩個月在大學學到的首個理論是否具有足夠「分量」的第一次機會,也可以用來檢驗她在課堂所學的是否有意義。
現代性(modernity),她十分肯定,是社會學中一個重要理論的簡稱。正像天體物理學中的大爆炸理論一樣,通過這個簡要的標籤,你可以聯想到許多十分宏大的觀點,與此同時,預言許多我們尚不知情的觀察結果—其複雜程度足以使大腦飛速運轉。米拉想要進一步瞭解天體物理學中的重要理論「大爆炸」,於是在早餐時間請教賈絲明。
米拉主要詢問了大爆炸理論的具體內容。賈絲明回答道,大爆炸是關於宇宙起源的設想。沒人能準確「知曉」大爆炸是不是宇宙誕生的原點,但是「大爆炸」留在我們身邊的證據卻無處不在:它就潛藏在宇宙膨脹的過程中,在宇宙背景輻射探測中(大爆炸的「回聲」)。單憑這些還不足以說服所有科學家,因為事實上,我們觀察到的一些現象仍然得不到合理解釋,但或許大爆炸會是解釋宇宙起源的理論的主要部分,其他理論則填補大爆炸理論尚不能完全填補的空白。即使你想說明的是在大爆炸之前的情況,你還是需要拿出一個理論,用來解釋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宇宙的起源。
現在米拉明白了,她要尋找的是像標籤一樣的理論,這種理論可以引導你邁入宏大理論。這幾周內,她接觸過的最偉大的概念就是現代性。她知道,一些人將「新潮的」或者「不被常規和傳統禁錮的」行為稱作「摩登」(modern)。現代性則是用來描述世界上的各個社會如何發生價值更迭:產生新的事物—摒棄傳統—推陳出新。它用於形容過去兩百多年的歷史變遷,在此期間歐洲在社會、文化、政治和經濟生活的各個方面都經歷了重要而劇烈的變化,其中包括擺脫舊有的習俗和人際關係模式—比如封建領主與農奴之間的契約與服從的關係,從而意味著創造新的習俗和義務,以及新的思考方式。
現代性也被傳播到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一方面是因為它帶來的巨大成功—如十八世紀的美國,二十世紀的日本、新加坡—或被迫發生變化。有些國家,像十九至二十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就接受了這條新路子。現代性意味著一種組織思想和信仰的新途徑,所以這是一種更世俗的,即私人化的方式。在這種模式下,政治、法律和智力活動不再受宗教信仰的約束。它也意味著組織時間的新模式。曾幾何時,年月日都是根據宗教節日和農業生產組織起來的。而如今,則根據鐘錶精準地組織起來,這樣一來,工作和休閒的具體時刻都可以按照時間表確定。總而言之,現代性包括破舊和立新兩個方面,它不因事物一直以某種方式存在,就無條件地繼續採用這種方式。
這就是現代性的全貌了,在某種程度上,在過去的幾百年中,男人和女人所經歷的巨大變化實則是一種更為巨大的變遷,一種將世界環境置於新境地的巨大革命的一部分。我們在腦中這樣構想可能並不困難,但是米拉認為,想要讓大家理解這種革命何以讓我們獲得看待世界的全新看法是很困難的。將這個想法詮釋給她的媽媽和三個姨媽—這些真心為她能去上大學而感到驕傲的人—像是連赫拉克勒斯也會拒絕的任務。
畢竟,她的姨媽們都很特別。愛瑪姨媽,要是晚生個幾年也許就能上大學了。愛瑪姨媽是個女強人,在一家大公司裡擔任要職,在同事們勉為其難的尊重下,工作得還算順利。大家對她愛恨交加,愛她是因為她對所有人坦誠相見,而不喜歡她也是因為這一點,她說話總是特別直。
伊妮德姨媽,大家都知道,她是八卦界的王者。出現在她八卦中的人,名字、地址、父母、配偶(或者情人)都清清楚楚。但是「現代性」概念是如此抽象,米拉知道,一旦解釋起來,伊妮德姨媽一定會頓時興致全無。
畢比姨媽是四個姐妹中最講究的一個—體現在對食物吹毛求疵和對品位的無盡追求(尤其是食物)上。米拉希望畢比姨媽過問她學業,因為她似乎是三個姨媽中對米拉的進步最感興趣的。當然,這其中也有一定的風險。畢比姨媽極具幽默感,只是這種幽默感有時建立在挖苦別人的基礎上。一旦人們表現出自大或者荒謬的一面,畢比姨媽就會不遺餘力地取笑他們,米拉正是擔心這一點—一堂關於「現代性」的課可能正中她下懷。
晚餐期間,大家一直小心翼翼地聊天,儘量避開「審判」和「判決」兩個詞。畢比姨媽問了問米拉她所在的街區的浴室好不好用,最近吃得好不好;伊妮德姨媽則想知道她最近新交了哪些朋友;愛瑪姨媽問米拉在學校適不適應—就是問她目前有沒有取得什麼成果,她表現得怎麼樣—也包括等到畢業後想做什麼。米拉在應對這類問題時總是感到力不從心。儘管她知道這一天終會來臨,但她簡短的話語中有意無意地透露著一股抗拒。愛瑪姨媽意味深長地看了米拉良久,只回復了些不溫不火的話。米拉意識到,她們未來每次見面都將必不可少地談到這些話題。之後,餐桌上的話題又不知不覺偏離了米拉,直到用餐結束後,畢比姨媽問道:「你是學什麼的來著?我是說具體學什麼—你知道我沒讀過幾年書,所以你別扯一些‘高大上’的,告訴我你真正學什麼。」
終於來了,米拉時刻關注著畢比姨媽的臉上是否出現不耐煩或興奮的神情,開始娓娓道來:「我們人類一直以來都在學習掌握自然。現代性意味著,我們發現自然不再是我們賴以生存的事物,而是可以加以控制和改變的。人類的工作從土地搬到了工廠裡,機器生產的產品比人類有史以來所有的手工製品還要多。這個過程就叫作工業化。」
畢比姨媽嚇壞了:「但是親愛的,工業化沒這麼簡單吧。工廠會讓人生病,工人賺不到多少錢,年紀輕輕就死於各種惡疾。」
米拉聽到這些話,愣了一下,接著說:「你說的情況在我們國家已經有所改善啦,我們仍然在生產產品並提供服務。人們相信只有這樣才能國富民強,並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明明知道會有這些後果,還是堅持工業化。」
「或者只是將這些後果藏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伊妮德姨媽若有所思地接話。
米拉繼續闡釋一些存在已久的基本觀點。早在十八世紀末,人類便開始了工業擴張—起初只是在很少的幾個地方,比如英國,然後又擴充套件到了其他國家,最後基本上所有國家都這樣做了。這也意味著,工業代替農業,成為人們的主要工作。人們開始在工廠而不是在家生產用於交易的貨物。此後,人們發明了蒸汽動力和機器,開始大規模地生產商品,一次性將商品賣給更多人。這就是大規模批次生產的起源。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補歷史課咯?你不是學社會學的嗎?」愛瑪姨媽問道。米拉把頭轉向愛瑪姨媽,不忘留意畢比姨媽,畢竟她的一個鬼臉就能干擾得米拉無法繼續。
「我想說,瞭解那些巨大的變化是很必要的前提,意識到這些變化,才會開始思考社會學的問題。人們望著這些新工業的出現,就會想:這一切會將我們引向何處?這種力量會帶來怎樣的可能?這也似乎是第一次,人類敢去想象一個人人吃得飽飯的世界。」
伊妮德姨媽再次打斷米拉:「那麼說,這些變化就都是好的嗎?畢比剛才說的那些壞的變化呢?」
「是的,這兩種變化是同時發生的:這個嶄新的城市魚龍混雜,因為缺乏基本的衛生設施,疾病橫行。城裡的食物有時比鄉村的更差:麵包裡摻著白土灰,啤酒裡摻著鴉片。」
米拉講,當時無論是生活水準還是壽命預期,都一落千丈。許多人不禁懷疑,這些變化是否真的向好。社會也出現了巨大的震盪,尤其是人們紛紛從鄉村遷移到城鎮後。傳統家庭和宗教的意義開始崩塌,人們不再重視家庭和宗教人物的權威。
伊妮德姨媽聽及人們開始不再關心他們的家庭,情不自禁地因失望而蹙起眉頭。米拉接著說:「這種情況剛出現時,人們認為這種發展十分恐怖,但也有人認為這種變化是好的,因為城市裡會有更多的自由和機遇。人們的生活水準最終還是回升了,但是生活質量的提升可就不一定了。城鎮確實給了人們更多發展的可能性,但也帶走了一部分自由。如果說曾經的自由意味著衝破過去的規則,但也產生了新的限制;曾經屈從於封建領主的人們如今又要對工廠裡的經理卑躬屈膝起來。」
媽媽一直沒有作聲,米拉甚至忘記了她也在這裡。米拉這場關於社會學宏大理論的小測試的物件是三位姨媽,而不是媽媽。但似乎米拉的媽媽也一直在傾聽,她柔聲細語地提示米拉,雖然很多人生活得捉襟見肘,但仍有人因此飛黃騰達,為什麼不提及這些人呢?米拉小心翼翼地避開愛瑪姨媽狐疑的眼神,說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資本主義(capitalism)。人們想要知道為什麼工業會擴張得如此迅速,以及這一切會向何處去。其中一個重要的答案就是,有些人一直從中獲利。他們賺錢不是為了花掉或者炫耀,而是為了不斷地積累(accumulate)。在封建主義時期,賺錢是為了創造:建教堂、修城堡,付錢請藝術家將你畫得人見人愛。而在資本主義時代,賺錢的目的是產生更多的資本。金錢變得越來越與它自身相關,它本身即成了一種價值,也成為購買其他價值的一種方式。
金錢成了公司和個人競爭的基礎。越來越多活動的唯一判斷標準就是它們的市場價值,並將這種價值用金錢術語表示,即某物「值」它的「價」。所以,儘管人們常說「你無法為快樂定價」,但在其他時間裡,他們的行為無比諷刺地與此言背道而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件好事。市場的充分競爭激發了新的科技和新的工作方式,比如火車、蒸汽機和電力。同時,市場的穩定運轉需要法律支撐,這種法律不能說是完全正義的,但至少是相對公平和透明的。然而這種情況下,萬事萬物自然就只受其市場價值的量度,而不是以道德和社會的尺度。
與工業化一樣,資本主義並不只是簡單地發生著。人們深陷其中,以至於他們堅信這就是開展各類活動的最佳方式,因為它使得各行各業都欣欣向榮,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斷提升。但是,和工業化一樣,資本主義的批評者也浮出水面。反對者因上帝和人們的信仰被金錢所取代而痛心疾首,他們更不能理解的是,這些人們近世的創造物,如何能掌控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們也控訴著資本積累的成本和代價。如果每一個人的生活都依賴於市場,那麼那些無法完成任務、無法參與競爭的人的下場會如何呢?如果積累本身既是手段也是目的,那麼資本家難道不會想方設法讓他們的工人工作得更拼命,付給他們更少的工資,以確保他們為自己積累更多的資本嗎?愛瑪姨媽為這些問題補充答案:
「這些批評者實在是錯得離譜。我們已經找到了與資本主義共生的方式,它的發展讓我們所有人都從中獲益匪淺。我們都因為資本主義變得更加富有和健康了。話說回來,你又在給我們上歷史課了。也許在很多年以前,資本主義無比殘忍,犯了不少錯誤,但人們也一直從這些錯誤中不斷學習。」
這是米拉第一次因姨媽強加給她的挑戰感到為難,就要放棄掙扎。同時,伊妮德姨媽站在她姐妹的一邊,更是給「慘狀」雪上加霜:「親愛的,我們的生活已經不同以往了。在過去,普通人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沒有發言權—婦女更是這樣。」米拉則抓住這個機會將話鋒一轉:
「我正要說這個,影響人們思考他們在世界中的地位的因素不僅僅是市場,民主也是現代性的一部分。資本主義開始發揮影響的同時,已經有巨大的變化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
米拉補充道,幾百年以來,人們一直致力於讓更多的人在「誰來掌權」這件事上擁有發言權,十八世紀末期發生的法國大革命中,這種思想得到了迅速的發展。這場革命正如工業革命一樣,是現代性的一部分。這些事件促使人們去思考,這個過程究竟可以走多遠,或者應該走多遠。
在法國大革命發生之前,還有一系列的事件也促使工業化和資本主義成為可能。其中就包括髮生在十八世紀上半葉的啟蒙運動,當時的自由思想家試圖將理性應用到各類問題上,而在此之前,人們認為所有問題要麼簡單到不需要被解釋,要麼是上帝意志的結果。啟蒙運動最早只發生在法國和蘇格蘭,還有其他的幾個國家,但逐漸被傳播到世界各地。
啟蒙運動認為人類不應只是命運或神意的一枚棋子。人是重要的,因為他們擁有理性,所以不需要在生活中漫無目的地徘徊、哀吾生之須臾、被驟然降臨的事情無情地裹挾和打擊。他們應該成為自己人生和命運的主人,探索那些被藏匿的真相和答案。他們相信在人類的理性之下,一切將無所遁形,沒有什麼事不能被解釋。啟蒙運動(theenlightenment)一詞本身意味著光明,當時的人們相信理性之光將照亮每一個角落。
事實上,人類不僅僅是因現代性過程中出現的令人困惑的新情況而改變。人們可以,或者說必須向萬事萬物提問:人從哪裡來?成為人意味著什麼?去思考、去生活,這是啟蒙運動的結果。正如米拉說的,啟蒙運動的重要性不僅僅體現在它是民主、工業化和資本主義的基礎,它也激發了其他很多方面的發展,這些發展很難用一個單一的主題來概括,比如科學。這些變化使得世界天翻地覆—這就是現代性。
米拉總結道:「如果你接受了這個概念,並且認為有什麼能將這些巨大變化關聯在一起,那它必然就是現代性了。這是一種理論,它將世界各地的人們經歷的所有重大變化都視為一個更大變化的一部分,一場宏大的革命,在這場革命中,世界煥然一新。也正是因為這場宏大的革命,我所學的專業—社會學,誕生了。人們過去不需要它,但一旦擁有了現代性,就需要社會學來描述和闡釋這個被打造出來的新世界,也需要社會學來理解新型的人際關係、工作方式,並思考被現代性源源不斷地創造出來的新玩意。」
米拉期待愛瑪姨媽給個回應,等待她以下一串珠璣摧毀自己最後的一點自信,但是愛瑪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如果你來跟我上幾天班,你就會發現在咱們國家的某些地方,現代性來得沒有那麼快。」畢比姨媽找到了開玩笑的機會(她可是忍了好久),但她接的是她姐妹的話茬,而非米拉的:「但是我說,愛瑪,你總是跟我們說你有多‘摩登’,我們的外甥女這下告訴我們現代性已經出現快兩三百年了,怕不是在說你的穿衣品位吧。」大夥兒都很熱鬧,畢比也帶頭對自己的笑話笑了起來。米拉感激地看了畢比姨媽一眼,說:
「姨媽們啊,我們現在知道了社會學裡有一個理論認為,一種新的世界是在十八世紀創造的。它有點像天文學中的‘大爆炸’理論,為行星和宇宙的創立提供瞭解釋。它為許多不同的生活方式及不同社會中的各要素如何協調提供了合理的說法—不同的制度和習慣,比如法律、科學、宗教、娛樂、工作、政治及男女交往的方式。
「現代性這一概念恰好概括了這一切新奇之處,以及這些變化給人們帶來的機遇和可能性。新的世界意味著擺脫舊的生活中迷信和傳統的一面,即每個人的生老病死寄於一所,從一而終無所變化。這就是社會學中最重要的理論之一:歷史上的重要突破,使得一個嶄新的世界出現了,雖然很難全面地評價它,但這就是我們正在努力行進的道路。現代性就是這一理論標籤式的總結詞。‘現代性’這個社會學重要理論,現在已經被圈外的大多數人所接受了。」
此時三位姨媽都對米拉回以微笑,米拉也逐漸放鬆了下來。這說明,自己學到的第一個重要理論通過了考驗,重點在於,社會學中,的確有如同「大爆炸」一樣重要的理論!但她的媽媽開口說道:「但是我不認為伊妮德姨媽說的是句玩笑話。我們真的有進步那麼多嗎?如果你外公他還活著,他一定會告訴你,事實不是這樣的。他在他那個年代努力爭取到的成就,像是健康和被人珍視的感覺,很多人在當時就不曾擁有,到了現在也是一樣。人們曾經重視這些價值,現在卻又逐漸忽視它們,我們怎麼能說這是一種進步而不是倒退呢?」
又來了,這是一種無法逃避的痛苦—大概是隱藏在媽媽的消極視角背後的原因吧。這難道不是在暗示一個人「不被重視」便只能顧影自憐嗎?不過母親的話讓米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聽到現代性理論時的靈光一閃。現在這個想法變得清晰了:如果你真正理解了現代性曾經改變了世界—因為人們認為世界可以改變且需要改變—那麼你就會意識到,再次變化也是可能的。現代性這個概念告訴我們,我們很可能正在經歷另一場生活方式上的大革命。隨後米拉又開動腦筋。
她想起蘭道夫之前說過,我們生活的世界可能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們也許早已偏離曾經的道路了。這是否意味著世界已經不再是現代的了,現代性也成了一種過時的理論呢?他還說過,再近些時代的家庭生活又經歷了變遷,很多時候已經不再像現代性這個概念剛出現時的家庭那樣了。米拉環顧坐在桌邊的姨媽們和媽媽:她們算是適應了現代的家庭生活嗎?自開庭以來,米拉一直覺得自己的家庭很難融入其他群體,但至少母親和父親忠於彼此,母親和其姐妹也親密無間,至於她自己,也愈發相信家人是她在這世間最珍貴的寶藏。這些感覺甚至這些關係也會是無常的嗎?米拉無法想象如果這一切真的發生,她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1.現代性意味著一種不斷變化的狀態。它集合了經濟、社會、政治以及其他各個方面的變化,並創造了非常不同於以往的世界。社會學與現代性密切相關,因為其產生伊始就致力於闡釋現代性帶來的諸多變化。現代性一方面帶來了新的自由,另一方面也帶來了新的約束和新的社會控制形式。
2.社會學告訴我們,社會脫離傳統基礎仍然可以運作—因此我們一直認定的所謂不變的基礎不過是維持社會運轉所需的一種行為範式。舉例來說,曾經人們認為是教會維繫了彼此共享的道德,封建主義強迫人們履行自己的義務。因此,當這些制度和生活方式逐漸衰落時,人們開始擔心個體原子化會造成無盡的混亂。
3.社會學被稱為民主的科學,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社會學是為了研究公共輿論、大眾文化和現代生活的其他方面,以及民主社會而產生的。它向我們闡釋了為何傳統的生活方式和歸屬感的衰落沒有導致社會失範。將人們凝聚在一起的不是教會,而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絡,不是等級制度,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網路。社會學昭示了這種新的連結和網路是如何構成的。
4.生活中,有一些現代的現象被誤認為是過時或落後的,比如宗教的原教旨主義、刻板僵化的性別角色、嚴格的種族界限,這些都是伴隨著現代性而產生的。因此,並不能將「現代」一詞簡單粗暴地等同於「自由輕鬆」或者「聰明寬容」。古希臘神話人物,以完成了十二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