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此時仍沒有完全避開風險,她真的不喜歡涂爾幹和他對於道德的執念,但是繼續講自己的論文似乎是她避開風險的唯一途徑。米拉只好一鼓作氣地介紹,涂爾幹曾經說過,這種感覺中必須有道德因素,否則我們壓根不會注意到它,若非不得已,我們更不會根據感覺行動。這也說明了這種被置於我們頭腦中的道德感是多麼強大。通過這種方法,社會可以讓我們做更多的事,甚至比用槍指著我們腦門更有效。涂爾幹還說,我們其實都發現了這種力量十分強大,難以抗拒,因為在社會面前,每個人都顯得太微不足道了。這種力量驅使著我們對抗本能,讓我們感到不舒服,甚至有時會傷害到自己。這時米拉靈光一閃,但她光顧著捕捉自己的想法,猶豫的片刻剛好給了加里森插話的機會。
「不感興趣的事我是萬萬不會去做的。」
「真的嗎?我不信。」米拉輕描淡寫,「以後你在能源業大展宏圖的時候,我敢保證你常常會感到身不由己,甚至做這些事情時還得穿著不舒服的衣服,這一切只是因為別人對你抱有這種期待。」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我的利益。如果有人付我薪水讓我穿西裝打領帶,那何樂而不為呢?」
「嗯哼,但是當你穿上正裝,你就是在識別來自他人的期待,自認為有義務去迎合期待。你穿上西裝,就意識到自己正在被社會約束。」
涂爾幹曾經寫道,社會學的任務就是研究這些義務所在,米拉繼續講道,而社會學家則要準備好研究社會置於我們腦中的全部感覺,哪怕是最司空見慣的部分。如果父母和孩子彼此珍愛,社會學家必須去解釋這種愛從何而來;如果人們愛國情緒高漲,甘願為國捐軀九死未悔,社會學家必須去解釋這種情緒而不是一味地唱讚歌。但是還不能止於此。研究這些感覺時,必須注意將內容與影響分離。無論你是否欣賞這種感受,都應當將注意力放在這種感覺對社會關係的影響上。她突然覺得醍醐灌頂,像是某個神經鍵突然搭上了、瘋狂輸出電流一樣,她按捺住這種激動,決定把這種感覺(如果真的是這樣)先擱置在一邊,晚一點再接著研究。
「就在不久以前,很多人都覺得送女孩子去讀大學沒什麼用,因為她們的學歷缺少價值,最後總歸是要嫁出去的。」米拉輕輕地說道,又意味深長地瞥了加里森一眼,「我覺得這個觀點對女性很不利,浪費了很多女性的才智,但是,我要說的是,只要人們認同這一點,他們認定女性應該或者不應該上大學,那麼它就有助於維護社會團結。」
他聳了聳肩,說:「但是現在很多女孩子浪費著所有人的時間去上大學,社會好像也沒怎麼樣,對吧?社會沒有分崩離析,所以你的理論是錯的。」
「涂爾幹倒沒有準確地說明。他認為維繫人與人之間關係的紐帶很脆弱,所以需要去修繕和維護。社會的工業化和現代化程度越高,社會就越難維繫。你看今時今日我和兩個我幾乎不認識的男生坐在這兒聊天,這種事情也只能發生在現代社會中,而現在的問題就在於,並沒有長老或者其他神職人員確保我們的行為是正確的。」
「如果你覺得沒有問題,那我也ok。」加里森打趣。米拉讓他別犯傻,對於涂爾幹來說,這是至關重要的。人們是從與他人的互動之中收穫自己的主意和想法的—大家一起工作,一起祭祀或者只是住在一起—人們通過不同的途徑進行互動,最終得到的也是不同的主意和想法。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你每天都會遇到很多人,但是你根本就不認識其中的大多數人—這就是現代大都市的生活。正是這種關係紐帶改變著你對於生活、世界以及萬事萬物的看法。然而如果你住在一個閉塞的鄉村裡,每天和你打交道的都是那些你認識了一輩子的人,你就肯定不會有這種感覺。在大都市裡,人們時常會發現其他人與自己想法或者信仰不盡相同,這是因為大家的生活方式也是如此。每個人都愈發獨立,愈發不依賴傳統的信仰和習俗。
「所以,就是這樣,分歧也會越來越多—不光是在女性該有什麼樣的胸懷、理想、抱負上。涂爾幹還說,現代社會可能會出現各種應對社會紐帶日漸衰落帶來的威脅的辦法。只有提出解決辦法才能促進社會團結,所以現代社會面臨的主要問題就是提出解決辦法。」
涂爾幹認為如果不解決這些問題,自殺率、犯罪率都會一路飆升,一系列問題將立刻顯現。比如說自殺率高,說明維繫社會的紐帶正在崩潰:人們失去了那種從傳統共同體和宗教活動中收穫的強互動。結果就是,他們不知道該去相信什麼或者自己想做什麼,這就促使了一些人去修復這種紐帶。
在閉塞的鄉村生活中,你不需要去思考做什麼事是對的,只要按照習俗大膽地去做就好了,只要追隨著傳統,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但在城市中,涂爾幹說,沒有人知道和他們接觸的大多數人的名字。人們解決城市社會執行問題的方法是制定一些執行的基本規則。按照這些規則與他人相處,你就可以應付日常生活中出現的任何情況。在一些城市的某些地方,比如富人社群或者藍領聚居區,情況與鄉村可能更接近。大家彼此之間都認識,社會關係也分外緊密。但在其他地方,人們團結在一起的唯一紐帶就是他們對於應該如何行動所達成的某種一致。涂爾幹曾說,人們在城市裡不僅需要進行這種反思,事實是,起初只有在城市裡的人們才有能力進行這種思考,因為他們的生活方式與以往已經大不相同了。米拉相信這會兒可以歇歇了,那片佈滿陷阱的沼澤已經被甩開很遠,她站在乾燥的社會學理論高地,再怎麼樣也扯不上她和她的家人了。
阿倫問米拉:「但是人們是怎麼對這些抽象和概括的規則產生強烈感受的呢?你不是說,社會賦予了我們強烈的道德感嗎?你只是說社會需要那些道德感來維繫自身—這樣人們就不會去自殺什麼的—所以你是說那些抽象的東西使人們產生了這些感覺?」米拉很自信:「這就是這個理論的聰明之處了:涂爾幹認為,如果你仔細觀察當今社會,就會發現人們真的相當重視這些抽象和概括的規則。難道你沒有任何強烈的道德感嗎?」
加里森插話進來:「我說了,我只對那些對我有利的事情感興趣。」
「呵,但是要記住涂爾幹說的,要謹防將我們的感覺視為理所當然的傾向。你感受不到道德信仰也許是因為你從未在外部審視它。涂爾幹也提到在當代,激發人們感覺的是一種叫作‘道德個人主義’的新型道德。我覺得你應該是這種道德的擁躉吧。」
加里森是米拉認識的人中最相信個人獨立、渴求某種獨特性的人。這正是涂爾幹所說的「個體崇拜」的典型例子。在這種信條的指導下,人們無比嚴肅地對待自己,以至於「個人尊嚴」成了社會上發生的一切事情的指導原則。儘管聽著感覺很諷刺,但這的確是一種激發人們強烈感受的道德信仰。
「這或許就是你能一次次口出狂言的原因。你認為個體應該自由地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這種感覺強烈過頭了。」
「難道你不認為個體應該擁有自主和自由嗎?」
面對他突然的反詰,米拉冷靜地強調,她相信思考的自由以及許多受到一定條件約束的自主權利,還提醒他,別忘了他剛剛說過一番米拉到大學釣金龜婿的挑釁言論,所以自己可能比他更加堅定地相信這些原則。
「難道你所信仰的個體尊嚴不包括女人的尊嚴?我認為無論男女都應該有自主的權利,至少我會試著從外部審視我的信仰,這樣我才能理解它們如何服務於社會。這也正是涂爾幹所說的,以社會學的視角來審視信仰。」
「好吧,那麼你也同意我所說的咯?按照你的思路,你一定會發現所有人—或許包括女人—都應該被允許做他們想做的任何事情:想要多富有就變得多富有,想要多貧窮就變得多貧窮。我知道的大多數人都不會認為這是道德的,不過你說是就是吧。」
這回阿倫也坐不住了,反駁加里森:「不是,你覺得有人富、有人窮這一點沒問題,但你真的覺得如果有人利用窮人致富也是可以的嗎?」
「是的,只要合理就行啊:如果有人笨到能讓我佔到便宜,那是他們自己的錯。」
「所以你就從他們那裡竊取財富?」
「沒有啊,我說了,要合理。所以必須要合法呀。」
「對,如果合法,你也不介意被別人以同樣的方式佔便宜嗎?」
「我顧得了自己。我不需要什麼特殊的保護。如果別人玩不轉這些規則,我說了,是他們的問題。」
「好,那我們就說,假設有人住在你的別墅隔壁—這棟別墅是你用你從能源業賺到的大把鈔票買的—但是你的鄰居沒日沒夜地製造噪聲,對自己的房子更是不管不顧,周圍的環境也被他們弄得又髒又亂,別墅的房價因此縮水。你還會維護他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權利嗎?」
「我說了要合理—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只要不影響到其他人就行。」
「對啊,沒毛病。這些規則對每個人都適用。你說你是在法律庇護之下賺取他人的財富,你只是享受了和別人一樣的自由。你的鄰居們也一樣:正是按照你說的,這裡每個人都在按規矩辦事罷了。」
他們爭執不下,不約而同地望向米拉。她說他們談到的正是名為道德個人主義的概念。它之所以被稱為道德個人主義,說明它並不是過分自私且強烈的個人主義。信奉道德個人主義的這些務實者認為,有限的個人主義可以為我們的行為期待設定一套標準。這種個人主義一方面有利於社會的存續,另一方面也是我們從社會中習得的。思忖片刻,她問加里森:「如果你聒噪的鄰居不肯停下來,讓你的生活一團糟,你會怎麼做?」
「我不會讓他們好過。他們早上起來會發現我斷了他們的電。或者我也可以花點錢讓他們搬走。」
「好吧,你看你這樣做的話:社會就斷裂了。你的鄰居和你完全不同,即他們和你作息時間不同,他們也不在意如何持家,這時你需要的是道德個人主義。但你並沒有這樣做,你完全切斷社會聯結,選擇發動一場小小的鄰里之戰。」
之後米拉問他們是否還記得這場爭論的由頭。她本想向他們展示涂爾幹的理論如何解決人們不再分享相同的信仰和觀點這一問題。道德個人主義正是這個理論組織起來的方法,因為在此情況下,人們仍能感知到強烈的道德感,但又不必事事求同。事實上,他們默許分歧存在,相信求同存異。也許這更像是某種道德要求,要求社會成員具有多樣性的包容視角。
「那麼這也意味著你不需要與他人共享觀念,但是和社會的其他人一樣,你要知道,大家按照自己的意願和觀點行事,只要不威脅他人、不給別人造成麻煩就可以了。這個更加基本的信念將社會聚合在一起。這也幾乎是我們需要統一的唯一準則。你還記得剛才我們說的勞動分工嗎?也需要遵循這個準則。」
米拉繼續講道,傳統社會中的每個人有著基本一致的思維方式,生活模式也非常相似,在這種情況下就不需要那種允許不同意見存在的道德感。但在現代社會,人們從事著不同的生計,想法不同也是在所難免的。涂爾幹認為,專門化程度越高,就意味著更多的差異。現代社會已經找到了求同存異的方法。如果勞動分工還停留在初級水平,人們根本不需要這種新的團結方式。
「好吧,我們明白你的意思了,」加里森回應,「那個時候,人們都做一樣的工作,就不存在你說的那個問題。」
「是的,涂爾幹最終曲折迂迴,勉強認同了那些像你一樣的實用主義者。」
涂爾幹認為,人們一旦知道現代社會是如何執行的,就會意識到他們需要彼此。這便成為他們道德觀的一部分,甚至也成為道德個人主義的基石。或許意識到大家緊密相連、難分彼此後,人們就會發現並認為,不干涉他人或不妨礙他人的個人主義是非常了不起的。不管怎麼說,社會分工本身—專門化和專門化帶來的合作—在之後成了維繫社會的部分凝聚力。「在現代社會中,我們感受到與他人的紐帶,正是因為我們知道彼此之間是如此不同!」
阿倫問,在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例外情況。米拉已經不想直視他了。起初她想說沒有,後來她回憶起一些先前讀到的東西:「有的時候,這種社會紐帶需要特別的激勵。即使是在現代社會,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社會的一部分時,也需要得到特別的激勵與鼓動。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獨立的個體,這也沒有什麼問題,只是不像傳統社會那樣通過宗教儀式和其他形式的儀式來加強社會聯絡那樣讓人感到激動。」
按照涂爾幹的說法,即使是在最簡單的共同體中,社會聯結也可能變得鬆散。因為即便是在同質性極強的社會里,人們有時也會去做自己的事情,這在有些情況下可能會招致以自我為中心的利己主義,從而打破人們與共同體之間的聯絡。因此,每隔一段時間,大家會在某個特殊的場合聚在一起,參加同一個儀式,通過這種方法來重新鞏固他們共同的觀點和信念。人們做著同樣的事情時,便會再次相信他們同屬一個群體。
這些特殊的場合會在每個人都感受情緒歡騰時發揮最大的效用。這也是為什麼儀式包含大量的歌唱、唸咒、舞蹈。涂爾幹甚至斷言,人們就算失去了信仰也會不斷地參加宗教儀式,因為這會讓他們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現代社會也有類似用於加強人們的歸屬感的儀式。重要的體育賽事、政治集會都可以達到這種效果,還有其他小規模的儀式。即使家庭環境不同以往—比如說在很普遍的離婚家庭裡,人們仍然會試圖通過家庭中的儀式,比如生日、特殊的慶祝活動來保持歸屬感。在她父親接受審判之後,整個家庭都遭受了沉重的打擊,這可以被視為社會對個體的影響:在審判面前,人們顯得無比渺小,他們必須按照社會期待來行事。米拉因此為父親而驕傲:他作為一個反叛者,站在這些鋪天蓋地的不可抗力面前。這種行為既大膽又浪漫—只要他沒做錯任何事。想到這裡,米拉意識到,她在重溫第一個令人渾身戰慄的洞見,很快,又想到了第二個洞見。
她認為涂爾幹的教誨在於:你應該時刻注意,遠離根深蒂固的偏見。她正在這樣做,不是嗎?今天,她從外部審視了自己和對父親的忠心。社會學讓她得以放飛想象力去想象,哪怕只有一瞬間,對於他的所作所為,其實不止有一種合理的看法。她的父親也許太過於「個體崇拜」。或許他並非一個浪漫的反叛者,而只是功能失調的個人主義的一例,但只要不走極端,也就沒有關係。事已至此,米拉想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當然,另一方面,她對自己完成了加里森的挑戰,並對其做出了充分的回答而感到心滿意足。
1.有一種理解人類行為的方式,假定人們總是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來行動。這種理解常常被用於經濟學的行為模型中。然而,這種方法的問題在於將人類動機的範圍縮小到了一個。
2.涂爾幹的道德個人主義描述了我們從共同的社會規範(socialnorm)中學到的道德責任感。社會似乎是一個有權力的實體—人們也因此賦予了社會支配他們的權力。這件事可好可壞。它解釋了為什麼當人們對某些事司空見慣時,最普通的人也可能做出極善或極惡的事。
3.涂爾幹藉此解釋了勞動分工。不同社會都將特定的任務分配給特定的人,並總是在通常情況下聲稱他們是最適合這個任務的人,這往往出於他們的教育層次、性別、出身、民族、信仰等。社會學家想要研究的是這個過程及其正當性。
4.在一個複雜的社會中,人們的許多日常活動都依賴於他們永遠不會了解或遇見的人。這也使得人們可以從事非常專門化的活動。勞動分工需要以合作為基礎,因為人們不可能親力親為所有事情,而合作就意味著信任。所以一個人如若能成為某個領域的科學家,也是得益於其他實驗室技術人員、軟體工程師、清潔工、農民等的存在。這便成就了現代社會從郵件系統到太空計劃的諸多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