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幾乎還沒等瑟茜說完時就插嘴道:「大多數人的想法在不同社會之間是相通的。賈絲明又不是從火星來的,瑟茜!」
「從天文學意義上來說,米拉,火星也不是很遠。」賈絲明揶揄道,米拉馬上意識到對賈絲明的傷害已經確實地形成了。賈絲明已經被意外地推向了這個小姐妹團體的邊緣。在經歷了短暫而尷尬的沉默之後,大家都非常慶幸圖妮打破了這一窘境,圖妮問大家是否有戀愛經驗。圖妮認為自己更有可能早戀而非晚戀。米拉猜測安娜會是第一個談戀愛的人,但其他四個人可能會藏著不說—賈絲明大概是最不可能戀愛的吧。她們努力不讓賈絲明再一次感覺自己是個局外人。
圖妮說,剛才米拉說話時,她一直在琢磨這個叫皮爾斯的人的觀點,「他所說的那一套我們如何在思想上產生聯絡的理論也適用於我們的情感嗎?」米拉點了點頭。圖妮繼續說道:「那我就有點失望了,我不希望他的理論是正確的,如果這套理論適用於我們的情感,那麼也同樣適用於愛情咯。如果他說的是對的,那就不存在什麼真愛了,只有社會賦予我們的兩塊看似合適的積木,按照期許的方式組合在一起。」
「我想可能就是這樣吧,」米拉垂眸說道,「兩個人相處得十分舒適,心中的疑慮也會越來越低,最終我們才能確認真的愛上了對方。」
圖妮說:「我從不相信什麼天造地設,只有兩人彼此合適才能彼此成全—但這把談戀愛說得像怎麼選人生中的第一輛車一樣。」
米拉認同:「這聽起來是有些讓人失望,但或許,下一個對心智和社會理論做出巨大貢獻的人,查爾斯·霍頓·庫利(charleshortoncooley),在如何知道某人是否愛你這個話題上,有不少有趣的言論。」
庫利認為人們彼此之間產生聯絡的這一過程是在想象中完成的。「也就是說,我對自己喜歡的人的看法與我的思維意識有關,而我喜歡的那個人對我的看法也與我的思維意識有關。我們同其他所有人的所有型別的關係都是這樣的,而不僅僅存在於戀愛這種浪漫關係中。」她說,這個客體目標對於主體行動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對於這個重要理論來說也起到關鍵作用。瑟茜聽懂了,安娜也一個勁地點頭(但誰也不知道她是否只是努力地附和),另外兩人則看上去一臉蒙。米拉指了指牆上的小黑板,上面貼著幾張照片和幾張小紙條,紙條上列著一些清單和幾條令人印象深刻的摘抄。她試圖將賈絲明帶回談話中。
「賈絲明,你看那個,第三張下面那張黃色的紙。幫我們讀一下第一條吧。」
賈絲明取下這張紙,讀到米拉在一堂課上記的筆記:「如果你身上的某件事完全超出了你的範疇,但對我並沒有造成任何影響,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這件事就沒有產生任何社會現實—查爾斯·霍頓·庫利。」一如往常,賈絲明還是毫無觸動,「這話真蠢。如果我們之中有人隱藏了一個秘密,但其他人不知道,那她的表現在其他人中一定會造成巨大的影響,即使其他人並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秘密不算是‘社會的真實’嗎,米拉?」
米拉鼓了鼓嘴:「嗯……好吧,咱們先假設我現在心裡有一個秘密(這應該不難假設吧,她想),但我沒有對你們任何一個人說。假設我是個吸血鬼。如果你不知道我的這個秘密,這秘密就不會影響你和我的關係。當然,這確實會影響我的行為,比如怎麼睡覺啦,不去獻血啦,諸如此類的,但是你對我行為的瞭解已經通過你的加工,形成了一種對我的想象。你可能就是覺得我有點懶、冷漠、沒什麼公德心,這只是因為你不瞭解我私下作為一個吸血鬼的秘密生活。庫利試圖讓人們思考和他人共同創造的情境—我們的互動性—然而我們的互動性中並沒有吸血鬼這件事,因此在我們關聯的方式中,必須預設我並不是一個吸血鬼。你們都不介意我和你們待在一起,你們沒有試圖用木樁刺穿我的心臟,我也不會去咬你們的脖子。」
說著米拉伏下身子假裝要咬賈絲明的脖子,賈絲明笑著,輕輕地推開米拉。圖妮覺得自己找到了這種說法的一個缺陷:「好吧,但是你要承認有時有些你不知情的事一轉眼就會變成社會性的事實。就比如說,如果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人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就算我不知道這個秘密具體是什麼,但是這件事肯定會在很大程度上改變我的行為。」
「可不是嘛,」瑟茜補充道,「我相信她會沒完沒了地軟磨硬泡,把秘密套出來。從來就沒有比對她隱藏秘密更糟心的事了。最好一開始就不要讓她知道你有秘密。」
圖妮哧哧一笑,但是仍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在藝術與設計史課上我們學到,幾個歐洲國家曾經盛行化裝舞會。聽起來就特別有意思。你可以跟你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身份的人共舞。整個化裝舞會的亮點就在於你完全不知道他們是誰。但米拉,你不能說這不算‘社會的事實’吧。」
「你說得對,」米拉承認,「但庫利說的也沒錯。如果你不知道一個人的身份,你的想象在很大程度上會影響你對一個人的看法所能做出的判斷。事實上,他們身份成謎,這個事實會讓你忍不住猜測他們可能會是誰。同樣的猜測也會發生在當你和陌生人‘相親’的時候。」
安娜坐不住了,但盡力維持著一種平和的語氣:「就像包辦婚姻一樣吧。父母或者叔叔姨媽只憑隻言片語,或者一張照片去想象一個人,除此之外一無所知。」在安娜身上也許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瑟茜也像安娜一樣柔聲細語地接話。
「我覺得這挺嚇人的—你要去見一個必須努力愛上的人,而這一切只是因為別人覺得合適。」
「但是如果社會將你們的聯絡鋪陳得足夠好,會讓你們足夠適合彼此—這樣的話其實你也不必太有顧慮,不用懷疑自己是否會愛上對方—那麼為什麼包辦婚姻中的夫婦不會像自由戀愛的夫婦一樣相信對方、深愛彼此呢?」米拉向瑟茜問道。瑟茜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瞥了她—隨之又以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搖了搖頭,但是米拉沒有注意到。
圖妮注意到她們又回到了最初的話題:「所以就像我最開始說的:你根本無法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戀愛了,你只是不再去質疑自己了。」
米拉很開心:「你永遠也無法真正瞭解你愛的人,只能瞭解你對他的想法,只能瞭解他在你想象之中的印象。無論你和一個人多麼親近,你只是在和自己的想象打交道。」
「但你說的‘親近’是什麼意思,米拉?」圖妮問,「我隨便說說,如果你和一個你愛或不愛的人非常親近,你所擁有的聯絡就不僅僅是自己的想象力。如果你們非常親密,甚至比你們的心靈更加靠近……」圖妮大笑不止的模樣,惹得其他人一片鬨笑。但米拉迅速鎮定下來,整理思路,接著解釋庫利的思想。庫利認為你與某人的親密程度並不重要,因為無論如何你還是要和你想象中的他們相關聯。想要在不引起大家再次鬨笑的情況下解釋這一點很難,但米拉最終還是讓大家安靜了下來。
「你們還記得幾個禮拜前,也就是咱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討論過我們對母親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的看法嗎?有時男人和女人看似不那麼親密,但他們還是一起有了孩子,不是嗎?這種婚姻和我們想要的婚姻,兩者的區別並不在於人們身體所做之事,而在於人們腦中所想。」
她們安靜並沉思了片刻,圖妮還是快人快語:「或許……在身體行為上也有不同?」大家心領神會,笑作一團,米拉只好作罷。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朋友們想要上床睡覺了,她們的話題又回到了庫利和最後的這個社會學重要思想。
她們談論的是彼此都非常熟悉的話題:她們對彼此的第一印象,以及從那之後的幾個月中,印象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對於她們幾個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種毫不費勁的、奇怪而讓人寬慰的談話,可以不厭其煩地重複。然而米拉很難像她們一樣樂在其中,因為米拉清楚,她們能從中得到的安慰,不過是孩子從睡前故事中得到的滿足感。
瑟茜一如往常地對安娜說,她一開始覺得安娜有些冷淡。但是安娜一如往常地需要更多的安慰,追問瑟茜究竟喜歡她哪一點。瑟茜的回答也一如往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有同理心,既忠誠又有趣,我很樂意讓你做我的好朋友。」
「到底是什麼因素造就了恰恰是我,而不是別人擁有這種特質呢?」安娜堅持刨根問底。
瑟茜實在是無力招架,向其他人投去求助的目光。米拉伺機提醒她們,庫利曾說我們只是在想象中相互聯絡。這也是為什麼人們在成為別人的朋友,甚至成為別人的眷侶之後,都需要不停追問雙方的看法。你必須追問,不然就沒有辦法知道了。
「你看為什麼那些戀愛中的人總是在問對方‘你現在在想什麼?’重點在於他們必須去問。不問怎麼知道呢。」
賈絲明參與對話:「不僅如此,你還要盲目地說服自己相信你的愛人在回答這些問題時是完全誠實的。」
米拉繼續說:「人們在這方面總是無比有信心,不是嗎?有時候,人們會說服自己相信自己愛人身上的種種惡行都是假的。安娜讀的小說裡,總有姑娘相信她們深愛的男人比他們實際上要好很多。」
安娜說:「就是就是!賈絲明總是說那些書裡描述的不是現實生活,但人們確實是這樣的。」
賈絲明喃喃道:「他們只是現實生活的投射罷了。」
米拉不想再招惹賈絲明瞭,接著介紹,庫利認為,一個虛構人物的影響可能比一千個活生生的人更大,對我們來說更加真實。或許他所指的是文學作品,但如今我們也可以套用到電影或者電視上。生理意義上存在的人們未必在社會意義上真實存在;只有存在於他人的想象中,一個人才能稱得上是註冊啟用了。「或許有人會覺得,只要你不曾注意,那他們的愛就對你毫無影響。這又是跟剛才秘密的話題是一個意思了。」
圖妮說:「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外面可能有很多男人傾慕我,但是,因為我沒有去想象,所以他們的愛就沒有效果咯?」
米拉神秘一笑:「是的。倘若我們只是在自己的想象中與他人產生聯絡,那麼社會也只存在於人們的頭腦中—這也是庫利理論中被人們熟悉的要點。賈絲明,能麻煩你再讀一下上一條摘抄下面緊接著的兩句話嗎?」
賈絲明讀道:「顯然,為了社會存續,人們必須找個地方聚在一起;然而他們只是作為個人思想在頭腦中聚在一起。下一條是啥?……人們對他人的想象便是社會確鑿的事實。」
「那這樣說來,社會中的重要理論是幫助我們研究人們頭腦中的想法?我以為社會學是研究人們如何過日子的,而不是他們認為自己的小日子如何。」賈絲明有點不屑。
至少,米拉想,賈絲明又迴歸小團體了—我們又存在於她的想象之中了。「我認為兩者都有涉獵吧,庫利所提出的這個理論為我們揭示瞭如果研究者不能理解人們在想什麼,就不能領會人們如何生活。」
是時候收尾了,以免賈絲明再提出問題。既然賈絲明已經重新找到了歸屬感,米拉得采取常用的小策略讓她剎車。「我想你們現在的想法就是要睡覺啦。」其他人都點了點頭,除了賈絲明,這個女人看起來從來不會困。「謝謝你們又忍受我喋喋不休地談論社會學。」大家趕緊否認,說聽下來感覺很有意思。說著,除了賈絲明,大家都禁不住哈欠連天。那時已經很晚啦!
1.人們是如何共享含義和理解他人的呢?符號在史前便被用作交流的工具。當時符號被畫在洞穴牆壁或者刻在木頭上,現如今成了雕刻畫。皮爾斯和庫利將符號視作頭腦中的基本單位。
2.在庫利看來,對於每個人來說所謂真實的某物—或者某人—就是他們在想象中建立的聯絡。依據他的理論,觀點和思想是由語言學符號創造出來的,只有為數不多的幾種形式能將它們有意義地串聯在一起。社會中的每一位成員都共享著這個符號系統。
3.語言與數字是令人震撼的文化成就。它們是抽象的,就像先進的電腦程式;符號是不同的—它們是具體、有形的,就像電腦的基礎指令;符號也是迅捷有力的,是意義與理解的共享之源。電腦的圖示和品牌就是這樣的符號—我們無須思考便能立刻領會它們的含義。
4.符號學是一門研究符號以及社會是如何創造出傳播如此迅捷而有效的共享意義系統的學問。為了服務於此,很多社會都有著高度成熟的處理方式。廣告、政治宣傳、社會媒體、約會網站—它們都具有基於這種共享且大音希聲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