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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多尼的俱樂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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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所以你的姿勢最終意味著:並沒有水送過來。你看,如果你接著去投訴這個服務員說他假裝沒看到你,那也並不是他希望你去做的事(他本應去把另一個服務員叫來)。但是你剛說的那一點沒錯,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你指了指水壺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這是因為我們共享的相同語境讓這些訊號產生意義,不單單是動作,每天人們說的、做的,都是同樣的道理。」

米德認為,人們之所以能夠共享語境,是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都學會了接受來自各方的態度。米拉此前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和人們交流,通過別人的視角觀察自己。成長某種程度上就意味著從與別人的互動中不斷學習如何客觀地看待自己。想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興許會花上很長的時間,因為我們必須要持續不斷地識別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對我們的態度,但最終只能顧及實際見過的幾個人。當我們見到他們時,我們就會站在他們的角度上去思考他們是如何看待我們的。

「你知道:老師覺得我是個內向的孩子;媽媽覺得我是個乖巧的好女孩;我哥哥覺得我是個天真的小傻子。米德告訴我們要去篩選這些個體賦予的印象,通過將它們組成一個更大的圖式來幫助我們理解人們看待我們的方式。他將這個更大的圖式稱為‘概化他人’(generalisedothers)。他講了一個例子。還記得我剛說的他認為正是客觀看待我們自身的能力將人類社會區別於動物社會嗎?那麼他這個‘概化他人’的例子便是說明了人與狗的區別。如果兩個狗在爭搶一塊骨頭,那麼它們不會在意別的狗是怎麼看待它們的。但如果兩個人就某物的歸屬權發生爭執,他們所做的通常就是‘概化他人’。所以當他們在爭取將某物歸他們所有時,實則是在爭取讓其他人都將該物視為他們所有。」

「但是話說回來,米拉。你對爸爸的看法怕和你‘概化他人’的觀點對不上吧?」

「是的,我正要說到這一點呢。米德當然也想到這一點了。知道‘概化他人’對我們的期待並不意味著我們一定要迎合這些期待。這也是我一直想要解釋的。你對於現在人們對爸爸的一般期待的理解也許沒有錯,但是爸爸他選擇去與這些期待抗爭。他選擇去堅守自己個人主義的一面,這也是我覺得浪漫的地方—他與社會抗爭。」

米拉說,米德將這種可能性納入了他對於成長過程和學習客觀認識自己的過程中。他為反叛者、不安於現狀的人和局外人創造了空間。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慢慢認識到每個人都會對我們有所要求,但有些人選擇不去迎合這些要求。米德經常會用一個孩子們學習組隊一起玩遊戲的例子來證明這個觀點:我們知道自己被要求做出一些特定的動作,比如接球,但最終還是要取決於我們是否樂意配合。而踐行這種自由意志的人和那種以其他人的視角力求客觀看待自己的人是不同的,後者是在你成長的過程中於社會互動裡逐漸習得的。這是一種自發且頗需創造力的過程,你很難直接觀察到它,只能在人們被要求執行一些行動時偶然瞥見其涵義。

「這就有點像我們剛剛談到的互動,其實這是一個三步走的過程。在遊戲裡,孩子們知道他們要當好一個捕球手。但隨著收到的反饋越來越多,他們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真正位置。這取決於其他人對他們的看法—不擅長或者不願玩遊戲的孩子就會被欺負甚至被霸凌,我們的爸爸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被中傷。」

「在我印象裡你好像什麼團隊比賽都不擅長,是吧,米拉?」多尼戲謔道。

「是啊,我沒少讓爸爸難堪,但好在你還蠻擅長的,所以總體還行—你滿足了他的期待。你看,在米德的理論中為選擇和自我表達留下了一席之地。我們學著如何適應環境—連線社會希望我們去連線的點—但並非必須。」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當一個人決定自己是否要屈從於誘惑時,他才會意識到自己真正是誰。你可能比我想象得更聰明,米拉。」

「那我真是受寵若驚呢。事實上我對自己也蠻驚訝的。我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印象和現在人們看待我的樣子真的不太一樣。當然,有些期待是我刻意不去迎合的。但我看不出假裝比我現在更笨有什麼好處。我一直以為,如果我總是一本正經地擺大道理根本交不到任何朋友,但是我在這裡的朋友們都特別喜歡聽我介紹這些理論給他們聽。我也意識到,如果我繼續裝傻,可能就會錯過一些學習的機會,但我發自內心地想學點東西。就像人們總說的:你知道的越多,就會越想多學習。」

米拉從多尼的奸笑中明白,不應該把剛剛的表揚當真。

「我敢打包票,你選擇相信這個理論是因為那個沒接到球的孩子的例子在你腦中揮之不去。你把自己代入進去了,不是嗎?你還是組隊時不會被選中的可憐鬼。但現在你覺得自己很浪漫,像爸爸一樣。這就是一種偽裝。你覺得自己很獨特,所以激動無比,你想象自己是一個勇敢站在人群的對立面的個體,而不是一個‘小透明’!」

「我最開始覺得,如果我想融入新的朋友圈子,他們會希望我成為你所說的那種人,但在事實上,我結交朋友之後,就成了現在的樣子。同樣是這‘三步走’的過程,夾在中間的就是我的自由意志了:我是選擇順從還是不順從。這是那個隱秘、自發的自我做出的決定。當人們認清了自己的決定,也就認清了他們到底是誰。」

多尼玩味地一笑,找到了她的薄弱環節。「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說道,「我是說你不浪漫,你知道的:你一直努力避免自己受到關注、太過鶴立雞群,努力假裝自己不是爸爸的女兒。你明明拼了命地想要變得合群。」他從米拉的表情中看出,這句話直擊要害,但他打算繼續「補刀」,就像以前的很多很多次一樣,展示出自己的上帝視角和優越感。他不管不顧地說了下去,語氣也變得愈發粗暴:

「成熟點,米拉。只有小姑娘才會把她們的爸爸當成英雄供奉起來。即使他做了錯誤的決定把事情搞砸了,也不代表他就是個浪漫的反叛者。你想借理論說明,是社會決定了他行動的意義—你只有意識到人們會如何反饋,才能知道訊號到底發出了什麼意義,但記著—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別人怎麼想了。你覺得他是個英雄也好,我覺得他只是個普通商人也罷,這根本無所謂,社會已經做出自己的判斷了,它認定爸爸就是個罪犯。」

「但我有所謂,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個壞人—爭取自己權利的個體是高尚的,一味迎合人們的期待是低劣的。」

「你也不聽聽你說的話,你怎麼能還這麼幼稚呢?他只是為了賺錢而已。」

「也為了我們。」

他對這突如其來的插話不以為意。「這裡面並不存在什麼高尚道德。對你來說,把他想象成一個能頂得住公眾和輿論聲討的英雄或者浪漫楷模,只不過是一個再方便不過的幻想罷了。」

「那麼你覺得他有錯咯?」

「不,無功無過。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多尼所說的「這種人」指的正是這些癱坐在皮沙發上面的俱樂部成員們。「你的理論沒將什麼是好或什麼是壞考慮進去,不是嗎?爸爸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覺得做生意不需要摻雜什麼道德因素。爸爸所做的無非就是期望中的事。我可以給你一大堆例子,讓你明白這些年來別人也這樣做生意。你剛剛說這是爸爸那個隱秘、自發的自我,在拒絕屈從或者不迎合期待之下做出的事情。但事實上,他就是在迎合期待啊,這就是他那個世界對他的期待,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對他的期待。」說著,多尼再次用手指掃過這屋裡其他的人。

米拉想起「弗蘭肯斯坦」中提到赫伯特·布魯默(herbertblumer)將「符號互動論」這一術語加入了人們互動時所建立的資訊的計算和推廣中。當我們理解他人行動(或為他人的行動賦意)時,我們就換位思考,再去行動。按照布魯默的理解,互動的意義生髮是一個過程。它在互動的過程中形成,本質上是流動的。

他指出,創造意義的過程可能是開放式的。也就是說,她不僅不能單方面地決定父親行動的意義,甚至不能完全堅持自己的某一個觀點。多尼剛剛就給了她一種對於爸爸角色的全新理解,是的,這比她之前所認定的,爸爸是一個浪漫反叛者的孩子氣論斷更有說服力。但她不會因此沾沾自喜—就像多尼現在看起來的那樣—因為她還是被這件事是對是錯所困擾著。一直都是這樣—這個對與錯的問題造成了她和媽媽之間的隔閡,也迫使她改頭換面。

如果她接受了父親只是在他認為正常的方向順勢而為的說法,米拉擔心他的行為很可能在道德上是錯誤的。不妨看看現在這些評論的風向,她如何去抱怨這一切是不公正的呢?突然,她又想起了布魯默的另一句話,此時聽起來尤其應景,多尼可能又會以一種諷刺的語氣攻擊她:一個人「也許將某事做得很糟糕,但他(她)不得不去這樣做」。也許她應該將靠這些思考得出的結論納入對人們的判斷之中?這個念頭在那天晚上一直糾纏著她,攪得她心如亂麻。

直到晚一點米拉打車回家的時候,才開始感覺好一些。計程車拉著她蜿蜒穿過俱樂部旁的小道,逐漸拉開她和多尼之間的距離,米拉逐漸平靜了下來。她父親也許把事情搞砸了,但是她沒有必要走他的老路。那麼她要去接的球又是什麼呢?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決定是無論如何也要把社會學學下去。

不管多尼怎麼想,米拉很確定相比於前幾個月,此刻她對這個問題的理解更深刻了,甚至比剛走進俱樂部時又有所長進。這會是浪費時間嗎?她一直在學習—有時會很痛苦,也會遇到許多挫折和疑慮,但她慢慢地對這個複雜而令人挫敗的問題有了更深的理解。

可以負責地說,米拉已經理解布魯默的理論,即我們不能簡單地將互動理解為我們為想做的事所花費的時間。如果是這樣,互動就不值得我們去研究了。那它就變成了介於影響行動的原因和行動產生的影響中間了無生趣的存在。但事實不是這樣的:互動不僅僅是我們照本宣科之所,並且是我們發揮創造指令碼的空間,由我們和他人共同寫就。

這個理論堅持的一個核心思想是,社會是一個過程,而非一種結構。也就是說,我們在社會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固定的,而是處於流動之中。如果沒有過程,像是婚姻或者司法、教育體制之類的一切就都不復存在了。除非人類為它們注入生命,否則所有的社會制度都會消失。符號互動論將社會學領向一種全新的方向:它開創了理解生活中一些容易被忽略但意義重大的小事的先河。計程車徘徊在多尼介紹的那傢俱樂部旁略顯破敗的小巷,米拉開始回想起我們平時常常花上幾個小時進行互動的方式,除了那些輕鬆的時刻,比如在家裡,還有各種各樣的情況:當我們面試工作、購物時,當我們為了達成國際和平或者貿易輸出進行談判會晤時。所有這些都要求我們成為一個處於互動中的人—交流,忽視,一起工作,乃至於反對其他人。在科學領域與之相似的事件可能要屬發現分子和原子之後又發現了亞原子:在科學家們探索微觀維度之前,他們的知識僅限於他們都能看到的尺度相對較大的東西。符號互動論就是基於這樣的一種出發點,它讓我們注意到人類生活中更為微觀的尺度,為我們理解世界開闢了一個全新的視角。

1.在g.h.米德看來,長大成人意味著擁有客觀思考的能力。也就是結合他人審視自己的目光,以及以通用的標準和判斷來審視自己,就像審視一個「客體」一樣。米德認為,長大成人的過程就包括我們以他人的期待看待自己。學著用這種方式反思自身和其他人是成為一個完備的社會公民的關鍵所在。這賦予了人們隨著不同的情境做出不同的表現和表現不同自我的能力。人們藉此在外部刻畫自身。

2.這樣你就能看到別人所看到的,也知道自己想讓別人看到的是什麼,隨之用行動來回應別人的行動的所指—這些行動的象徵意味。行為方式沒有一成不變的標準。你行動的意義是由別人將你的行動符號化後賦予的。這就是符號互動論。

3.根據這種觀點,在任何情境中都不存在固定的、準確的意義。同每個個體的相遇都創造著新的意義和重要性。這也是為什麼人們有時只有把話大聲說出來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即其產生互動而被賦予意義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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