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早先不大喜歡洋人,打從八國聯軍那時候就埋下了芥蒂。據史料記載,洋人金毛綠眼,眼饞我們的金銀財寶,為著白吃白佔而來。教科書上說,中國人民經歷了好幾輪反抗帝國主義的戰爭,趕走了要瓜分我們土地的殖民者,讓他們都灰溜溜地滾回了老家。不過這都是在我們出生以前的事兒了。
後來新社會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只要洋人能帶來好處,我們還是可以與之合作的。但與洋人戀愛結婚不是涉外辦廠,好處之外,一要有平等,二要能雙贏。才能真正收穫幸福。
我接觸洋人起步算早的。很多年以前,我十四歲的時候,參加過挪威冬奧會組織的世界兒童和平節。我與另一個男同學、一個年輕女老師,戰戰兢兢地帶著任務,離開偉大祖國。這一竿子夠狠,在我對世界全然懵懂的時候,24小時之內,從北京西城機關大院一下子打到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在此之前我只坐火車去過大城市長春。
我的同屋是倆美國女孩,其中一個是高個兒金髮妞,愛笑愛聊天兒。我琢磨著,組委會一定是有心安排兩個泱泱大國的兒童代表住在一起,此刻民族榮譽感和使命感都揹負在我的身上,當時就莊嚴地下定了與美國人pk的決心。
金髮妞經常主動找我聊天兒,我一直靠僅有的初中英語和堅強的意志,不屈不撓地和她交流,金髮妞成為我瞭解洋人世界的第一扇窗。
金髮妞說,她們是全州中學生報名,然後入圍選手演講,最後由公眾打分選上的。我想這跟我們的過程挺不一樣。我們可是經歷了層層政審,並且緊鑼密鼓地集訓了一個月,憋著要來國際舞臺揚我國威的。
可見,洋人選人,是自下而上;我們是自上而下,並且心思縝密,有備而來。這一輪,我優勢勝出。
我的休息時間,基本是正襟危坐在客廳看電視,以彰顯中華民族女性的求知慾和端莊賢淑。但是金髮妞說:「別坐沙發,坐沙發就會忍不住看電視,看太多電視人就會變笨。」因此她坐在地上看書,坐在桌子上喝水,甚至坐在窗戶沿上梳頭。
可見,洋人懶散,我們規矩,而資產階級的電視內容,肯定不利於身心健康,我們的電視節目還可以寓教於樂。我又以絕對優勢勝出。
臨走那天,金髮妞趴在沙發上抽泣,一頭金髮亂七八糟。金髮妞說:「你知道那個西班牙男生嗎?我晚上要去告訴他,我喜歡他。」我很震驚。我雖說也偷瞟過那個西班牙男生,被他雕像般的臉驚呆,但不知道這個事,可以當著人哭,還可以去人跟前說。
可見,洋人早熟,且感情炙熱,不以直面表達為恥。我們卻是多麼內斂含蓄,引而不發啊。不用說,我大獲全勝。
自此,通過金髮妞,我管中窺豹,奠定了我的洋人觀。總的說來,洋人與我中華兒女打根兒上起就有諸多分歧,道不同,不應相與謀。
我開始密切接觸洋人是在進了外企之後,寫字樓的格子裡,前後左右坐了好幾個。除去工作,我與諸位洋人同事交流有限,但時間長了,我發現洋人隊伍也分左中右。有人每天吃素跑步,有人每天吃漢堡泡吧,相差懸殊。
但凡遇到和洋人閒談,我總感到話題乾澀,勉強維持。一來由於不用母語表達不夠暢快,二來總覺得氣場嫌遠,硬是需要下工夫才能接上,尤其體現在寒暄之後把話題引向深入的時候。氣場就算暫時接上,還要在過程中刻意呵護,否則一個不小心,又難免雞同鴨講。尤其遇到涉及風俗和地域特點的語境,常常需要為了說明a,不得不用b來解釋a的背景,結果發現洋人也不知道b,只好再用c來描述b的淵源。好不容易說清了c,已經忘了剛才說到哪兒——大多數時候,以我的英文水平,剛說到b,就已經詞窮。
這就是文化差異,它真真切切存在。早在幾百年前,當洋人的祖先還在英格蘭放牧,當我的祖先還在膠東半島種田的時候,就已經頑固地流淌在血液裡。一隻蚊子趴在洋人和我的身上,都能從他的血腥味兒裡咂摸出全麥麵包,從我的血腥味兒聯想到大白米飯。
我覺得和洋人之間有天然鴻溝,洋人也不待見我。美國小夥philip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說:「你長得一點也不中國,你皮膚不夠黑,眼睛不是單眼皮,而且太大。還有,你眼梢兒往下掉,中國人應該都是向上翹的呀?」
我也沒客氣:「你也不像美國人哪,美國小夥應該比你高比你壯,而且你頭髮和眼睛都太黑!」
philip一點都不生氣:「因為我爺爺是希臘人啊!希臘神話裡面的人都長我這樣,都是美男子!」真夠不害臊的,一點都不懂得謙虛和自嘲,不過倒真夠坦白,怎麼想的就好意思怎麼說出來。
和同事熟了,才發現有好幾個女同事都找的洋人老公,我的好奇八卦之心油然而生,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我心懷鬼胎地問女同事kathy:「你為什麼嫁一洋人啊?」
kathy大驚小怪地看著我:「因為我們倆談戀愛了呀,有感情了呀!」
「和洋人是怎麼開始談起來的呢?」我覺得開始的時候最艱難。
kathy卻被勾起了甜蜜回憶,羞澀起來了:「這個呀……我那時候失戀,特傷心。他追的我,那段多虧有他,我覺得他人挺不錯的。」
「那你們平常都聊什麼呢?聊什麼才能聊到和一洋人託付終身呢?」我的問題實在是有夠八卦的了。
「什麼都聊呀……我明白你什麼意思了,你肯定想複雜了。其實人和人本質需要都是差不多的,都喜歡吃好睡好,有人疼。雖然表達方式不一樣,但是你對一個人好,他總是知道的。這個不分中國人外國人。」
「哦。」我琢磨著kathy的話,覺得挺深刻的。
「我也沒特意嫁外國人,只是趕上了是他。不過,有一點我覺得他挺不一樣的,當時我和上一個男朋友分手,喝酒,哭。他就只是陪著我,來回問我一句話:你還相信愛情嗎?後來我們倆好了,他特別高興,我過去男朋友的事,他一點沒問。」
kathy也是經歷了感情坎坷的,這樣的女人都特別懂得珍惜。
我想起過往,咬牙切齒:「那確實是不錯。我覺得好打聽以前的男人特別多,你心裡都過去了,他還沒過去,老當個事兒惦記著,自己發狠較勁,還老說是因為愛你。」
「呵呵,對!我覺得這個可能就跟文化有點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