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拍您?」張老師逗我,完全沒有失望和犯愁的表情。我頓時鬆弛下來了。
「得嘞,我幫您拿。」
電梯門開了,我去爭搶老王手裡的箱子,感覺神清氣爽,萬里無雲。
我替自己高興,也替他倆高興。這個行業應該有不少競爭對手吧,他們夫婦只是作為愛好來做,已經做到這個級別,難能可貴。
大片兒的規模明顯升級了。雜誌社來了兩個編輯現場指揮,其中一個好像還是領導。老王給我化妝也顯得格外慎重,速度比上次慢了不少。老王還是那麼瘦,但是頭髮長了很多,好像還做了新發型。近看眼皮兒上抹了小藍眼影,比上次素面朝天好看許多,顯得整個人清爽靈動。
老王正給我化著妝,又來了一個拍照的姑娘。我一看,心裡「咯噔」一下。那姑娘脂粉未施,但是真正漂亮,眼睛又黑又大,鼻子挺直得讓人心碎。
我脖子不敢亂動,只好一直斜著眼兒打量新來的姑娘。
老王發現了我眼神里的羨慕嫉妒,馬上對我說:「那姑娘真好看哈?你們都挺好看的,你眉毛長得真好。」老王給我刷了刷眉毛。
「我臉多平啊!我眼角還下垂!我也想要她那樣的鼻子,還有吊眼梢。」我不無沮喪地嘟囔。
「各有各的好看,不用羨慕別人。你還不滿足啊,要是不夠漂亮能讓你上《男人裝》嗎?」
老王說得有道理,我踏實多了。老王開始給我塗嘴唇,我乖乖讓她塗,不說話了。
剛踏實十分鐘,那姑娘的男朋友來找她了。譁,長得跟巔峰時期的黎明似的。拿著給姑娘買的草莓冰沙,拎著姑娘裝衣服的名牌大包,一進場就噓寒問暖,姑娘笑得咯咯兒的。
我眼巴巴地看著,不吭聲。
「你男朋友今天陪你來拍嗎?」老王真狠哪,一問就問到我軟肋。
「我沒有男朋友!」我好可憐,老王和那姑娘,都成雙成對。
「眼下沒有而已,這對你來說還不快。好了化完了!」老王表情淡定,最後給我刷了幾下散粉。當然了,她都有老公了,肯定不擔心這個。
此時老王的老公張老師已經忙前忙後地布好了燈,準備開拍,他倆時間可掐得真準,訓練有素。每拍一個場景,張老師伉儷就一同討論模特的姿勢和構圖,該補妝的時候補妝,該打光的時候打光。一路拍下來,行雲流水。
那天大家心情都似乎格外好,一直有說有笑到收工吃飯。飯桌上有張老師和老王,還有漂亮姑娘及其男友。我把這兩對都看了又看,暗暗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老公和家庭,我也要張老師和老王的格局,像他們那樣,成為志同道合的戰友兼伴侶,風雨同舟,榮辱與共,雙劍合璧,仗劍天涯。
一個月後雜誌出版,我翻開來一看,喜不自勝。照片裡,我眉眼嫵媚,身段玲瓏,頗有巨星氣質。我拿著雜誌到處顯擺,大家都誇拍得真好,說攝影師肯定是大師,我說當然是了。
我把雜誌珍藏起來,跟塔塔說,一要感謝老王化妝到位,二要感謝張老師拍照傳神。他倆真是天作之合,一對璧人,以後還找他倆給拍。
後來一段時間,我和塔塔都沒怎麼撈著上雜誌的機會,倒是張老師在圈中聲名鵲起,名字開始出現在更多的明星美人兒雜誌上。再仔細看,攝影師名字旁邊肯定還有化妝師的名字,沒錯,那名字當然都是老王的。
2007年秋天的一個早上,我剛開啟電腦,一個msn的對話方塊突然跳出來:「張老師的老婆,老王,昨天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再看說話人,是我的中學同學,張老師的大學師妹。
我震驚、錯愕,以為自己看錯了,又一個字一個字重看,不敢相信。
我同學繼續打字:「是癌症。」
我飛快地問:「什麼時候查出的癌症?我前幾天還在雜誌上看到她名字了啊?」
「聽說有幾年了,病情一直反覆。他們對外沒怎麼說過吧。唉……」
我抓起手機打給塔塔,她的反應很劇烈,沒有辦法不劇烈。
這樣的事情,我們一直以為離我們還很遠很遠。
那一次,我和塔塔說了許多話。
塔塔跟老王見面次數更多,也更熟悉。塔塔說甚至上個月還見到了她,只是發覺她越發瘦了。對啊,她那麼瘦,那麼蒼白,還曾經剃過光頭,這都是癌症患者的表現,粗心的我們,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
我和塔塔倒敘著回憶每一次見到老王的情景。塔塔開始難過和自責,她難過自己跟風剃了光頭之後,還去給老王看,老王只是微笑地看著她,告訴她挺好。老王肯定從始至終清清楚楚地瞭解自己的病情,我們卻從沒聽到過她的嘆息。
老王每一次都專注地給我們的臉畫上美好的顏色,聽我們沒完沒了地訴說各種小煩惱、小困惑,當著老王那樣每天面臨殘酷考驗的人,我們竟然還好意思說!我們竟然無知到索取她的鼓勵和肯定!老王才是真正需要鼓勵的人,老王經歷的壓力與痛苦,應該比我們誰的都大。無法想象,我們當初都幹了些什麼啊!
突然覺得,我和塔塔,我們這些擁有健康的姑娘們,每天所討論的減肥、衣服、掙錢、旅遊、戀愛,乃至所謂人生哲理,在老王面前,都顯得無比的荒誕可笑,不堪一擊。
那張老師呢?現在剩他一個人了,他在做什麼呢?他該怎麼辦啊?
我不敢想。我發現我的人生經歷是如此的淺薄,前半生裡,我只失去過一隻貓,就已經泣不成聲。失去最親密的愛人,會怎樣?真的不敢想。
我和塔塔發現,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去安慰張老師。對張老師,說什麼才能不蒼白?說了悲痛會少一點兒嗎?
我們開啟張老師的部落格,看見兩個人甜蜜的合影照片,到某一天,戛然而止,而那一天,除了一個日期,什麼也沒有寫。
事隔兩年,又是因為拍照,我們再次見到了張老師。他辭去了建築師的工作,專心做了一名真正的攝影師。是的,人生很短暫,為什麼不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呢?我們在他的攝影棚牆上,看到一張許多鞋子的照片,每一款,都是一大一小的兩雙。大鞋都已經破舊了,小鞋還是乾乾淨淨的。我想起了遇到他們的第一天。
我們不是張老師和老王最親密的朋友,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十年是如何一起走過的,但我們猜測他們一定如同所有深愛的伴侶一樣,許諾過永遠,永永遠遠。
死生契闊。永永遠遠,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
我珍藏的那本雜誌裡,永遠留有老王和張老師的名字。兩個名字緊緊挨在一起,在被照片定格住的瑰麗光影裡,莫逆於心,相視而笑。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老公和家庭,我也要張老師和老王的格局,像他們那樣,成為志同道合的戰友兼伴侶,風雨同舟,榮辱與共,雙劍合璧,仗劍天涯。
我們這些擁有健康的姑娘們,每天所討論的減肥、衣服、掙錢、旅遊、戀愛,乃至所謂人生哲理,在老王面前,都顯得無比的荒誕可笑,不堪一擊。
人生很短暫,為什麼不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