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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臭跑龍套的做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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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中華文明是有這個傳統的,剛入行都先從學徒做起,就算學武功也要先挑水掃院子,幹得好了,師傅一高興才願意教你兩手兒,所以讓師傅高興很重要。

甭管入了哪行,甭管別人怎麼說,最要緊的是幹起來自己開心,這麼看來,很難說是當鳳尾還是當雞頭更好,要我說開心最好。

中央電視臺,乃一代又一代的廣播電視人才為之心馳神往的最高殿堂,威震四方。

2001年,我將從廣播學院畢業,在望眼欲穿中終於迎來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差事——央視實習生。

為了這個差事,我做了些準備工作。比如考了普通話一級甲等證書,選上學院優秀幹部,又爭取先進入了黨。同時每天朗讀《人民日報》,關注時事新聞。經常觀摩著名播音員的一顰一笑,琢磨他們語音的抑揚頓挫。為了在鏡頭前顯得心胸寬廣,我還請化妝師剃掉了左右眉頭各一截眉毛。

中央臺的演播廳對我並非十分陌生,我分別在十三歲、十四歲和十六歲去錄製過各種少兒節目。尤其在十三歲參加的節目裡,我客串一個小主持人,有一段五十字的臺詞,錄製之前在家裡簡直背到天荒地老。當天節目的嘉賓是李修平老師,她聽我說完臺詞,笑盈盈地對我說:「你的口齒和聲音都不錯,以後可以當播音員。」就這麼一句話,十三歲的我信以為真,等啊等,五年之後高三畢業,就去報考了廣播學院播音系。現在廣播學院早已改名叫中國傳媒大學,為了敘述起來親切,請允許我繼續簡稱為廣院。

播音系是個另闢蹊徑的面對大眾的小眾學科。都說這個專業對人才的要求不是一般的全面和複雜。通過層層選拔和培養,將來輸送到電視臺面對廣大觀眾的時候,要口齒清楚,要形象端正,要言之有物,要擲地有聲,要不怯場,要人來瘋。

我對照哪條都有差距,我說話著急了就拌蒜,面頰帶嬰兒肥,不關心國家大事,觀點一律停留在中學議論文水平,我見了熟人說話不著四六,當眾說話就扭捏失語。多虧廣院複試那天我抽到的即興演講考題是「高考倒計時之感想」,正巧我那兩天給班上出版報,從《少年文藝》裡抄寫了一首內容相關的詩歌,憑藉著對詩歌原始的熱愛我還自己吟誦了幾遍,竟然大致背下來了。於是我在數位德高望重的主考老師面前,將該詩又佯裝鎮定地背誦了一遍。我猜一定是這首詩成全了我,讓主考老師以為我非但面無懼色,竟然還出口成章、信手拈來,於是認定我是可塑之材,錄取了我。

廣院四年如白駒過隙,在我全然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糊里糊塗就畢業了,就這樣開始了實習生生活。剛才忘了說,我實習的第一個工作內容非常重要——給央視新聞中心播音組的各位前輩老師取盒飯。

如果是央視晚間檔的新聞,比如9點的新聞,那應該在7點甚至更早就開始準備了。準備工作包括化妝、整理髮型、熨燙衣物、更衣、為部分新聞畫面配音、熟讀稿件。盒飯就是為了晚間工作的播音員們準備的。我需要按時到達另外一個樓層發放飯盒的地方,報個數目,然後拎著飯盒回到播音組辦公室,擺放在中間那張桌上的一角。除此之外,我有大把時間,可以坐在全中國最權威最核心的播音間的後臺辦公室,看各位老師如何遊刃有餘、舉重若輕地準備每天的節目。因為播出安排的關係,我隔一天會見到一次李修平老師,她依然和當初一樣高挑端莊,我告訴她九年前的少兒節目上她曾說過我適合當播音員,她驚訝地笑了。

實習的日子裡,我每天在央視走廊裡穿行,看一間接著一間的演播室和機房,門口「正在錄製」的黃燈總在閃爍,工作人員們都是行色匆匆地在其間忙碌穿梭。

我都是在一旁怯怯觀望,自卑感油然而生。因為我看見每一個人都在專注於他們手中的工作,根本不像我這般左顧右盼,無所事事。文字編輯們要麼在打電話溝通,要麼在電腦前寫作;非線機房編輯對著無數按鈕,操作自如,手法之嫻熟叫人眼花繚亂;播音員和主持人不是正在播音,就是手握稿件正在趕往演播廳的路上。導演和導播成為我最敬仰的職業,因為他們總是看上去成竹在胸,面對一排排不同畫面的監視器和外星飛船般的控制台,仍然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那段時期,「真才實學」這個詞兒一直在困擾著我。我無數次糾結於我本人可憐的「真才實學」。我理解「真才實學」應該是一技之長,並且必須是人無我有、鶴立雞群的。一想到我除了把普通話說得標準一點以外並無過人之處,心情就十分黯然。況且在這裡,一口標準流利的普通話只是最低標準。如果像一些著名主持人那般可以機智詼諧,口若懸河,也算是天賦異稟,而我尚沒有機會在鏡頭前開口自主表達,我甚至都不知道待我果真面對鏡頭時能否組織出順暢的語言。這麼想來,我根本就是一無是處。

自卑的巔峰終於到來。

那一天我溜進一個機房,觀摩一個非線編輯人員剪輯電視短片。看他如何使用鏡頭語言和時間點來敘述情節,看到疑惑處,不禁向他請教,慢慢就該片的內容和他交流起來。這個時候該片的導演進入了機房,參與了我們的討論。

我並不認識這位導演,正因他的平易近人心生感激時,他突然話鋒一轉:「你剛畢業的吧?你是文編(文藝編導系)的?」

我心下一沉,立刻底氣全無:「我播音系的……」

「咳,播音系的啊?你們播音系的會什麼啊?」導演不再正眼瞧我,把注意力集中到短片上去。

我無聲地退出了機房,心情跌到谷底,無限自責。捫心自問我是否真的不會什麼!同時我又很困惑,因為我依稀記得大學之前我都自詡或被稱讚為是一個有才華的孩子,畫畫和表演也都曾四處得獎,現在看來竟不過是雕蟲小技,無以為生。

幾年以後,當我看周星馳的電影《喜劇之王》的時候,一下子從劇中動輒就提到的「臭跑龍套的」臺詞中看到了當時的自己,剎那間明白。在我一無所知、一無所有、一無所成的時候,別人如何判斷和認知我的能力,給予我尊重和肯定呢?我沒有成績,別人也無從肯定,這不賴別人,也不能賴自己,畢竟自己剛剛起步,就是無名小卒。無名小卒,是必經之路。並不羞恥,謙卑就好。

這樣委靡了一個月,天上掉餡餅,播音組突然派我去給每日城市空氣質量配音。我終於拿著稿件,坐進了配音間,面對一扇玻璃、一盞小燈,興奮地讀出「北京,空氣質量良;天津,空氣質量優……」那麼多省、市、自治區,每天都能念個遍,比起拿飯盒,可真過癮啊。

又過了一個月,真正來了個大喜訊,播音組選派我和另外幾名實習生開始輪班直播整點新聞。我們也終於可以像一個真正的播音員一樣,風風火火地走進辦公室,化妝、整理髮型、熨燙衣物、更衣,然後配音、熟讀稿件。同時有幾個實習生參加播音,自然有比較和競爭,大家每天互看直播,點評交流,日子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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