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輪到我直播下午4點的新聞,我早早地化好了妝,換了衣服,配好了音,然後等著編輯給我播音稿。我拿到播音稿時距離直播還有一刻鐘,時間緊迫,我速速看了一遍,正準備看第二遍,突然一陣內急,這是緊張的表現之一。我於是把稿件放在桌面上,上廁所去了。廁所回來,桌面上空空如也!我的播音稿不見了!
這裡要解釋一下有關新聞播音的技術內容:央視的新聞播音,播音員使用的是手動提字器。工作原理是播音員隨著朗讀慢慢推動手中的稿件,由垂直向下的攝像鏡頭拍攝稿件內容,再把稿件內容的影像投射到正前方攝像機前的玻璃板上。所以,播音員丟了播音稿,有如戰士丟了槍,拿什麼上場啊?戰士還能赤手空拳戰鬥,播音員能幹瞪眼嗎?
「播音稿呢?播音稿呢?」我的血液瞬間湧入大腦,頭皮發麻,開始哆哆嗦嗦地尋找我的稿子。此刻另外兩個實習生也在房間裡,都幫我找起來。
播音組的辦公室不大,找了三圈沒有,五分鐘已經過去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我能做的選擇:
選擇a:去編輯部重打一份。
我初來乍到,應該去找誰重打?剩下時間夠不夠重打?被編輯部知道弄丟了稿件我會不會完蛋?
或者選擇b:繼續尋找。
我去廁所的兩分鐘裡,稿子長腳了嗎?自己乾坤大挪移了嗎?不能。一定被人惡意藏起來了!藏哪兒了?一定還在這間辦公室。如果我是她,我會藏哪兒?
我迅速地用目光掃描整個房間,走到房間一角一個紙箱旁蹲下,開始狂翻。這個紙箱是專用收集每天用過的播音稿的,已經裝滿整整一箱。
終於,彷彿找了一萬年,我在紙箱的底層,發現了我那寶貴的播音稿!看見稿件的那一刻我激動的心情絕對永志難忘。
在離直播還有兩分鐘的時候,我後背汗涔涔地進了演播室,手好像還在止不住地抖,但畢竟我有稿子了。
直播很不理想,一來稿子不熟,二來人已經嚇蒙,我播錯了兩處,其中一處的錯誤非常弱智。當我播報到一個特大搶劫案犯罪分子伏法的新聞時,原文是「搶劫現金三百多萬元」,我竟然能昏厥到讀成「搶劫現金三千多萬元。」
編輯部領導從他的辦公室衝出來呵斥我:「你有沒有常識啊?三千多萬現金怎麼搶?拿得動嗎?這樣下去我看你還是別播了!」
我望著他,突然覺得生活原來如此殘酷和悲涼,張了張嘴,終於什麼也沒說。
後來平安無事,領導並沒有真的封殺我,還是讓我繼續播了下去。但我已經是一朝被蛇咬,好幾次做夢丟了稿子,在冷汗中猛然驚醒。有時候大白天也會突然間後怕到全身痙攣,如果,那天一念之間沒想到去翻紙箱,會怎麼樣?我不敢往下再想。
從此我即使上廁所,都蹲在那裡死死地捏住我的播音稿,做到人在稿件在!我想我是從丟稿的那一刻起,意識到一入央視深似海。雖然都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在真正的險惡江湖裡,有人想讓你死,你真的有可能死得很慘。當有利益之爭的時候,我不犯人,人也照樣會犯我!
再後來央視內部春節團拜晚會上,我代表播音組出了一個節目。節目內容就是在一首歌的伴奏下表演現場作畫。我中學時候靠這個表演遠渡重洋參加過挪威冬奧會的世界兒童表演,手藝還在。只不過我把抒情音樂換成了勁爆流行音樂,把小朋友手捧和平鴿改畫成凹凸有致的大美人兒。節目結束時掌聲熱烈,我覺得終於人盡其才,美滋滋地走下臺,經過李修平老師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我當時要知道你畫得這麼好,絕對不會鼓勵你當播音員!」
我最終沒有選擇繼續做播音員,而是真的從事了與視覺審美相關的領域。直至今日,央視在我的心目中仍然碩大無朋,無所不能。當我不經意聽到央視新聞的背景音樂響起,常常會有時空的錯覺,彷彿自己有個分身依舊戰鬥在新聞播音的崗位上,只是我的真身比較起來更為眼下正在從事的行業著迷。但當我再仰望央視的大樓,我可以說,我來過,我看到過,我也播過了。
沒有絕對公平競爭,接受這一點,然後武裝自己投身到轟轟烈烈的不公平競爭中去。順應規律而行,也是達爾文主義。
當你一無所知、一無所有、一無所成的時候,沒事不要去想「個人尊嚴」和「個人價值」這類虛詞兒。一做好眼前事,二假以時日。
當面對的全都是前輩的時候,你就是一個初生的嬰兒,你無知但無害,最重要的是——你無瑕。「嶄露頭角」和「一鳴驚人」是文學作品裡的修辭,你能做到讓前輩看上去順眼就是成功。
沒有成績,別人也無從肯定,這不賴別人,也不能賴自己,畢竟自己剛剛起步,就只是個無名小卒。無名小卒,是必經之路。並不羞恥,謙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