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就是看演出前在售票處買票,潛規則就是看演出前在黃牛黨手裡買票;規則就是考試前背書抱佛腳,潛規則就是考試前拎著點心匣子去出題人家看答案。
雞鳴狗盜也是為了更好更快地成事兒,但沒潛的不一定不成事兒,潛了的也不一定就是走了捷徑。
「潛規則」這個新詞兒一被提出來,我第一分鐘就理解了。就像我認識了一朵花的模樣許久之後,突然被別人告知了花的名字,而且這名字還挺傳神。
新詞兒一齣,人們很激動,好像大白天裡突然見了鬼。人們雖然早知道世界是有鬼的,但這下總算把鬼看真切了。廣義的「潛規則」,涵蓋了很多種類的行業和事件,但由於天性使然,人們說到鬼,普遍喜歡豔鬼;談到「潛規則」,也就普遍喜歡狹義的「潛規則」,就是那種粉紅色的。粉紅色的潛規則可以用來捕風捉影、口耳相傳,適於作為佐餐的談資,引發無數遐想,消磨掉許多時間。
大傢伙激動的時候,唯有一小撮人默不作聲。這一小撮人包括有能力潛別人的人,聽了傳言不過在暗處冷冷一笑;還包括有資本值得被別人潛,或者已然被潛過的人,牙早都打碎了,咽在了肚子裡。這其中一定有許多初來乍到懷揣夢想的年輕姑娘,她們最有可能遭遇到潛規則,當然,我還是指粉紅色的。
我和瑋瑋在大學畢業之際,就曾為了捍衛自己的人格和行業形象,與別人辯論:敢說我們這個圈兒不好、這個圈兒亂?你那都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你又不是真混這圈兒的,你怎麼就知道了?再說了,就是真有,我們也永遠大義凜然,出淤泥而不染,我們就不向社會陰暗勢力屈服!總歸是邪不壓正吧?我們就不信了,做一個善良努力有實力的人,社會還會打壓我們不成?
說完這話沒兩天,我在一個高爾夫欄目試鏡通過,瑋瑋也被一個娛樂節目錄取,我們歡天喜地地奔向了新的工作崗位。
高爾夫欄目的導演,也是該欄目的獨立製片人,是個說話滔滔不絕的北京人,大家都叫他鵬哥。鵬哥個子不高,臉上總是放著光,一副創造力旺盛的樣子。試完鏡之後,鵬哥大大地表揚了我,告訴我先回家自學高爾夫知識,多做功課,一個月後節目籌備完成,進棚錄製。我喜不自禁,覺得自己很幸運,工作來得輕鬆容易。
欄目組經常聚餐,鵬哥總是帶著攝像與編導主力幾個人東吃西吃,席間還連帶開展工作會議。我參加了兩次,看到整個隊伍相處融洽,很是開心。接觸多了,發現這個高爾夫欄目也有難處。由於是製片人承包類節目,所以節目前後的廣告和冠名等,要依仗贊助商的贊助。拉贊助自然是要花工夫的,但這個不是我能夠擔心的事情。
除了與欄目組內部人吃,鵬哥說還要拉上我和贊助商一起吃。鵬哥說得在理:人家看到你欄目主持人的水平,才能去判斷欄目整體的質量,才會有信心贊助你。我覺得我已經是欄目組的一分子,有責任義務幫助欄目組增光添彩,就義不容辭地答應了。
這一吃不要緊,綿綿無絕期。
星期一和場地贊助商,星期二和球杆贊助商,星期三和球衣贊助商,以此類推,週末無休。我吃得渾渾噩噩,胃腸顛倒,好歹總結出幾條,但凡生意有點規模的人,第一愛聊天,第二愛喝酒,第三喝好了愛捏年輕姑娘的小手。而飯桌上唯一的年輕姑娘,就是我。
如果各位贊助商是妙齡帥小夥,我雖然也不好讓人隨便就摸了小手,但迴避閃躲起來,總能算是青春風情、少年嬉戲。問題是,來人十個有十個是奇怪的大叔,而且形狀各異。歲月不饒人哪,他們喝多了以後,膚色與造型就讓人更加不忍直視。但奇怪的大叔們自己對此渾然不覺,仍舊吞雲吐霧地侃侃而談,說到興奮處,混濁的眼睛還放出小光來,嘿嘿兩聲,鷹爪般的大手就伸將過來。我如臨大敵,連忙左推右擋,大叔樂了,以為我在故作扭捏嬌嗔,於是抓得更加牢固。每當這時我都用求助的目光望著鵬哥,鵬哥對此好像永遠視而不見。為了欄目組的面子和利益,我一不好拍案而起,二不敢拂袖而去,只好無限屈辱地放棄掙扎,絕望地等待大叔自己攥得累了把手鬆開。等到終於鬆開,我那瘦弱的小手早已被鉗得白中泛青。最噁心的是,被捏過的地方總是黏糊糊,油膩不堪,我一陣反胃,不知道大叔剛才都用這手摸過什麼。
頓頓飯局超過三個小時,包房裡永遠烏煙瘴氣,我可憐的小手被幾經蹂躪,再加上腸胃不適和心靈打擊,終於病倒了。
病倒第二天,鵬哥就給我打電話:「丫頭出來吃飯啊?」
「我病了,胃疼,我不出去吃了。」我委屈極了。
「胃疼啊?我叫服務員給你衝杯溫的蜂蜜水,喝了就好了。你不能吃就少吃點,我現在過去接你啊!」鵬哥說話快,根本沒容得我插嘴。
「鵬哥我真不想去了!每次我都乾坐那好幾個小時,特別難受。」我越發委屈。
「你怎麼回事兒啊?那幾個贊助商都覺得你當主持人特別好,點名讓你來呢,我已經答應他們你一定來了。趕緊的,別讓人家等咱們。」鵬哥明顯不高興了。
「離錄影不是還有半個月呢嗎?我到時候一定好好主持行嗎,鵬哥?」我都帶哭腔了。
「你這個丫頭怎麼這麼不懂事!這個主持人多少人想當呢,你知不知道?摸你兩下你能掉塊肉嗎?就討厭你那個可憐巴巴乖乖女的樣兒!」鵬哥連珠炮一樣地罵我,把我罵呆了。我覺得這不是我認識的鵬哥,他當初決定用我的時候,還特意誇我氣質出眾來著。
看我半晌沒說話,鵬哥可能覺得他罵重了,又開始軟硬兼施:「丫頭你幫鵬哥想想,這一輪贊助談了幾個月了,就差最後一哆嗦了。贊助商說喜歡你,你就幫鵬哥個忙。到時候咱們欄目賺錢了,你也出名了,多好啊!到時候,全國高爾夫愛好者,都認識你!」
鵬哥不說這最後一句,我還泛起點惻隱之心,他一說全國高爾夫愛好者都認識我,我真徹底嚇壞了。幾個奇怪的大叔,我已經招架不住,全國得有多少高爾夫奇怪大叔啊!
我最終沒有去赴飯局,那天以後,鵬哥也再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一定會告訴別人,他挑這個主持人,算瞎了眼。
奇怪大叔們讓我心驚膽寒,但比起瑋瑋的經歷,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瑋瑋進了娛樂節目組,沒有馬上做主持人,組裡安排她先觀察實習。瑋瑋並沒有失望,畢竟初出茅廬,的確應該向前輩多多虛心學習。瑋瑋是山東人,外形屬於鞏俐那類的,性格大方直爽,在組裡也肯吃苦耐勞,同事都挺喜歡她。
實習了一個月,瑋瑋覺得自己翅膀硬一點兒了,主動去找主任問什麼時候能上節目。主任把瑋瑋上下打量了一番,告訴她:「你外形條件都不錯,性格也適合娛樂節目,很有發展,就是缺乏經驗。」
「那您看,我怎麼儘快增加經驗呢?我這個月學了不少東西了,得有機會才有經驗啊。」瑋瑋急切、虔誠地注視著主任的大扁臉。
主任看著瑋瑋那倆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悚然動容,又像是沉思了一下,然後說:「那這樣吧,我抽個時間給你講一講。白天我都特別忙,過幾天下班吧,我提前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