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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理想沒有照進現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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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的成功學與勵志書裡,有兩個論點我特別認同:第一要一門心思認定「我能」,這叫做心理暗示;第二是確定了計劃後要一點點按時間進度實現,這叫做時間管理。

即使做到最好,也只能無限接近理想而已。能實現的那叫願望,理想就是用來照耀人生的。

理想這個東西,通常在人生早期就會埋下種子。比如我的理想雛形始自七歲,是在我爸的引導下建立的。

我自從小學一年級,就告別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我那威嚴的爸勒令:放學後必須準時回家,回家後必須伏案學習至上床睡覺,雷打不動。晚飯後,樓下小朋友玩耍的歡笑聲總會飄進小屋,擾攘得我抓心撓肝。一年級期末考試結束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向我爸提問:「爸,那誰家小誰小測驗總得四分,還有誰誰,老得兩分,為什麼他們放了學都可以出去玩?我回回得五分,為什麼我不可以出去玩呢?」

我那威嚴的爸一定暗暗驚訝於我竟然敢於質疑他的規則。他不動聲色地沉吟了一會兒,做出了對我的整個人生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早期教育,他接下來這樣說道:「好,我告訴你,為什麼他們學得很差也可以玩,你學習好也不可以。那是因為,他們長大以後都是平凡人,你是要成氣候的!」

我當時雖然還不大明白怎麼樣才叫成氣候,但單就我爸那凜冽的神色和擲地有聲的預言,已經把我深深震懾了!自那一刻,我就在幼小的心裡定位和認同了自己的發展戰略。

許多年以後,我明白了我爸的教育方法叫作心理暗示。從我這個案例看來,心理暗示對人類行為的影響,簡直大得超乎想象。

在我爸的教導下,我自然而然就認同瞭如下邏輯:如果我力爭上游、出類拔萃,那是應該的;如果我懶散懈怠、碌碌無為,就辜負了我成氣候的天然使命。

我的榮辱觀從七歲起就已經涇渭分明,所有事物都能夠被一分為二地看待——那就是有助於成氣候的,以及有悖於成氣候的。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兒,竟然動不動就學會審視當下,人生一有進展就沾沾自喜,一遇阻塞就愧疚悔恨,唯恐出現偏差,不能成長為命中註定的人才。花無百日紅,學習再好,總有掉鏈子的時候,一掉鏈子我的情緒就灰暗沮喪,就暗暗不服。

回憶起來,我在整個少年時代,都是一個好戰、喜勝的小姑娘,玩耍時候亦內心不得放鬆,時刻充滿緊迫感。

這份緊迫感真是跟隨我太久了,具體來說就是總覺得會的東西不夠多,不努力小跑就跟不上大部隊,這是往差裡說。往好裡說就是總想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熠熠閃光。求學時期就表現為考試好爭個前幾名,大合唱的時候老想當指揮,誰說哪個女同學漂亮我就暗中觀察揣摩比對。

現在分析事物動輒提及童年陰影,在此也有必要提及我的中學陰影。因為一直到高中之前,我都對「假以時日,我終將成氣候」這件事深信不疑。

我的中學叫北京八中,是一所著名的市重點中學。我家當時住在二環樞紐西直門,八中在復興門,方圓一里內還有實驗中學、三十五中,這些也都是西城區有頭有臉的重點中學,是八中升學率的競爭對手。我每天會沿著西二環的輔路由北向南,騎15分鐘腳踏車上學。

在高三那年的一個早上,我和平時一樣捏閘剎車,單腳點地,停在復興門立交橋北面的武定衚衕十字路口等待綠燈。我前後左右佈滿了上學的男生女生,多如過江之鯽,他們和我一樣風塵僕僕,面無表情。

人群之中,不知道那時我的心念怎樣一轉動,整個人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惶恐吞沒。直讓我後背發涼,心驚膽戰。

我突然發現,從七歲起就孜孜不倦讀書到今天,十年寒窗都過去了,我卻還依然湮沒在無數前途未卜的學生當中,在立交橋下等待紅綠燈,像等著自己的命運。我曾經沾沾自喜的童年,自以為和大家有什麼不同,還不是在眾生(對,我當時就是想到「眾生」這個詞)中間繼續掙扎。雖則身在重點中學,但在以後的種種人生測驗裡,只要稍有閃失,在任何一環上掉了鏈子,我就會更加慘烈地跌回到「眾生」的深淵裡。莘莘學子,熙熙攘攘,浩浩蕩蕩,什麼時候才能出頭?

我第一次懷疑,我能成氣候這件事,只是我爸望女成鳳的一廂情願。

幾年之後,第一次看《霸王別姬》,我在小癩子身上看到了我當年那種惶恐和絕望的重現。對,還有絕望,一個少年面對未知人生和難以企及的偶像的巨大無力感。

小癩子第一次溜入戲樓,終於看到京劇名角兒的時候,不可抑制地淚流滿面,小癩子說:「他們怎麼成的角兒啊?得挨多少打啊?得挨多少打啊?我什麼時候才能成角兒啊?」

不同的是,小癩子是看到了活生生的「角兒」而震撼和絕望,而那時的我並無真切偶像,只是恐懼湮沒,只怕最後成了我爸所說的「平凡人」。

好在《霸王別姬》裡,師傅還說了一句話:「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

那天的惶恐過後,高考迎面襲來,我決定自個兒成全自個兒。幾個月後,我考進北京廣播學院播音系,漫長的暑假結束後,我終於神清氣爽、躊躇滿志地步入大學校園。

開學不久,我很快就發現,我以為跳脫出了一個湮沒的「眾生」,又投入了另一級世界的「眾生」裡去,離成氣候還早著呢,路漫漫,其修遠兮。

由此可見,我要成氣候的早期理想,受我爸的影響而種下,早已貫穿了我的前半生。多虧有了這個自我暗示般的理想,否則我天性中的自由散漫過早地開枝散葉,我今天的境遇就很難說了。

我工作幾年重返校園讀了研究生,年齡大得足夠做本科生的小姨,幾次遇到臨畢業的青春男女們幽怨地向我發問:「理想與現實差距太大怎麼辦?」理想的美好總是與現實的殘酷相提並論,聽得多了,好似一對反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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