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般都如是回答:「理想和現實能沒有差距嗎?」
當然我還會加以解釋:「我們國家都建設了六十年了,最高理想也依然沒有實現啊!但是我們國家早就提出了現階段的任務和n個五年計劃,分段兒五年五年地實現。理想嘛,當然高高在上,先擬定一個現階段的任務比較可行。」
他們聽了,大多都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心事重重地走了。
我這廂望著他們年輕的背影,還在因心虛而暗暗流汗。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畢竟年齡一大把,好歹證明我沒有虛度,總要故作姿態講一講道理。但我心裡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也才剛剛擺脫前幾年的糾結困惑,剛撇下書本一腳踏進紅塵那兩年,俯仰皆是理想與現實之爭,日子當真不好過。
我是後來才明白,所謂理想職業與理想伴侶等只是個具體化的載體,人們終極追求的,是附著於這載體上的理想生活方式與心理狀態。通俗點兒說,活的就是個得到後的心情。
但在想通這個邏輯關係之前,對理想職業的選擇,首先就要了我的親命。
上了廣播學院以後,我以為人生職業大局已定,日後無論在哪個電視節目中露臉,總是衣冠楚楚、義正詞嚴。人前衣著光鮮,人後面子給足,這份職業不能再理想了。不料大學一年級跑去小劇場看了一齣薩特名劇《死無葬身之地》以後,回到宿舍竟然徹夜失眠,無限懊惱自己選錯了專業。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除了對人之外,對職業也能一見鍾情。並且一見鍾情的症狀同樣表現為當即心跳加速、血壓升高、瞳孔放大,恨不能早早相逢,立時三刻擁為己有。
我當時坐在漆黑的觀眾席裡,看佈景結構,看燈光變幻,看話劇演員們鏗鏘有力地吟誦臺詞時,起了一陣陣的雞皮疙瘩,感覺強烈而奇異!那感覺是懊惱與激動混雜,總之認定一生的志向理應在此,我應該生活與戰鬥在話劇舞臺上,不是做導演,也應該是演員,不是演員,也至少是美工吧!
接下來幾個月的播音系專業課,我都上得有氣無力,只覺得照本宣科的新聞稿乾澀不堪,極大地抑制了我的創作激情與自由靈魂;而冰冷堅硬的攝像機也令人難有物件感,遠遠不能與劇場那一雙雙熱切的眼睛相提並論。
上課下課是身不由己,但有空我就跑到各小劇場和中戲去接受藝術薰陶。那一年是孟京輝《戀愛的犀牛》首場,我足足看了三遍,可以大段聲情並茂地背誦劇中經典臺詞,並把劇本翻得爛熟,對其中精彩的人物設定醉心不已。
現在看來,我的所作所為絕對是一個十足的文藝女青年,文藝女青年的特點就是少時有些許文藝積澱,恰逢荷爾蒙旺盛的思春期,無限的遐想與激情不得其門,遂寄情於詩詞歌賦,顯然近幾年的文藝女青年都特別青睞戲劇。
當然我的戲劇理想之帆最終也沒能起航,或者說當我在大四意識到所從事職業至少需要養活自己的時候就徹底擱淺了。但那幾年文藝女青年的追求讓我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相當熱愛自由的靈魂,同時我又相當熱愛戰鬥的生活。我的理想便是魚和熊掌能夠兼得。
如今《戀愛的犀牛》已經上演了將近十年,歷次版本我都沒有錯過。到2009版的時候,我依然能夠默默地和演員一起背誦下全劇的經典臺詞,而內心不再有一點點波瀾。
雖然如此,我並不認為我的理想遭遇了破碎和隕落,我憧憬中的自由與戰鬥之燈塔依然高遠而明亮,職業類別只是數條船中的一條,一條船不起航,轉乘其他船仍然可以掛起風帆,帶你駛向彼岸。
至於後來我的職業選擇,確實真切地反映了我的理想:為了自由靈魂,我放棄了做新聞播音員;為了戰鬥的生活,我成為一名私企小老闆。現在看來,一切都不是偶然的,不是際遇和湊巧,而是我為了理想做出的選擇。雖然今日,我依然距離理想狀態相去甚遠,但我已經走在路上了,一天即使前進一釐米,終歸是越來越近。
追求理想有點像夸父追日,看得見卻追不上,但不知不覺追出了百多里,回身一望早已有了可喜成就。理想當然要夠遠大,否則輕易就實現了未見得是好事,事成之後再無惦念之目標會有點沮喪,拔劍四顧心茫然;理想又不能夠太過夢幻,誇張到走外太空和神話路線,根本就無從下手實踐,令人完全沒法有念想。因此好的理想,還是需要量身定做的。
「現階段任務」,不是空穴來風,我的確是這樣走過來的:設定一個目標,抓緊忙活,直至把目標踩在腳下,然後再定一個。迴圈往復,以此為樂。
同樣是抱怨理想沒能實現的人,卻可以選擇兩個截然不同的狀態,一種是背道而馳,一種是走在路上。如果選了前者,就只好漸行漸遠,切莫怨天尤人;如果選了後者,我十二萬分地支援你,理想總要用現實一寸寸地走出來,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暫時沒實現的理想,只有到臨終前,才有資格說它破滅了。
所謂理想職業與理想伴侶等,只是個具體化的載體,人們終極追求的,是附著於這載體上的理想生活方式與心理狀態。
理想當然要夠遠大,否則輕易就實現了未見得是好事,事成之後再無惦念之目標會有點沮喪,拔劍四顧心茫然。
設定一個目標,緊忙活,直至把目標踩在腳下,然後再定一個。迴圈往復,以此為樂。
同樣是抱怨理想沒能實現的人,卻可以選擇兩個截然不同的狀態,一種是背道而馳,一種是走在路上。如果選了前者,就只好漸行漸遠,切莫怨天尤人。
暫時沒實現的理想,只有到臨終前,才有資格說它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