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委屈找誰管用呢?那要看是多大的委屈。一般的委屈,自己忍忍就完了,再大點的,和朋友傾訴一下也管用。
要是再大點兒,甚至欺負到你作為公民的基本權益上來,可能只有訴諸法律才搞得定。
真逼到那一步,對簿公堂也沒什麼可怕的,反正不能選擇逆來順受,這世界一定得有處說理!
目前,北京市宣武區有常住人口55萬人,宣武區人民法院每個月受理民事訴訟案件四五百件,平均到人頭,全區每一千人才能攤上一件。有機會坐在被告席上的人,都是千里挑一,我戶口在西城區都能輪上我,真是個幸運兒啊。
2007年一個夏天的上午,我開車在宣武區與西城區交界一條擁擠的小路上以5公里每小時的速度由東向西緩慢行駛,路兩旁是小販與群眾自然形成的菜市場,人聲鼎沸。
突然間,我聽到有婦女在我車身後大聲號哭:「哎喲媽呀,我的腳呀!我的腳給軋了……」只見周圍買菜的人們霎時間都聚攏在我車後圍觀。我的大腦「嗡」地一下,意識到完了完了,我軋了人了!後半生都要以罪人身份面對傷者及其家屬的可怕情景在我腦子裡飛快地過了電影,我迅速開門下車,除了裡三層外三層圍觀的人,看不到誰在哭喊。
我一邊用力扒開人群,一邊橫下心,準備目睹一隻血肉模糊的腳。最後終於看到,一個農村氣質的中年婦女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左腳,一隻涼鞋丟在一邊。
我定睛細看,謝天謝地,沒有血跡,沒有腫脹,怎麼說呢,就是一隻完整的腳,除了腳底很髒,腳跟皴皮和灰指甲以外,我用肉眼沒看到任何異樣。
周圍的人顯然與我看到的情景一樣,沒有人表現出揪心和關切,但是該婦女哭聲震天,圍觀群眾還是越堆越多,整條小路已經水洩不通。
「姑娘,你遇上碰瓷兒的了!」一個提著鳥籠的老大爺走過來低聲對我說。
我驚魂未定,一個年輕的具有城鄉接合部造型的小夥突然橫在我面前,手指到我鼻子尖:「你把我媽腳軋了!你賠錢!」
真被大爺說中了。
圍觀群眾太礙事,我的車被結結實實地圍住,根本動不了。我又勢單力薄,對方還有個小夥子,我於是決定求助於英勇的人民警察,撥打了122,交警騎著摩托車幾分鐘就到了。
交警到了以後驅散了人群,婦女見到他哭得更兇了。
交警問:「軋哪了?」
「嗚嗚嗚,我左腳,疼啊。」
「腳面這不沒事嗎?」
「嗚嗚嗚,是腳後跟。」
交警有點啼笑皆非,還是做了記錄,繼續問:「她哪個車輪軋的你?」
婦女做齜牙咧嘴無力回答狀,抬手指了指我車的右後輪。
「她的右後輪,軋了你左腳後跟?」交警問。
婦女點了點頭。
交警轉頭跟我說:「沒事兒,你帶她上醫院去,該怎麼看怎麼看。」
婦女及其兒子有點不情願,他們早先策劃的一定是個現場交易情節,沒想到演化得這麼複雜。但是面對首都警察虎視眈眈,兩人也只好跟我走了。
婦女也不容易,一隻鞋掉了,光著左腳單腿蹦,從大門口蹦到急診室已經喘得不行了。
掛號的時候要寫名字,她說她叫「劉碎枝」,千真萬確,就是這個「碎」字,留碎肢。
醫生捏捏她腳後跟,她大叫幾聲喊疼。醫生很負責任地說:「紅腫、淤青都沒有啊,有可能是軟組織損傷,別用左腳,過幾天就能好。」
婦女不幹,繼續說疼。醫生說那開點藥吧,寫了個單子。
我拿過單子馬上去交費,心想終於折騰完了,去藥房拿了一包冰袋和一盒紅花油,連同單子和藥一併往婦女懷裡一塞,準備轉身離去。
婦女說:「我沒有鞋,我的鞋壞了!」呵,她還不甘心啊。
我看了看婦女的臉孔,她並不算老,但五官卻顯得皺巴巴的,我嘆口氣,掏出一百塊錢讓她買鞋,轉身走了。
2007年的夏天很忙,我研究生即將畢業,正在趕寫碩士論文。劉碎枝打了五六次電話給我,說她的腳一直疼,要我去看她。我沒有去。
接下來我畢業了,畢業典禮那天我爸來了,樂呵呵地坐在觀眾席裡。
我穿戴著寬袍大袖的碩士服,心情激動,正準備上臺從校長手裡接過我的文憑,褲兜裡手機振了。
我一接,對方是個嚴肅的男聲:「你是王瀟嗎?」
「我是。」
「我是宣武區人民法院,你已經被劉碎枝起訴,請來法院領傳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