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就敬畏那些什麼時候都有正事兒的人,從來都只看有用的書,只思考有意義的事,拒絕在無聊的地方瞎耽誤工夫。
我永遠忘不了,當我問一個小學同學的人生志向時,他回答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夏蟲不可以語冰。」他現在已經是個哈佛博士。
我在成長中一而再地與這樣胸懷大志的人相遇,並見證他們終於實現所願。慾壑難填不可怕,可怕的是,再深的欲壑,總有人真能自己一鍬一鍬填上它。
號稱,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是這麼回事嗎?
我一直覺得我的心挺大的。
大學畢業,我在中央臺耗了大半年,觀察、思考、自我剖析,認定自己不適合這個職業之後,伺機轉型。當新聞播音員當然好,但是好的工作不一定適合每個人。新聞先輩有言在先,當一個合格的有作為的播音員,要善於戴著腳鐐跳舞。可誰要戴著腳鐐跳舞啊?我要奔跑,跑累了我還要四仰八叉地躺下來休息呢。所以說,我的心真是大啊。
我的心都大成這樣了,需要撒開了奔跑,那我的舞臺得多大啊?
轉型的第一站,我到跨國公關公司面試並通過,之後歡天喜地地上班了。
公關公司的工作內容異彩紛呈,整天頭腦風暴,再風風火火地策劃組織活動。活動選址覆蓋京滬港各大豪華酒店,選址成功之後,再設計丈量,建造舞臺——這可是實打實的舞臺!每當我比比畫畫地排程著整場活動,我覺得我的心應該有場地這麼大吧,少說也得有個四百平方米。
隨著每一次大幕拉開,燈光亮起,一場接著一場的活動,翻檯率之高之狠,非常過癮。要說腳鐐也是有的,那就是預算的限制。不過這個腳鐐跟我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它都套在老闆的腳脖子上哪。
在公關公司,我每天小宇宙滿血,如魚得水。如果身在電視臺,我是工種裡的最後一環——人肉喇叭朗讀機,一個喇叭癟了有另外一個立馬頂上;而當我身在活動現場,作為執行導演,我就是串起各個工種的鏈條,簡直就是沒我不轉,唯我馬首是瞻。活動這東西非常有趣,在一個完整的活動執行中,邀請函是二維的,舞美是三維的,時間表是四維的。背景音樂的強弱,燈光的明暗,甚至司儀串詞的平仄,連同大螢幕內容的節奏,全部融匯其中,只為主題服務。理想的慶典和活動可以做到盡善盡美、精益求精,甚至最終效果會超乎預料與想象,讓我們的來賓驚歎、讚美、流連忘返。
我也流連忘返。每次開場前,我那難以抑制的期待與激動,遠遠大於直播前的倒計時。看見自己生養的閨女就要揭開蓋頭,當親媽的即將功德圓滿,哪有不激動的?每回活動勝利結束,我也都覺得自己功德圓滿了,所謂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我每天彆著耳麥,飄飄欲仙,激動了六個多月,公司來了個新同事。
新同事是個漂亮姑娘,叫heidi,就坐在我旁邊。heidi小尖臉兒,皮膚挺白,點綴著幾粒章子怡式的小斑點。她與我同齡,卻好像和我沒什麼可說的,每天只是按時完成老闆交代的任務,對待工作兢兢業業,對操持活動遠遠沒有我那麼大的熱情。她加入公司一個月後,公司接到了一個超牛的化妝品公司的慶典專案。
這個超牛的化妝品公司,叫雅詩蘭黛。
雅詩蘭黛一來,heidi就跟打了強心針一樣,在專案初始就廢寢忘食地蒐集資料,並親自去確認和挑選活動涉及的每一個環節。我第一次發現,她在顏色和質地上有著比我還苛刻的要求,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可能會偏離初衷的細節。她甚至比對每一束插花裡花瓣的形狀是否飽滿,每一隻射燈的角度是否不偏不倚地照射在花束上,亮度是否能造成美輪美奐的投影。江湖上都說,我們這一行的人做久了,一定會成為完美主義者和偏執狂,heidi分明已經彰顯了她的潛質。
「你會成為最好的活動策劃。」我由衷地讚美她。
「活動策劃?誰要當活動策劃啊!」heidi不屑,我拍在馬腿上了。
意料之內,活動大放異彩,大獲成功。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美好的現場,第二天也撤得七零八落。雅詩蘭黛一走,heidi的精氣神兒彷彿也突然散去了,又變得平靜和寡言。有兩天午飯後,她甚至趴在桌上的檔案堆中睡著了。我想讓她趴得舒服點兒,於是替她挪開滿鋪的檔案,這才發現那一本本的不是檔案,是gmat習題集。我恍然明白,原來她另有打算,工作只是工作,私底下目標是奔著mba去的。gmat我有所耳聞,傳說短期內要拿高分的話,要搏命學到生不如死。我看著她的小背影,想象著她的苦讀之夜。
我白天工作上躥下跳很消耗體力,下班後就喜歡吃喝看電影進行調節,臨睡前再看點兒各類雜書,覺得每天都是充實的一天。工作狀態一亢奮,人就有點話癆兒,中午吃飯數我話最密,常常和眾同事肆無忌憚地交流瑣碎生活、八卦時事。日復一日,不覺時光流逝。
轉眼我和heidi前後腳來到公司已近兩年,一個尋常中午,忘了其他同事都去了哪裡,只有我和heidi兩個人面對面吃飯,我像往常一樣邊吃邊說,滔滔不絕,她像往常一樣沉默。
突然,她抬起頭打斷了我的話:「你就這樣一天一天迷糊著過吧。」
「啊?」我一下子沒聽清楚。
「你看著,十年之後,你什麼樣?我又是什麼樣?」她看著我,面無表情。
我整個人瞬間呆掉,飯還在嘴巴里。我沒有馬上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但我知道,她這是在鄙視我。
「我一週前已經辭職,下個月就離開公司了。」heidi眼皮不抬地說道。
我更加吃驚,一時間沒有話講,心想她的gmat一定是考完了吧,她要去讀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