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愛中的鬥魚激情如火,用曼妙的舞姿拉開愛情的帷幕;刺魚間的戰鬥如同冷兵相交的武將,你來我往,大戰數百回合;而珠寶魚爸爸更會每晚巡視魚缸,將走散的寶寶含到嘴中護送回家……人們總是盲目地相信諺語而不加驗證,可憐如此充滿智慧的水中生物卻給人冷血無情的印象。
波浪中草,淤泥中光,
血脈之中,闇火湧動;
無休無止,無聲無息,
本能使然,冥冥之中。
——《魚》,魯伯特·布魯克(rupertbrooke)
真奇怪,人們總是盲目地相信諺語,哪怕諺語是錯的。比如狐狸並不比其他野獸更狡猾,而且比狼或狗要蠢得多;鴿子並不愛好和平。關於魚的諺語,更是胡說八道:它並非人們說的那樣「冷血」,也體會不到「如魚得水」的快樂。事實上,沒有哪種動物會像魚類這樣,非常容易得傳染病。我把新逮到的鳥、爬蟲或哺乳動物帶回家,從來不會給其他家養的動物帶來傳染病。但是每一條新逮到的魚,按照慣例,都要先放到一個專門的魚缸,進行隔離檢疫,要不然,不用過多久,魚缸老住戶的鰭上就百分之百會出現可怕的小白斑,那是魚感染多子小瓜蟲(ichthyophthiriusmultiliis)病的症狀。
魚也不像人們說的那樣「冷血」:我對很多動物都非常瞭解,熟悉它們最私密生活中的舉動,熟悉它們戰鬥中的激情,熟悉它們戀愛中的狂熱。但是據我所知,除了野生金絲雀,沒有哪種動物的激情能賽過雄性刺魚、暹羅鬥魚或慈鯛(cichlid)。沒有哪種動物會像刺魚或鬥魚那樣,會因為愛情而判若兩人、激情燃燒。縱然是生花妙筆,也無法描繪出戀愛中的雄性刺魚:體側是熾熱的紅色,身體變得玻璃一樣透明;背上是彩虹般的藍綠色,如霓虹燈一般絢麗奪目;眼睛碧綠,宛如兩顆翡翠。按照藝術鑑賞的原則,這種顏色搭配很不協調,但在刺魚身上,卻如交響樂一般美妙,因為這首樂曲出自自然之手。
鬥魚身上並不會一直呈現出這麼美麗的顏色。這種灰褐色的小魚習慣收起自己的鰭,不動聲色地待在魚缸的角落。直到另一條不起眼的魚游過來,雙方互相打量一番,才會逐步展示出自身炫目的光彩。紅光很快浸透了它們的身體,就像加熱而變色的電爐絲一樣。魚鰭也像扇子一樣展開,速度是如此之快,人們似乎都能聽到「唰」的一聲。然後一段激情四射的熱舞即將上演,這不是嬉戲之舞,而是最真誠的舞蹈,是關乎一切的生與死之舞。奇特的是,最初很難搞清楚舞蹈的目的,這首愛的序曲究竟是以交配結束呢,還是會迅速演變為一場血戰?原來鬥魚識別同類的性別時,不光要用眼睛打量,還要通過對方在這段儀式化的舞蹈中表現出的,與生俱來的反應來判斷。
兩條素昧平生的鬥魚見面時首先「炫耀」自己,毫無保留地點亮身上的每一塊彩斑、魚鰭上的每一道彩條。在光彩奪目的雄魚面前,衣著樸素的雌魚收起魚鰭,甘拜下風。這時,如果她不願意交配,就會立即遊走。如果她心儀對方,就會扭扭捏捏地游過去,與雄魚妄自尊大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這時,愛情的儀式拉開帷幕,如果說場面沒有雄魚的戰舞那麼壯觀,但優雅程度足以與其媲美。
當兩條雄魚碰面時,才是一場自我炫耀的真正較量。鬥魚的戰舞與爪哇人等印尼民族的儀式性舞蹈之間,存在驚人的相似之處。人與魚的每個動作,哪怕是最微小的細節,都符合永恆而古老的法則,每個不起眼的動作,都有它深刻的符號意義。人與魚,有著極為相似的風格,在節制的激情中留有奇特的優雅之美。
這麼漂亮精緻的動作,一定是經歷了漫長的歷史發展,這種精美源自一種古代儀式。不過,有一點不易察覺:對於人類而言,這種儀式代代相傳,已經有近1000年的歷史;而對於魚類而言,這是本能活動進化演變的結果,少說也要比人類的儀式古老數百倍。學者對這種儀式的起源進行了研究,並比較了相近物種的類似儀式,結果很說明問題。我們對這些動作進化史的瞭解,超出對其他本性進化史的瞭解。
讓我們回到正題上來,繼續討論雄性鬥魚的戰舞。這種舞蹈就像是荷馬史詩中英雄之間的口頭征討,也類似於阿爾卑斯山民間的對罵,即便時至今日,週末的時候,阿爾卑斯山民還經常在村裡的酒吧吵架。其目的都是恐嚇對手,給自己壯膽。鬥魚的戰舞前奏時間很長,具有很強的儀式性,它們還大肆炫耀亮麗的顏色和魚鰭,在外行看來,這種舞蹈並沒有濃烈的火藥味兒。因為它們太美了,看上去並沒有那麼兇惡,人們也不願意承認它們身上英勇無畏的氣概,就像人們不願承認「嫵媚」的印尼武士竟然會獵殺人頭。但是鬥魚和印尼武士都視死如歸,鬥魚之間的戰鬥往往以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告終。準備好廝殺的鬥魚,從發動第一次進攻開始,不消幾分鐘,它們的鰭就被撕開了數道傷口,再過幾分鐘,立即分曉。和所有會打鬥的魚一樣,鬥魚的攻擊手段是「刺劍」,而非嘴咬。鬥魚會把嘴張到最大,牙齒正對前方,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撞向對手的身體。鬥魚的撞擊特別有力,在混戰中,如果有條魚不慎撞上魚缸的玻璃,你可以清楚地聽到「砰」的一聲。自我展示的舞蹈可以延續幾個小時,但是如果進入了戰鬥階段,只需要幾分鐘,敗者就將躺在箱底,奄奄一息。
與暹羅鬥魚相比,歐洲刺魚間的戰鬥則完全是另一幅場景。在交配季節,刺魚不僅見到對手或雌魚時會渾身變紅,只要是在自己的窩附近活動,身體都會保持紅色。刺魚最基本的戰鬥原則是「我的家就是我的城堡」。如果把刺魚的窩取走,或者把它從已經有窩的魚缸取出來,放到另一個魚缸裡,它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戰鬥之類的事情,而是會變成了一條醜陋的小魚。幾百年來,暹羅人一直用鬥魚來進行戰鬥表演,可人們用刺魚卻做不到。只有在刺魚搭好了窩之後,它們才能夠達到充分的性興奮。因此,只有在同一個大魚缸裡面養著兩條雄性刺魚,並且它們都已經開始搭窩,才能看到兩條刺魚之間真正的戰鬥。在任何時候,刺魚戰鬥的意願與其距自己窩的距離成正比。在窩裡的時候,它就是狂暴的化身,視死如歸,會向最強大的敵人發起衝鋒,即便是人把手伸了進來,它也不會害怕。如果它在遊動中離開了自己的窩,離得越遠,它就越氣餒。當兩條刺魚爭鬥起來,幾乎可以準確地預測戰鬥結果:離自己窩比較遠的那條會輸。靠近窩邊,即便是最弱小的雄魚,也能打敗最強大的對手。從一條魚獨佔的領土範圍大小,可以判斷出它的戰鬥能力。落敗的魚一般會向自己的窩逃去,而勝利者被勝利衝昏了頭腦,會憤怒地追趕,深入對方的領地。勝利者離家越遠,勇氣消退得越快,而落敗者的勇氣則會上升。到了自己的窩周圍時,落敗者重新振作,掉過頭來,憤怒地衝向追擊者。一場新的戰鬥開始了。毫無疑問,之前的勝者將被打敗,而新的勝者又反過來開始追擊。這種相互追擊會來回上演幾場,就像鐘擺一樣搖來搖去,直到在某一點達到平衡。兩條魚的戰鬥能力在某一條線上勢均力敵,這就構成了它們領土的邊界線。在很多動物中,都存在這條重要原則,特別是在鳥類中。每個愛鳥的人都見過兩隻雄性紅尾鴝(redstart)以同樣的方式來回追逐。
一旦兩條刺魚處在邊境線上相遇,雙方都不願發起攻擊。它們會採取一種奇特的方式來發出威脅:它們不停地頭朝下倒立,一遍又一遍,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威廉老爹。與此同時,它們把身體較寬的一側朝向對方,還把腹鰭豎起來威脅對手。不過,它們看起來又像是在對著缸底「啄食」。實際上,通常在築巢時,才會用到這種倒立的動作,對峙時採取這種行為其實是一種儀式化的表現。如果動物的其他衝動抑制了某種本能的反應,它會採取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本能行為進行發洩。在這種情況下,刺魚一般不太敢發起攻擊,而是通過築巢行為來發洩。不論從生理學觀點,還是從心理學觀點,這類現象都有很高的理論價值,比較行為學(ethology)稱之為「替代行為」。
和鬥魚不同,刺魚不會浪費時間在戰前的威脅上,它們會在戰鬥之後或戰鬥的間隙耀武揚威一下,這似乎表明它們並不想血戰到底,但從他們戰鬥的手段看,情況卻恰恰相反。你一劍,我一劍,兩條魚的動作如此之快,令觀察者眼花繚亂。那根看上去如利器般的巨大腹鰭,事實上卻不是刺魚的主戰武器。在關於魚缸的古文獻中,人們總喜歡說刺魚很善於利用腹鰭將對手穿透,令其死在缸底。顯然這些人沒有嘗試去「刺透」刺魚,因為即便是一條死掉的刺魚,用最鋒利的解剖刀去切它,沒等你刺穿它堅韌的皮膚,它就已經滑掉了,哪怕你切的部位並沒有骨質的鱗片保護。把一條死刺魚放在柔軟的平臺上,這樣肯定要比在水裡更穩固,然後嘗試用鋒利的針去刺穿它。你會驚訝地發現,要用非常大的力氣才能刺穿刺魚堅韌的外皮,所以,刺魚之間的戰鬥很少會導致重傷,與鬥魚間的戰鬥相比,簡直是毫髮難損。當然,因為魚缸空間有限,一條強壯的刺魚可能會把弱小的刺魚糾纏致死。在類似情形下,兔子或斑鳩的爭鬥也差不多。
刺魚和鬥魚在戰鬥和戀愛時的表現都大不相同,但是作為父母,他們具有很多相似之處。這兩種魚類,都是由雄魚負責築巢、照顧孩子,而非雌魚。只有給未來的孩子做好搖籃之後,將來的父親才會開始考慮戀愛。接下來共同點消失了,兩種魚出現分化。刺魚的搖籃是在「地板」下面,而鬥魚的搖籃是在「天花板」上:也就是說前者會在缸底挖出一個淺坑,而後者把窩搭在水面上。窩的材料也不一樣,刺魚使用植物的莖葉和獨特、發粘的腎臟分泌物,鬥魚使用空氣和唾液。鬥魚及其近親魚類用一小堆泡沫構築空中樓閣,泡沫粘在一起,一部分還會露出水面。泡泡的外層是一種堅韌的唾液,抗壓效能很好。一旦開始築巢,雄魚就會綻放出最奪目的色彩,而且當雌魚靠近時,顏色會更深、更亮。雄魚會閃電般地衝向雌魚,渾身發光。如果雌魚準備接受它,棕色的皮膚上就會浮現出獨特的淺灰色豎條圖案。它會把鰭收起來,遊向雄魚。而雄魚會激動得發抖,把所有的鰭展到最大,調整姿勢,將身體最奪目、最寬闊的一面對準新娘。然後它曼妙地一躍,開始向窩的方向游去。一眼就能看出,雄魚在用這個姿勢召喚雌魚。雄魚扭動身體,搖擺尾鰭,不是為了提高速度,而是為了充分展現其美麗的膚色。它用動作告訴雌魚:「我向前遊,快跟上我!」它慢慢悠悠地向前遊,頻頻回頭看看跟在後面的雌魚。雌魚扭扭捏捏的,很害羞,不肯跟得太緊。
就這樣,雌魚被引誘到泡泡窩下面,開始了精彩的愛情遊戲,那優雅感好似在跳舒緩莊重的小步舞,又好像巴厘島寺廟的祭神舞。按照古老的法則,在這場舞蹈中,雄魚必須把自己最美麗的側面展示給雌魚,而雌魚必須與雄魚保持垂直。雌魚絕對不可以去看雄魚的側面,一眼都不行,不然它會立即勃然大怒,變得毫無騎士風度。因為在魚類以及很多物種裡,側對著對方,是挑釁的表現,會立即令每一個雄性的態度發生180度轉變:最炙熱的愛情變成了深惡痛絕。到了巢穴附近,雄魚會一圈又一圈地繞著雌魚遊動,而雌魚也不停地調整姿勢,把頭對準雄魚;就這樣,愛之舞越來越緊湊,並一直處在巢穴正下方。雄魚的顏色越來越亮麗,動作越來越狂野,兩者間的圓圈越來越小,直到兩個身體相互接觸。這時,雄魚突然把身體緊緊繞在雌魚身上,輕輕地把雌魚扳平,隨著身體的抖動,兩條魚完成了傳宗接代的大事。卵子和精子幾乎同時被排出。
雌魚這時會像變僵了一樣持續幾秒鐘,而雄魚則立即開始執行一項重要的任務——保護魚卵。微小、透明的魚卵要比水重好多,此刻正在緩慢地向水底沉去,雌魚產卵時,雄魚頭朝下,下沉的魚卵肯定會從雄魚的頭前經過,引起雄魚的注意。雄魚輕輕地放開雌魚,向下遊動,追趕魚卵,並把魚卵逐個含到自己嘴裡。然後它會向上遊,把魚卵吐到窩裡。這時奇蹟出現了,魚卵不會再向下沉,而是浮在那裡。為什麼魚卵的密度會突然發生這麼神奇的變化呢?這是因為雄魚把魚卵含在嘴裡的時候,用唾液把每個魚卵都裹了起來,而唾液具有一定的浮力。雄魚的動作一定要快,因為透明的小圓珠一旦掉到了泥裡,可就不好找了。此外,如果它多耽誤一秒鐘,雌魚就會從恍惚中緩過神來,也會追著魚卵遊,並把魚卵吞到嘴裡。從表面上看,雌魚的行為好像和雄魚的行為一樣在保護魚卵。但是,你不會看到雌魚把魚卵安置到窩裡,因為這些魚卵已經成為它們的腹中餐了。所以,雄魚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動作麻利些,它也知道為什麼在經過10~20次交配後不能再讓雌魚靠近窩邊了,因為所有的魚卵都已經被安全地放在氣泡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