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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訓鼩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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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鼩看上去和企鵝一樣笨拙,但入水之後,它們就完成華麗的轉身,成為優雅的典範。它那圓鼓鼓的肚子和背部的曲線構成了完美的平衡,形成了漂亮、對稱的流線體造型,再搭配上銀色的外套、優雅的動作,真是一幅迷人的畫面。如果你有能力置辦一個大魚缸,飼養幾隻水鼩將給你帶來莫大的滿足感。

所有的鼩鼱都很難養。這並不是因為諺語裡是這麼說的,而是因為這種小型哺乳動物新陳代謝非常快,如果沒有食物,它們可能兩三個小時就餓死了。它們只吃活的小動物,主要是昆蟲,而且每天吃掉的食物遠遠超過了它們自身體重,所以養起來特別費心。在我寫這本書時,我還從未成功地長時間餵養地棲的鼩鼱。我也曾偶然間得到過鼩鼱,它們可能都是因為生病了才被逮住的,很快就死掉了。我還從未得到過一隻健康的鼩鼱。在哺乳動物的進化次序中,食蟲目(insectivora)動物的等級很低,因此比較行為學家對它們特別感興趣。在食蟲目動物中,我只對其中的一個代表算是比較熟悉,就是豪豬(hedgehog)。這是一種非常有趣的動物,柏林的赫特(herter)教授對豪豬的行為進行了非常詳盡的研究。對於食蟲目的其他動物的行為,人們幾乎一無所知。因為它們都是夜行性、半地下生活的動物,沒有辦法在實地觀測中研究它們,而且人工餵養特別困難,也沒辦法在實驗室裡研究它們。所以我決定把食蟲目動物列入我的研究計劃。

我首先從普通的鼴鼠開始。逮住一隻健康的鼴鼠很容易,我岳父的苗圃裡就有不少。而且我不用費什麼事,就能夠把鼴鼠養得很好。它剛來,我就把蚯蚓拿在手裡餵它,它吃了一大堆蚯蚓,食量大得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作為行為學研究的物件,鼴鼠特別令人失望。當然,它也有不少有趣之處,比如能夠在幾秒鐘內鑽到地下去,我們還可以研究它如何高效地利用自己鏟子一樣的前爪。如果把它放在手裡,還可以感受一下它驚人的力氣。此外,如果我把蚯蚓放在地面上,即便鼴鼠在地下,也能憑嗅覺十分精確地定位這隻蚯蚓。但這也就是我從這些觀察中獲得的所有成果了。它一點兒都沒有被馴化,而且只有吃蚯蚓時才會到地面上來,然後就像潛艇入水一樣,很快地鑽回地下。我要買大量的蚯蚓才夠它吃,不久我就厭倦了,幾周後,我在花園裡把它放生了。

幾年後,我們去奧地利和匈牙利接壤的美麗的諾伊希德爾湖(neusiedlersee)遊玩。在那裡,我又產生了餵養食蟲目動物的想法。這片湖水距維也納不到50公里,卻是東歐和亞洲大草原上常見的那種湖泊。諾伊希德爾湖長50多公里,寬20多公里,最深的地方也只有1.5米深,平均深度很淺。幾乎一半的湖面都長滿了蘆葦,是各種水鳥的理想棲息地。大群的白鷺、紫鷺、蒼鷺和篦鷺(spoonbill)在蘆葦中棲息。不久以前,這裡還能看到彩䴉(glossyibis)。灰雁的數量也非常多,而在湖的東岸,蘆葦比較少,經常能看到反嘴鷸(avocet)等比較罕見的涉禽。我說的這次出遊,一行有十幾名動物學家,我的朋友奧特·克尼格(ottokoenig)經驗豐富,擔任嚮導。我們緩慢而艱難地在蘆葦叢中跋涉,疲憊不堪。我們排成縱列前行,克尼格在最前面,我緊隨其後,後面跟著幾名學生,我們身後的灰色湖水中,留下了一條墨色的「航跡」。在諾伊希德爾湖的蘆葦叢中跋涉,黑色的淤泥齊膝深,而且裡面的細菌散發出的硫化氫味道,極其難聞。每次抬腳,又黏又滑的淤泥就會「啪」的一聲掉下去。

就這樣艱難地跋涉了幾個小時後,你會發現身上多處肌肉都開始痠疼,而以前你從未意識到這些肌肉的存在。從膝蓋到屁股,都浸在灰白色的湖水裡,這裡還有數不清的水蛭,它們都飢腸轆轆。就像古老的藥方裡所說的「hirudinesmedicinalesmaximeaffamati」(藥效最好的水蛭)。暴露在外的上半身也不能倖免,成群的蚊子包圍上來,它們對你發起了瘋狂的進攻,而你卻無暇反擊,因為你要用雙手把茂密的蘆葦撥開,只能偶爾拍一下臉上的蚊子。英國鳥類學家可能曾羨慕我們這裡有罕見的鳥類,但他要是親自來諾伊希德爾湖一趟,就會知道,在這裡看鳥也不完全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

在緩慢的行進中,克尼格突然停了下來,悄無聲息地指著面前一處沒有長蘆葦的池塘。剛開始,我只能看到灰色的水、藍色的天、綠色的蘆葦,諾伊希德爾湖一帶都是這樣的風景。突然間,池塘中間出現了一隻黑色小動物,像瓶塞一樣浮出水面,幾乎和人的拇指差不多大。動物學家很少能見到自己無法確認的物種,我卻得到了這樣一次機會:我不知道眼前的這種動物屬於脊椎動物中的哪一種。在最初的零點幾秒,我覺得它是某種水鳥的幼鳥,只是以前我沒有見過。它好像有喙,像鳥一樣在水面上遊,而不像哺乳動物。它沿著很小的圈在遊,就像是豉甲蟲那樣,留下很長的三角形尾流,這不像是塊頭這麼小的動物所能做的。緊接著第二個小動物從水下浮了上來,一邊發出蝙蝠那樣尖厲的叫聲,一邊追逐第一個小動物。後來兩個小動物都潛入水下不見了。整個場景也就持續了不到5秒鐘。

我站在那裡,目瞪口呆,大腦在不停地轉動。克尼格轉過身來,咧著嘴對我笑,淡定地把一隻水蛭從手腕上拽下來,擦去傷口處的血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蛋,打死了三四十隻蚊子。他以考官的口吻問我:「剛才那是什麼?」我儘可能冷靜地回答:「水鼩。」我在心中暗自感謝水蛭和蚊子,是它們給了我思考的時間。但我的大腦仍在快速運轉:水鼩吃魚和青蛙,為其準備充足的食物相對容易;水鼩待在地下的時間也比其他食蟲目的動物少,它們才是最適合飼養的食蟲目動物。「我一定要逮住它養起來。」我告訴自己的朋友。「太簡單了。」他回答道,「我帳篷裡的地毯下面就有一窩小水鼩。」我前一天晚上就睡在他的帳篷裡,可是克尼格覺得水鼩的事不值一提。在他看來,這類生物太普通了,就像是從他手裡吃食、身上帶圓點的野秧雞,在他的蘆葦王國裡,各種稀奇的生物太多了。

當天晚上回到帳篷裡,克尼格讓我看了一下那窩小水鼩。裡面有8只小水鼩,還有它們的媽媽,可是我們剛掀開地毯,水鼩媽媽就跑掉了。與水鼩媽媽相比,小水鼩的體形已經很龐大。它們的體長有母親的一半還多,每個小傢伙的體重都有母親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也就是說,這一窩小水鼩的體重之和至少是母親的兩倍多。但它們幾乎還看不見東西,牙齒也剛剛在粉色的嘴裡冒出尖。兩天後,我開始照顧這窩小水鼩,它們還是吃不了什麼東西,蝗蟲柔軟的腹部都吃不動,它們吃相很貪婪,不停地啃一塊柔軟的青蛙肉,卻一點兒肉都沒有咬下來。在回家的路上,我把蝗蟲的內臟擠出來,把青蛙肉切成末,作為它們的食物,它們很喜歡吃。回到阿爾騰貝格後,我改善了它們的伙食:我把粉蟲(mealworm)幼體的內臟擠出來,把新鮮的小魚切成丁,再用牛奶把這些肉混成肉汁。它們一天要吃好多肉汁。把盛食物的大瓷碗放到窩裡,窩顯得特別小。它們一天能吃三大碗肉汁。我不得不懷疑,水鼩媽媽怎麼能夠養活這麼一大群孩子呢?顯然,僅憑她的奶水是不夠的。哪怕小水鼩吃的是高濃度的食品,它們每天的食量都和自己的體重相當,那麼全部加起來,就相當於成年水鼩體重的兩倍。但是水鼩媽媽把整條的魚或整隻的青蛙帶回家,這些小水鼩又吞不下去。我養的小水鼩已經證明了這一點。我想水鼩媽媽只能把嚼過的食物餵給這些小傢伙,才夠它們吃。即便如此,水鼩媽媽居然能找到足夠的食物,維持自己的生存,還能讓自己貪吃的孩子夠吃,也算得上奇蹟了。

我把這些小水鼩帶回家時,它們還看不見東西。所以一路上它們也不覺得難受,身體依舊肥碩,油光發亮。它們黑色的外衣閃著亮光,就像鼴鼠一樣,但它們的腹部是白色的,身體渾圓,呈流線型,我聯想到企鵝,這種相像並不是偶然的:流線型的身體和淺色的腹部,都是為了適應水中生活。很多在水中生活的動物,包括哺乳動物、鳥類、兩棲動物、魚類,腹部都是銀白色的,這樣在深水中游動的敵人就看不到它們。從下往上看,閃閃發亮的白色腹部就會和反射光線的水面融為一體。陸上動物背部和腹部的顏色也不同,但這兩種顏色會在體側逐漸地融為一體,避免強烈的顏色對比,這樣它們就不易被發現。但水生動物的體色並不會在交界處融合。和虎鯨、海豚、企鵝一樣,一條很顯眼的分界線把水鼩白色的腹部和黑色的背部區分開,這條側線看上去很漂亮。有趣的是,每隻水鼩身上的黑白分界線都各不相同,甚至一隻水鼩身體兩邊的側線都不一樣。這讓我很開心,因為我可以根據側線區分出每一隻水鼩。

在抵達阿爾騰貝格3天后,我的8只小水鼩睜開了眼睛,它們開始很謹慎地四處探索自己的窩。該為它們搭建一處合適的家了。關於這個問題,我思索了很久。不能把它們放在普通的魚缸裡,因為它們一天要吃大量的食物,又要排洩很多,魚缸裡的水過一天就要發臭。水一定要是乾淨的,原因如下:對於鴨子、鸊鷉等所有水鳥,它們要想保持身體健康,就必須讓自己的羽毛保持完全乾燥;同理,水鼩的皮毛也要一直保持乾燥。水被汙染之後,很快就會變成強鹼性的,這對水鳥的羽毛十分有害。羽毛表面的脂肪會皂化,而鳥就是靠脂肪防水的,羽毛沒有了脂肪,鳥很快就會渾身溼透,沒法浮在水面上。我創下過一項紀錄:我在家裡養了兩隻小鸊鷉,在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它們都健康活潑,後來它們並沒有死,而是逃走了,現在可能都還活著。據我所知,還沒有哪個愛鳥者能打破我的紀錄。養小鸊鷉的經歷告訴我,一定要讓水絕對乾淨,只要水有一丁點兒髒,我發現它們的羽毛就開始變溼,它們就開始焦慮地用嘴梳理羽毛,試圖減緩這一過程。因此,我把這些小鸊鷉放在水晶一樣清澈的水裡,每天都換水,我覺得水鼩也應當得到同樣的待遇。

我做了一個很大的魚缸,長約1米,寬約0.6米。在魚缸的兩頭,我放了兩張小桌子,上面壓上石塊,這樣桌子就不會浮起來。然後往魚缸裡注水直到水面與桌子的頂部平齊。最初,我並沒有讓桌子緊貼著魚缸的玻璃內壁,害怕水鼩卡在桌下的死角里導致淹死;後來,我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野生的水鼩經常在冰下游泳,而且能夠在很困難的情況下找到破口鑽出水面。我把它們的窩放在一個桌子上,窩是用一個盒子做的,配有滑動閘門。這樣,在清理魚缸時,我就能把它們關在窩裡。每天早上,我都對魚缸進行大掃除,這時水鼩一般都在窩裡睡覺呢,所以大掃除也不會給它們帶來什麼不便。十分令我驕傲的是我創造性地設計出了合適的容器,來餵養以前沒人養過的動物。為水鼩精心設計的魚缸很好用,不需要做絲毫改動。

我剛把這些小水鼩放到魚缸裡時,它們花了很長時間探索自己窩邊的桌面。它們似乎對水很感興趣:一次又一次地來到水邊,聞一聞水面,並用細長的鬍鬚嘗試觸碰。在它們的尖嘴邊上,長有一圈細長的鬍鬚,看上去像光環一樣,這不僅是水鼩最重要的觸覺器官,同樣是它們最重要的感覺器官。通常而言,鼻子是普通哺乳動物的主要感覺器官。不過,在水生哺乳動物身上,情況並非如此。水鼩等水生哺乳動物在水下捕食的時候,鼻子毫無用處。水鼩的鬍鬚就像昆蟲的觸角那樣敏感,像盲人的手指那樣靈活。

和老鼠以及其他小型齧齒類動物一樣,水鼩在小心地探索新環境時,每隔幾分鐘就會瘋狂地衝回自己的地窩裡,以確保安全。這種奇特的行為是為了提高自身的生存能力。水鼩要不時地確保自己沒有迷路,能夠儘快回到安全的地方。這些又矮又胖的黑傢伙小心翼翼地往前爬,一直用鬍鬚探路,突然間,它閃電一般地跑回自己的窩。奇怪的是,它們並不會直接從盒子上的小門進去,而是在衝到盒子邊的時候,一下子跳到盒子頂上,然後用鬍鬚探索盒子的邊緣,找到入口,再翻半個筋斗進去,此時它們的背部幾乎垂直朝下。在多次重複這套動作後,它們不需要再用鬍子去試探,就能直接找到入口了。它們非常清楚門的位置,但仍然要先跳到盒子頂上再進門。水鼩一直就沒明白,這麼做完全是多此一舉,它們本可以直接跑進門裡。下面我還要詳細地討論水鼩的習慣性路線。

到了第三天,水鼩完全熟悉了它們所處的四方形「小島」。這一天,這窩水鼩中最大、最富進取精神的那隻大膽地進入水中。無論是哺乳動物、鳥類、兩棲動物,還是魚類,往往是體形最大、顏色最漂亮的雄性扮演領袖的角色。一開始,它坐在水邊,前身探入水中,前腿快速地划水,可同時還用後腿緊緊地抓著桌子邊。隨著身體滑入水中,它突然驚慌失措,瘋狂地往前遊,就像被嚇壞的小鴨子,一口氣游到對面,跳上了對面的那張桌子。它非常激動地坐在那兒,用一隻後爪撫摸自己腹部,就像河狸鼠(coypu)或海狸那樣(beaver)。不久它就平靜下來,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之後它再次來到水邊,稍作猶豫便跳入水中;這次它潛入水底,在水下游得非常開心,時上時下,又沿著水底小跑,最後跳出水面,剛好回到它第一次下水的地方。

當我第一次看到水鼩游泳時,發現了一件特別吃驚的事:這個小傢伙身上是一半黑一半白,可是在潛水時,它看上去卻是通體銀色。與海豹、水獺、海狸、河狸鼠等大多數水生哺乳動物不同,水鼩的毛與鴨子、鸊鷉的羽毛比較像,在水下是完全乾燥的。也就是說,在水下時,水鼩身體表面有厚厚的一層空氣。而剛才提到的幾種水生哺乳動物,只有貼近身體的短絨毛是乾的,表面的毛會變溼,所以這些動物在水下時,你看到的仍然是它們的自然毛色,它們出水後,身體表面都是溼的。我早就知道水鼩的皮毛具有防水的特性,所以如果仔細想想,就應該能分析出來,水鼩在水下應該和水生甲蟲或水蜘蛛一樣,腹部有能儲存空氣的軟毛。不管怎樣,對我來說,能看到水鼩漂亮的透明銀裝,也是一個小小的驚喜,這是大自然為其仰慕者準備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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