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性犬就不會這樣,因為豺性犬很久以前就被馴化了,對主人的孺慕讓它成為聽從管教的伴侶。狼性犬勇敢忠誠,卻不順從,而豺性犬甘當你的奴僕,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等待你的號令,再小的事也會堅決執行。你帶狗出門散步時,如果這隻狗是高度馴化的豺性犬,即便它沒有受過訓練,也會跟在你身邊,無論它在你前方、後方,還是側方,都會和你保持一定的距離,根據你的步伐調整自己的速度。它天性順從,只要你叫它的名字,它就會過來,不是因為它想過來,也不是因為你哄它了,而是它知道自己必須過來。你的叫聲越大,它過來得越快,可是如果你叫一隻狼性犬,它根本不會過來,它總會在遠處以友好的姿態,向你致意。
儘管豺性犬的溫順很討人喜歡,但不幸的是,它們身上的幼稚氣也會讓主人心煩。在狗群中,小於某個年齡的幼犬擁有「特權」,任何情況下,其他狗都不能咬它。因此小狗往往對誰都很信任,和誰都撒歡胡鬧。有些被慣壞的人類小孩,見了大人都叫「叔叔」。這些小狗也一樣,無論是遇到人還是動物,都喜歡糾纏對方,一起嬉戲。如果成年的家狗還保持這種孩子氣,就會特別討人嫌,顯得沒有一點兒「狗性」。最壞的結果是,這些狗覺得誰都是「叔叔」,如果有誰對它稍稍施以顏色,就會變得「狗一樣」順從,淘氣的愛慕瞬間轉變為屈膝奉承。所有人都見過這樣的狗:它們要麼不停地蹦跳,讓人心煩,要麼一個勁兒地往你身上爬,躺在地上,四腳朝天,乞求你可憐,中間沒有任何過渡狀態。狗在你身上亂爬,弄得你從頭到腳一身狗毛,你擔著冒犯女主人的風險,對狗怒吼。狗應聲躺倒在地上,可憐兮兮的。你過意不去,為了取悅女主人,對狗說了幾句好話,這個畜生又立即跳了起來,對著你的臉一陣舔,開始不停地往你褲子上蹭狗毛。
這種狗把誰都當作主人,很容易被誘拐,因為隨便一個陌生人,只要對它好言好語,它就會輕信。當然,這麼容易就到手的一隻狗,我覺得你也可以留著它。即便是那些長相漂亮、體形優美的獵犬,「耳朵下垂,掃落了晨露」,也不合我的口味,因為不管是誰,只要手裡有杆槍,獵犬都會跟他走。不過也得承認,就是因為誰都可以當獵犬的主人,獵犬才有用,要不然,就沒有人去買已經訓練好的獵犬,也不會有人把自己的狗送到專業的馴狗師那裡訓練。顯然,只有當狗完全服從和信任某人時,它才能被訓練。當你把狗交給馴狗師時,就已經破壞了你與狗之間的契約。即便馴狗師把狗送回來,狗再次恢復對主人的忠誠,但是兩者之間的關係其實已經遭到了巨大的破壞。
如果你把狼性犬也送去訓練,它可能很倔強,什麼也學不到,甚至還會用自己的壞脾氣,讓馴狗師心煩意亂;另一種可能是,狗被送去訓練時,年齡還足夠小,還沒有明確效忠的物件,那麼毫無疑問的是,狗的主人永遠屬於馴狗師。因此,你根本買不到訓練有素的狼性犬。離開了它選擇的主人,狗就根本不像是受過訓練的。狼性犬會無條件地永遠跟著一位主人。如果它沒有找到主人,或者失去了主人,它就會成為一隻獨立自主的狗,就像貓那樣,雖然和人生活在一起,但不會對人產生任何真正的感情。很多北美雪橇犬都處於這種狀態,從來沒有人喚醒它們內心深處的情感,除非遇見傑克·倫敦這樣的知音。中歐的很多鬆獅犬也是如此。因此很多愛狗的人都鄙視鬆獅犬,獸醫也不喜歡它們。鬆獅犬經常會像上文說到的那樣「變成貓」,因為它們遇到的第一個真愛並不如意,而它們又不會再愛第二個人。鬆獅犬在特別小的時候就會宣誓效忠。而豺性犬,比如艾爾谷梗狗或者德國牧羊犬,無論其性格多麼堅定,只要它們還沒超過一歲,一個全新的主人也能贏得它們的愛。當然,如果你要得到鬆獅犬或者其他狼性犬確定無疑的忠誠,你必須從它很小的時候就開始養。根據我長期養鬆獅犬的經驗,鬆獅犬4個月時你就得領養它,最遲不超過5個月大。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要付出太多,因為與豺性犬相比,狼性犬在很小的時候就表現出馴化的特點。狼性犬最討人喜歡的一點,就是它像貓那樣,天性愛乾淨。
讀者看了這段對犬類性格的分類描述後,可能會覺得我把愛全部都給了狼性犬,其實並非如此。迄今為止,沒有哪種帶有狼性血緣的狗像我家無可比擬的德國牧羊犬(一隻豺性犬)那樣對主人絕對服從。誠然,狼性犬擁有猛獸的高貴品質,它見到陌生人總是傲慢而冷漠,它對主人有無盡的愛,而且它用無聲的行動表達自己深厚的愛意,這些品質都是豺性犬所不具備的。不過,這兩類品質是能夠結合起來的。當然,馴狗的人無法讓狼性犬一下子趕上豺性犬,因為豺性犬馴養歷史超出狼性犬數千年。但我們還是可以尋找別的方法。
幾年前,我和妻子各養了一隻狗,我的狗是前文提到過的提託,我妻子養的是一條雌性的小松獅犬,名叫佩吉(pygi)。兩隻狗都是各自族群中的典型,分別代表豺性犬和狼性犬。它們還以它們的方式導致我們家庭不和。
我妻子因為提託而有一大串理由看不起我:提託會很開心地歡迎每一位訪客;它常常從水坑中跑過去,渾身是泥,然後滿不在乎地跑進我家最好的房間撒歡;它的衛生習慣很不好,如果我們忘了把它放出去,房間就會遭殃;它會犯下一百種小錯誤,而狼性犬無論如何都不會犯這些錯誤。此外,我妻子還說,提託簡直沒有自己的生活,犬隻是主人的影子,沒有靈魂。犬一天到晚躺在書桌邊,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主人,等待下一次散步,讓人心煩。「影子!」「沒有靈魂!」「提託你可真是條狗!」我反擊道:我就是要養一條狗,哪怕沒有時間帶它出去遛彎,為什麼養狗呢?不就是要它聽主人的話嘛。佩吉的確只忠於一人,但是隻顧自己跑去打獵——你帶佩吉去樹林裡散步,有哪次佩吉跟著你回來過?佩吉根本就不是狗,更像一隻貓。你還不如開始就養一隻暹羅貓(siamesecat)呢,暹羅貓更特立獨行、更愛乾淨,而且它是一隻確確實實的貓。妻子也不甘示弱,反擊道:你的提託也算不上狗,它充其量也就是維多利亞式小說裡多愁善感的角色。
這種爭吵是玩笑,也有某種認真的成分,最終得到了最自然的解決方案。提託有個兒子叫布比(booby),它和佩吉這隻雌性鬆獅犬結合了。妻子可不同意這門婚事,她本來想培育純種的鬆獅犬。只是我們有了新發現,狼性犬還有一個特性,讓我妻子的想法難以實現:母狗對某一隻公狗,有一夫一妻般的忠貞不渝。妻子帶著佩吉,幾乎尋遍了維也納地區的所有鬆獅犬,希望至少會有一隻能討得佩吉的歡心。可是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佩吉對所有追求者狂吠,它只想得到布比。最終它得到了,更準確地說是布比得到了佩吉,佩吉被關在一扇厚厚的木門後面,而布比把木門撞破,得到了摯愛。
此後我們就得到了一群鬆獅犬和德國牧羊犬雜交的後代。這要歸功於佩吉,歸功於它對身材高大、和藹可親的布比的真愛。讀者應當認可我對這一過程的忠實記錄。我本想這麼寫:「我對狼性犬和豺性犬固有的優點和缺點進行了深入的分析,之後決定進行雜交實驗,以便將兩者的優點結合起來。實驗非常成功,超乎想象。一般說來,雜交種會繼承父母雙方的缺點,可是在本次實驗中,在十分確切的指標上,我得到了相反的結果……」就成功而言,這麼說是對的,但我必須指出,這一切都是在我們沒有事先規劃的情況下發生的。
現在,我家養的狗只有很少的德國牧羊犬血脈,因為在我出去打仗的時候,家裡的狗曾兩次與純種的鬆獅犬交配;因為如果不這樣,我們家的狗就得近親交配了。儘管如此,在心理特徵上,我家的狗仍然顯示出受提託的影響。這些狗比純種的鬆獅犬更可愛,更容易訓練。不過從外表上看,只有專家才能看出德國牧羊犬的基因。這些雜交的狗在戰爭中倖免於難,我打算接著培育這些狗,繼續執行我的計劃,培育出一種具有理想性格的狗。
現在,世界上狗的品種已經很多了,還有必要再培育出一個新的品種嗎?我覺得有必要。當今,對於人而言,狗的價值主要體現在心理方面。很少有人養狗是為了某種實用的目的,獵人、警察等算是例外。我養狗的樂趣,和養渡鴉、灰雁等野生動物的樂趣一樣,它們讓我在鄉間散步時十分開心;通過它們,我又與無意識的全知者即自然建立起密切的聯絡。人類得到了文化和文明,代價是隔斷了與自然的聯絡,只有這樣人類才能實現意志的自由。可是,我們總是渴望回到失去的天堂,其實就是在自覺與不自覺之間,希望恢復這種關係。因此,我需要的狗,不是什麼時髦的幻想,而是想得到一個生靈,它不是科學的產物,也不是人工繁育的新花樣,而是一個自然的生靈,一顆未經扭曲的靈魂。不幸的是,沒有哪幾種狗能滿足這個條件,那些已經「現代化」的種類都不夠格,因為人們在培育這些狗時,只是看重它們的某些外貌特徵。迄今為止,凡是這麼培育出來的狗,心靈都遭受了創傷。我希望得到相反的結果:我之所以培育狗,是想把狼性犬和豺性犬的心理品質結合起來,得到性格完美的狗。我想培育的狗,能夠提供困在城市中的可憐的文明人迫切需要的品質!
我們不要自欺欺人了,還是承認這一點吧:我們養狗並不是為了看家護院。我們需要狗,但並不需要它做看門狗。至少,在陰鬱的國外城市時,我需要狗的陪伴,只要它在,我就會覺得內心特別安全,就像兒時記憶中的那種安全感,就像是馬上回到自己家鄉時的那種感覺,對於我,是藍色多瑙河之畔,對於你可能是多佛的白石崖(whitecliffs)。現代生活熙熙攘攘、忙忙碌碌,一個人需要時不時得到提醒,確認還沒有迷失自我。
1941年,本書作者洛倫茲被徵召進入納粹德國國防軍,擔任軍醫。1944年,洛倫茲被派往蘇聯戰場,不久就被蘇軍俘虜。1944年至1948年,洛倫茲作為戰俘滯留蘇聯,後被遣返奧地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