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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長年的住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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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秋天還是溫和的冬日,寒鴉都會唱著春天的歌,繞著尖尖的屋頂飛翔。它們不會捨棄自己的家,長年居住在此,忠實地遵守第一批寒鴉留下的傳統,代代相傳。寒鴉豐富多彩的一生為動物觀察者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它們不屈的鬥爭精神也給人們帶來更多生活上的啟示。

如果,我們經手的有些東西,

能活能動,在未來有用,足矣。

——《追思》,華茲華斯

秋風在煙囪裡唱著蕭瑟之歌,書房窗前的老冷杉樹也起勁兒地揮舞臂膀,大聲合唱,儘管隔著雙層玻璃,我依然可以聽到它們哀怨的歌聲。突然,在窗格構成的畫框裡,十幾枚黑色的流線型「炮彈」穿透陰雲密佈的天空,急墜而下。它們像石塊一般墜落,在接近冷杉樹頂時突然展開翅膀,露出鳥兒的形態,如飛絮般輕盈,被暴風裹挾而去,從我視線中消失,比來時還要快。

我走到窗邊,觀看寒鴉和狂風之間的精彩遊戲。遊戲?是的,這是一場遊戲,絕對是真正意義上的遊戲:熟練的動作,沉溺其中,樂此不疲,並不是為了實現某種具體的目的。而且這些動作並不是天生的,不是本能性的,而是認真學來的。寒鴉的這些精彩動作,它們對風的熟練駕馭,它們對距離的精準估算,以及它們對當地風力條件的瞭解,對所有上升流、氣穴和旋渦的掌握——都不是天生的,而是靠每一隻鳥自己學來的。

看看它們如何與風共舞吧!乍一看,我們這些可憐的人會覺得是暴風雨在玩弄寒鴉,就像貓玩弄老鼠一樣。不一會兒你就驚訝地發現,恰恰是暴風雨扮演了老鼠的角色,而寒鴉左右著暴風雨,就像貓在戲耍著它的獵物。寒鴉會稍稍讓著暴風雨,但不會讓步太多,寒鴉故意讓狂風把自己拋到天上去,拋到似乎要墜落時,寒鴉隨意地揮一下翅膀,就轉過身來,瞬間又把翅膀開啟,開始逆著風俯衝(加速度比墜落的石頭還要大),一路墜落。翅膀稍稍一展,它們又恢復了正常的姿勢,接著它們收緊翅膀,像脫弦的利箭般射向來勢洶洶的大風,一下子向西飛出了幾百米。這些動作毫不費力,如兒戲一般,好像在故意氣那蠢笨的狂風:「你休想把我吹到東邊去。」無形的風魔肯定對寒鴉花了大力氣,風速超過每小時120公里,而寒鴉的應對只不過是懶洋洋地扇動幾下黑色的翅膀。寒鴉駕馭了大自然的力量,生物在對決非生物的無情蠻力中大獲全勝!

從第一隻寒鴉出現在阿爾騰貝格的天空算起,已經過去25年了,我從那時起就傾心於這種銀色眼睛的鳥類。生命中那些偉大的愛出現時往往有相同經歷,我剛認識第一隻寒鴉時,也沒意識到其意義之重大。這隻寒鴉蹲在羅莎莉·邦加(rosaliabongar)的寵物店裡,這家店給我的童年帶來了很多魔幻時光。當時寒鴉蹲在一個昏暗的籠子裡,我只用4先令,就把它買了下來,我並不想拿它做科學實驗,只是因為看到它張開黃邊的大嘴,露出紅色的喉嚨時,突然想把美食塞滿它的大嘴。我當時打算,等它能夠獨立生活了,就把它放飛,後來我也是這麼做的。但結果出乎我的意料。時至今日,經歷可怕的戰爭後,我養的所有鳥類和動物都走了,只有寒鴉留了下來,仍在我家的屋簷下築窩。我的滴水之恩,卻換來它的湧泉相報,其他的鳥、獸都沒有這麼感恩。

沒有哪種鳥——甚至沒有哪種高等動物(群居的昆蟲屬於另外的類別),能像寒鴉這樣擁有高度發達的社會和家庭生活。相應的,很少有幼小的動物會像年幼的寒鴉那樣楚楚可憐,那麼依賴主人。就在初級飛羽剛剛變硬可以飛行時,我的小寒鴉突然對我產生了孩童般的感情。它不肯獨處,一秒鐘都不行,它會跟在我身後,從一個房間飛到另一個房間。如果我不得不離開它,它就會絕望地大叫。根據它的叫聲,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兆客」(jock),後來我們延續了這個傳統,凡是家裡新養了一種鳥類,第一隻單獨養大的幼鳥都根據其叫聲來命名。

剛剛羽翼豐滿的小寒鴉,對養育者非常依戀,它也正是你能想到的最佳的觀察物件。你可以帶著它出門,近距離觀察它飛行的樣子、進食的方法,總之,它的所有習慣都是在完全自然的環境中發生,不會被籠子所束縛。1925年的夏天,通過研究兆客,我對動物的本性有了非常深入的瞭解,沒有哪種鳥或獸能像兆客這樣讓我受益匪淺。

肯定是因為我善於模仿兆客的叫聲,它很快就喜歡上了我,而不是別人。我可以帶著它去遠足,甚至是騎車出去溜達。它會跟在我後面飛,就像忠誠的狗一樣。儘管它認識我、最喜歡我,但如果有人走得比我快得多,特別是別人超過我時,兆客就會拋棄我,去追前面的人。年輕的寒鴉有一種強烈的衝動,看到前面有物體遠離自己時,就會去追,這幾乎是一種條件反射。兆客一離開我,就發現自己錯了,立即改正,很快又飛回我身邊。它長大以後,漸漸學會了抑制追逐陌生人的衝動,即便那個人走得非常快。即便如此,我也經常注意到,在看到有人走得很快時,它身體會微微一抖,似乎很想飛過去。

如果看到一隻或更多當地常見的戴冠烏鴉在前面飛,兆客要面對更強烈的內心衝突。一看到黑色翅膀拍打著消失在遠方,寒鴉就會產生難以抑制的衝動,一定要跟上去,哪怕是吃過幾次苦頭,它也改不過來。它時常盲目地跟在烏鴉後面猛飛,被帶到很遠的地方,除非運氣好,它一般都會迷失方向。最有趣的是烏鴉降落時寒鴉的反應:一旦黑色的翅膀停止扇動,魔咒也就消失了,兆客此時對烏鴉完全喪失了興趣!儘管飛行中的烏鴉令兆客心醉神迷,但歇著的烏鴉卻絲毫不能引起它的興趣。只要烏鴉一降落,兆客也就玩夠了,瞬間被孤獨淹沒,開始呼叫我,聲音非常奇怪,充滿哀怨,好像是走失的小寒鴉在找媽媽。一聽到我的回應聲,它會特別堅決地朝我飛過來,往往會把烏鴉也帶動起來,領著一群鳥飛到我身旁。烏鴉會非常盲目地跟著寒鴉,有幾次甚至都快撞到我了才發現我的存在,它們會陷入恐慌,急忙飛走,這群烏鴉的舉動也會影響兆客,它再次跟著烏鴉飛走。後來我意識到了這種危險,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就儘可能讓自己更醒目些,這樣烏鴉能夠及早發現我,也就不會那麼恐慌了。

天生因素與習得因素在一隻幼鳥的行為中完美地拼接,就像小石子排列出的馬賽克圖案那樣。但是對於人工喂大的鳥,這種天然的和諧在某種程度上被破壞了。所有的社會行為以及不是遺傳決定而是後天學習到的反應,都容易產生不自然的扭曲。換言之,這些行為針對的物件是人,而不是鳥的同類。魯德亞德·吉卜林筆下的莫格里(mowgli)因為在狼群長大,會覺得自己是狼,而兆客要是會說話,肯定會稱自己是人。只有在看到一對拍打的翅膀時,它才會本能地感覺到一個聲音在說「和我們一起飛吧」。只要它在走動,它就會覺得自己是人,但它一旦用到翅膀,它會覺得自己是戴冠烏鴉,因為是烏鴉喚醒了它身上的種群本能。

在吉卜林筆下,莫格里身上的愛被喚醒後,這種強大的力量迫使他離開了自己的狼族兄弟,回到了人類的大家庭。從科學的角度講,這種詩意的想象是正確的。我們有理由相信,對於人類(以及在大多數哺乳動物)性愛的潛在物件其特徵是身體內古老的基因決定的,而不是經驗上可以識別的符號——很多鳥類也是如此。而被人養大的鳥,如果沒有見過自己的同類,一般不知道它們屬於哪一類,也就是說,在它最具可塑性的幼年時期,它們和哪種生物待在一起,其社會反應的物件以及性慾的物件,也會是這種動物。因此,被人單獨養大的鳥,傾向於把人類而且只是人類,視作繁殖活動中的潛在伴侶。兆客就是這麼做的。

人工養育的雄性家雀身上也有這種現象,因此,古羅馬時期的放蕩貴婦都很喜歡這種鳥。古羅馬詩人卡圖魯斯還寫下了小詩來歌頌此事。諸如此類聯絡引起的奇怪錯誤,實在是太多了。我家現在有隻母鵝,本來一窩有6只,但其他幾隻都得肺病死了。於是它就在雞群中長大。後來,儘管我們買了一隻漂亮的公鵝來陪它,母鵝還是迷上了我家帥氣的羅得島公雞,愛得神魂顛倒,不停地示愛,還不準公雞和其他母雞交配,對公鵝的關注則完全視而不見。另一場悲喜劇的主角,是維也納休伯倫公園的一隻可愛的白孔雀。他也是一窩孔雀的倖存者,其他孔雀都在寒流中死去,飼養員就把它放到了當時(那是一戰剛剛結束的時候)整個公園中最溫暖的地方——爬行動物的房間,裡面住著巨大的海龜。後來,這只不幸的鳥只看得上大海龜,再漂亮的雌孔雀,都引不起它的興趣。這種把性慾物件鎖定在一個特別而不自然的物件上的情況,往往很難改變。

兆客成年後,愛上了我家的女僕。女僕結婚後,離開了我們家。幾天後,兆客在幾公里外的鄰村發現了她,於是就搬到她住的地方,只在晚上才回到自己原來的窩。6月中旬,寒鴉的交配季節結束後,兆客又回到我們家。那年春天我又新養了14只小寒鴉,其中一隻就被兆客領養了。兆客對待養子的態度和普通寒鴉對待子女的態度是一樣的。不論鳥還是獸,其對待子女的行為必定是與生俱來的。以寒鴉而言,如果它對小鳥的反應不是天生的,發自遺傳的,那麼它初次見到時,肯定不知道該怎樣照顧孩子,甚至會把它們撕碎吃掉,就像它見到同等大小的活物時一樣處置。

現在,親愛的讀者,我要澄清一個錯誤觀念。我之前也一直有此錯覺,直到兆客性成熟時我才意識到,從它向我家女僕示愛的種種動作來看:兆客是隻雌鳥!它對待女僕的方式,和正常雌鳥對待其伴侶的方式一模一樣。我們往往以為,雌性動物會喜歡男人,而雄性動物會喜歡女人。其實這種「異性相吸」的法則並不存在。在鳥類中,甚至鸚鵡,情況往往相反。還有一隻成年的雄性寒鴉也曾愛上我,對待我的方式就像是對待雌性寒鴉那樣。它會一個勁兒地引誘我,想讓我鑽進一個幾釐米寬的縫隙裡,那是它選好的愛巢,還有一隻馴養的雄性家雀也想用類似方式讓我鑽進我馬甲的口袋。這隻雄性寒鴉讓我不勝其煩,因為它一直想給我喂吃的,那可是它眼中最美味的食品。讓人驚訝的是,它竟然能夠準確地搞清楚人類的嘴是消化系統的入口,如果我張開嘴,還適時發出一種請求的聲音,它就會非常開心。於我而言,這可是一種犧牲自我的義舉,因為嚼碎的蟲子,和著寒鴉的唾液,味道真是難以忍受。它每隔幾分鐘就要餵我一次,我可沒法配合它!想必你也會理解我的難處。但是,如果我不配合,那就得當心自己的耳朵。要不然,趁我不注意,它會向我的耳道灌滿溫熱的蟲漿,直到鼓膜。原來寒鴉在給雌鳥或者孩子餵食時,會用舌頭把食物一直塞進對方的咽喉深處。幸好,這隻寒鴉總是先試著給我的嘴餵食,若是我不肯張嘴,它才會選擇我的耳朵。

就是因為兆客,1927年我在阿爾騰貝格又養了14只小寒鴉。兆客把人當作自己的同類,有一些顯著的本能行動和對人的反應,不僅失去生物學目標,而且讓我無法理解,我的好奇心油然而生。於是我想養一群自由飛翔的馴化寒鴉,研究它們的社會和家庭行為。顯然,我沒辦法再像前一年養兆客那樣充當養父,慢慢地訓練每一隻寒鴉。而且,通過兆客我知道寒鴉的方向感很差,我得想個辦法,把這些小鳥限制在一個地方。經過深思熟慮,我終於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事實證明這個方案是完全成功的。就在兆客住的閣樓的小窗戶前,我建了一個又長又窄的鳥籠,籠子分兩個套間,架在寬度不到一米的石制排水槽上,長度幾乎和房子一樣長。

最初,發現家附近的建築發生了變化,兆客有些不開心。過了一段時間,兆客才適應了這種變化,在鳥籠靠前那個套間的頂上有個活板門,兆客開始自由地從這個門出入。這時,我才開始把幼鳥放進鳥籠中。為了方便識別這些鳥,我在它們的一隻或兩隻腿上安裝了不同顏色的環。我根據這些彩環給小寒鴉命名。等寒鴉們都習慣了這個新家後,我把它們引誘到了籠子中靠後的那個套間。前面那間,也就是帶活板門的那間,只留下了兆客和最馴服的兩隻小寒鴉——藍藍和紅藍。這樣分隔之後,我讓它們在籠子裡先待上幾天。之所以把它們分開,是因為我想讓可以自由飛翔的寒鴉有所牽掛,它們會因為惦記著被關在後間的同伴而飛回來。我在上文提到過,兆客那時已經領養了其中一隻小寒鴉「左金」(左腿上安了一個金色的環)。這對我在下文所說的實驗很有幫助。我沒有把左金列入第一批自由放飛的寒鴉中,因為我希望這樣兆客就會留在我家房子附近。要不然,兆客很可能會帶著羽翼豐滿的左金飛到鄰村去,找我先前提到的女僕。

我希望小寒鴉會跟在兆客後面飛翔,就像當初兆客跟隨我一樣。可是這願望只實現了一半。我一開啟活板門,兆客就猛地衝了出來,開始自由飛翔,幾秒鐘之後就不見蹤影了。那兩隻小寒鴉不習慣活板門忽然開啟,它們有點兒不敢相信,過來好久才敢飛出來。兩隻小寒鴉同時出來時,兆客剛好「唰」地在外面飛過。它們想要跟上兆客,可是不一會兒就跟丟了,因為兆客的急轉彎和垂直俯衝它們學不來。優秀的寒鴉父母一般知道小鳥的飛行能力有限,在指導後代如何飛行時,它們會盡力避免這種高難度動作。後來,等左金被放出來時,兆客的舉止就像是一位盡職的母親了,它慢慢地飛,避免高難動作,而且經常回頭看左金是不是跟在後面。兆客不關心其他小寒鴉,而其他小寒鴉也不拿兆客當老師。其實兆客非常熟悉當地的情況,作為嚮導,兆客要比寒鴉的其他同伴可靠得多。這些傻孩子想從同伴中找老師,每隻鳥兒都跟在另一隻後面飛。在這種情況下,這些鳥會漫無目標地盤旋,並不斷向上高飛。在它們這個年齡,小寒鴉還不會直線俯衝。因此它們越飛越高,最終下落的時候,離家也越來越遠了。14只小寒鴉,有幾隻就是這樣飛丟的。如果有一隻經驗豐富的老寒鴉在,特別是雄鳥,這種情況就不會發生了(下文將討論此事)。只是當時這群鳥中,還沒有哪隻鳥幫得上忙。

鳥群缺乏領袖,還有另一種更嚴重的後果:遇到威脅生命的強敵時,小寒鴉不會作出本能的反應。而像喜鵲、野鴨或歌鴝這樣的鳥類,一見到貓、狐狸,甚至松鼠,就會立刻飛走。不論是人工養育,還是自己的父母帶大的,它們都會有同樣的反應。一隻小喜鵲絕不會被貓逮住。如果你用繩子拴住一張棕紅色的皮,沿著池塘邊拖動,哪怕是人工養大的最溫順的野鴨,也會迅速作出反應。從它看待這張皮的態度,就可看出它對致命天敵——狐狸的一切特徵都瞭然於心。它焦慮而謹慎,飛到水裡,眼睛一直盯著敵人。敵人往哪個方向走,它就往哪個方向遊,一邊不停地大叫,發出警告。它知道,或者說是它與生俱來的反應機制知道,狐狸不會飛,游泳也不如她快,沒法在水裡逮住她,所以野鴨一直跟著狐狸,盯著狐狸,把狐狸的存在廣而告之,這樣狐狸就不會偷襲成功。

在野鴨等很多鳥類中,識別敵人是一種本能——而小寒鴉肯定是自己學到這種本領的。通過自己的經驗學到的?不,讓人好奇的是:它們是通過真正的傳統,通過個體經驗的代代相傳來學習的!

寒鴉識別敵人的所有反應中,只有一項是天生的:任何生物,只要攜帶了黑色的東西,而且持續擺動或晃動,就會遭到寒鴉憤怒的攻擊。同時,寒鴉還會發出刺耳的警告,這種叫聲十分尖厲,就像是金屬之間碰撞,即便是人耳,也能分辨出寒鴉的憤怒。這時,寒鴉還會擺出一種奇怪的前傾姿勢,翅膀半張,不停顫動。如果你只養了一隻馴化的寒鴉,你可以時不時地嘗試用手去抓它,把它放進籠子裡,甚至還可以為它剪趾甲。但要是養了兩隻,那就不行了。兆客和我很親近,就像家養的狗一樣,我偶爾用手去碰它,它也不生氣。可是等到我家養了小寒鴉後,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她絕對不允許我去碰這些黑色的小傢伙。我最初並不知道這一點,第一次去用手抓這些小鳥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了沙啞的「嘎嘎」聲,彷彿是魔鬼在尖叫。然後上方射下一隻「黑箭」,越過我的肩膀,直接射中我抓鳥的那隻手——我很驚訝地看到,手背上被啄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流血了!這是我第一次觀察到寒鴉的這種攻擊,這次經歷告訴我,這種攻擊的衝動是本能的盲目反應。其實那時候兆客非常喜歡我,而痛恨那14只小寒鴉(它後來才領養了左金)。我當時不得不一直保護這些小鳥:要不然,如果讓兆客和這些小鳥獨處,哪怕只有幾分鐘,兆客就會用一次俯衝把它們滅掉。不論怎樣,看到我把小寒鴉抓在手裡,它就是受不了。那年夏天發生的另一件事,讓我對這種行為的盲目反射性有了更清晰的瞭解。有一天,暮色降臨時,我從多瑙河游完泳回家。按照習慣,我會跑到閣樓上去,呼喚寒鴉回家過夜,把它們鎖在籠子裡。我站在屋頂的排水槽上,突然發現自己的口袋裡有個又溼又冷東西,原來匆忙之中,我把泳褲塞進了口袋。於是我就把泳褲掏了出來,下一秒鐘,我已經被一群憤怒的嘎嘎大叫的寒鴉包圍,它們毫不留情地用喙攻擊我犯錯的那隻手。

我手裡拿其他黑色物品的時候,寒鴉的反應也很有趣。我有一臺博物學家攝像機,塊頭很大,年代也比較久遠了,我把這臺攝像機拿在手裡時,寒鴉不會騷動,可是隻要我把包底片的黑紙抽出來,風吹動了黑紙,寒鴉就開始嘎嘎大叫。儘管它們知道我不是敵人,是它們的好朋友,但還是會做出同樣的反應。只要我手裡有一個活動的黑色物體,我就被定性為「食寒鴉者」。更有意思的是,這種事情也可能發生在寒鴉自己身上:有一次,一隻雌寒鴉叼著一根渡鴉的羽毛,想帶回窩去,也遭到了典型的「嘎嘎」攻擊。可是,如果小寒鴉還沒有長出羽毛,身體還不是黑色的,你把它放在手裡,寒鴉既不會嘎嘎亂叫,也不會發起攻擊。在這批寒鴉中,綠金和紅金已經被完全馴化,經常落在我的頭上或肩膀上,如果我收拾它們的窩,或者近距離觀察它們的一舉一動,它們都不會不開心。即便我把它們的幼雛從窩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給它們看,它們也不會有什麼反應。但是,就在幼雛的小羽毛剛剛冒尖,身體變成黑色的那天,我一伸手,就遭到了其父母的猛烈攻擊。

如果有人或者有動物觸發了一次典型的「嘎嘎」攻擊,寒鴉就會特別懷疑這個人或動物,對他/它充滿敵意。這種強烈的情感很快就會在寒鴉的記憶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它們會把兇手與「寒鴉陷入敵口」的場景聯絡起來。如果你連續兩三次引起寒鴉的攻擊,你就永遠不可能再做寒鴉的朋友了!從此以後,寒鴉見到你就會「譴責」你,即便你手裡沒有活動的黑色物體。此外,一隻寒鴉也很容易讓其他寒鴉相信,你就是有罪之人。「嘎嘎」叫聲的傳染性很強,每隻聽到叫聲的寒鴉都會立即發起攻擊,就像是看到「敵人」手裡拿著黑色的活動物體一樣。如果曾有寒鴉看到過你拿過一兩次這種物體,那麼「可怕的流言」就會像野火一樣蔓延,不消幾天,你在整個地區的寒鴉中間就聲名狼藉了,你成了捕食寒鴉的兇手,寒鴉會不惜代價地攻擊你。

所有這些現象也發生在烏鴉身上。我的朋友,克雷默博士就有這樣的經歷:他肩上總有一隻馴化的烏鴉,這被他家附近的烏鴉看到後,他在烏鴉圈子裡的名聲就變得很差。如果有一隻寒鴉落在我身上,其他寒鴉看了不會生氣。可是烏鴉不同,它們一定覺得我朋友肩上的烏鴉是被「敵人俘虜了」,卻不明白那隻烏鴉是自己情願待在那兒的。沒過多久,十里八鄉的烏鴉都知道我朋友了,無論他是否帶著自己的烏鴉出來,都會有烏鴉一直追著他憤怒地大叫。即便是他換了套裝扮,烏鴉還是能認出來。這些事例證明,烏鴉會嚴格區分獵人和「無害」的人:即便不帶槍,如果一個人有一兩次被烏鴉見到手裡有死烏鴉,他就會被烏鴉記住,且不容易忘掉。

這種「嘎嘎反應」的最初價值,顯然是為了從捕食者口中拯救同伴,即便無法成功,也要騷擾一下捕食者,讓它以後不敢捕食寒鴉。即便蒼鷹(goshawk)等敵人不會被這種小鳥的震懾嚇到,但如果下次敵人可能更傾向於捕食其他動物,「嘎嘎反應」的價值也就得以體現了,種族的生存機率因此提高。鴉科的所有鳥類都形成了這種「嘎嘎反應」,即便是不怎麼過群體生活的種類,甚至連小型鳴禽都有類似的反應能力。

隨著社會關係的進一步發展,尤其是寒鴉,「嘎嘎反應」在「保護同胞」的意義之上,還有了另一項更重要的新價值:通過這種行為,識別潛在敵人的資訊可以傳遞給幼鳥和毫無經驗的鳥。這真正是寒鴉習得的知識,而不是其本能反應。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講清楚了此事的重要意義,一種動物不是通過本能去識別敵人,而是從年老、有經驗的同類那裡學到的。這是真正的傳統,是個體知識的代代相傳。人類小孩也該向小寒鴉學習,認真對待父母好心的警告。敵人剛露面時,小鳥還無法識別,老鳥只需要「嘎」的大叫一聲,小鳥就能夠在頭腦中把警告與這個特定的敵人聯絡在一起。我想,在自然狀態下,沒有經驗的小寒鴉不可能初次看到有人手裡拿著活動的黑色物體時,就知道他是危險的敵人。寒鴉總是一大群一起飛,按照機率,至少會有一隻會在見到敵人時「嘎嘎」叫起來。

這一點和人類是多麼相像!另外,無經驗的小寒鴉發起典型「嘎嘎攻擊」時的內在感知模式是多麼的盲目、多麼像條件反射!而我們人類不也有這種盲目的本能反應嗎?善於煽動者指出一個靶子,不就能讓所有人義憤填膺嗎?在很多情況下,這個靶子之於民眾,不就像我的泳褲之於寒鴉,都遠非真正的敵人?如果不是這樣,還會有那麼多戰爭嗎?

沒有哪個導師把潛在的威脅告訴我的這14只小寒鴉。因為沒有父母發出嘎嘎的報警聲,所以即便是貓悄悄溜過來了,小寒鴉也會穩穩地待在原地,小寒鴉甚至會落到雜種狗的鼻子上,把狗當作朋友,就和它們生活周圍的人一樣完全沒有危險。難怪我的小寒鴉在自由放飛後幾周就數量銳減。當我意識到這種危險,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後,我只在白天把這些鳥放出來,因為在白天貓不怎麼出來活動。每天傍晚我都要按時把這些小鳥引誘回它們的窩,這可是件費時費力的事。有句德國諺語叫「看管一袋子跳蚤」,與引誘14只小寒鴉回鳥籠相比,前者簡直是小事一樁。我不敢用手碰它們,這樣會引發「嘎嘎」攻擊,我好不容易把一隻鳥送進鳥籠,可是又有兩隻從籠子裡飛了出來;即便我把鳥籠前面的那間當閥門,每天傍晚至少也要一個小時才能把所有鳥關進去。

讓這群寒鴉在阿爾騰貝格安家,我付出了很大代價:大量的精力、時間、金錢,因為寒鴉會不斷破壞我家的屋頂。不過,正如我上文講到的,我的付出得到了豐厚的回報。這群寒鴉完全自由,卻又絕對忠誠,這是多麼美妙的觀察物件!在我的「寒鴉時代」,我瞭解每隻寒鴉的面部表情特徵。我不用去看腳環顏色,就能認出某一隻寒鴉。這個成就倒也不是非同一般。每個牧羊人都認識自己的羊,而我女兒阿格尼絲(agnes)才5歲時,就可以從我家養的眾多灰雁中認出每一隻灰雁來。如果我無法分清每一隻寒鴉,就沒法瞭解它們社會生活中暗藏的秘密。親愛的讀者,你可知道,要達到這一點,得花多少時間仔細觀察它們,要花多少時間和它們密切接觸?只有和動物生活在一起,你才能真正地瞭解它們的生活方式。

動物之間相互認識嗎?儘管有很多著名的動物心理學家懷疑這一點,甚至直接否認這一點,但答案是肯定的。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家的任何兩隻寒鴉,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出對方。證據就是它們中間存在等級排序,動物心理學家稱之為「啄序」。養家禽的農民都知道,即便是很愚蠢的家禽,它們中間也有嚴格的等級秩序,每隻家禽都敬畏比自己高一級的同類。在經過幾次爭吵(不一定會打架)後,每隻鳥都清楚它要畏懼哪些鳥,哪些鳥要對自己表示尊敬。啄序不僅僅取決於一隻鳥的力氣,還取決於其勇氣、精力,甚至自信心。這種等級制度特別頑固。如果一隻動物在與同類的爭吵中處於下風,哪怕僅是氣勢上輸了,只要兩隻動物在同一區域生活,敗者就再也不敢輕易在勝者面前放肆。甚至最高等級、最聰明的哺乳動物,也同樣如此。我的朋友,已故的圖恩·霍恩施泰因(thunhohenstain)伯爵曾經養過一隻豬尾猴(nemestrinusmonkey),這隻猴子高大魁梧、精力十足,但即便在成年後都從心底裡尊敬一隻老爪哇猴,這隻爪哇猴的塊頭還不及豬尾猴的一半,只是在豬尾猴小的時候欺壓過它。年老的暴君最終會被推翻,這是件極具戲劇色彩的事,而且往往是一場悲劇,尤其在狼群或雪橇犬群中。傑克·倫敦寫過一些以北極為背景的小說,裡面生動地描述了類似的情景。

寒鴉群的等級鬥爭,有一個方面和家禽很不相同。在家禽的等級鬥爭中,不幸淪為低等級的灰姑娘過著十分悲慘的生活。在社會化程度並不高的動物的人為群居中,比如家禽養殖場或養鳴禽的籠子裡,高等級的鳥往往會任意欺凌低等級的鳥,等級越低,遭到其他鳥的欺凌就越狠。這種虐待往往讓那可憐的傢伙得不到片刻的安寧,一直吃不飽肚子,如果主人不干預,受害者可能會消瘦而死。不過,在寒鴉群中,情況卻相反:高等級的寒鴉,特別是鳥王,不會欺負比自己等級低很多的寒鴉。而對待等級僅次於自己的寒鴉時才會脾氣暴躁。這一點特別適用於鳥王和覬覦王位的寒鴉,即老大和老二。普通的觀察者很難理解這種行為:一隻寒鴉正在公用的食物盤旁邊進食,這時第二隻寒鴉緩慢走了過來,帶著一副自炫的表情,昂首挺胸,前一隻鳥稍稍讓了讓,仍未停止進食。現在,又來了第三隻鳥,態度要謙遜得多。可是,讓人驚訝的是,第一隻鳥見狀飛走了,而第二隻鳥則擺出威脅的姿勢,背上的羽毛都豎了起來,開始攻擊第三隻鳥,把它趕走。為什麼會這樣呢?原來最後來的這隻鳥的等級介於之前兩隻鳥之間,比第一隻鳥高得多,就把第一隻嚇飛了,可是又比第二隻的等級稍稍低一些,於是激起了第二隻鳥的憤怒。對於等級很低的寒鴉,等級很高的寒鴉總是一副屈尊俯就的態度,覺得前者不過是腳底的灰塵不屑與爭。所以前者的自炫行為只不過是一種形式,只有在等級接近的鳥過來時,居於高階的鳥才會採取威脅姿態,但也不會真正動武。

高階寒鴉對低階寒鴉的敵視程度,與低階寒鴉所在的等級成正比。有趣的是,這種本質上很簡單的行為,卻能夠使各等級間寒鴉的爭鬥趨於平衡。憤怒的姿態和攻擊行為也會刺激毫不相干的寒鴉。在擁擠的電車上,當我聽到兩個人對罵時,我就有股難以遏制的衝動,想要給兩人一人一記耳光。高階寒鴉顯然也有這種心理,只是它們可不怕大煞風景,於是只要兩隻下屬鳥爭吵過於白熱,高階寒鴉就會積極干預。仲裁者總是對爭端方中的強者採取強硬態度。這麼一來,高階寒鴉,特別是鳥王自己,經常按照騎士原則辦事——只要爭鬥不平等,它總是站在弱者一邊兒。因為寒鴉間的爭鬥主要是圍繞築巢地點展開的(在其他情況下,弱者幾乎都會乖乖地讓步),強者的做法有助於保護鳥群中弱者的住所。

一旦居住地各個成員的社會等級確定了,寒鴉們就會盡力維持這種等級秩序。而母雞、狗或猴子都沒這麼保守,我從未發現在沒有外力干預情況下這種秩序會因為低等級寒鴉的不滿而重新洗牌。我的寒鴉群中,我親眼看到的王位更迭只有一次。當時的鳥王是金綠。篡位者是一位歸來的流浪鳥,這隻寒鴉離開鳥群太久了,原來對鳥王的深深崇敬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它歸來後第一次遇見鳥王,就把鳥王打敗了。這件事發生在1931年的秋天,征服者的名字叫「雙鋁」,這個奇怪的名字源自它腳上兩隻鋁白色的環。它整個夏天都在外面,秋天時才回來。經過旅行的鍛鍊,它意志堅定、雄心勃勃,一舉制服了先前的君王。勝利來之不易,原因有二:首先,雙鋁還沒有結婚,孤身奮戰,直面鳥王和鳥後的反擊;其次,雙鋁才一歲半,而鳥王金綠和他的妻子屬於最早的14只寒鴉,我從1927年就開始養的那一撥。

我是因為一個很不尋常的機會,才發現了這次革命。有一天,我突然驚訝地發現,一隻又小又瘦、等級很低的雌鳥竟然靠近正在進食的金綠。似乎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幫助,它展示著自炫的姿態,而強大的金綠毫不反抗,默默地讓出了自己的位置。這時,我才注意到剛剛回來的英雄雙鋁,它已經篡取了金綠的王位。最初,我認為剛剛被廢黜的金綠吃了敗仗,所以鳥群的其他成員才可以欺侮它,包括剛才提到的那隻雌鳥。但我的想法錯了:金綠只是被雙鋁征服了,它降為老二。但是雙鋁愛上了剛才說的那隻雌鳥,沒過兩天,就公開和它「訂婚」了!因為在寒鴉的婚姻中,寒鴉夫妻會相互支援,勇敢地並肩作戰,夫妻之間也不存在啄序,所以當他們與鳥群的其他成員發生爭吵時,它們兩個自動處於同等地位,這樣一來,妻子的身份必然會被提高到和丈夫一個等級。但反過來不行,雄鳥不可以娶比自己地位高的雌鳥,這是寒鴉中不可逾越的一條禁律。這件事的驚人之處並不是妻子的地位提升了,而是這條訊息傳播的速度之快。此前,鳥群中八成的寒鴉都會欺負這隻小雌鳥,可是,從今天起,它成了「第一夫人」,今後再不會忍受其他寒鴉的白眼。更有趣的是,地位得到提升的寒鴉自己也知道身份變了。動物在遭遇不幸的經歷後,往往會膽小怕事,要想讓它明白今後不會再有危險了,並勇敢地面對這一現實,還是很不容易的。在池塘裡,身居王位的天鵝會獨霸一片水域,除了妻子,誰都不得入內。如果你制服了這隻暴君天鵝並在其下屬面前將他帶走,你可能以為,其他天鵝會長舒一口氣,立即跳入久違的池塘中開心地嬉水。但這並不會發生。要過很多天,這些被欺壓慣了的下屬才能鼓起勇氣沿著池塘邊遊一會兒,經過更長時間,才有天鵝敢游到池水中間。

但是剛才說的那隻小雌鳥在48小時內就明白了自己現在可以做什麼事情。我不得不遺憾地說,它開始充分利用自己的新地位了。面對低等級的寒鴉,高等級的寒鴉通常會展現出一種高貴和寬容,可這隻小雌鳥完全沒有這種品質。它會利用每一次機會去羞辱之前比它地位高的寒鴉。面對下級,高等級的寒鴉往往會擺出一副尊貴的姿態,而小雌鳥不只是這樣,它會主動發起惡意的攻擊。簡而言之,它的行為非常粗魯。

你認為我把動物人格化了?其實你不瞭解,我們常說的「人性弱點」,幾乎都是人類出現之前就存在的,這些缺點是我們和高等動物之間的共同點。相信我,我並不是錯誤地把人類的特點賦予了動物。相反,我是在向你證明,時至今日,人身上仍然存留著大量動物的遺傳特性。

剛才我講到,一隻年輕的雄性寒鴉愛上了一隻雌性寒鴉。這並不是給動物注入了人性,相反,這表明人身上還有動物的本能。如果你不認同我的觀點,覺得愛情並不是一種古老的本能力量,我只能推斷你還沒學會讓自己成為激情的俘虜。

「墜入愛河」這個說法很奇怪,這一比喻用一種劇烈的現實感來形容一個心靈歷程——一個可以聽見的墜落,你戀愛了。沒有更巧妙的表述了。這方面,很多高等鳥類和哺乳動物的行為和人類完全一樣。即便在寒鴉中間,「大愛」往往也是突然降臨,也就一兩天時間,而且和人類一樣,往往是一見鍾情。馬洛(marlowe)曾寫道:

雖然無人知道緣由,但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之所見,被眼鏡所責備。

兩人都算計,愛情定難覓;

哪對有情人,不是一見鍾情?

在野雁和寒鴉的生活中,「一見鍾情」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這一點讓觀察者印象深刻。我見過好幾個初次見面就萌生愛意並簽訂婚約的例子。人們會覺得兩性天天在一起才會容易產生感情,但事實並非如此。有時還會產生負面影響。有時候,多年相知並未成為眷屬,小別重逢後反而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就野雁而言,我多次觀察到,當兩隻關係密切的灰雁分開一段時間又重逢時,締結了婚約。其實我自己也受到了這種典型現象的影響——不過這是題外話了。

很多讀者,特別是受過心理學教育的,在看到「婚約」這個詞時,會驚訝地睜大眼睛。人們總是把動物視為「禽獸」,覺得動物的愛與婚姻更多地為感官衝動所左右。這種流行的觀念是錯誤的,有些動物的生活中,愛情和婚姻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有為數不多的幾種鳥會長期維持婚姻狀態,研究者已經對它們的婚姻生活進行了非常細緻的研究。結果表明,雙方在訂立婚約之後,過很長時間才會進行身體上的結合。有些鳥類結一次婚只養育一窩小鳥,小型鳴禽、蒼鷺等都是如此。這些鳥的訂婚時間必然會比較短。但是,對於維持婚姻終身制的鳥類,幾乎所有的鳥都會在「結婚」之前很久就「訂婚」。訂婚時間最長的小鳥是山雀(bearedtit)。我的朋友,奧特·克尼格和莉莉·克尼格對山雀進行了多年的觀察研究,並寫了一本非常有趣的書。這些生靈在兩個半月大的時候就會訂婚,那時它們連幼羽都還未換過呢。也就是說,再過9個月它們才會性成熟,並進行第一次交配。在行家看來,這是件奇特的事。這獨特的自我展示儀式,尤其是公鳥的求愛,是為了展示自己成熟漂亮的羽毛細節,特別是它黑色的絡腮鬍子和漆黑的尾部基羽。這個小傢伙又炫耀鬍子,又展示尾羽,即便尾羽的顏色要到兩個月以後才能充分顯現。當然,雄鳥並不「知道」它自己的模樣,這些與生俱來的動作只是為了展示成年後的羽毛。在水面覓食的鴨子會在秋天訂立婚約,其情形又不一樣。當時公鴨也和山雀一樣沒有生殖能力,但身上已經披上了節日的盛裝,到來年早春交配季節它們才會換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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