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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長年的住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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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野雁一樣,寒鴉會在出生後的第一個春天訂婚,但是還要再過12個月,這兩種鳥才會性成熟,因此,正常的訂婚期剛好是一年。雄性寒鴉求愛時,有一點和雄雁及人類的年輕男子相似,就是它們都沒有什麼可資利用的求愛工具。它們既無法像孔雀那樣,張開漂亮的尾巴,也無法像雪萊筆下的雲雀那樣「不吝用即興的藝術,傾吐自己所有的心聲」。「合格」的寒鴉沒有這些配飾,只有充分利用自身條件,它的行為方式與人類驚人的相似。就像雄性灰雁一樣,年輕的寒鴉也會「舒展自己」,以呈現旺盛的精力。它所有動作就像繃緊的弦,頭和脖子驕傲地後仰,一直處於自我展示的狀態。如果「她」在看,雄鳥就會不停地挑釁其他寒鴉,甚至捲入與它平時十分尊重的上級的衝突中。

最重要的一點是,它要讓摯愛的雌鳥明白,它擁有一個洞穴,可以在那裡築巢,它會把洞附近的其他寒鴉全部趕走,不論這些寒鴉等級高低。與此同時,它還會發出高亢、尖厲的築巢鳴聲「嘰咯,嘰咯,嘰咯」。這種「呼喚築巢」儀式只是象徵性的。在這個階段,雄鳥佔據的洞是否適合築巢並不重要。與寒鴉的行為相反,家雀的「呼喚築巢」儀式是很嚴肅的:只有當雄性家雀找到了合適的築巢地點,並捍衛住這個地點,它才會考慮結婚。所以,雄性家雀為了「爭搶」合適的築巢地點經常會發生群體鬥毆。而寒鴉的「嘰咯儀式」沒那麼挑剔,任何黑暗的角落,或者一處小洞都符合目的,哪怕有的洞實在太小,寒鴉根本就鑽不進去。我在上文提到過一隻曾往我耳朵裡塞粉蟲的雄性寒鴉,它就喜歡站在一個很小的粉蟲罐子邊舉行「嘰咯儀式」。處於同樣目的,我家的寒鴉還喜歡在我家煙囪的上簷舉行「嘰咯儀式」,儘管他們很少在那裡築巢。春天,我們坐在客廳裡,常常聽到壁爐傳來模糊的「嘰咯嘰咯」聲。

雄鳥求愛時所做的各式自我展示都是指向某隻特定的雌鳥。但雌鳥如何知道雄鳥正在為它表演呢?「眼睛的語言」可以解釋這一切。正如拜倫在《唐璜》中寫道:

心靈的流露,是最雄辯的答案,

短暫的注視,是最相近的答覆。

雄鳥求愛時,會不停地用眼去瞄心儀的物件,如果雌鳥湊巧飛走了,雄鳥就會立即停止求愛;當然,如果雌鳥對仰慕者感興趣,它就不會飛走。

求愛時,雄鳥和雌鳥的眼神交流方式大不相同,十分有趣:雄性寒鴉會用滾燙的眼神直直地看著雌鳥的眼睛,而雌鳥會把眼睛轉到其他方向,就是不去看熱情的追求者。其實雌鳥也一直在觀察雄鳥,它會用幾分之一秒的時間快速瞄雄鳥一眼。這幾分之一秒足以讓她明白,雄鳥的所有古怪動作都是為了贏得它的讚賞;這幾分之一秒也足以讓「他」知道「她」的想法。如果雌鳥真的不感興趣,就壓根不會去看雄鳥,而年輕的雄性寒鴉就會像任何年輕動物一樣,很快放棄自己無謂的努力。面對容光煥發、驕傲地走過來的情郎,雌鳥最終表達了自己的愛意:它在雄鳥面前蹲下,翅膀和尾巴都開始顫抖。雙方的動作象徵著邀請交配的儀式,不過這些動作並不會走向真正的結合,只是純粹的歡迎儀式。婚後的雌寒鴉在歡迎丈夫時,也會做出同樣的動作,即便當時不是交配季節。系譜學研究中,這種儀式僅僅被賦予了性方面的含義,但在這時,儀式完全與性無關,只是表明妻子對丈夫的順從。儀式的含義幾乎與魚類的「象徵性低階」相同。從未來的新娘順從雄鳥開始,它開始變得很冷靜,並對鳥群中的所有其他成員採取強硬態度。對於雌鳥,簽訂婚約意味著其在鳥群中的地位得以提升。通常而言,雌鳥都比雄鳥要弱小,雌鳥單身時,地位要比雄鳥的地位低很多。

締結婚約後,這對寒鴉形成了真心實意的共同防禦同盟,一方會非常忠誠地支援另一方。這很重要,因為要想佔據一處築巢的洞穴,它們要與年齡更大、地位更高的寒鴉夫婦展開爭奪。這種軍事化的愛情看上去很有趣。這對夫妻會一直非常誇張地自我炫耀,兩者不離不棄,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1米,就這樣度過一生。它們都為對方感到十分驕傲,它們會並排慢慢散步,頭部的羽毛都張開著,凸顯出它們黑色的光滑冠羽和淺灰色的光亮頸部。看著這兩隻野鳥之間甜情蜜意的樣子,真是讓人感動。雄鳥找到的所有美食都會餵給新娘,而新娘會擺出乞求的姿勢,併發出幼雛一樣的叫聲。實際上,寒鴉夫妻之間愛的私語主要就是幼雛般的聲音,成年寒鴉只有在親密的時候才會發出這種聲音。這和人類多麼相似,奇怪得令人驚歎!人類之間,表達愛意的種種方式顯然也帶有孩子氣——你難道不曾注意到,為了表達愛意,我們創造出的那些暱稱幾乎都是兒童化的。

雄性寒鴉給妻子餵食的習慣極富魅力,不難想象,雌鳥向雄鳥表達愛意的主要方式同樣也很感人。雌鳥會幫雄鳥清潔頭部的羽毛,因為雄鳥自己的喙夠不到這些羽毛,無法清理。關係友好的寒鴉之間會相互進行「社交性羽毛清理」,和其他社會性的鳥、獸一樣,這種舉動沒有任何潛在的性愛動機。但我還沒見過有哪種生物會像墜入愛河的雌性寒鴉這樣,十分用心地梳理丈夫的羽毛。連續好幾分鐘的梳理工作對於寒鴉這種活潑好動的鳥類可是不短的時間了。它精心地梳理著丈夫頸部漂亮、絲滑的長羽毛,而雄鳥則帶著一副十分享受的表情,眼睛半閉著,把脖子伸向雌鳥。鴿子和愛情鳥(lovebird)雖以恩愛著名,但其婚後夫妻之間表達愛意的方式,也沒有這些聲名狼藉的鴉科鳥類這樣富有魅力。寒鴉的婚姻中最讓人感動的一點,是它們的愛與日俱增,而不是逐漸衰減。寒鴉的壽命很長,幾乎可以與人類同壽。(即便是小型鳥,差不多也能活20年,而且在十五六歲的時候仍然具有繁殖能力。)上文說了,寒鴉會在一歲的時候訂婚,在兩歲的時候結婚,那麼它們的結合會延續很長時間,可能比人類的還要長。即便是多年以後,雄鳥仍然會悉心給妻子餵食,用同樣的輕聲細語表達愛意,好像他仍然活在生命中的第一個春天,仍然活在訂婚的第一個春天。你也許不信,有些動物的婚姻關係雖然也會維持一生,但婚姻狀態卻與寒鴉的完全不同:第一年似火的熱戀過去後,慢慢地,冷冰冰的生活習慣澆滅了愛情的火焰,隨著時間的流逝,求愛階段的迷戀完全消失。後續的婚姻和家庭生活中,所有活動都機械而冷漠,和其他日常活動沒什麼兩樣。

在我跟蹤觀察的很多寒鴉的訂婚和婚姻過程中,只有一樁發生變故,不過那是發生在訂婚階段。製造麻煩的是一隻年輕的雌鳥,它十分活潑,名字叫左綠,它的羅曼史最後還是以喜劇收場。1928年早春,在我養的第一批寒鴉的生命中的第一個春天,統治者金綠和紅金訂婚了,紅金顯然是鳥群中最漂亮的一隻雌鳥。真的,如果我是一隻寒鴉,我也會選擇紅金。寒鴉群中的二號雄鳥——藍金,也主動向紅金示好,不過藍金很快放棄了紅金,和右紅訂婚了,右紅塊頭很大,在雌鳥中,是身體比較健壯的一隻。與金綠和紅金相比,藍金和右紅訂婚後,感情進展比較緩慢、平和,前一對的感情可謂是「激情四溢」,而後一對的愛情顯然是「不冷不熱」。

4月初時,左綠甚至還不解風情,因為一歲大的寒鴉開始純情萌動的時間各有不同。一直到5月初,左綠才走上婚戀的舞臺,它的登場很突然,也很衝動。我在前文提到過,左綠身材矮小,等級地位也很低。從人類的角度看,它遠不如右紅可愛,更無法和紅金相提並論。但是它有自己的一套……它愛上了藍金,它的愛比右紅不知道要熱烈多少倍。先講一下結局,儘管這結果聽起來如此難以置信——它最終戰勝了更強大、更漂亮的情敵。

我第一次意識到將有一場愛情大戲上演,是因為看到了這個場景:藍金安靜地坐在鳥籠的門口邊,右紅站在它的左側,正在為它梳理頸部的羽毛。突然間,趁雙方都不注意,左綠也落在了門旁,站在不到1米外的地方待了一會兒,時不時緊張地瞄幾眼那對戀人。後來,它小心翼翼地從右側向藍金慢慢地靠近,伸著脖子,出於謹慎,翅膀還作好了起飛的準備,也開始梳理藍金頸部的羽毛。藍金這時已經非常享受地閉上了眼睛,沒有注意到兩側都有鳥在為它梳妝打扮。右紅也沒有注意到情敵的存在,因為它與左綠之間還隔著大塊頭的未婚夫,而且藍金的羽毛都張開了,體形就更龐大。這種緊張的局勢持續了幾分鐘,最後,藍金不經意間睜開了自己的右眼,當它發現自己身邊竟然有隻陌生的雌鳥,突然就開始憤怒地去啄左綠。隨著憤怒的藍金變換位置,右紅也發現了左綠。右紅一下子從未婚夫頭頂越過去,開始憤怒地攻擊情敵。我這時還不明就裡,但覺得右紅已經看出了小小左綠的真實意圖。合法的新娘似乎充分認識到了局勢的嚴重性。此前,我還從未見過一隻寒鴉如此憤怒地追逐另一隻寒鴉。但右紅沒有成功。左綠身材嬌小、動作敏捷,飛行技術超過了右紅,右紅在空中飛了好遠一段距離追逐情敵,最後又回來落到未婚夫身邊,這時她已經氣喘吁吁了,而小巧的左綠不到一分鐘後也飛了回來,一副神閒氣定的樣子。一看就高下立判!左綠在死纏爛打的求愛過程中,靠的是耐心而非狡黠,它日復一日、從不停息地跟著藍金夫婦,不論它們散步還是飛行,但左綠又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至於激怒這對夫婦。可是,只要藍金夫婦靠在一起休息,左綠就會一點一點兒的靠近,耐心地等待右紅為愛人梳理羽毛的時刻。

水滴石穿。右紅的攻擊漸漸沒有那麼猛烈了,藍金也不再介意兩隻雌鳥的同時存在。有一天,我發現局勢已經演變到了某個臨界點:藍金正站在那兒,右紅正為它梳理腦後的羽毛。在另一側,左綠也在做同樣的事情。過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原因,右紅停了下來,飛走了。雄鳥睜開眼睛看了看另一側的左綠。藍金會去啄左綠嗎?藍金會把左綠趕走嗎?沒有!藍金慢慢地扭頭,有意把頸部需要梳理的羽毛朝向了左綠!然後它又閉上了眼睛。

此後,左綠很快就得到了藍金的寵愛。幾天後,我看到藍金開始給左綠餵食,經常性地而且很溫柔地餵食,當然,都是右紅不在場的時候。並不是藍金有意揹著他的「合法」新娘這麼做——如果這麼想,就高估了寒鴉的智力水平。如果右紅在場,那麼得到美食的肯定是它,但它不在場,所以另一隻雌鳥就得到了。我的朋友,a·f·j·波爾蒂傑(portieje)觀察到疣鼻天鵝(muteswan)身上也有類似的行為。有一隻雌天鵝游到了一隻已婚的老天鵝的窩邊,老天鵝的妻子正站在旁邊,新來的雌天鵝就開始向老天鵝求愛,老天鵝憤怒地把她趕走了。但是,就在同一天,在湖的另一半,在這個遠離自己的窩、遠離自己妻子的地方,老天鵝再次見到了這隻新來的雌天鵝,沒怎麼繞彎子就屈從了對方的誘惑。這一點看上去和人類也有些像,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可比之處。在窩周圍的時候,雄天鵝主要關心的是保護自己的領土,只要見到陌生的天鵝,不論是雄性還是雌性,都會覺得它是入侵者。在自己的領土上,任何擅自闖入者都將被驅逐,但是離開自己的領地後,它就沒有先入之見,因此會把新來者視作一隻漂亮的異性。

左綠對藍金越有把握,它對右紅的態度就越大膽。它見了情敵不再逃避,有時兩隻雌鳥間還會發生決鬥。藍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行為很奇怪。通常,在與鳥群任何成員的爭吵中,藍金都會勇敢地支援自己的妻子,但它現在內心十分矛盾。它也會擺出威脅左綠的樣子,但不會採取實際行動。而且,有一次,我還看到藍金對著右紅稍稍擺出了威脅的姿勢。顯然,在這種情況下,它十分壓抑、尷尬。

這場羅曼史的結局很突然,也很有戲劇性。有一天天氣晴好,藍金不見了,跟著它消失的居然是左綠!我覺得,這兩隻成年的鳥經驗豐富,不會同時遭遇不幸,顯然它們一起遠走高飛了。感情上的糾葛是十分痛苦的,動物與人在這一點上一樣,下文我還要討論這一點,我覺得藍金有可能是因為感情上的矛盾而離開了鳥群。

在老的寒鴉夫妻中,我還從未發現有此類事情發生,我覺得應該也不會發生。凡是我長期觀察的寒鴉夫妻,它們都至死不渝。可是,只要找到了合適的伴侶,寒鴉中的寡婦或鰥夫會毫不猶豫地再婚。不過等級較高的老雌鳥很難再找到合適的伴侶。灰雁絕對不會再婚,我在《灰雁的四季》一書裡討論了這個問題。

寒鴉在第二年裡就可以生育。實際上它們大概是在第二個秋天才真正成熟。這時它們第一次全身換羽,不僅身上的羽毛會更換,翅膀和尾巴上的大型飛羽也會換新的。換羽之後,遇到晴好的秋日,這些鳥就會處於明顯的性興奮狀態,尤其喜歡尋找可以築巢的洞穴。前文提及的「嘰咯嘰咯」聲充斥耳邊。當天氣變涼後,換羽後的性興奮狀態也會消退,潛藏於心底。在溫暖的冬日,「嘰咯嘰咯」聲有時也會從煙囪傳到房間裡。到了二三月,這種情況更為顯著,「嘰咯嘰咯」的聲音會響徹整個白天。

這個時候,寒鴉會進行另一項儀式,這可能是寒鴉整個社會生活中最有趣的儀式了。3月末,「嘰咯」之聲達到了高潮,牆壁的某些洞穴裡,合唱格外響亮。與此同時,音色也發生了變化,更加深沉、圓潤,像是「一噗、一噗、一噗」的聲音,間隔越來越短,節奏越來越急促,到了唱段的末尾,音調變得很瘋狂。於是,激動的寒鴉會從四面八方衝向這個洞穴,張開羽毛,拿出了威嚇的架勢,也加入「一噗」演唱會。

這場演唱會有什麼用意呢?我過了好久才搞明白:這是針對「犯罪分子」的共同行動。要理解這種與生俱來的集體反應,我們還得仔細分析一下。

通常,如果一隻鳥在築巢的洞穴裡嘰咯嘰咯的叫,其他寒鴉不會輕易地攻擊它。因為侵略者總是處於劣勢。寒鴉有兩種不同的威脅方式,形式和含義都不一樣:如果爭議僅僅是關於社會地位,爭鬥的雙方會把身體拉長,張開羽毛,威脅對方。這種姿態隱含著要飛起來,落到對手背上的意思。這種姿勢是打鬥的前兆,公雞和其他鳥類也會這麼做,雙方都飛起來,扭在一起,用爪子和喙攻擊對手,想挫敗對方,把對方掀翻在地。第二種威脅方式恰恰相反。寒鴉會蹲下來,低下頭和脖子,背部的羽毛聳起,形成「貓背」姿勢,十分有趣。尾巴會側向對手,展開成扇狀。在第一種威脅方式中,寒鴉努力讓自己顯得儘可能高,而在第二種方式中,寒鴉努力讓自己的塊頭變大。第一種姿態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讓開,我會飛起來攻擊你」,而第二種姿態表明「我會誓死保衛腳下的土地,一寸都不讓步」。一隻高等級鳥接近並想趕走一隻低等級鳥時,如果後者採取了第二種威脅態度,前者就會撤退。除非入侵者自己也喜歡這個地點,例如想在這裡築巢,才會繼續採取行動。在這種情況下,入侵者也會採取同樣的威脅態度。這樣一來,兩隻鳥就會肩並肩地長時間站在那裡,用眼睛狠狠地盯著對方。它們之間很少爆發打鬥,它們會一直蹲在原地,保持距離,快速、憤怒地去啄對方,但又夠不著對方。每啄一次,它們都會大聲呼氣,上下喙磕出聲音來。此類爭吵的結果取決於誰堅持得更久。

整個「嘰咯」儀式與第二種威脅態度密切相關,如果寒鴉不擺出那種姿勢,它就無法發出「嘰咯、嘰咯」或者「一噗、一噗」的聲音。和所有會劃分勢力範圍的動物一樣,兩隻寒鴉領地之間的邊界取決於它們的打鬥情況,一隻寒鴉在自家附近會更勇敢地戰鬥,而到了別人的地盤就會洩氣。因此,當一隻寒鴉在自己「合法」的築巢洞穴邊嘰咯時,與入侵者相比,它從一開始就佔據了很大的優勢。而且,這種優勢比個體之間力量或等級的差異更重要。

不過,適宜築巢的洞穴實在過於搶手,有時一隻強壯的寒鴉也會攻擊一隻較弱的寒鴉,以搶走後者的築巢洞穴,而且動起喙來毫不留情。這時,我所說的「一噗反應」就會出現。捍衛家園的寒鴉十分憤怒,一開始會大聲「嘰咯」,之後會逐漸變為「一噗」聲。如果一開始它的妻子不在身旁幫忙,聽到號令也會衝過來,羽毛蓬鬆,一起「一噗、一噗」叫,攻擊入侵者。如果入侵者還不立即撤退,一件令人驚奇的事就會發生:只要是聽到了「一噗」聲的寒鴉,都會一邊「一噗一噗」地大叫,一邊暴風般地來到受威脅的洞穴旁。這時,最初的戰鬥場面不見了,只見一大群寒鴉憤怒地「一噗一噗」大叫,聲音越來越響亮,頻率越來越快。在發洩了憤怒之後,鳥群就安靜地散開了,只有窩的主人還留在原地,在恢復平靜的家裡小聲地「嘰咯」。

一般而言,只要聚集了幾隻寒鴉,就足以結束戰鬥,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最初的入侵者也會加入「一噗」大叫的行列!喜歡把人類的特點賦予動物的觀察者可能會覺得,這是狡猾的入侵者為了不讓別人懷疑自己,才會賊喊捉賊。可實際上,入侵者也是不明不白地引發了「一噗」反應,它並不知道自己就是這場動亂的始作俑者。它就這樣一邊「一噗」地叫著,一邊環顧四方,好像它也在尋找犯罪分子,那偽裝的樣子竟是如此的真誠。

不過,我也經常看到趕來的救兵認出入侵者的情況,如果入侵者執迷不悟,救兵會狠狠地教訓它一頓。在1928年,寒鴉群的君主是一隻粗魯的喜鵲,它是和寒鴉一起養大的。喜鵲的戰鬥力遠在寒鴉之上,而且和寒鴉不同,喜鵲並不算是社會性鳥類。寒鴉群的社會動力和社會禁忌有很好的調節,這讓人類特別感興趣,而喜鵲完全沒有這些特點。因此,這個長著羽毛的惡棍完全不知好歹,很快成了寒鴉群中的不安定因素,就像人類文明社會中的慣犯。這個惡霸一次又一次地強行進入寒鴉夫婦的窩中,引發一場義憤填膺的「一噗」儀式。儘管喜鵲不會做出「一噗」反應,而是繼續它的惡行,但寒鴉群起而攻之,逼迫它停止攻擊。喜鵲有了慘痛的教訓,就再也不敢進犯寒鴉的窩了。因此,儘管我一度非常擔心,所幸寒鴉的卵和幼雛都沒有受到傷害。

在「一噗」反應和「嘎嘎」反應中,年老、強壯、高等級的雄性寒鴉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它們還以另外一種方式保護了自己的家園。1929年秋天,有一大群遷徙的寒鴉和白嘴鴉(rook)經過我們村子,這群鳥足足有200多隻,落在我家附近的田裡。我家的寒鴉中,當年出生的和之前一年出生的都和這群野鳥混在一起,無法分辨。家裡只剩為數不多的幾隻老鳥。我覺得這是一場災難,眼看著我兩年的心血就要化為烏有。我特別清楚,一群遷徙的同類對年輕寒鴉的吸引力非同小可,年輕的鳥看見一片黑壓壓的翅膀就特別神往,不由自主地就會和鳥群一起飛走;要不是金綠和藍金,我的辛勤勞動成果就會隨風而去。(更準確地說,是逆風而去,因為寒鴉更喜歡逆風飛翔)。我家的寒鴉中,老資格的雄鳥只有金綠和藍金。它們倆不停地在我家和田地之間來回飛。它們做了一件讓我非常難以置信的事,如果不是我多次親眼目睹此事,而且我和同事們還一起通過實驗證明了此事,我到現在都會懷疑這是不是真的。這兩位長老各自從鳥群中找出一隻我家的幼鳥,然後用一種非常獨特的方式把它帶回家。老鳥會用一種特別的動作引導幼鳥一起飛,寒鴉父母引導子女離開危險地點時也會做出這種動作。寒鴉父親或母親會從幼鳥後方飛過去,低空掠過幼鳥的背部,在剛好處於幼鳥正上方時,它會把收緊的尾巴很快地向側方向一搖,這個姿勢會迫使站在地上的鳥條件反射一樣地「跟隨領袖」。老寒鴉作完上述動作後,就會飛回我家,並回頭看小寒鴉是不是一直跟著自己。兆客以前就用這種方式為自己的養子帶路。

在整個過程中,金綠和藍金不停地發出一種鳴聲,這與它們的飛行鳴聲完全不同。前者是一種拖長的低沉聲音,後者是一種短促、輕柔的叫聲。普通的飛行鳴聲聽上去像是調門比較高的「咔,咔」聲,而新的鳴聲聽著是「咔哇,咔哇」。我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聽到過這種叫聲,但直到這時才明白了這種叫聲的含義。

兩隻老鳥非常賣力,訓練有素的牧羊犬能夠把一大群羊趕到一起,可是它們也比不上這兩隻老鳥的效率。老鳥片刻不停地工作,直到天黑。正常情況下,寒鴉天一黑就休息了。老鳥的工作可不輕鬆,因為它們剛剛把幾隻鳥哄回家,這些鳥十有八九又會飛回到草地上去,加入遷徙的鳥群。幸好到天黑時,遷徙的寒鴉群繼續前進了,我長舒了一口氣,在我們家所有的小寒鴉中,只有兩隻飛走了。

這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決定更加深入地研究「咔」與「咔哇」兩種鳴聲的含義區別。不久我便搞清楚了,原來兩種鳴聲都表示「跟我一起飛」,但寒鴉發出「咔」的叫聲時,它是想往遠處飛,發出「咔哇」的叫聲時,它是想往家裡飛。我早就注意到遷徙中的寒鴉群會發出不同的叫聲,比我家寒鴉的叫聲更尖厲,現在我明白了背後的道理。遷徙中的寒鴉遠離家鄉,它們「回家的本能」暫時停頓了,也就不會想到要發出「咔哇」的鳴聲。在這種情況下,只能聽到遠行的鳴聲「咔」。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可以猜測一下春季寒鴉群重新飛回繁殖地時,會不會發出「咔哇」的鳴聲呢。我的寒鴉群經常會發出這兩種鳴聲,那是因為它們的活動範圍就在棲息地附近,即便冬天也是如此。

儘管這種鳴聲可以解釋為「和我一起飛」,但需要強調的是,這種鳴聲只是表明這隻鳥自己的情緒,而絕不是一種命令。但是寒鴉個體這種完全沒有目的的情感流露卻極具感染性,就像人類打哈欠那樣。正是這種相互間的情緒感染,使得所有的寒鴉最終都能一起行動。因此,鳥群、獸群,甚至是魚群的活動並不是專制的領袖決定的,而是由一種類似於民主投票的方式決定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你會發現在某些情況下,一群寒鴉的行為看上去毫無章法。這種情緒的互動有時會延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鳥群完全無法做出決定。要想做決定,就需要有意地壓抑當前的各種衝動,專注於某一動機,但只有人類完全擁有這種能力,某些比較聰明的哺乳動物也在一定程度上具備這種能力。有時,一群寒鴉會意見不一,有的叫「咔」,有的叫「咔哇」,有時連續叫了半個小時還沒有達成一致,讓人類觀察者很不耐煩。比如寒鴉飛到離家幾公里外的一塊地裡,當它們填飽了肚子,其實馬上可以飛回家,但對於寒鴉,「馬上」是一種很寬泛的時間概念。最後,有幾隻鳥——往往是年紀比較大、反應比較快的寒鴉飛了起來,發出「咔哇」的叫聲,於是整群鳥都跟著它們離開了地面。但是,剛剛飛到天上,問題就出現了:鳥群中顯然還有一些鳥處於「咔」的情緒中。於是就發生了「咔」與「咔哇」的爭辯,鳥群盤旋了一陣子,最後又落了下來,有時甚至是落在了離家更遠的一塊地裡。如此反覆十幾次之後,「咔哇」的情緒逐漸在鳥群中佔了上風,最終,這種情緒像雪崩一樣蔓延到所有的鳥身上。

在維護鳥群團結方面,「咔哇」反應顯然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剛剛講過,這種反應挽救了我的鳥群。後來,這種反應又以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挽救了我的鳥群。這群鳥在我家安居了幾年後,遭遇了一場劫難,至今仍然原因不明。

冬天是遷徙的季節,如果我的寒鴉仍然自由飛翔,難免會有幾隻跟著遷徙的鳥群飛走。為了避免這種損失,11月到第二年2月,我都會把寒鴉關在籠子裡,花錢僱一位助手來照料它們,因為我當時住在維也納。我在上文說過,我的助手很負責。可是有一天,所有的寒鴉都不見了!籠子的一處鐵絲斷了,破了一個洞,有可能是被風吹壞的。有兩隻寒鴉死了,其餘的都消失了。也許貂鑽進了籠子,但我一直沒有搞清楚真正原因。讓自己餵養的動物自由活動,就應該有忍受這種遭遇的心理準備。但這應該是我多年悉心照顧自己的動物中「最不幸的一次」。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倒讓我觀察到了原本沒有機會看到的一些現象。好運是這樣開始的:3天后,鳥群中的一隻鳥突然又出現了。它是紅金,前任鳥後。在阿爾騰貝格,是紅金第一個孵化出了幼鳥並把幼鳥帶大的。

這隻孤獨的寒鴉不再出去冒險,而是整天站在風標上唱歌!它幾乎一刻不停地唱!所有的鳴禽(鴉類也屬於鳴禽的一種)在孤獨時,或者無法進行正常活動時,也就是說它們在「無聊」時,都會縱情放歌。因此,與自由生活的鳥相比,被單獨關在籠子裡的鳥唱得更多。本來鳥可以做一百零一件事情,但是現在它所有的精力只有一個發洩渠道,那就是唱歌。在自然界中,大多數小型鳴禽唱歌都是為了表明自己的領地範圍,或者是為了邀請雌鳥。與婚姻幸福的雄鳥相比,沒有找到伴侶的雄鳥唱得更響,唱得更久。自然界中雄鳥數量較多,所以很多雄鳥都會打光棍兒,但這並不會使雄鳥憂鬱過度。動物保護協會認為,把夜鶯或者金翅雀單獨養在籠子裡以傾聽它們的歌聲,是一種非常殘忍的行為。但實際上這並不算特別殘忍。著名詩人布萊克有句箴言:「籠中養歌鴝,老天很生氣」,但你大可不必太當真。一個失落的老處女牽著一隻公哈巴狗,是更值得我們同情的場景。不過,獨處的鳥兒一直唱歌,會讓我煩躁起來。我養了一種雄性的紅尾鴝,它不怎麼唱歌,因為它和妻子住在同一個大籠子裡。在我寫這段文字時,它正對著心上人跳求愛的舞蹈,這給我帶來了很多快樂,遠遠勝過歌聲最美的孤獨歌手。不過,和多愁善感的人所想象的一樣,獨處的雄性鳴禽並不會傷心,它的歌聲也不是為了表達悲傷和慾望。如果鳴禽不開心,它的歌聲會立即停下來。

但是孤獨的雌鳥,紅金,真的是很傷心。它精神上十分痛苦,我這麼說並不是擬人化。動物往往遭受了精神上的痛苦,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但是,紅金(其他的動物我還沒見過)卻用聲音表達出了自己的悲傷,而且人類可以理解,至少懂「寒鴉語」的我可以理解。無論是雄性還是雌性寒鴉,歌都唱得很好,它們的歌曲包括無數的音符,有些是自創的,有些是模仿的。這麼多音符交織在一起,儘管不是很優美,也是一首聽著很舒服的樸實的歌。寒鴉並不會過多地模仿其他聲音,它的模仿能力也遠比不上烏鴉和渡鴉。但養在籠子裡的寒鴉卻能學會模仿人類的單詞發音。寒鴉的歌聲有一種有趣的現象,我們可以稱之為「自我模仿」。寒鴉唱歌時,會時常重複寒鴉獨有的那些叫聲。我們在上文已經瞭解了寒鴉的各種鳴聲,包括「咔」、「咔哇」、「嘰咯」和「一噗」,還有保護同胞時的尖厲的「嘎嘎」聲,都會在歌聲中重現。據我瞭解,其他鳥類僅有一兩次會在歌聲中使用帶有「含義」的聲音,但是自由生活的寒鴉在唱歌時,會以這些鳴聲作為歌曲主體。很獨特的是,歌手在唱到某個鳴聲時,還會做出相應的動作。在「嘎嘎」聲時,它會身體前傾,抖動翅膀,就像是真的「嘎嘎」反應那樣;在「嘰咯」或「一噗」時,它也會採取相應的威脅姿態。換言之,它的行為就和人類一樣,人在唱歌時會沉迷到歌曲中,歌詞會喚起相應的感情和感受,並不由自主地做出相應的動作。在我耳中,寒鴉的「歌聲」和真實的鳴聲簡直無法區分,當我聽到「嘎嘎」的叫聲時,就會擔心有什麼壞蛋叼走了我的寒鴉,於是就警覺地衝到窗前,卻發現是一隻高聲唱歌的寒鴉愚弄了我,這種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但是其他寒鴉卻沒有和我一樣上當受騙。我對這件事一直很好奇,因為在緊急情況下同類寒鴉「嘎嘎」聲所引起的反應應該是盲目的、本能性的。對於理解寒鴉動作和聲音的人,寒鴉的歌聲,再配上極具表現力的姿勢,十分令人沉醉。這些小黑鳥興高采烈地重複著它們的歌曲,歌詞講述著寒鴉生活中令其激動的經歷,這是多麼讓人愉悅的場景。

但孤獨的紅金所唱的歌真的令人心碎。令人難過的不是它唱歌的方式,而是它所歌唱的內容。它的整首歌都瀰漫著它的所思所想,它用不同的節奏和聲調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咔哇、咔哇、咔哇」的鳴聲,既有最溫柔的輕聲,也有絕望的最強音,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喚回自己失去的夥伴。在這首悲傷的曲子裡,很少能聽到其他音符。「歸來吧,噢,歸來吧!」它偶爾會中斷自己的歌唱,飛到草地上去,仔細地搜尋綠金和其他寒鴉。這時,它會發出真正的「咔哇」聲——與歌聲存在著微妙的差異。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充滿渴望的鳴聲越來越少。它基本上會一直站在我家鐘塔的風標上,用低沉的調子歌唱自己的哀傷。它在懷念失去的愛人綠金:

綠色和黃色的哀傷,

她耐心地坐在石碑上,

對著悲傷微笑。

紅金就是這樣挽救了我家的寒鴉群。目睹它的悲傷,聽到它在屋頂上不停地哀嘆,我決定重新在阿爾騰貝格的家裡再養一群寒鴉。雖然我向來不會對動物過於憐憫,但那年春天我又養了一窩小寒鴉,就是為了撫慰紅金。這窩小寒鴉一共有4只,等到它們可以飛了,我就把它們放到了鳥籠裡,讓它們和紅金住到一起。可是,天哪,我太心急了,而且還忙著做其他事情,我忘記了籠子上還有另外一個大洞沒補好,4只小寒鴉還未和紅金混熟,就全部逃走了。正如我前文所說的那樣,4只小寒鴉一起飛,彼此徒勞地充當領袖,於是它們越飛越高,最後落在了離我家很遠的一處山腰上的山毛櫸樹叢中。我夠不到它們,我也沒有訓練過它們,它們不會聽我的呼喚,我幾乎絕望了,覺得再也見不到它們了。雖然紅金可以對著它們發出「咔哇」的叫聲讓它們一起飛回來。但開始紅金並不覺得這4只小鳥是鳥群的成員,因為它們也就和紅金在一起待了半天多一點兒。事情似乎已經到了最糟糕的地步,突然間,我在絕望之中想出了一個很棒的主意:我鑽進閣樓,然後又爬了出來,我胳膊下面夾著一面黃黑相間的大旗。在慶祝已故的皇帝弗朗西斯·約瑟夫一世誕辰時,這面旗幟就會在我父親的屋頂飛揚。我站到了屋頂的最高點,緊挨著避雷針,開始瘋狂地揮舞這面大旗。這似乎有些不合時宜。我的目的是什麼?我想用這個「稻草人」驚嚇紅金,讓它飛到天上去,這樣樹叢中的小寒鴉就會看見它,並開始鳴叫。我希望紅金會用「咔哇」聲相應,把這些走失的孩子帶回家。紅金飛到了空中,但是高度還不夠,於是我一邊像印第安人那樣一個勁兒地叫喚,一邊像瘋子一樣揮舞旗幟!村裡的大街上慢慢聚起了一群人。我打算事後再向村民解釋,於是繼續邊揮旗邊叫喚。紅金又往高處飛了幾米,這時,山腰上的一隻小寒鴉叫了起來。我不再揮旗了,氣喘吁吁地抬著頭,看著天上盤旋的老寒鴉。感謝埃及所有鳥頭神的眷顧,老寒鴉開始更加努力地拍打翅膀,飛得越來越高,並朝著森林的方向飛去。「咔哇」,紅金叫了起來,「咔哇」、「咔哇」——「回來吧,回來吧!」我麻利地把旗捲起來,立即穿過閣樓的活板門下去了。

10分鐘後,在紅金的陪伴下,4只逃走的小鳥都回家了。紅金和我一樣疲憊。但是,從那天起,紅金就開始非常細心地照看這些小鳥,再也沒讓它們飛走。以這5只寒鴉為核心,我家的寒鴉隊伍很快就壯大起來。它們的頭領就是雌鳥——紅金。它的年齡比其他寒鴉都大不少,這樣一來,它比鳥群普通的君主更有「威信」。紅金把整個鳥群團結在一起,它在這方面的能力超出了以往所有的統治者。它很忠實地照管著小寒鴉,像母親一樣呵護它們,因為它自己的孩子都不曾留下。

如果關於寒鴉紅金的故事就此結束,那真是一個浪漫的結局:無私的寡婦守衛著鳥群的安寧……這樣的結局似乎太平淡了。而事實上最終的結局更加美好,令人難以置信。寒鴉群經歷大劫難後,又過了3年,那是早春一個晴朗卻多風的上午。這種天氣特別適合鳥類的遷徙,一群又一群的寒鴉和烏鴉從天空劃過。突然間,有一枚無翼的魚雷狀物體離開了鳥群,加速向下俯衝。快要落到我家屋頂時,它輕輕一搖,穩穩地落在了風標上。原來是一隻魁梧英俊的寒鴉,深藍色的翅膀閃耀著光芒,陽光照在絲滑的頸毛上,白晃晃的。這時,鳥後紅金,這群寒鴉中的王者主動屈服了。這隻強悍的雌鳥突然間變得少女般扭捏,搖著尾巴,翅膀顫抖,像新娘一樣羞澀。陌生的鳥來了才幾個小時,兩隻鳥就親密無間,一舉一動好似老夫老妻。有趣的是,其他寒鴉也幾乎沒有對這隻大雄鳥表示反對。現任的統治者已經承認它是君主,那麼鳥群的其他成員也會認可它老大的地位。

我覺得這隻大鳥可能是綠金,紅金走失了的丈夫,但我沒有確鑿的科學證據。它腿上沒有彩色的塑膠環;紅金腿上的彩環也早就不見了。但是這隻新來的鳥肯定是我家之前那群寒鴉中的一員。證據是它很溫順,而且它很快就鑽進了閣樓裡。之前也有野鳥加入我家的寒鴉群,它們的行為方式有很大的差異。這隻鳥肯定屬於我家寒鴉中的第一批,而且是四五隻「長老」(年齡最大的寒鴉)中的一隻。我希望且相信這個老傢伙就是綠金。後來,破鏡重圓的這對寒鴉又養育了很多窩小寒鴉。今天,在阿爾騰貝格,寒鴉的數量比可以築巢的洞穴還多。它們的窩佔據了牆上的每一個洞,屋頂上的每一處煙囪。

上次戰爭之前,我父親在其自傳中寫到了阿爾騰貝格的寒鴉:「成群的寒鴉繞著尖尖的屋頂飛翔,特別是傍晚之時,它們用刺耳的叫聲相互交流。有時我覺得自己能明白它們在說什麼:我們是長年的住戶,不會捨棄自己的家,只要石頭還挺立在那裡為我們提供庇護,我們就要繞著家飛翔。」

長年的住戶!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特點,我們才非常喜愛寒鴉。在秋天,甚至在溫和的冬日,寒鴉都會唱著春天的歌,它們會與暴風雨玩勇敢的遊戲,此情此景都會觸動我的心絃,就像是聽到了鷦鷯(wren)在晴朗而寒冷的日子裡唱歌,就像是雪中的常青樹。它們讓我心中充滿希望,讓我保持堅強,正如聖誕樹所代表的力量。

兆客早就不見了,我不知道它會遭遇怎樣的命運。紅金在年邁時被鄰居不慎射殺。我發現它死在花園裡。但是阿爾騰貝格的寒鴉群仍然十分興旺。寒鴉繞著我們的房子飛,飛過兆客第一次發現的路線,使用兆客第一次用過的上升氣流飛到高處。寒鴉們忠實地遵守第一批寒鴉留下的傳統,多謝紅金,這種傳統才延續至今。

如果我能發現一條路,在幾代人過後,仍有我的同類在行走,我就太幸運了。如果我窮盡一生的努力,能夠發現一股小小的「上升氣流」,可以協助其他科學家飛得更高,看得更遠,我也會對命運表示無限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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