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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做一個聰明的患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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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積極治療」不等於「過度治療」。對於我們這些癌症患者來說,僅僅憑藉「堅強」是不夠的。我們應當是一個堅強的患者,同時也應當是一個聰明的患者。在很多情況下,智慧比堅強更重要。

新的威脅悄然降臨

沒有寒暄,也不再費口舌斥責我的漫不經心。她全神貫注於影像的黑白世界中。當我們忍不住要問一句話時,她就搖頭,以這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制止我們打斷她的工作。然後,她開始在會診記錄單上描述她看到的東西。清晰精確,不容置疑。我意識到,自己找到了一個真正的醫生。

我已經有了一些對待疾病的經驗,還體驗到生命的重建和精神的昇華。我明白距離真正的康復還很遙遠,但我相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當時我一點也沒有想到,一個新的危險正潛伏在我的胸腔。

第一次讓我意識到新一輪威脅已經降臨的人,是腫瘤醫院的石木蘭大夫。在她看來,我左肺上葉的病灶,正在發生細微變化,並且已經侵蝕肺膜。她斷定,它是惡性腫瘤的機率在90%以上,所以建議我儘快請胸外科專家實施手術。

這一天是2008年5月23日,距我顱內病發並且查出肺部病變,已經一年有餘。

我們看到石木蘭大夫時,她正在端詳一個病人的胸片,一隻手拿著一個放大鏡,另一隻手抓著一張膠片,穿著白大褂,背對著我們。我們柔聲向她問好,她只不過「哼」了一聲作為回應,頭也不抬一下。

這個70多歲已經退休的老醫生,是京城最傑出的胸科影像學診斷專家。她擁有極強的專業精神和獨立品格,以畢生所學專攻肺癌的影像鑑別和診斷。靠著這套獨門功夫,她幫助了無數病人。她的故事在中科院腫瘤醫院診斷大樓裡是個小小的傳奇。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影像診斷科的老主任僅僅通過ct膠片,成功地捕捉到自己體內的早期肺癌,然後又給自己選擇了一位主刀醫生,乾脆利落地完成腫瘤全切除手術。直到這時候,她甚至沒有把自己的病情告訴丈夫和女兒。她獨自承受了這一切。出院之後沒過多久,她就跑到西班牙,轉了一大圈,然後回到自己的診室,在伴隨了大半生的讀片燈箱前,重新啟動自己的工作。預約她的門診病人立即在門外排成長龍。

她的古怪脾氣和她的專業水平一樣有名,這一點我們在還沒見到她時就有所耳聞。我們是通過一個共同的熟人牽線搭橋才知道她的,被告知這老太太的稟性異於常人,脾氣不好,說話很衝,所以在走進她的診室之前,我們已經做好思想準備。儘管如此,她的「怪癖」還是讓我感到意外。

我原本以為,她會按照約定時間安排我們看病,還會提一提我們共同的熟人,不料她對「誰誰誰介紹我們來的」這樣的話沒有一點反應。我們必須排隊掛號,然後坐在候診廳裡,耐心等待護士依次叫號,就像所有病人一樣。整個過程中她不苟言笑,把全副精力專注於膠片上,耗費了好多時間,臉上一直掛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

直到一年以後,我們第四次去看她的門診,她忽然談到自己正在讀的一本新書,我才知道她喜歡讀書,而她早已知道這是我們共同的愛好。她用一種不經意的口氣提到,「我知道你是記者」,「我看過你的書」,「我還買過你的書」。這是她第一次在看病之餘說起題外話,也是第一次在話語中流露出一種親切和悠閒。我有些意外,於是提議送給她一本我寫的書,卻被她當即拒絕。

「我自己買了。」她說,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便無影無蹤。

在我求醫問診的經驗中,大多數醫生不是這樣的。如果他們不認識你,他們會用幾分鐘就打發了你。如果你有熟人牽線搭橋,他們就會對你格外熱情。他們不會讓你花時間等候,卻會在你身上花更多的時間。他們關心你的來頭,在乎你的身份,在乎你的影響力。在你敘述病情時,他們會不失時機地插幾句問話,不是問你的病,而是問你的來歷。你是做什麼的,你是怎麼認識誰誰誰的,直到婉轉地打聽你的財力和頭銜。他們會用很多話來談論病情之外的事,包括他們自己的履歷,或者他們的醫術如何高明,治癒了多少病人,還曾未卜先知地做出多少英明的診斷。

眼前這老太太身上,居然看不到社會流行風氣的一點影響。我猜想,此人一定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我們自然也不能指望從她那裡得到哪怕一丁點的特殊照顧。

耐心排隊等待兩小時之後,終於輪到我們進入石木蘭大夫的診室。

她抬頭看我一眼,冷冷地說:「你終於又來啦。」

她顯然還記得八個月前曉東曾有一次來請她會診。那一天,也是在這間屋子裡,她把「不排除肺癌」幾個字給了我們。當時她認為,「是與不是的可能性各佔50%」。當曉東問「要不要做手術」時,她立即表示反對。她說:「現在就下決心動那麼大的手術,為時過早。」她顯然感到,這個模稜兩可的「診斷」並不能讓我們滿意。實際上,她自己也不滿意。她批評北京醫院做的ct掃描膠片質量不好,所以沒有辦法做出準確的診斷。然後,她要求我們三個月後再來,重做胸部ct掃描,而且必須在腫瘤醫院做,還必須照她指定的方法拍片。她還說了一個奇怪的名詞,叫作什麼「結節三維成像」。

當時我從曉東嘴裡聽到這一過程,並沒有領會其中的意味,對這位醫生貶低其他醫院的膠片也有些不以為然,覺得那不過是她為自己的醫院兜攬生意,就像很多醫生做的一樣。我甚至沒有把這次診斷放在心上。那些天「腦瘤」的威脅似乎正在離我遠去,讓我沉浸在樂觀的情緒中。我仔細閱讀石木蘭大夫在病歷上留下的文字,除了留下一個印象——「這老太太是我迄今看過的大夫中寫病歷最認真詳細的」,也沒有感到她有什麼與眾不同的高明之處。所以,我很輕易地把她的建議棄置一旁,沒有按照她的囑咐去做什麼「三維成像」。

「他們不給我來一刀是不罷休啊。」那個晚上,我對曉東笑道,「看看鋸開我的腦袋沒指望了,就惦記著扒開我的胸。」

現在,當我們再次走進她的診室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而我們手上提著的還是在北京醫院拍的普通ct平掃膠片,而不是她指定的「結節三維成像」。

「你不是不在乎嗎?」她朝我瞥了一眼,帶著幾分譏諷的口吻說,「怎麼還來呢?」

儘管我的怠慢讓這老太太不滿,她卻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草率地應付我們。她一如既往地專注於她認為拍得很糟的那些膠片。

在一番仔細對比之後,她在病歷上寫道:「左上肺結節,與一年前比較略有增大」「輪廓欠清楚」。她說,這些都不是好兆頭。但她仍然認定,僅憑這些就把開胸這樣一個大手術搬上來,還是「證據不足」。

她再次回到一年前的話題,要求我們重新掃描拍片。這一回不是「三個月後」,而是「立即」。她甚至苛刻地指令我們把門診醫生開具的ct掃描檢查單拿回來,經她過目才算數。我心中有幾分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把那張檢查單帶回來給她看。她果然不滿意,又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我看看,不懂,估計那是一些很特殊的要求。

我隱約感到她在心裡已經有了傾向性意見,而且凶多吉少,只是在找到確鑿證據之前,不能斷言。於是我們拿著她「批准」的檢查單匆匆去ct室拍片。如此在醫院大樓上下奔波往復,不厭其煩,再也不敢自作聰明地把她的怪異要求不當一回事。

幾天後,我們帶著新片以及最後一點僥倖心理,再次來到石木蘭大夫的診室。就在膠片掛上燈箱的一剎那,我明白了她為什麼會那麼苛刻地要求那個所謂「三維成像」。我的左肺病灶以更加巨大、更加清晰、更加細膩的形態呈現在我們面前。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同樣都是ct掃描膠片,影像效果真的會有天壤之別。

「還是應該動手術!」她只看了一眼就脫口而出。

仍然沒有寒暄,也不再費口舌斥責我的漫不經心。她全神貫注於影像的黑白世界中,用紅鉛筆在膠片表面圈出可疑之處,藉助於放大鏡和卡尺比較其中每一個細節。當我們忍不住要問一句話時,她就搖頭,以這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制止我們打斷她的工作。然後,她開始在影像會診記錄單上描述她看到的東西。清晰精確,不容置疑:

左肺尖可見一不規則的結節。可見毛刺。

可見胸膜凹陷,周圍有磨玻璃密度。

與2007年3月ct片比較有增大,毛刺增多,形態不規則。

首先考慮肺癌。

我們問她,惡性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很乾脆地說:「90%以上。」

我對這樣的判決已有預感。這是個壞訊息,不是我想要的。但老實說,她贏得了我的尊重和信任。我已兩次目睹她的工作和為人。她工作時的那種專注和執著讓我欽佩。然而還有更重要的,她古怪和不近人情的稟性,更加叫我放心。因為她未被窗戶外面正在流行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風氣汙染。她從來不管對面的病人是什麼來頭,不問貴賤,不問貧富,也不問親疏。沒有人可以從她那裡得到哪怕一丁點的特殊照顧,也沒有人會真的被她怠慢。在對眼前的肺部影像做出描述時,她不會讓病人其他方面的症狀——比如腦瘤——干擾了自己的判斷,而且她從不使用「基本上」「待確定」「待除外」一類含糊不清的詞語,也不會用個問號來敷衍病人和規避責任。她從不標榜自己解決了多少疑難病例,也不貶低自己的同行。她不會對一件自己沒有把握的事裝作很有把握,也不會被任何權威的意見牽著走。在我接觸的所有醫生中,她幾乎是唯一不會受到外來因素干擾、只是就影像論影像的醫生。

我意識到自己的幸運。我找到了一個真正的醫生,一個可以將性命相托的醫生。

感覺不到的「敵人」才是最危險的

回望康復之路上的每一個腳印,我意識到,我當時犯了一個嚴重錯誤。腦瘤的危機很長時間裡吸引了我的所有注意力,對於左肺上葉的那片陰影,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我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我從來就不曾想到,最危險的「敵人」,其實藏在自己感覺不到的地方。這讓我錯失了在第一時間確診肺癌的機會。

在石木蘭大夫之前,我們也曾經歷過一連串同樣的「影像學診斷」,而大多數專家持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們追隨觀察我的肺部病灶差不多一年了,診斷結果全都傾向於「良性病變」,比如是個結核,或者是炎症之類的東西。

所謂「影像學診斷」,就是僅僅憑藉膠片影像鑑別病人到底得了什麼病。在獲得活體組織進行病理檢驗之前,這通常是醫生看病下藥的重要依據。

不過,在求醫問診的過程中,我總有一種感覺:醫生們辨別膠片時,難免會被膠片之外的因素干擾。

比如,他們診斷我的肺部病灶時,如果知道我的腦袋裡有個「腫瘤」,就會把心裡的天平向「惡性」一邊傾斜過去。

反過來,他們在看我的腦片時,如果知道我的肺上還有一處病灶,又會堅決地認定「腦瘤」是由肺上轉移過來的,因而傾向於做出「肺癌晚期」的診斷。

一旦他們發現顱內「腫瘤」正在縮小,就會認為那東西原本不屬於「惡性」,當然也就不會是從肺上轉移來的,進而又會樂觀地認定肺部陰影也只是個良性病變。

這中間的邏輯,自有通行的醫學理論加以支撐。「人體是一元化的。」一位醫生曾對我這樣解釋,「各部分有機地聯絡在一起。所以,當醫生在一個人體內的不同部位同時發現病灶時,他們首先必須考慮,它們是有關聯的。」

我的左肺上葉病灶,其實只是一片直徑約1.3釐米的不規則陰影。這在大多數人身上只不過是炎症或者結核,所以通常並不會被當作嚴重問題。在例行體檢中通常採用的x光片照射不到,病人也不會有任何不良感覺。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腦袋出了問題,順藤摸瓜,根本不會有人想到要看看我的肺上有什麼東西。即使發現了,也不會在意。

我還記得上海專家首次會診的情形。儘管腦部和胸部兩組膠片全擺到桌面上,可是他們討論的焦點自始至終集中於顱內病變的性質,只有在涉及是不是「轉移瘤」時,才會想到肺上還有個東西。

一位胸科專家的話很明顯地代表了這種傾向。「腦子裡面到底是不是‘轉移瘤’?」他直截了當地問那些神經科專家,「如果不是,肺上的問題就非常好處理。我現在甚至都不用管它。」

我們都期望癌症的早期發現,醫生們也在不斷地向我們傳達類似觀念。可是且不說「早期發現」很不容易,即使發現了也很難引起足夠注意。我就曾對曉東說:「我肺上這麼小一片陰影,要真是腫瘤,那你的肺不早就完蛋啦。」我是指多年前她患結核病,痊癒後肺上始終留著一大片陰影——比我那個「1.3釐米」要大很多。

可她對我的比較不以為然。她把我肺上這片小小的陰影看得很重,耿耿於懷,寢食難安。她的邏輯與醫生的邏輯正相反:如果那是惡性腫瘤,那麼腦子裡的東西更加凶多吉少。反之,如果肺癌能被排除,腦子裡的所謂「轉移瘤」之說也就不攻自破。

這推理我當時也很贊成,不料其中隱含著一個錯誤,那就是:所有人——包括醫生和病人——都認定腦袋和肺的兩處病灶緊密關聯。可是事情完全有可能是另一個樣子:即使顱內病變痊癒,肺部病灶仍有可能為惡性腫瘤。也就是說,這兩者是沒有關聯的。

我們固守著一個並不正確的邏輯。好在我們能夠追蹤觀察肺部病灶,每隔幾個月,我便做一回胸部ct掃描。曉東拎著這些膠片在這個城市裡東奔西跑,尋求專家會診。這段體驗對我們來說算是極具教育意義。

我們很幸運地找到幾位高人來審看我的胸部膠片,迫切希望得到一個確切診斷,可是很快發現,無論多麼權威、多麼高明的專家,也會意見不一。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情形,我在「腦瘤」的診斷過程中已著實領教了一回,如今在肺癌的診斷中又不可避免地再現。結核病專家信誓旦旦地說那是肺結核;腫瘤專家則認定「不能排除」惡性腫瘤;既非結核病也非腫瘤的專家則認為它還有可能是肺炎,或者其他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實際上,「診斷」在醫生那裡是個極富彈性的概念。它完全不像我們外行想象的那樣,具有非此即彼的含義。如果你在自己的病歷上看到「不排除肺癌」幾個字,那是指你的肺部病灶可能是惡性腫瘤,但也可能意味著那東西什麼也不是。如果你看到的是「結核可能性大」,那也並不意味著就不是惡性腫瘤。所以我們必須學會聽懂醫生的言外之意,同時也要看懂他們的肢體語言。當一個內科醫生避開你的目光,同時建議你去看外科時,就意味著他心裡已經在設想你患了惡性腫瘤。如果一個外科醫生大筆一揮,在你的病歷上寫下「開胸探查」,那就表明他知道的一點也不比你多。因為除非把你開膛破肚、撕心裂肺,他也不會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他手上的動作很重要,通常能夠傳達更準確的資訊。若是緩慢、收斂、從容,那麼他就有可能已經成竹在胸。若是迅速、張揚、擺動幅度很大,那就表明他的內心其實猶豫不定,只是在掩飾什麼,或者急切地想打發你走人。

有時候在肢體語言之外還會增加一些奇妙的專業術語,比如「診斷性治療」。這在醫生口中應用得極為頻繁,值得為他們申報個什麼發明獎。那是說,醫生其實並不知道你得了什麼病,卻可以在你身上施展任何法術。在腫瘤治療領域裡,這好像成了相當普遍的應對疑難問題的妙方。可我對這個詞產生了無限疑惑。

雖然常常模稜兩可,醫生卻本能地讓病人感到他們無所不能。我們總是不會把心中的失望——不是對絕症的失望,而是對醫生的失望——持續太久,因為他們是那麼神聖,臉上透出威嚴,說出話來頭頭是道。而且,說老實話,你病了,病入膏肓,不聽醫生的話又聽誰的呢?所以,我還是把期望傾注在醫生身上,並且努力學會使用醫生的行為方式。我告訴自己,不要苛求醫生句句是真理,只要能從每次會診中得到一星半點有用的資訊,就該知足。

癌症這種疾病,不僅在摧殘病人的肉體,而且對於病人的智慧、修養、品格和心理來說,也是一場真正的挑戰。發病的最初幾個月,應該說是最危險,也是精神上最緊張絕望的階段,很多人在這時便崩潰了。即使度過這段時間,病人的情緒也會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變化。病情平穩的患者會沾沾自喜起來,放鬆警惕;病情惡化的人會更加絕望,對很多資訊的反應變得麻木和遲鈍。我也是如此。全身的狀況已經漸漸好轉,一次又一次的核磁共振和ct掃描複查全都證明,頭部病灶正在縮小,左肺上葉的陰影沒有給我帶來任何不適。這讓我潛意識裡多了一些樂觀的情緒,以為危機正在離我而去。

事實上,不僅是我和我的家人,當時樂觀的情緒也出現在醫生中間。

每次會診之後,我們總是把各路意見加以歸納,認真對照,結果發現醫生們儘管結論不同,卻在一個問題上是不約而同的,他們都認定我的肺部病灶沒有長大。在長達一年的不間斷觀察中,每一次影像學檢查報告單上都寫著「基本同前」。就算那些最為縝密慎言的醫生,也承認「基本沒有變化」。

鑑於癌細胞的新陳代謝和生長速度遠遠超過正常細胞,所以通過影像來診斷惡性腫瘤的一個重要依據,就是觀察病灶在一段時間內是否發生變化。所謂「基本同前」,也就是說,它沒有長大和蔓延。事實上,大多數醫生就是憑藉這個理由認定,我可以「不用考慮」它是惡性腫瘤。

如今回望康復之路上的每一個腳印,我意識到,我當時犯了一個嚴重錯誤。腦瘤的危機在很長時間裡吸引了我的所有注意力,對於左肺上葉的那片陰影,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當初醫生正是因為在我顱內和肺葉同時發現腫物,才會有「肺癌腦轉移」之說,這一點也被我們忽略了。最重要的是,我身體的所有難以忍受的症狀,都是來自腦部病變,而肺部病灶沒有給我帶來任何不適。老實說,我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我從來就不曾想到,最危險的「敵人」,其實藏在自己感覺不到的地方。所以,當石木蘭大夫第一次向我發出警告時,我很輕易地把她的建議棄置一旁,沒有按照她的囑咐及時去做「三維成像」。

這讓我錯失了在第一時間確診肺癌的機會。換句話說,我也許應當在好幾個月前就走上手術檯的!

現在,石木蘭大夫以不容置疑的方式描述了它「增大」「形態不規則」「毛刺增多」。這都是惡性腫瘤的典型表現,也在根本上顛覆了所有樂觀主義的診斷基礎——「沒有變化」。在我看過的所有醫生中,她是「少數派」。事實上,她是唯一持有悲觀結論並且提出確鑿根據的醫生,但我相信她的意見比我見過的所有醫學專家的更具可信度。

我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感到,我的左肺正潛伏著更大的威脅。

當天晚上,我和曉東開始討論開胸手術的問題。我告訴她,我打算儘快手術。

這話題讓她焦躁不已,茶飯不思。因為她知道這條路的前邊有什麼在等著我們。對於把自己丈夫送到手術檯上這件事,她在內心深處始終抱著強烈的牴觸情緒。由於我那麼快地改變了對手術的態度,她有一種強烈的不安。

「這件事說到底是你自己決定。」她不斷地重複,「說到底是你自己決定。不過,你可要想好了。你別忘了大多數專家都說你肺上的東西不是惡性腫瘤,至少還可以再觀察。」

「醫生都會犯錯誤。」我說。

「那些人也都是權威啊!」曉東說。

「就算是最好的專家也免不了。」我說。

「你能肯定石大夫就不會誤診嗎?」曉東問。

「不能。」我回答,「但我能肯定,她犯錯誤的機率一定比那些醫生低。」

我們相信什麼樣的醫生

遇到一位真正可以信賴的良醫是一種幸運。你最好能有這種幸運,尤其是當你被宣佈為「癌症患者」時,這是你的希望之源。相反,如果你相信了一個不值得信賴的醫生,那麼你從一開始就種下了失敗的種子。

我們這一路走過來,遇到的醫學權威真是不少。當初大多數醫生都認定,我的顱內病灶屬於「惡性」,必須立即手術切除,否則定會貽誤「最佳治療時機」,我卻執意「繼續觀察」。如今大多數醫生都說,我的肺部病灶是「良性」的,可以「繼續觀察」,我卻只相信石木蘭大夫的「最悲觀的」判斷,迫不及待地想要躺到手術檯上去。現在看來,那一次我是對的。可這一次,我還能不犯錯誤嗎?

我對曉東說:「我不懂醫,但我懂人。我知道該相信誰。」

我對醫生始終有著強烈的選擇性。我會沒有保留地相信一些醫生,同時對另外一些醫生抱有強烈牴觸的心理。不過,在大多數情形中,我只是有保留地接受一位醫生,聽從他的一些建議,卻又放棄他的另一些建議。

遇到一位真正可以信賴的良醫是一種幸運。你最好能有這種幸運,尤其是當你被宣佈為「癌症患者」時,這是你的希望之源。相反,如果你相信了一個不值得信賴的醫生,那麼你從一開始就種下了失敗的種子。

我們到底憑什麼相信或者不相信一個醫生呢?當我逐漸康復後,很多人都這樣問我。現在我就來試著回答這個問題。

當我看到一個誇誇其談的醫生、一個自以為是的醫生、一個不懂裝懂的醫生、一個自吹自擂的醫生、一個時不時地貶低同行的醫生、一個不尊重病人的醫生、一個對患者病情漠不關心卻去關心人家身份地位的醫生,我都會本能地生出排斥之心。我並不認為這樣的醫生在專業上會很糟糕。事實上,他們有時候的確能夠表現得非常聰明和機敏,也能對你的病情做出正確推斷,但總是過於輕率、武斷和自以為是,而且不能給出令人信服的理由。這讓你感到即便他是對的,也只是一時聰明,沒有牢靠的根基。所以,我還是不能無保留地信任他們。因為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會犯錯誤,醫生也是一樣,而具有這些毛病的醫生,犯錯誤的機率一定會更大,只是他們從來不會對病人提起他們的誤診、誤治罷了。

我很慶幸,多年的記者生涯促使我學習怎樣由表及裡地體察人的內心,因而有了一些「讀人」的經驗。對人的瞭解和辨別,幫助我認識了醫生的職業特點,以及他們作為人的長處和短處。

我一直很偏執地相信,決定一個醫生是否可以信賴的首要因素,不是他的醫術,而是他的醫德,越是高水平的醫生越是如此。舉個例子:棋手的勝負,在九段之內者,棋術的高下更多地具有決定意義,但是在那些進入「超一流」境界的棋手中,我看來看去,最終決定勝負的不是棋術的高下,而是做人的高下了。

有位很優秀也很誠實的外科醫生曾告訴我,一臺手術實際上可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責任活」。病人的腫瘤在什麼部位,必須準確地找到它,剝離、切除、縫合,這是主刀醫生的責任,做好了就是「手術成功」,做不好就是失職,所以每個醫生都會全力以赴。另外一個部分,叫作「良心活」。腫瘤是否轉移了?轉移到什麼地方?什麼程度?近程轉移還是遠端轉移?這是更加困難的部分。它需要醫生的專業水準和臨床經驗,更需要醫生的良心。因為,這是可以多做也可以少做甚至可以不做的部分。多做,需要醫生投入更多的時間、精力,冒更大的風險;少做或者不做,仍然會是一臺成功的手術。可是,對於病人來說,結果大不一樣。這是因為,醫生能不能把手術的這一部分做得乾淨徹底,關係著腫瘤的鑑別和分期,也決定著病人術後治療的成敗。

我之所以特別看重醫生的道德水準,是因為這關係到我的生命。有時候,我面前的醫生地位很高、頭銜很多、名聲響徹四方,而且的確醫術精湛,還可以隨口說出好多成功病例,但如果我感到此人說話行事格調不高,做人的水準值得懷疑,我便不會再去看他第二次。我一直認定,一個醫術高超、名氣很大的醫生,一定也要擁有超越常人,甚至超越一般醫生的道德水準。否則,他以往的成就很容易成為他犯錯誤的原因。

有些醫生是讓我真正信服的,不是因為他們特別權威,不是因為他們特別大牌,不是因為他們對我有一番特殊關照,甚至也不是因為他們說的話特別中我的意。而是因為,他們同時擁有以下九個特點:

b1.不自吹自擂。/b

我們總會遇到一些醫生,他們沒完沒了地告訴你,哪一個病人如何無可救藥,遇到自己便如何起死回生。他們從來不會提到自己沒有治好,甚至誤診了的那些病人。可是我很明白,沒有一個醫生能夠百分之百地治好他的病人,尤其是腫瘤病人。所以,如果有哪一位醫生坦率地告訴我,他有哪一次錯誤地估計了病人的病情,或者告訴我,他沒有治好的病人佔有多大比例,那麼我對他的信任就會大大增加。

b2.不貶低同行。/b

我一直認為這一點是做人的本分。可惜醫療領域裡的確存在明顯的互相貶損之風,如我在前面已經描述過的。當我對面的醫生在說同行怎麼怎麼不行的時候,事實上,我已經在心裡降低了對他的評價。

b3.不僅關注儀器檢查結果,而且關注病人。/b

一個好醫生每天都會被無數病人包圍著。每個病人都會表現出孱弱、無知和喋喋不休。醫生每天面對同樣的面孔,回答同樣的問題,經年累月,一成不變。你可以想象,只有那些最具慈悲心腸的人,才能始終不變地保持對病人的耐心和熱情。

b4.只關心你的病,不關心你是多大的官,不問你有沒有名、有沒有錢。/b

當一個醫生直接或者間接地打探我的職業和我的支付能力時,我通常選擇轉身走開。

b5.對求醫者一視同仁。/b

記住,你依靠熟人關係,依靠權勢名望,或者依靠塞紅包尋找到的醫生,並不一定是值得信賴的。一個真正可以信賴的醫生,不會怠慢一個普通病人,也不會厚待一個有權有勢有錢有名的病人。就算知道你有些來頭,他也不會給你特殊照顧,比如讓你加塞兒,或者在你身上花費更多的時間,而不管別的病人正在門外等待。

b6.不自以為是,坦率地承認自己也有不懂的地方。/b

你有時候會感到,醫生在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詞語,繞著圈子回答你的問題。這時候,你從他的猶豫閃爍和含混不清中,從他的肢體動作的細節,比如眼睛的轉動和嘴巴的嚅動,能夠很容易分辨出他是在談論一個自己並不真正瞭解的問題。所以,如果一個醫生對我說,「很抱歉這個問題我不太瞭解,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位這方面的專家」,我不會認為他無能,因為沒有一個醫生能夠回答所有的問題。正相反,我會認為他是一個誠實可信的人。

b7.不模稜兩可。/b

不能確診時,不會在病歷上畫個問號打發患者走人,也不會用「要麼手術,要麼觀察」這樣的方式把難題交給病人,而是提出辦法,搜尋那些有助於確診的依據。

b8.言之有據。/b

能夠確診時,不僅告訴病人結論,而且告訴病人做出這個結論的根據。

b9.即使已經做出結論,也會特別注意那些不支援自己結論的證據,並且根據新的證據迅速校正自己的診斷。/b

如果特別有名望的專家能做到這一點,比如周良輔和石木蘭,我就會特別相信他們。這兩位大夫,一位在上海,一位在北京,一個是神經科,一個是胸科,差別何其大!可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不僅不迴避不忽視那些不利於自己的證據,甚至還能主動地利用最新醫學技術去搜尋它們。由於新證據的出現,前者立即改變了自己的結論,後者當即把一個模稜兩可的診斷變得確鑿無疑。

「不要被那些表面的光環矇蔽了」

他的口氣很衝,臉上冷冰冰的,好像掛著霜。可是不知怎麼回事,我心裡感覺到踏實和溫暖。我懂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病人的關切和耐心,甚至不惜用他自己誤診的病例,讓我這個外行了解這種疾病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

決定去做開胸手術後,我們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選擇手術醫生。

像所有病人一樣,我們在這種時候,也免不了受到醫生名望、地位和資歷的誘惑。幾個月來,我藉助各種渠道到處打聽,手上早就有了一個長長的名單。可是對我來說,這些名字個個都很陌生,更別提還要鑑別其中的優劣賢愚。

我決定把對石木蘭大夫的信任進行到底,於是請她推薦一位手術醫生。

「劉向陽。」她沒有任何猶豫地說出一個名字。

我在腦海中急速搜尋,竟是沒有此人。看我一臉茫然,她又告訴我,劉是腫瘤醫院胸外科的醫生,手術很紮實,而且細緻入微。她提議我去看一次劉的門診,討論一下手術的可行性。

我嘴上答應,腦袋裡飛快旋轉的還是我那個專家名單。其中有一位,名氣更大,又有很高職位,而且已經允諾親自動手給我開刀。

也許我能聽聽她對這件事的看法呢!

沒想到她哼了一聲:「別人我不評價。你讓我推薦,我就推薦劉向陽。」

停了一會兒,她把目光從膠片上移過來,盯著我又說:「不要被那些表面的光環矇蔽了。」

這話不太好聽,卻與我的經驗不謀而合。於是,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去約劉向陽大夫的門診。

見到劉向陽還不到一分鐘,我就想到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古訓,不禁在心裡笑出聲來。這個寬肩圓臉、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有著相當怪異的脾氣,不通人情,不問世故,說話就像吃了槍藥似的。簡直和石木蘭大夫如出一轍!

他冷漠的臉色令人生畏,但是沒有一點矯揉造作的姿態。面對這樣一個人,你的第一感覺不是親切,不是熱情,甚至也沒有絲毫客套,卻很真實。真實得讓人覺得牢靠。當你小心翼翼地對他提出一個要求時,通常會被他戧回來。可是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他為你做的居然超過了你的期望。而且,不論他為你做出怎樣細緻周到的安排,都不會像一般人那樣不失時機地表白和炫耀。等我有更多時間瞭解他之後,就進一步發現,他為病人做的一切,都是出於職業的操守和為人處世的本性,而不是帶著什麼別的動機。

我們對他的瞭解是從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開始的。

「怎麼回事?」他問,同時用一隻手把膠片舉在眼前,像一堵牆把他的臉隔在我們的視線之外。

我們說了石木蘭大夫的診斷意見,大概是提到了「惡性腫瘤」,他冒出第二個冷冰冰的問號:「那你們找我來做什麼?」

「想做手術。」

「手術?」他把膠片放下,說出的話越來越戧人,「那就說手術。不要說什麼惡性的、良性的。」

我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或者是在和誰賭氣,只好說是石木蘭大夫建議我們做手術。

沒想到,他的話頭兒更硬:「不要說別人說什麼,做不做手術是你們自己決定的事。」

看我們張口結舌的樣子,他開始解釋他的看法,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一般手術的術前鑑別是準確的。」他說,「你這個,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只是有傾向性。」

顯然,他尊重石木蘭,但並不認為石木蘭的話就一定正確。

也許是為了讓我們更慎重地考慮自己的決定,他接著告訴我一個「誤診」的病例:他曾經有一個病人,手術前大家都認定是惡性腫瘤,他自己也這樣以為;於是開啟胸腔,先切下一小塊去做病理檢驗,結果還真的不是惡性腫瘤。

「你看看,百分之百認定是惡性的,結果開啟一看還真不是。你怎麼就說自己是惡性的呢?」

他的口氣很衝,臉上冷冰冰的,好像掛著霜。可是不知怎麼回事,我心裡感覺到踏實和溫暖。我懂了,他是在和我溝通,對我解釋。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病人的關切和耐心,甚至不惜用他自己誤診的病例,讓我這個外行了解這種疾病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

我還能指望什麼呢?在那種情形下,難道我還在指望有位高人「排除」我的腫瘤嫌疑嗎?或者能夠妙手回春,能夠一勞永逸地掃除我的腫瘤之患?不是的。我沒有那種奢望!我只不過是在期待一個能夠對病人多些耐心、理解和善意的醫生,一個能夠真誠坦率地和病人對話的醫生。

我告訴他,醫生們的確有不同意見,針鋒相對。大多數人都認為那是良性的,但是我對石木蘭大夫有一種特別的信任。我還是相信她的判斷。我甚至擔心肺上的癌細胞正在急速擴張,就要突破胸膜的束縛蔓延到其他地方,所以才急著做手術。

看到他在認真傾聽,臉色也越來越溫和,我的膽子大起來,進一步表達我的急切心情:「如果普通病房沒床位,vip(貴賓)病房也行!」這句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不迭,因為我猜想,他這樣的人大概不喜歡vip病房裡的那些人。

「vip?」他那怪脾氣果然再次冒出來,「你是來治病的還是來享福的?」那口氣讓我感到他豈止是「不喜歡」,簡直就是「討厭」。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盡快手術!」我趕忙解釋,又虔誠地問他什麼時候才能入住普通病房。

他蹦出幾個字來:「要等。排隊。」

我在腦子裡急速地盤算這種局面:該不該請這個人給我做手術呢?

他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人,但我已經有了一種預感: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我決定等!不管多少天都等!就等劉向陽!

走上手術檯的前夜

我躺在病床上冥想靜思,看著窗前雲聚雲散,目睹身邊的病友在垂死中掙扎,一分一秒地爭奪生命的活力,默想自己也將經歷完全一樣的過程,忐忑不安而又滿懷期待。整個天地彷彿與世隔絕,又好像把靈魂拋在地獄中修煉,對於穿門而入的嘈雜、叫嚷和呻吟,充耳不聞。

能夠約到劉向陽做手術,叫我既安心又焦心。我已經知道這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可是他毫不通融地叫我排隊等著。那一天我回到家裡,還在不住估算他那個等候手術的隊伍有多長。要等一週?也許更長?

誰知第二天早上醫院便把電話打到我家,要我立即帶上住院用品去辦入院手續。

我們來不及吃早飯,匆匆趕到醫院,隔著一面高高的櫃檯把住院單遞進去。一個護士坐在裡面,頭也不抬,只把她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聲音丟擲來。於是我們知道,那位出院病人還在病床上躺著呢,要到下午才能離開,我們此番趕個大早,只為填表簽名、預付押金之類,然後還要再等上幾個小時。這讓我心裡有點不快: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讓我們下午再來呢?

不料護士還沒說話,旁邊一人已經對我表示不屑。「別不知足啦。」他說,「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住進來呢?」

這時候我才發現,周圍有不少病人也在排隊辦理入院手續。大家都是接到緊急通知匆匆趕來,數一數共有八人,可是當天出院的病人只有四個。

我忍不住向那護士打聽,多出來的四位怎麼辦。

「掛床。」她從嘴裡蹦出兩個字。

我一下子沒弄明白,心裡琢磨:莫非要搭上下鋪嗎?

那護士抬起頭來,看我一臉茫然,撇嘴一樂,開始用一種「你就知足吧」的口吻給我解釋「掛床」的來龍去脈。「掛床」者屬於住院病人,卻又沒有病床,只是按照住院的時間表,先完成手術前的各項檢查。他們每天早晨6點以前趕到醫院,完成當日檢查之後便回家去,直到有病人出院騰出床位,才能住進來。由於病人的術前體檢通常要花好幾天,所以這辦法既能提高醫院病床的週轉率,又能讓病人更快地完成手術。

我費了好大勁兒,終於弄清「掛床」的妙處,心中不快頓時煙消雲散,同時還為自己沒有被「掛」起來感到慶幸不已。

我們離開醫院,到市中心的一座公園裡去消磨時間。臨近中午,飢腸轆轆,在公園門口找個飯館坐下。

曉東問:「說吧,想吃什麼?」

「涮羊肉。」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一聽這話,笑了,二話不說點了一大盤羊肉。老實說,這東西並不適合我。醫生無論中西,大都認為羊肉屬於「發物」,對腫瘤病人不利。所以,這一年多來,曉東始終禁止我吃羊肉。可現在我們彼此心照不宣:這是我住院前的最後一頓飯。當然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埋頭碗裡,狼吞虎嚥,眼皮也不抬,全然一副慷慨就義之前最後一頓的樣子。曉東看著我,自己卻不動筷子。

因始終為即將到來的手術而糾結,她終於忍不住問:「你說,到底是不是惡性的?」

我說:「不管‘是’還是‘不是’,我都會很高興。」

「為什麼?」

「如果不是,我會為我逃過一劫而高興。如果是,我會為我做出一個正確決定而高興。」

我的病房在醫院外科大樓二層東側。這是一座嶄新的建築,擁有高大的前廳和寬敞的走廊。我在這家醫院裡往來奔波已有數月,滿眼都是混亂、汙穢和垃圾,充斥在院子內外各個角落。可這大樓裡卻是光線充足,乾淨整潔,也沒有一般醫院裡那種叫人噁心的汙濁氣味。醫生大都擁有寬敞的辦公室,與病人的居住區比鄰而處。牆上掛著醫護人員的工作守則,上面記載了「不許接受病人紅包」之類的規定。

我住在一間帶衛生間的雙人病房,房門對著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靠窗的床上有個病人,躺在那裡,渾身上下纏著粗一根細一根的膠皮管子。管子的一頭分別插在他身體的不同部位,另一頭不是連在形形色色的儀器上,就是吊著只大塑膠瓶,一股暗紅色的血水順管子淌下來,滴滴答答的,沒完沒了。床邊那個呼吸機顯示,他的危險期還沒過去。

他看上去和我年紀相仿,臉色慘白,掛滿痛楚,嘴唇緊閉,氣若游絲。看得出來,他正強忍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只是在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把嘴唇鬆開一下,吐出一聲輕輕的呻吟。他的家人圍在病床邊,滿臉的焦慮和無奈。

我在自己的床邊坐下來,小心問候他的家人,很快就知道他和我有著同樣的遭遇!他患的是肺癌,剛剛完成切除手術。我們之間也許只有一個區別:他的腫瘤在「右肺上葉」,我的「腫瘤」在「左肺上葉」。

我當即想到,這就是我的一個活生生的榜樣——他所經歷的一切我都將經歷。

腫瘤醫院的病房有一種奇異的氣氛,陰鬱,孤寂,加上絕望,難免造成一種虛幻無助的心境,讓你從心底體會到人類的渺小和脆弱。我在這病房裡靜靜地度過了四天,每天除了遵照醫生吩咐完成一兩項例行檢查,其餘時間就是躺在病床上冥想靜思,看著窗前雲聚雲散,目睹身邊的病友在垂死中掙扎,一分一秒地爭奪生命的活力,默想自己也將經歷完全一樣的過程,忐忑不安而又滿懷期待。整個天地彷彿與世隔絕,又好像把靈魂拋在地獄中修煉,對於穿門而入的嘈雜、叫嚷和呻吟,充耳不聞。

這天下午,我的寂靜突然被打破。醫生護士接踵而至,喚醒了我的胡思亂想。

麻醉醫師楊萍站在病床前問東問西的時候,我意識到手術如期而至。這個不高不矮、略微發福的中年女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個說話爽快、行事幹練的人。她詳細詢問我的身體狀況,多少體重、多少血壓、有沒有什麼慢性病、是否曾經做過手術。她的一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另一隻手伸出來,隨著說話的節奏輕微擺動。臨走時她告訴我,她是受劉向陽之託來看我的。我的手術將由劉向陽主刀,而她將負責整個過程的麻醉。對,我想起來了,劉向陽向我介紹過她,說她是這家醫院最好的麻醉師。

麻醉醫師剛剛離去,一位年輕醫生跟著進來,要「病人家屬」去完成手術前的簽字手續。我說,我自己簽好了,起身跟著他來到醫生辦公室。他先向我申明,這次手術只管肺,不管腦,接著就列舉種種可能出現的危險情形,總之是叫我授權醫生採取任何他們認為必要的辦法去應付意外,而所有的結果必須由我自己承擔。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我有可能死在手術檯上——可他就是不肯把這句話說出來。我知道,這是所有外科醫生在手術前的必要步驟,也不多問,當即簽名了事。

然後,真正的主角來了,是劉向陽大夫。讓我意外的是,他不再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滿臉冰霜,說話時也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了。他告訴我,手術時間已經確定在週一上午,又對我詳細描述了手術方案。也許是考慮到我就要上手術檯了,不想讓我過分緊張,所以他的態度友善,語調和緩。他再次提醒我,我的病不是百分之百地確診,所以他不會把整個肺葉一刀切去了事。他計劃把手術分成兩步,先取區域性組織做病理檢驗,再來決定是否實行根治術。這讓我想起住院第一天,兩位年輕醫生看著我的胸片竊竊私語,大約並不認為我的那小小陰影是個多大的威脅。我猜這也許是這個病區裡醫生們的傾向性看法,所以便說,我明白這個辦法很周全,但是如果真的證明石木蘭大夫的判斷是對的,請選擇一種最徹底的手術方案。

「我不擔心你多切,」我說,「就擔心切不乾淨。」

他笑了,叫我放心。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臉。大約是我對石木蘭大夫執著的信任讓他有些感動,這位鐵面醫生的口氣越發溫和起來。他告訴我,可以放我一天假,「回家好好過個週末」。

回到病房倒在床上,我讓自己從這一連串的醫生會面中擺脫出來,重新檢討自己在整個的選擇過程中是否犯了錯誤。還好,沒有發現什麼疏漏。

於是我打道回府,在心裡暗自慶幸:不管下週一會發生什麼,我至少暫時擺脫了醫院裡緊張壓抑的氣氛。

假如這是我的「最後一天」

天邊的彩霞由橘紅而橙黃,轉瞬又變成濃郁的藍灰。暮色蒼茫,萬物悠悠。這漫長的夏日終於落下帷幕。我回到家裡,由於獵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間,內心充滿陽光,耳邊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叫清晨的日光從高天臨到我們,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蔭裡的人。把我們的腳引到平安的路上。」

我躺在手術檯上,仰面朝天,正對著一盞碩大的無影燈。在眼角的餘光裡,麻醉師楊萍出現了。緊接著,一個罩子從腦袋的右上方伸過來,停在臉前。罩子形狀如碗,由一根管子連線著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心裡一緊:這是麻醉劑!只要往我口鼻上一扣,我便立時人事不省。等到再醒過來時,也許只不過經歷一場虛驚;當然更可能是石木蘭大夫的預料成真,我的左肺已經不知去向,胸腔裡面空空蕩蕩如同一間閒置房;或者還有第三種可能,眼下就是我今生今世的最後一刻——我永遠醒不過來了。

這麼一想,耳邊隱約響起「這是最後的時刻」的歌聲,不由得問楊大夫:「什麼時候我能醒過來啊?」

她笑了:「你想什麼時候醒,我就讓你什麼時候醒。」

我也笑了,本想讓自己看上去大無畏一點,不料問出一個最傻的問題。

也許是感覺到我的緊張,楊大夫停下手裡的工作,對我說:「石木蘭就是在這裡做的手術,也是我們這幫子人。」

她的口氣似乎很是以此為榮,還證實了這醫院裡的一個傳聞:幾年前石木蘭大夫通過膠片影像斷定自己患了肺癌之後,當即為自己挑選一位醫生做了手術。那人正是劉向陽。

最妙的是,我現在正躺在同一間手術室裡。

我點點頭,心裡感激楊大夫用這種方式舒緩我的情緒。一不留神,罩子已經落在臉上,覆蓋了嘴巴和鼻子。我使勁睜了一下眼睛,想要再看一眼這個世界。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劉向陽。他穿著墨綠色的手術服,一個碩大的口罩遮蓋著整張臉,露在外面的一對眼睛看著我,無話,可我似乎感覺到有一種力量源源而來,注入我的身體。

我昏睡過去。失去知覺前腦子裡的最後一個畫面,竟又是那個金光四射充滿靈性的瞬間。

……

手術前的那個週末,我從劉向陽大夫那裡獲准一天假期回家,不免喜出望外。

我很希望拋開所有的緊張、焦慮和恐懼,從容不迫地走上手術檯,就如同電影裡英雄豪傑的慷慨就義。可是在手術單上簽名時,那位年輕醫生描述的可能發生的種種可怕後果,在我腦子裡留下一幅幅恐怖畫面。突然,我彷彿又有了死到臨頭的感覺。既然醫生說了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那麼這也許真的就是我今生的最後一天!

該如何度過這「最後一天」呢?

我當即想起有一次朋友聚會,席間一人提出一個問題:假如明天就把你拉出去斃了,那你今天最想做什麼?當時這不過是個佐餐的玩笑,只為了調動眾人情緒,所以大家只是哈哈一笑了事。

沒想到,現在竟真的輪到我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我最想做什麼?

「扛上相機!」我對自己說,「去拍片子!」

我差不多整個下午都待在都市中心的一個公園裡。這是6月的第一天。老天有眼,天氣真是不錯。夕陽徐徐落下,給整個城市灑下一片金色的光輝。只有最乾淨通透的大氣層,才能把陽光渲染成這種色調。

柳枝已經濃綠,馬尾松也抽出翠綠色的長絲,一場夏雨洗去了春天的風塵,空氣裡飄散著野草的味道。我讓自己的雙腳自由自在地朝前邁去,只管欣賞湖畔風光。水面蒼茫柔順,有如一塊碩大的翡翠,從腳下伸展出去,鋪向天邊。一群野鴨掠過樹梢,翅膀拍打著金色的陽光,發出呼呼聲響,引導我在一叢叢的蘆葦中穿過。

這比醫院的病房更幽靜,更有趣,也比盤算手術的成敗更愉快。

傍晚我坐在湖畔,享受著「最後一天」的慵懶和疲倦,同時把相機架好,開啟鏡頭,對著湖心島上鬱鬱蔥蔥的蘆葦蕩。那是野鴨、鷺鷥和天鵝的棲息地。每逢夕陽西下,它們就會出來嬉戲覓食。這是野禽世界中最為靈動的瞬間,也是湖面上最燦爛的時刻。

在落日的最後一縷光輝中,湖心島忽然動起來。鳴聲大作,野鳥紛紛飛出,像是田徑場上發令槍響,熱血男兒奔騰向前。動物世界的狩獵時刻開始了。

接著,我看到了一個大家庭,由一隻母鴨和至少15只剛出生不久的小鴨組成。母鴨率先撲入水中,她顯然是想跨越整個湖面,把她的孩子們帶到對岸的荷塘深處。那裡食物充足,又很安全。

孩子們爭先恐後,緊隨其後,漸漸組成「一」字縱隊。母與子相依相隨,緩慢而堅決地移動著它們的親情和渴望,在這片如畫的水面上組成一道風景。由近而遠,我的視野全部由不同層次的綠色統率著,乾淨而不單調,寧靜而又跳躍著生機。野鴨的佇列與荷葉的背景交相輝映,是線條與色塊的組合。線條構成的輪廓為高調的亮光,色塊為低調的暗影。明暗分佈恰到好處,時空渾然天成,恰如大自然的淡筆濃墨,揮灑出一幅以生靈為主題的田園畫卷。我不禁驚呆了,由衷感謝上帝賜予我這幅充滿聖靈的圖畫。

天邊的彩霞由橘紅而橙黃,轉瞬又變成濃郁的藍灰。暮色蒼茫,萬物悠悠。這漫長的夏日終於落下帷幕。

我回到家裡,由於獵取到大自然的精彩瞬間,內心充滿陽光,耳邊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叫清晨的日光從高天臨到我們,要照亮坐在黑暗中死蔭裡的人。把我們的腳引到平安的路上。」(《聖經·路加福音》)

即使這真的就是今生最後一日,我也已經感到心滿意足!

我懷著這種滿足和感恩之情回到醫院。護士小姐尾隨而來,先是令我不得吃晚飯,然後又給我一瓶「開塞露」,叫我清晨起床後自己塞進肛門,排空大小便,因為人在麻醉狀態中將會出現大小便失禁。最後,她安慰我不必緊張,夜裡如果睡不著覺可去護士辦公室領取安眠藥一片。我想到有可能把人家的手術檯弄得一片狼藉,不免有點緊張,就說:「安眠藥不必了,‘開塞露’倒是必需的。」

我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什麼也不想了。不過還有一事,委實放心不下,不得不做,於是拿出手機給兒子發出簡訊一則:

「我相信明天手術會成功。但萬一發生意外,你一定要照顧好媽媽!你和王恬搬回家住一段時間。有你們在她身邊,她會好過些。——爸」

今生今世真的可以無牽無掛了!

我在心裡默默想象另一個世界的模樣,不知不覺竟又編出一首打油詩來:

他鄉尋故友

迷途拜大師

夢裡攜天使

世外遇相知

了猶未了日

不了也了之

念著念著睡了過去,醒來天已大亮——果然不需安眠藥。

打起精神,滴水不進,一絲不苟地執行了護士昨晚的命令,然後仰面躺到手術推車上。護士準時來到,一襲淡藍色的工作服,一望而知來自手術室。

我被推出去,穿過長長的走廊,家人全被擋在身後。視線中除了護士毫無表情的臉之外,別無他物。

忽然間,載著我的推車停下來,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已經進入一個長條形狀的大廳。我微微抬頭,左右一看,不禁一樂。我看到手術推車正依次開進來,靠牆一字排列,應該有十幾輛吧。每輛車上都有一人橫臥,身上蓋著一樣的墨綠色被單,十幾個腦袋一起伸在外面左右張望。看來這些人都面臨著和我同樣的命運。不知怎麼,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採訪屠宰場時,看到的那一排排待宰的豬。

經過一番等待之後,推車再次起程。我猜測這是到達手術檯的最後一段旅程。心底一片寧靜安詳,口中再次吟出那幾句打油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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