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重生手記》小說信息

第三章 做一個聰明的患者(第2頁,共2頁)

字體: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自己的病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手術室,那些身穿手術服的醫生護士也都蹤影全無。視線裡面模模糊糊的一片人影,像是親人和朋友,又像陌生人。我試圖動一動胳膊,可是麻醉藥的作用仍然強大。

我周身麻木,動彈不得,腦子裡面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意識能夠進入。這種感覺好像曾經在睡夢中出現過。

我又睡過去。

陽光從窗戶那邊照過來,有點晃眼,讓我再次醒過來。接著我看到了曉東。她的臉離我很近,幾乎貼到了我的臉上。我隱約覺得自己又回到人間了。是的。我又看到她了。我使勁動了動嘴。我後來始終不記得當時說了什麼。下面的話是她在我完全清醒之後告訴我的:

我問:「那是什麼?」

她俯身在我耳邊:「是惡性的。已經全切除了。」

癌症病房

比照自己30年前那次住院經驗,我想來想去,覺得除了打針輸液,其他那些本該是護士做的工作,幾乎全由我的家人和這位護工做了。所以,儘管我已支付醫院若干「特級護理費」,還是心甘情願每天另付一筆錢給她。可惜這錢必須交給居中推介的「服務公司」,至於這位可敬可嘆的護工能夠從中得到多少,我不得而知。

手術留存「左肺上葉等五個標本」的檢驗結果——正規說法叫「病理診斷報告」,很快送到我們手裡。它確鑿無疑地證實了石木蘭大夫的診斷:

腺癌。

腫瘤侵及髒層胸膜。

我很慶幸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立即手術,同時慶幸手術過程沒有出現意外。然而,儘管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自以為足夠樂觀豁達,可手術帶來的痛苦還是大大超出我的想象。

臨床那位病人的景象,現在在我身上如出一轍地重現。我周身上下插滿膠皮管子,連連扯扯,頭頂上的血壓儀嗡嗡作響,供氧器噝噝吐泡,呼吸機的熒光屏上跳躍著綠色的熒光,使這間已經充滿緊張氣氛的病房更加緊張。

麻醉劑的作用迅速消失,痛苦每一分鐘都在加劇,還伴隨著高燒帶來的昏沉。強烈的創痛並不是發生在沿肋骨切開的那條30釐米長的刀口,而是在胸腔裡面,以至於撕扯全身的神經。

最要命的是,我必須按醫生的要求不間斷地大聲咳嗽,讓氣流衝進胸腔深處,再爆發出來。醫生告訴我,這是每一個完成胸科手術的病人必經的步驟。人體原本擁有五個肺葉,左二右三。肺葉本來是個充滿氣泡的膨脹體,在經過這樣一次手術後,我的左肺已被切除一葉,另一葉的空氣也全被擠壓出來,扁平如紙。所以只有拼命咳嗽,強令氣流進出,將保留下來的肺葉充氣膨脹,填補空洞的胸腔,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補償已經失去的呼吸功能。咳嗽本來不是難事,但現在,由於胸腔內部那些新鮮未愈的創傷,這輕而易舉的過程變成反覆施加的酷刑。我可以聽到呼吸裡帶著沉重的擠壓聲,每次吸氣都要使足全身力氣,而每一次咳嗽都好像有無數尖刀從裡到外割開我的胸膛,又好像有一塊灼熱的頑石在五臟六腑肆意碾壓。我想今後我再也不會隨便使用「撕心裂肺」這個詞了——要不是經歷了眼前這一切,我怎麼也不會懂得什麼叫作「撕心裂肺」。

我已經連續48小時不能入睡。樓裡樓外的所有聲音,都在我的聽覺中被無限放大,彙整合攪擾人的噪聲。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順著門縫鑽進來,變得更加難以忍受。到了第三天夜裡,疼痛終於擊垮了我的意志。我不得不要求醫生給我注射一支嗎啡。一針下去,果然疼痛大緩,渾身舒適,居然能夠小睡一會兒。醒來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擔心「吸毒成癮」,所以再也不敢索要嗎啡,寧可睜著眼睛,忍著劇痛,捱過漫漫長夜。

曉東晝夜守候在我身邊,悉心伺候。兒子也是寸步不離,表現出從未有過的耐心和體貼。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實在是脆弱不堪,幸好有他們在!否則我恐怕真的熬不過去了。

這裡是京城規模最大的腫瘤專科醫院,醫療技術和裝置都令我放心,儘管十分陌生,卻非常容易適應。可惜與陌生人之間的相處就不是那麼容易。醫生和病人彼此彬彬有禮,按部就班,護士們也能做到招之即來,有求必應,但總像隔著一層紙,永遠不能形成默契和共鳴,也不帶任何情感。

其實情感這東西不僅難以言傳,就連意會也很不容易。每天的查房時間,醫生都會魚貫而入,依次站在你的病床前,噓寒問暖。可是你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在完成既定程式,就像數學家在解開一道數學難題,一個步驟接著一個步驟,精準無誤而又冷漠無情。沒有人會琢磨你的心情好壞。他們關注的只是你的呼吸和脈搏。

醫院通常要為這種手術的病人安排「特級護理」,我也不能例外。這在醫院的護理級別中算是最高等級。不過,我很快就發現,所謂「特級護理」並不意味著無微不至。護士們個個年輕漂亮,衣著光鮮。無論高矮胖瘦,臉上表情都是一樣的莊重,聲音也是一樣的乾燥平穩,回答你的問題時不會停下腳步,頭也不會抬。她們通常坐在叫作「護士站」的高高櫃檯後面,或者是在病人看不到的其他什麼地方,和病人的聯絡紐帶,是一個對講機和高音喇叭。喇叭懸在我的腦袋上面,所以,我總是在昏睡中被裡面突然爆出的女高音驚醒——不是呼叫病人去護士站「取藥」,就是催促病人家屬去「繳費」。

在接受了連續幾天的「特級護理」之後,我驚訝地發現:這裡的護士都不會笑。值班護士每日例行的工作就是兩次測量體溫,另有若干次扎針輸液。不過,她們永遠不會在病床邊坐下來。當她們出現在我眼前時,總是匆匆忙忙,同時還會伴隨一聲高叫。要麼是一聲「量體溫」,伸手遞過一支體溫計,轉身便走,剩下的事情就全是我自己的了。要麼是一聲「輸液」,然後抬起一根纖纖玉指,在我蒼白松弛的皮膚上摸索一番,於是便有一陣針刺的疼痛從我的手背上傳導過來。接下來,我就只能自己盯著吊瓶裡的藥水滴滴答答,隨時準備衝著對講機呼喚一聲「藥沒了」。護士倒是招之即來,也不廢話,唰的一下拔出針頭,飄然而去。

我對護士的職責完全不懂,只不過在30年前曾有一次住院經歷。記憶中的護士不是這樣的。那時候醫院設施相當陳舊,牆壁斑駁,地下裸著水泥,沒有落地窗,也沒有電視機。病房很大,裡面放著八張病床,卻沒有衛生間。護士們沒有那麼玲瓏嬌俏,可是個個親切可人,說話細聲軟語,笑容總在臉上,從早到晚圍著病人轉,送藥送飯,噓寒問暖,教輕病人做康復鍛鍊,又為重病人洗臉擦身、接屎接尿。我還記得臨床一位病人便秘,好幾天不能正常大便,那個小護士急得下手去摳……

現在,這種種畫面不知怎麼竟又全回到眼前。30年來世道變化不小,我曾寫過一本書描述這種種變化,所以對於變化早有刻骨體會,可是我怎麼也想不到,這世道變來變去,怎麼把個護士變得不會笑了呢!

其實會不會笑並不重要。護士不論多麼和藹可親,畢竟不是親人,不能奢望太多。想來醫院也知道自己的護士不能滿足護理需求,所以弄了個服務公司,為病人提供臨床護理的專門服務,那叫作「護工」,說是代替家屬照顧病人的。

我們請來的這位「護工」,是個來自安徽鄉下的中年婦女。短髮圓臉,身強體壯,殷勤周到,又能吃苦耐勞,笑臉迎接年輕護士們居高臨下的眼光和呵斥。她每天工作24小時,白天守著我的病床,寸步不離,夜裡就在床腳下鋪塊紙板,和衣而臥。我這裡一翻身一咳嗽,她便立刻跳起來,問我有何需要。最難得的是她雖無大學文憑,也沒讀過護校,卻懂得護士的全套功夫。取藥、餵飯、翻身、擦澡、接屎尿、吸氧氣、讀體溫、觀察血壓高低和脈搏快慢,教給我怎樣呼吸、怎樣咳痰、怎樣恢復胸肺活力、怎樣在床上舒展四肢,還能精確地預測什麼時候我的疼痛可以緩解,什麼時候可以下床走動。等到我如期下床後,又能指導我做一些簡單的康復鍛鍊。

比照自己30年前那次住院經驗,我想來想去,覺得除了打針輸液,其他那些本來是護士做的工作,幾乎全由我的家人和這位護工做了。所以,儘管我已支付給醫院若干「特級護理費」,還是心甘情願每天另付一筆錢給她。可惜這錢必須交給居中推介的「服務公司」,至於這位可敬可嘆的護工能夠從中得到多少,我不得而知。

但是,對我這個病人來說,有了這位護工,這家醫院才有所謂的「特級護理」。

家人和友人

對一個癌症病人來說,僅僅依靠現代醫療裝置、技術和藥物,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你很幸運地遇到一個妙手回春的醫生,也不能代替一切。這是因為,治療的過程既是物質的,也是情感的。醫學說到底不光是科學,還是一份愛;不光是器物,還是心。

如果沒有看到我在自己家裡悠閒自在的樣子,你就很難想象,一間真正有利於癌症病人康復的病房,與那種醫學意義上的病房之間有多大區別。

每天晚飯後,窗外天光漸暗,暮色覆蓋了都市的喧囂,音樂就在屋裡升起來,其中伴隨著木魚有節奏的敲打聲,悠遠飄逸,從容淡定。那是一曲吟詠佛陀的頌歌,出自我為自己選定的一套特別節目。我斜靠在屋子正中的長沙發上。這位置距離電視螢幕不遠不近,又是環繞音響的中間。

我讓自己沉浸在純淨柔和的韻律中,品味其中細節。有時我會站起來,走上幾步,享受一下光著腳走在木質地板上的溫潤感覺。如果覺得體內有一點不適,比如胸悶了——這是肺切除手術後的後遺症,或者頭痛了——這是顱內病變的症狀,我可以隨時躺下來,頭枕沙發扶手,舒展四肢,無拘無束,閉目凝神,讓意念隨著呼吸在自己身體裡上下游走。音樂緩緩流動,絲絲入耳,彷彿來自天外的撫慰。這時候,我能體驗到一種人與神之間的聯絡與溝通。心靜如水,物我兩忘。

就這樣過了半小時,也許一小時,身體內的不適感竟奇蹟般地漸漸緩解。我重新換張光碟,聽一段侯寶林的相聲,傻笑一會兒,又開啟電視,看一段《動物世界》,閉目養神片刻,睜開眼睛回到現實世界,滿足於世俗的安逸和快慰。那些故事庸俗節奏緩慢沒有懸念的電視劇,也能讓我看到結束。曉東笑我看電視的品味越來越低。我回答,我要感謝電視劇的導演們,他們弄出來的這些東西,挺適合我這種病入膏肓、反應遲鈍的人。

我是迫不及待地離開醫院回到家裡的,甚至沒有等到拆去縫合傷口的那一排金屬釘。說老實話,我不喜歡醫院。醫院是救命的地方,卻不是養病的地方。病房是個公共場所,不是私宅。醫生護士不論多麼和藹可親,也不是親人,所以我在醫生護士面前多少需要注意一點禮儀,也難免會有男女有別的顧慮。一想到薄薄被單下面的自己赤身裸體,就會心跳加快,完全不像在家裡時可以隨心所欲。

病房設有一個帶洗澡裝置的衛生間,這讓我感到社會的進步。記得很多年前生病住院,病人都是使用公共浴室,一層樓也只有一處,我就算深更半夜想要小便,也必須沿著走廊走上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達。眼前這病房讓我不必再有這樣的麻煩,可是每次使用還是會被「鎖門還是不鎖」這問題困擾一陣。鎖,要是出了緊急情況怎麼辦呢?不鎖,這屋裡至少有一半人不是你的家人,人家要是闖進來又該如何?

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有很多很多。空調要不要使用?窗戶要不要開啟?房門要不要關上,以便把噪聲和消毒水的味道隔在外面?被子要不要掀開,以便讓自己透透新鮮空氣?要是在自己家裡,這些事都可以由著性子來,完全不是問題。可惜這裡不是我的家!電視機就掛在頭頂上,螢幕裡的光芒永無休止地跳動,似乎是這間屋子裡唯一能讓我轉移注意力和放鬆情緒的東西了。可我要是真的想看,就只能扭著脖子,斜著眼睛,讓身體保持一種極不舒服的姿勢。如果我不喜歡,也不能關閉電視,不能更換頻道,不能調節音量,因為旁邊那位病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呢,我無法判定他是不是有和我一樣的好惡。

鄰床病友好幾天來總是苦著個臉,一言不發,我甚至一度懷疑他是啞巴。有一天他忽然衝我開了口。我猜想一定是同病相憐的緣故,所以他開門見山,直抒胸臆。他告訴我,他很鬱悶。不是因為得了這種病,也不是因為手術後的身體疼痛,而是因為「這地方太沒人情味,住了這麼多天,還處處陌生」。

手術後的第九天終於傳來好訊息。醫生拔去我身上所有的管子和瓶子,還告訴我傷口癒合得不錯,我可以等到拆線後出院,也可以現在就走。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在與醫生約好回來拆線的時間後,迅速逃離。

一路上,汽車每一次輕微顛簸都會牽出胸腔深處一陣疼痛,我卻義無反顧,頭也不回,心裡唸叨著脫離病房有如脫離苦海。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有點過河拆橋,進而想到醫院的種種好處,不禁罵自己比醫生護士還要無情無義。說到底,人家除了沒有衝你微笑之外,也實在挑不出別的什麼毛病。

但不知為什麼,總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我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正確;經歷了一次成功的手術,卻感覺自己更像是一個被現代醫學的冷漠包圍著的孤獨無助的人。這好像一點都不合邏輯。

一進家門我才明白,我是在為失去家裡那種溫馨、純粹、從容不迫和自由自在的感覺而不安。

對一個癌症病人來說,僅僅依靠現代醫療裝置、技術和藥物,是件非常愚蠢的事。就算你很幸運地遇到一個妙手回春的醫生,也不能代替一切。這是因為,治療的過程既是物質的,也是情感的。醫學說到底不光是科學,還是一份愛;不光是器物,還是心。

所以,沒有哪個病房能比一個家更適於我們康復。

我的家坐落在京城一條交通幹線的北側。門前一條雙向十車道的馬路,連線著東西兩邊最繁榮的商務區。確切地說,這只是一棟普通的居民樓,是這座城市裡最常見的那種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建築。由於2008年北京奧運會就要召開,而這條路又是民眾去往奧體中心的必經之路,所以樓房外牆剛剛被塗上新鮮塗料,整個牆體都被染成淡黃色調,亮麗可人。

八年前我們把家搬進來時,對房子精心做了一番裝修。窗戶加裝了三層玻璃,為的是隔絕外面馬路上呼嘯而過的汽車噪聲。屋內覆以大面積的木料,邊角全部以柚木包飾,每個細節都十分精心,還刻意強化了木材紋理的本色,為的是避免華麗浮躁之氣,保持天然和內斂的風格。半開半合的白熾燈飾,調低了屋內的光線,在不經意間渲染著一種溫馨和柔情。我和曉東都非常喜歡這房間裝修的品位,它融合了我們共同的喜好和默契,也符合我的本性。但是從那以後,我因為在上海工作的緣故,很少在這裡住,只有妻子和兒子在這裡朝夕共處,相依為命。如今,我終於可以棲息在自己的小屋裡了。

兒子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成了我的臨時病房。事實上,除了床頭那臺製氧機顯示出主人是個病人,這裡更像一間書房。這是一間朝南的房間,擁有充足的陽光和一個男孩子雜亂無章的堆積物品。我刻意要求屋內一切東西全都按照原樣擺設,因為這房間帶著我對兒子成長過程的全部記憶。我一生中值得珍惜的東西並不太多,這些記憶便是其中最動人的部分。這記憶曾伴隨我度過了別妻離子的寂寞,現在,它也將幫助我度過生命中最困難的時光。

感謝上帝賜予我這「康復病房」。雖然沒有了跑前跑後的醫生,沒有了那種被稱作「特級護理」的醫療服務,沒有了細心周到的護工,沒有了救死扶傷氣息十足的呼吸機、氧氣瓶和輸液吊針,但是這個「病房」絲毫不缺少助我戰勝疾病的力量。

我很幸運,在那些最困難的日子裡,有家人陪伴。曉東不僅伺候我的日常起居,還分擔著我的精神壓力。她原本是個樂天、率性的人,胸無城府,肚裡永遠藏不住話,無論喜怒,總是明白無誤地掛在臉上。她從來不喜歡在壓力之下生活,稍不順心,情緒就會勃然爆發。可是,在我被醫生宣佈「死期」時,她似乎在一夜間學會了承受壓力,學會了隱忍和控制自己的情緒。有很多次她實在壓抑不住,躲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大哭一場,然後擦乾眼淚,回到我的面前,故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只有一次,她也許是悲痛欲絕,壓抑不住,突然爆發出來。她痛不欲生的樣子在我面前暴露無遺,於是我明白了,她承受的精神壓力比我還要大。也正是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一身繫著兩條性命。我不能放棄,我必須好起來。

這時我們結婚已經26年,彼此相知很深。她從小嬌生慣養,又很任性,有時候,她的壞脾氣真是讓我驚訝。可是在經歷了最初的悲痛折磨之後,她逐漸變得堅強,開始表現出一種理性和從容。過去很多年裡,她說話總能逗得我哈哈大笑,現在,她的樂觀天性重新主導了家中的氣氛,幽默的稟賦也回來了。這帶給我無盡的快樂,讓我常常忘記自己的病入膏肓之軀。

肺癌切除是我此生經歷過的最嚴重的肉體傷痛。曉東則因我的惡性腫瘤終於被證實無疑,在精神上備感沉重。她承擔著巨大壓力,還要晝夜服侍我,助我很快形成新的作息習慣——早睡晚起,一日五餐,準時開飯,午飯後再踏踏實實地睡上一會兒。遵循一種穩定的、沒有任何不確定因素的規律度過每一天,會讓我有一種舒服安定的感覺。

今天回想起那些困難的日子,我能感覺到,在我的情感世界裡起著支撐作用的,既不是來自醫生的好言安慰,也不是自己的堅強意志,而是來自家人的關愛。

然而這並不是唯一的。

我們又開始迎接久違的友人。說是「久違」,其實只不過是隔了剛剛過去的這幾個星期。他們從我的新一輪壞訊息中解脫出來,估摸我又恢復了人樣,就一個接一個地登門探望。我注意到他們進門時不再手捧鮮花,臉上卻多了輕鬆的笑。

這是一個細微的變化。過去18個月裡,他們的心情被我的病情左右著,陰晴不定,忽悲忽喜。先是在北京、上海兩個城市晝夜奔波,接著又到香港、美國和歐洲,為我求醫問藥。一邊傳遞振奮人心的訊息,一邊極力掩飾內心的悲傷。進門的時候手捧鮮花綠葉,表情肅穆,讓我想到遺體告別儀式上的那種場面。而現在,沒有了鮮花的環繞,沒有了沉痛的臉。大家說話更隨意,笑聲也更響亮,不用顧忌醫院裡那種肅穆絕望的氣氛,也不用擔心攪擾了同病房的病人,於是就像彼此約好了似的,他們不再勾起哀傷的話題,盡力營造快樂的氣氛。老實說,這讓我輕鬆極了。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定,聽著大家的祝福,體會著每一個人的良苦用心,情真意切。這真是一種上天的恩賜。我知道現在的都市人每天匆匆忙忙,爭分奪秒,很少有人願意把時間無謂地花在別人身上。可是這些朋友肯在我這裡坐上好幾個小時,如此興致勃勃,只不過是為了讓我開心,給我信心!

他們講述的故事大同小異,尤以癌症可以治癒為首要話題。這和他們過去探訪時講的故事不大一樣。那時候,他們蒐集了許多「醫生誤診」的案例,這一回眼見木已成舟,就鼓勵我做個「抗癌英雄」。他們來自不同的階層,年齡各異,性格有別,說話時的情緒要麼沉重,要麼輕鬆,要麼傷感,要麼喜悅。他們講的故事發生在天南海北,內容卻又驚人的相似。我刻意積累,認真領會,不知不覺中已在心裡留下一本「世界抗癌英雄譜」。

我猜想,他們恐怕是一次次地從這些故事中得到鼓舞,開始覺得癌症這東西沒什麼了不起。它不是絕症,只不過是一種慢性病。

瞭解到有那麼多人遭遇癌症還能快樂地活著,我覺得自己已經算是相當幸運。我的身體的確已經元氣大傷,肺癌的帽子也不折不扣地戴在頭上,還有一個「腦轉移瘤」,就像一把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有斬落下來的可能。但是,這本「抗癌英雄譜」中的人物,哪一個不是歷經百般病痛折磨之後重獲新生!比起他們,我至少還躲過了化療和放療之苦呢!

我為什麼不化療

我有時候會恍惚產生一種感覺:癌症患者的治療如同博彩。你想想,當贏的機率只有2%,而輸的機率高達98%的時候,你會下注嗎?更何況現在我們不是博彩,而是在選擇拯救生命的道路。

我對化療沒有先入為主的成見,只是因為與癌症結緣,才留了一點心。結果發現,迄今為止,還沒有哪一種療法能像化療一樣聲名狼藉,卻又如此廣泛地被應用在病人身上。

我已經知道,癌症治療有它獨特的困難之處。你如果得了別的什麼病,手術的成功就意味著已經治癒。你如果得了癌症,手術的成功僅僅意味著治療的開始。此後化療、放療,或者別的什麼「療」,輪番上馬,都是正常的程式。所以,我在忍受著術後創痛的同時,也糾結於一個問題:到底要不要做化療?

出院前,劉向陽大夫曾給我一個忠告,就是「不建議你去做化療」。他說這話時,臉上一點也不掩飾對化療的反感,讓我感到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反對」,僅僅由於醫生的職業戒律,才使用了一種比較委婉的表達方法。我當時就想,我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換作他,他恐怕是不會去做化療的。

劉向陽大夫的醫療思想是個多元的複合體。在外科方面,他傾向於積極的手段。比如,他能熟練地實施微創手術,卻很少採用。他認為那樣做不利於徹底清除癌細胞。手術的最大難題,不是切去腫瘤,也不是創傷癒合,而是阻止癌細胞的擴散,也叫「根治」。為了達到根治目的,他下刀既狠又準,儘可能徹底地清理病人體內的可疑組織。但是,談到其他醫療手段,比如藥物治療,他堅決反對種種「過度行為」。中醫很多抗癌藥,他認為都是「忽悠」;西醫很多昂貴的「特效藥」,他也不以為然。所以,他才會給我這麼一個忠告。

可是石木蘭大夫一聽就樂了。「這可不是他的強項。」她說,「我也不行。」

很顯然,她恪守著職業守則,對於自己專業之外的事絕不妄加評議。禁不住我的一再要求,她才推薦我去看一位內科專家——馮奉儀。

「要不要化療,」石木蘭大夫說,「應該聽她的。」

於是我去尋找馮奉儀大夫。

我對這次門診有一種特別的期待,就像幾周前對劉向陽的期待一樣。就診之前我特別做了一番功課,把自己對化療的瞭解細細梳理一遍,做好與專家對話的準備。對於化療的種種批評之聲,多少年來一直沒有停止過,而且越來越強烈。比如「劉太醫」就堅定地認為,「化療是把殺人刀」。這話的意思是,化療無異於醫生在謀殺病人。

我想,這種評價過於極端,對化療來說也不公平。的確有很多癌症病人在化療之後迅速衰竭乃至死亡,令人對化療生疑。但是,也確實有很多經過化療的病人延續了生命,甚至痊癒,讓人相信是化療之功。我的母親就是一個例證。她77歲那年得了胃癌,在實施胃切除手術之後輔之以化療藥物。手術大夫當時對我說,她活不過一年了,可是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多年,她仍好好地活著。我在人民日報社的一位值得尊敬的上級,也有大體類似的經驗。她在十年前患卵巢癌,手術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現轉移,可以說癌細胞在她全身到處亂跑,每一次轉移便進行一輪化療,她經歷著「轉移—化療—再轉移—再化療」的巨大痛苦,但是到現在仍然從容不迫地活著。

目前全世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腫瘤患者使用了化療。毫無疑問,化療有很多成功的案例。同樣沒有疑問的是,化療也有很多失敗的案例。它的弊端和它的優點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過去幾年,全世界有很多研究者發現,用化療對付腫瘤收效甚微,而它的副作用大大超出人們的想象。一些正在用於臨床的化療藥物,殺死的正常細胞遠遠超過它們殺死的癌細胞,結果導致病人普遍出現感染、發燒、脫水、嘔吐、厭食和全身衰竭。一項研究令人信服地證明了,化療副作用的實際發生率要比臨床試驗預測的水平高3~4倍,而沒有經過化療的患者,接受急救和入院治療的比例反而較低。這一結論是在調查了至少3.5萬名經過化療的癌症患者後得出的,所以應當具有相當大的參考價值。(詳見《研究顯示:乳腺癌化療副作用嚴重程度超出預想》,2006年8月17日搜狐網)另外一項研究則發現,化療或者放療甚至還在導致癌細胞的加速擴散轉移。(詳見2007年4月10日《深圳特區報》,a14版)

在國內,不少醫學專家表達了幾乎相同的觀點。他們認為,化療在治癌的同時可能導致新的癌症。(詳見《業內人士披露:化療可能誘發新的癌症》,2006年4月27日搜狐網,據《金陵晚報》記者陳豔萍報道)很難在臨床病例中找到直接證據支援這一觀點,但是我發現,類似的現象已經出現在湯釗猷教授的實驗室中。湯是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肝癌研究所所長,同時還是中國工程院院士。過去幾十年,他以外科手術加上化療、放療的方式治療肝癌,功高望重。可是他發現,儘管他領導的肝癌研究所完成的小肝癌切除病例增加了至少十倍,患者的「五年存活率」卻沒有明顯提高。於是,他開始檢討自己的治療方法是否有弊端。2009年10月,湯釗猷教授在醫學前沿論壇上提醒他的同行,手術、化療和放療這類傳統療法潛伏著巨大的危險,因為它們在治癌的同時「也可能致癌」。

在人的各種特質中,我最佩服的就是自我反省的精神,尤其那些功成名就、資深位重之人,還能從容平和地檢討自己的得失,就更加令我敬重。湯釗猷教授在中國肝癌治療領域裡享有極高聲譽,兼有醫生和科學家的雙重身份,所以他的「反省」對我來說分量格外重。他連續15年的研究令人驚訝地證實,某些手術,尤其是那些已經錯過根治的最佳時期,只是勉強完成的「姑息性切除」,可能促發殘癌細胞的侵襲轉移。在另一項動物模型研究中,他還發現,在肝癌小鼠接受放療的兩天內,癌細胞停止生長,可是等到30天后,癌細胞迅速顯示出肺轉移傾向,居然比那些未經放療而休養生息的肝癌小鼠更高、更活躍。(詳見2009年10月15日《健康報》,記者胡德榮報道)

這是小鼠,人會怎樣呢?湯釗猷教授沒有斷言,只是用了「也可能」三個字。我以自己見到的癌症患者來考量,其中很多人的情形,和湯釗猷教授實驗室裡小鼠的情形竟是如出一轍。

也許正是由於有了這些研究結果,美國臨床腫瘤學會才會在2006年洛杉磯年會上指出,腫瘤患者根本就無須採用化療。(詳見2006年6月14日《科技日報》,記者倪永華據《德國世界報》報道)在臨床治療領域裡,即使是化療最堅定的維護者,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不分青紅皂白的治療手段。它能殺死癌細胞,同時也在肆意摧殘病人的健康細胞。

但是在我看來,問題的關鍵還不在這裡,而在於,化療的結局不論成敗順逆,其潛在邏輯都是一樣的。那就是,認定癌細胞是我們不共戴天的敵人,必須將其徹底剿滅。蔣介石當初肅清共產黨時有個口號:「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個。」「化療」也是這個邏輯。為了殺死一個癌細胞,甚至可以把病人折騰得吃了就吐,滴水難進,全身衰竭,羸弱不堪。這不符合我剛剛建立起來的理念:癌症不是絕症,只不過是種慢性病(關於這一點,我在後面還會詳細談到)。我需要的是「持久戰」,甚至是「與癌細胞和平共處」。任何速戰速決、你死我活的想法,只是一種奢望,其結果很可能適得其反。

見到馮奉儀大夫時,我腦子裡全是這些想法,既堅定又模糊。

馮是腫瘤醫院胸內科的資深醫生。在腫瘤治療的領域裡,如果說外科醫生「就知道動刀子」,那麼內科醫生就是對「化療」情有獨鍾了。所以,我做好準備聽她大講一番化療的好處。可是很快我就發現,馮奉儀大夫不是這種有偏向的人。她在對病人敘述化療的好處時,不會迴避那些不利的事實,同時還能以相當專業的立場,把一些模糊不清的事實表述得異常清晰。這一切對我做出正確決定至關重要。

她先是閱讀我的肺切除手術病歷,然後聽我敘述發病的全過程。沒想到,這位胸科專家被我的腦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盯著那個乒乓球似的陰影,好一會兒,又抬頭把我打量一番,眼裡滿是疑惑,似乎不相信這個病人現在還能這樣坐在這裡,還能這麼清晰地陳述病情。

在把注意力重新轉到那堆膠片之後,她很快發現我的顱內病灶已經明顯縮小,忍不住連聲說:「有意思,有意思。」同時把膠片一一攤開,招呼她的幾位學生過來,「你們看,你們看。」

「多長時間了?」她再次確認我的病史。

「一年半。」我回答。

「做過什麼治療嗎?」她又問。

「你是說在開胸手術前?」我反問。

「對。」

「沒有。」

「就是說,你沒有對腦子裡的病灶採取過任何治療?」她將信將疑。

「喝‘牛筋湯’算嗎?」我說。

她笑了,不置可否。

我也笑了。我想這是用不著回答的問題。讓一個西醫專家說,「牛筋湯」能治腫瘤,那就好比讓一個天文學家說,螞蟻能讓太陽消失。

馮奉儀大夫的專長並非神經科,可是,我的「腦瘤」有如此樂觀的表現,已經足以讓她認定,這是一個孤立現象,不是轉移瘤,進而斷定,我的肺部腫瘤尚未轉移,因而屬於「早期」。

一個胸內科專家如此明確地把我的肺癌和腦瘤分別對待,這是第一次。

我大大鬆了一口氣,看來我基本上可以擺脫「晚期」的困擾了。

我試探著提出那個最迫切的問題:「還需要做化療嗎?」

她回答得很乾脆:「可做可不做。」

「化療的副作用我知道一些。」我問,「我現在想知道,它有多大的好處?」

「像你這種情況,可以把治癒率從60%提高到62%。」

這答案既清晰又精確。然而她還是擔心我不明白,接著解釋,醫生所說的「治癒率」,更專業的說法叫「臨床治癒率」。癌症患者經過治療後,在五年之內沒有再發現可見的轉移或復發病灶,叫「五年存活」,在醫學上就叫「治癒」。早期肺癌患者手術後的「五年存活率」為60%。而手術之後再做化療的病人,可以把這個數字提高到62%。

「提高兩個百分點。這是一個平均統計數。」她儘可能客觀地向我表述化療的作用,然後,用徵詢的眼光看著我,等待我的決定。

「那我還是不做了吧。」我說,「冒那麼大風險,只為兩個百分點,好像不值。」

馮奉儀大夫所說「60%的五年存活率」,我不是第一次聽到。可以說,這是一部早期肺癌患者的「生死簿」。我還聽說,這個資料涵蓋了全世界迄今為止全部的治療成果。所以也可以說,這是現代醫學的「生死簿」,而非閻王老爺的「生死簿」。

一種藥物的療效如果真正科學可信,它就應該具有足夠多的臨床病例統計,並且加以對照。比如說,我們在一項臨床試驗中,將2萬個完成全切除手術的肺癌患者分為兩組,每組1萬人。其中一組採用化療,而另一組不化療。最後我們可以在「化療組」中得到6200個存活五年以上的病人,而「非化療組」裡只有6000人。如此,我們就可以說,「治癒率從60%提高到62%」。

然而,如果認為這場試驗的結論到此為止,那就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從理論上說,「62%的五年存活率」,同時意味著還有「38%的五年死亡率」。

可是,既然這是一個平均數,實際的程式也就很自然地具有差異性。具體到「化療組」的每個病人,都有更多生的希望,也有更多死的危險。醫學所謂把「五年存活率」提高兩個百分點,是在表明它增加了「生的希望」。

現在需要追究的是,「化療組」中那「未能存活五年以上」的3800人,如果沒有采用化療手段,是否有人能「存活五年以上」呢?換句話說,化療在延長了一些人生命的同時,是否也縮短了另一些人的生命呢?

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在於,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從60%提高到62%」,這些數字雖然在統計上沒有錯誤,卻極有可能掩蓋了另外一個事實:化療也增加了死亡的危險。

我曾拿這個問題問過很多醫生,可惜沒有人能夠給我一個答案。

我對醫學完全是個外行,要想為這樣的疑問找到答案,只能依靠邏輯和常識。

現在,我們可以對上述那次臨床試驗做一個假設:「1萬人的化療組」中有200個人原本是可以存活五年以上的,卻因為化療摧毀了體內的免疫系統,導致併發症,或者是全身衰竭之類的問題(這是我們在癌症患者臨死之前常見的現象)更快地死亡了,同時還有另外200人經過化療把生存期延長到五年以上,那麼,最終結果還是「3800:6200」。

「治癒率從60%到62%」的結論沒有改變。可是具體到每個病人,「化療」的結果就不會是一個,而可能是三個:

1.延長了存活期——你花錢受罪得到了回報。只不過機率很低,你只有2%的機會。

2.沒有延長也沒有縮短存活期——你除了花錢和受罪之外,一無所獲。根據統計,這種可能性很大,達到98%,也即本來就該活的60%,再加上本來就該死的那38%。

3.縮短了存活期——你花錢受罪的結果是更快更痛苦地死亡。這種結果,迄今為止沒有人能給我們確切的統計,所以我們只能借用醫生診斷疾病時常用的那個詞——「不排除」。

從統計學的角度看,第三種結果和第一種結果的機率應當是正相關的——在平均數「62%」不變的情況下,「延長存活期」的人數增加或者減少,也就意味著「縮短存活期」的人數會相應增加或減少。

我猜想,馮奉儀大夫應當是考慮過這些可能性的,不然她就不會對我說「可做可不做」。

可惜大多數醫生不是這樣。他們的問題在於,當他們把化療這種治療手段擺在病人面前時,只不過描述了「生的希望」,卻不能表述「死的危險」,也不能讓病人清晰地意識到多種可能性。

換句話說,如果我選擇成為「化療組」中的一員,我就有2%的可能性成為幸運的人——原本活不過五年,結果是延長生命到五年以上;有98%的可能性是花錢受罪,卻根本不會改變本來的結果——該活還是活,該死還是死;當然還有可能成為更倒霉的人——原本還能多活幾天,結果弄巧成拙,花錢受罪還找死。

我有時候會恍惚產生一種感覺:癌症患者的治療如同博彩。你想想,當贏的機率只有2%,而輸的機率高達98%的時候,你會下注嗎?

更何況現在我們不是博彩,而是在選擇拯救生命的道路。

所以,當醫生們信誓旦旦地描述某些治療方法的效果時,我們必須徹底弄清他們的話到底意味著什麼。

16個月前,醫生們告訴我必須實施開顱手術。那時候他們認定,我的腦袋裡長了腫瘤。「惡性」的可能性在98%以上,「良性」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即使有,也不超過2%。我還記得醫生們當時堅決主張立即手術的理由:「作為醫生,我們不可能考慮一個2%的可能性,而放棄98%的可能性。」

現在,在談論化療的時候,醫生告訴我,它可以使「五年存活」的機率提高2%。我理解這話的潛在含意是,它有98%的可能性是完全無用的,甚至是有害的。

這前後兩個2%,如果分開來看,醫生說得都不錯,在病人聽來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如果把它們合起來加以對照,就會發現,這裡面有一種頗為奇特的邏輯:同樣是「2%」,在前一種情形中,醫生「不可能考慮」;在後一種情形中,它卻成了醫生出手下藥的理由。同樣是「98%」,在前一種情形中,醫生可以力主採取堅決措施;在後一種情形中,卻又可能完全被漠視。

所以,我決定不化療。

我不是第一次「拒絕治療」。就像此前提到的,我曾經拒絕了開顱手術,拒絕了腦穿刺,拒絕了「控巖散」,拒絕了一些所謂「抗癌新藥」。同時,我並沒有拒絕所有的治療,比如我接受了肺癌全切除手術。這樣看來,我並不是「拒絕治療」,而是「拒絕過度治療」。

別讓醫生治死你

「積極治療」不等於「過度治療」。對於我們這些癌症患者來說,僅僅憑藉堅強是不夠的。我們應當是堅強的患者,同時也應當是聰明的患者。在很多情況下,智慧比堅強更重要。

癌症患者的治療之路上有很多疑難。其中有一些可以不必認真,至少不用太過糾纏。不過,有一個問題千萬要警惕,這就是「過度治療」。

一百年來,人類用於癌症研究和治療的花費,增加了幾十倍甚至幾百倍,可是中晚期癌症患者的平均治癒率幾乎沒有提高(我們在治療方面所取得的成果,實際上主要得益於檢查手段的日益進步,從而使越來越多的早期發現成為可能)。我們能說癌症治療的所有成就和所有新藥都是騙人的嗎?能說病人的所有期待和所有花費全都白搭了嗎?顯然不能。

事實上,我們的確看到很多癌症病人經由現代醫學的治療長期存活。既然如此,為什麼顯示癌症患者總體治療水準的「平均治癒率」並沒有明顯提高呢?

我猜只能有一個解釋:那些最新最先進的治療手段和藥物所產生的療效,幾乎被它們給病人帶來的摧殘抵消掉了。所以,在一些病人延長存活期的同時,另一些病人也因為「過度治療」縮短了存活期。說白了,就是更快更痛苦地死去。

我遇到過很多滿臉悲愴、眼裡充滿期待的人。這些人不是癌症患者,就是他們的家人。他們在經歷了最初的打擊之後,能想到的唯一的事,就是去找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療技術和最好的藥。他們也許以為我一定是受益於這些「最好的」,所以不斷地問我:「哪裡的醫院最好,上海的還是北京的?」「你看的是哪個醫生?」「你採用了什麼方法?」「你吃了什麼藥?」……他們用了所有精力去尋找所謂治療癌症的新技術。有「手術」,有「化療」和「多藥聯合化療」,有「放療」和「超大劑量放療」,有「伽馬刀」「氬氦刀」「質子刀」「光子刀」「r刀」「中子刀」,有形形色色的中西醫新藥,甚至還有「燙死療法」「凍死療法」「餓死療法」……

可是大多數患者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些所謂「癌症患者的福音」,或者所謂「攻克癌症的曙光」,其實潛伏著巨大危險。

我這樣說,是因為身邊發生的一些事引起了我的疑慮。

我的一位同行不幸患了淋巴瘤,那時候他正當壯年,有一個受人尊重的崗位。他恪盡職守,有兢兢業業之心,無譁眾取寵之意,所以在公眾中享有很高聲譽。這樣一個癌症患者,正具備了醫生下重手出狠招的兩個條件:有一副好身板,而且不缺錢。他進了最好的醫院,請了有名望的醫生,享有最新、最周到的醫療條件。於是,他開始接受一輪又一輪的化療,就這樣過了十個月。醫生後來接受記者採訪時承認,「他那個時候白細胞降到零,意味著身體無免疫功能了」,同時還說,「實際上還有一些併發症」。2009年夏天,他在最後一次,也是「更大劑量的一次化療」之後不久,撒手西歸。他「化療了九個療程,他是個堅強的男人」,報紙在宣佈他去世的訊息中這樣說。

然而,他的治療被不少人認為是一次失敗的努力。患者的「堅強」毋庸置疑,可是這沒能挽救他的生命,甚至有可能助長醫生的「過度治療」。有些人甚至極端地指出,這是「西醫殺人」的典型例證。人們當然不會指望一個身患癌症的人還能長命百歲,但是他們全都認定,這個「醫治無效」的病例更準確地說是「醫治失敗」。有個名叫張明的人在自己的部落格上指出,這次失敗的治療「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過度的化療」。

張明不屬於那種疾惡如仇的外行人。他是國家註冊執業醫師,還擁有「主任醫師」的頭銜,所以他的質疑中有很強的專業味道。「就淋巴瘤來說,」他寫道,「目前無論中醫、西醫,治癒率都非常高,五年存活率50%左右,相比肺癌僅10%的存活率,可以說是一種比較容易治癒的疾病。」接著他又指出,這種一輪接一輪的化療「太殘忍和太不人道」,「正是這最後一次大劑量化療」給了病人「致命一擊」,「導致全身功能衰竭而亡」。這等於是在暗示,在這一失敗的病例中,醫生是「殺手」,作案工具就是化療。(詳見「39健康網」,張明部落格)

張的批評看上去有些偏激。他「中華中醫藥學會腫瘤專業委員會委員」的身份,顯示了他的專長是中醫,所以有人懷疑,他對化療的攻擊只不過是中西醫的門戶之爭。我對中西醫之間的相互貶損多少抱著一點警覺。不過,由於身邊接二連三地發生差不多同樣的病例,更由於設身處地,同病相憐,我還是很認真地把張明的話琢磨了一番,希望能夠去偽存真,看看那些帶偏激情緒的言論中是否也有幾分真相。

根據張明的描述,這位患者「患病前身體素質非常好」,「可以說就是不治療也能活十個月,而且生活質量也不會這麼差」。這個情節讓我怦然心動,不由得再次想起我那位死於肝癌的親戚。那時候,我的腦子裡也充滿了這個念頭:就算不治療,他也不至於活不過三個月啊。

對待癌症不應麻木不仁,不容諱疾忌醫,醫生主張「積極治療」也是有根據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堅定地認為,「積極治療」不等於「過度治療」。

「過度治療」這個詞,不是我的發明。醫學行家們在描述腫瘤治療現狀時,早就頻繁地使用了這個概念。它意味著醫生使用了超過疾病所需,或者超出患者肌體承受範圍的治療手段。根據美國癌症研究協會2009年釋出的一項報告,健康的免疫系統是預防癌症最重要的部分。而過度治療會破壞患者的正常器官、組織和機能,令病人增加不必要的痛苦,甚至不能正常新陳代謝。結果是,患者迅速衰竭或者出現其他併發症,加快了死亡的程式。

要想界定「過度治療」與患者死亡之間是否存在直接的或間接的因果關係,並非沒有可能。2010年3月,我在媒體上看到一則新聞,上海一個患者在查出癌症之後僅僅兩個多月便去世了,家人以「過度放療」為由提起民事訴訟。兩位精明的律師居然在患者病歷中找到了有利於原告的證據:醫生為病人放療13次。「在已引發極度‘低血小板血癥’的情況下,仍持續不斷地給患者進行致死性的放射治療,導致患者全身彌散性血管內凝血而發生死亡」,最後一次放療距離病人去世僅僅11天。這一案件最後以病人家屬獲得9萬元賠償、「醫院當庭承認錯誤」了結。(詳見《過度放療送了她的命》,2006年4月10日新浪網,據《勞動報》報道)

對逝者家屬來說,意識到「過度治療」的惡果為時已晚,然而訴訟結局畢竟可以算作不幸中的一個幸運。因為要想證明「過度治療」與患者死亡之間的因果關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實上,「過度治療」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很難追究的。患者家屬或者旁觀者即使心存懷疑,也很難拿出確鑿證據來指控醫療中的過失。比如張明對那個病例中「過度治療」的質疑,就僅僅是建立在常識和推理的基礎之上。

儘管如此,這一病例還是促使我去搜尋一些資料,結果讓我著實吃了一驚。原來近幾年有很多人指出「過度治療」給癌症患者帶來巨大傷害,而且,這種傷害相當普遍地存在著。

有一項統計稱,由於過度和不合理的治療,「致使至少15%的患者加速死亡」。另外有個說法,叫作「三個三分之一」:

死於癌症的人——

三分之一是嚇死的;

三分之一是治死的,也就是「過度治療」導致病人無法承受而死;

三分之一是病死的,也可以說是癌症本身造成的死亡。

還記得我剛剛發病不久,曾聽到紀世瀛說過類似的話,當時以為這不過是外行人的憤世嫉俗,或者是給予我的好心安慰。如今我卻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三個三分之一」竟是出自腫瘤醫學界的內部,並且相當頻繁地被一些醫學專家闡述,包括陳煥朝和湯鵬。這兩個人,前者是湖北省腫瘤醫院院長、省抗癌協會理事長(詳見《三分之一癌症患者是被嚇死的》,2010年4月20日漢網,據《楚天都市報》報道);後者是中華醫學會腫瘤分會委員、海南省抗癌協會副理事長、省醫學會腫瘤分會主任委員(詳見2010年4月13日《海南特區報》)。另外還有幾位,雖然沒有直接說到「三個三分之一」,但也在異口同聲地斥責「過度治療」。其中包括中國人民解放軍150醫院院長高春芳(詳見《道德缺失及經濟利益導致過度治療》,2010年3月7日中國經濟網),南方醫科大學博士生導師、南方醫院副院長、廣州抗癌協會理事長羅榮城(詳見《生命不息,化療不止》,2006年9月27日《青島晚報》),以及衛生部副部長黃潔夫。後者曾說:「很多藥不是該吃的,卻在吃,很多治療是不需要的,卻在做。」為了引起更多人的關注,他在全國政協會議上把這個問題提交給所有醫藥衛生界的委員,還向大家推薦德國人尤格·布萊克的著作《無效的醫療》。他說:「在美國,40%的醫療是無效的;在我國,這種現象也已經非常突出。」(詳見2010年3月18日《當代健康報》)

2008年秋天,也即我決定不做化療的幾個月後,適逢上海抗癌協會癌症康復與姑息治療專業委員會學術年會召開。上海《新聞晚報》發表的一則訊息說,「過度治療」正在損害患者的肌體,「甚至危及了他們的生命」。這是與會的400位國內外專家對腫瘤的「過度治療」達成的共識。

我很快就看到了這次會議提供的一些調查資料:

——目前我國有80%的癌症晚期患者在有意或被迫接受著超過疾病治療需要的「過度治療」。

——全球腫瘤患者有1/3死於不合理治療。

——因為「過度治療」盛行,癌症患者的死亡率上升了17個百分點。

看到這麼多的「圈內人」痛斥「過度治療」,並且使用一些相當具體的數字,我覺得很不尋常,所以想知道這些資料是否精確無誤,是否有根據。

於是我開始到處搜尋,結果看到了一些讓我驚訝不已的事實。它們來自一個美國人的報告。

此人是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的腫瘤專家,名叫厄爾。在對1991年至2000年死亡的215488個癌症患者的最後治療狀況進行了一番調查之後,厄爾提出,有超過10%的晚期癌症患者在臨終前兩週還在接受化療。

根據患者臨終前的一個時間段,厄爾界定了「過度治療」的標準。鑑於化療這種醫療手段的性質,我猜想它不應當被用在一個垂死者身上。所以,我一眼就看出「厄爾標準」在邏輯上的合理性——如果一個病人在化療之後很快死亡,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醫生根本沒有意識到病人已經命在旦夕,因而使用了這種完全不該使用的手段;要麼是化療導致了病人加速死亡。

厄爾在第42屆美國臨床腫瘤學年會上提出他的報告,時為2006年6月。這個會議在美國亞特蘭大舉行,世界各地近3萬名腫瘤專家參加,包括80多位中國腫瘤學專家。根據厄爾的研究,實施在臨終病人身上的化療一直在增加著——1993年這個數字為10%,到1999年增加到近12%。調查還顯示,臨終前一個月在重症監護室裡接受化療的癌症患者比例從7.8%增加到了11%。(詳見《專家稱15%癌症病人被醫死》,2009年12月21日「39健康網」)

儘管厄爾只是證實了「過度治療」的普遍存在和日益嚴重,我們還是能清晰地看到「實施在臨終病人身上的化療」與「死亡」之間的關係。

所有這些彙集而成的一幅幅圖畫,著實令人震驚。你可不要以為這只是美國癌症患者的危險。實際上,危險離我們很近很近。根據中國抗癌協會腫瘤轉移專業委員會在2009年提供的一項資料,目前,美國腫瘤病人五年存活率達81%,而我國腫瘤病人五年存活率僅10%。(詳見2009年4月15日《法制晚報》,記者王敬霞報道)差距如此之大,應當能夠間接地證明,中國人遭遇的「過度治療」比美國人更甚。

癌症病人是否正在被治死?嚴格說來,無論「15%」「17%」,還是「1/3」,都只是一種未經臨床醫學證明的「治死率」。但是,沒有人能夠否認「治死」的事實普遍存在。所以,這個問題也許應當這樣來問:究竟有多少癌症病人正在被治死?

你只要知道每年全世界有大約1000萬癌症患者去世(其中有接近200萬人是中國人),就可以很容易地估算出,在一連串艱難痛苦的治療中,「被嚇死」和「被治死」的人一定數量巨大。可惜的是,我們這個世界每天投入無數人力物力,去證實形形色色的「治癒率」,這給病人帶來巨大的期待,同時卻只有很少的人能夠認真面對「治死率」的問題,其結果是誤導病人走上「過度治療」的歧途。

我見過不少苟延殘喘的癌症患者:面無人色,口舌潰爛,頭髮脫落,四肢肌肉萎縮,把嚥下的每一口飯、每一滴水都吐出來,慘淡羸弱之狀已無人形。如此大規模存在著的悲慘景象就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閃爍,讓我備感失望,同時加深了我的疑慮,隨之而來的想法也就更理智、更現實。

癌細胞各色各樣,病人的肌體更是千差萬別。治療手段究竟是激進一些好還是保守一些好,每個醫生都會有自己的觀念,每個病人也都會有自己的體驗。同一種治療手段,用在這個人身上恰到好處,用在另一個人身上就可能是「過度治療」。這中間包含了科學性和必然性,也充滿玄機、僥倖和偶然性。即使一個醫術精湛、一心向善、絕無私念的醫生,也難以做到處處周全。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全世界迄今為止對於癌症的臨床治療模式,主要是由「試驗」主導的,一種方法不行就換另外一種。

然而生命是我們自己的,不容我們有一點閃失。

我們當然可以說:「我很堅強。無論多麼痛苦的治療我都能扛。」我敬佩和尊重那些用堅強意志與疾病做鬥爭的人。可是,我這樣喋喋不休地對自己說個沒完,主要目的不是激勵自己「堅強地面對死亡」,而是提醒自己贏得更多活的機會。

我想說的是,假如我的「堅強意志」不僅不能遏制癌細胞的擴散,反而成了「過度治療」的慫恿者,進而與癌細胞沆瀣一氣,裡應外合,讓我的羸弱身體更加羸弱呢?

很明顯,對於我們這些癌症患者來說,僅僅憑藉堅強是不夠的。我們應當是堅強的患者,同時也應當是聰明的患者。

在很多情況下,智慧比堅強更重要。

我會接受本該屬於我的治療,並且做好準備承擔這種治療帶給我的所有痛楚。同時我也會盡可能為自己避免「過度治療」。就算我的疾病已經不治,我也希望能夠安靜、從容地走完我的最後一段生命之旅。

說到眼前,僅僅是體內的癌細胞就已經夠我應付的了,我可不希望雪上加霜!即使它是披著「專家」的外衣或者什麼「醫學新成果」的光環,我也不要!

最好的武器是自己的身體

我們最自然也最普遍的一種心理狀態,就是過高地估計醫生的力量和藥物的作用,過低地估計自己身體的力量。

朋友帶來一份禮物,令我又驚又喜。它不是任何靈丹妙藥,而是一個訊息,或者可以說是一個信念。

「癌症是有可能自愈的。」這位朋友說。

他告訴我,這不是他在忽悠,而是美國癌症研究協會的研究結論。這項研究結果在2006年末公佈,裡面有資料:平均每100位癌症患者中間,至少有10個人,在不接受任何治療或者僅僅接受少量治療的情況下便能夠痊癒。

美國癌症研究協會把這種現象叫作「自愈」,或者「自然消退」。

在對眾多癌症患者進行了長時間的追蹤觀察之後,他們捕捉到至少176人屬於不治而愈,而且還發現,這些「自愈者」中只有2例轉移、10例復發。由此便得出又一個結論:癌症一經「自然消退」,就很少復發。(詳見《美國癌症協會稱:最好的「抗癌藥」是人體免疫力》,2011年5月16日人民網)

美國人在癌症治療的研究方面總會出現一些出人意料的結果。他們不僅令人信服地證明了「過度治療」的普遍存在,現在又令人驚訝地證明了「不治而愈」的存在。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時,覺得真是一個不期而遇的驚喜,它可能會顛覆一直以來我們對癌症的瞭解。

可我又不敢輕信。過去幾年,我們看慣了國內那些形形色色的「研究成果」,總是打著冠冕堂皇的招牌「忽悠」患者,從中漁利。我擔心,這幫子美國人會不會也是如此這般,背後有一群行業利益的謀取者呢?

於是我投入浩如煙海的資料中去查詢此事,結果意外地發現,這「美國癌症研究協會」竟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癌症研究機構,已經擁有超過一百年的歷史。1907年,這一機構由一群有志於攻克癌症的醫生和科學家創辦,到如今,其會員遍佈世界各個國家。它的癌症研究範圍廣泛,成績卓著。它每年舉辦的年會和專題會議,吸引了全世界癌症研究領域上萬人參加。它出版的五種科技期刊,代表了癌症研究和治療領域公認的最高水準。

看起來,它與那些代表行業利益的「協會」有些不同。這增加了它在我心中的可信度。

當然不能就此斷言他們的「癌症可以自愈」的結論無懈可擊,但我能夠感覺到這項研究是嚴肅的,所憑藉的臨床檢驗樣本數量(大約1760人)雖不夠大,但也不能算小。

一旦確認這一點,我立即意識到,它對所有癌症患者來說意義重大。

我能想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當醫生向像我這樣的病人建議做化療的時候,他們會說,能讓治癒率增加2%。這促使無數病人走上化療之路。可是現在我們忽然發現,每100位癌症患者中間有10人——也即10%——可以自愈。如果是真的,那麼是否意味著,我們如果選擇不做化療,痊癒的機率是做化療的5倍?同時是否也意味著,如果選擇化療,由此損害健康細胞和免疫機能,將會降低甚至喪失自愈的可能性?

對於大多數癌症患者來說,「10%的自愈率」也許並不算高,可是我覺得這個比例已經相當了不起。我們此前曾提到,中國抗癌協會腫瘤轉移專業委員會的一項調查得出結論,「目前我國腫瘤病人五年存活率僅10%」。現在我們對比美國人的這項研究結果,也可以說,醫學界花費了那麼多的人力物力,釋出了那麼多的「新技術」和「特效藥」,給病人帶來那麼多的「曙光」和「福音」,結果呢,所能獲得的「五年存活率」——也即醫生所謂「臨床治癒率」,並不比「不治而愈」的比例更高!

我們是不是可以進而提出一個更極端的問題:如果所有癌症患者全都聽之任之,不去醫院、不看醫生、不手術、不打針、不吃藥、不化療、不放療,最後的結果會不會比現在的「治癒率」更糟呢?

這個疑問一度在我頭腦裡佔據了統治地位,久不能解。我不是醫生,對於癌症是個外行,只不過作為病人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一些事。有些癌症患者在不知不覺中自愈,從來沒有經過臨床診斷,所以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體內曾經生出腫瘤。另外一種情況發生在那些做到「五年存活」的病人中間。癌症患者一經診斷,幾乎全都迫不及待地求醫問藥。一旦真的好轉甚至痊癒,他們就會說是什麼方法或者什麼特效藥物挽救了他們的性命。醫生也會將他們作為自己的成功病例到處宣揚。可是沒有人會想到,他們中間有些人,本來是能夠「不治而愈」的。

那麼,我不治而愈的「腦瘤」到底是不是腦瘤呢?當初醫生告訴我,它不是腦瘤的機率不會超過2%。現在他們又告訴我,如果是腦瘤,它「不治而愈」的機率只有十萬分之一。同時又告訴我,這機率只具有統計學的意義,在臨床上誰也沒有見過。看來,除非鋸開我的腦袋,否則誰也不能肯定那究竟是個什麼。

不過,我能相當肯定地說,我們國家腫瘤治療領域是沒人相信「不治而愈」的。醫生們普遍信奉著一個邏輯:惡性腫瘤不經治療不可能逆轉,能夠自愈的腫瘤就不是惡性腫瘤。所以,如果真有哪一位腫瘤病人「不治而愈」,醫生們八成會說,「那就不是惡性的」。你要是問他們當初為什麼那麼肯定地說人家是「惡性的」,他們就會說,那只是一次簡單的「誤診」。

我們最自然也最普遍的一種心理狀態,就是過高地估計醫生的力量和藥物的作用,過低地估計自己身體的力量。

過去很長時間裡,我對這條道路上的情形不能感同身受,儘管知道一些所謂「攻克癌症」的病例,也都是醫生、專家以及江湖郎中的敘述,再經媒體渲染以及口口相傳,構成了我的看法。那時候,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想象癌症患者的實際情形。直到自己也成了他們當中的一員,站在治療之路的十字路口,面臨方向的選擇,這才明白,原來還有許多事實是我從來不知道的。

肺癌切除手術令我元氣大傷,可是這次經歷讓我對人體的力量感到非常驚異。我驚異於它對生命的忠誠,更驚異於它對外來傷害頑強的抵禦能力和修復能力。

手術後的最初三天是一段難熬的時光。劇烈的疼痛,加上艱難的呼吸,還有持續高燒不退。每天大部分時間昏昏沉沉。在短暫的清醒之時,我感覺到生命的渺小和脆弱,不免想到自己就要完蛋了。但是從第四天開始,我不再發燒,所有那些難以忍受的疼痛也開始減輕,在隨後的幾周裡,呼吸逐漸通暢,從腋下到後背那道一尺長的傷口每天都在顯現癒合的徵兆。生命的活力迴歸我的體內,其經過猶如死灰復燃,枯木回春。

這種感覺相當奇妙。我開始回味這次死去活來的體驗,試圖弄清楚身體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

如果能夠看到自己體內的微觀世界,我猜想那裡必定出現過一幅可怕和震撼的圖景——天塌地陷,斷壁殘垣,一會兒像是翻江倒海,一會兒又像沖天而起的熊熊火焰,就像好萊塢電影中展示的世界末日。也許那裡經歷了一場戰爭,如果真是這樣,那場面必定相當殘酷,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手術造成的創傷,正在吸引病菌組成的軍團大舉入侵。但是我的身體裡分明有一種強大的力量,或者可以說是一支盡忠職守的「衛隊」。來犯之敵越是強大,它們就越是頑強地堅守著自己的陣地,前赴後繼,浴血奮戰,直到打敗所有敵人。

這幅圖景越是清晰,也就越讓我相信人體的力量。這可不是痴人說夢。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套自我修復系統,是與生俱來的。大多數人在生理科學方面都是外行,並不瞭解自己體內的這套修復系統,但是許多研究證明,它的確存在。(詳見《別讓不懂營養學的醫生害了你》,中國青年出版社,第40頁)

你的體內有大約100萬億個細胞——每個人都是如此,每個細胞的直徑約為0.05毫米。這些細胞共同組成了人的完整肌體。但是,沒有一個細胞能夠永垂不朽。事實上,人體每分鐘產生大約3億個新細胞,同時又有差不多同樣數量的細胞死去。所以,就單個細胞來說,我們體內每時每刻都在上演死亡與新生的悲喜劇。它們總是不斷地新生又不斷地死去。這就是所謂「新陳代謝」。遍佈全身的血管——這些血管如果連線起來,長達99770公里,可以繞地球兩圈半——把新鮮的營養輸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又帶走所有廢物,從而推動著有肌體的生生不息。

現代醫學誕生之前,人類已經繁衍、進化、成長了幾十萬年。那時候,人類依靠什麼戰勝疾病呢?我們沒有足夠的根據解開遠古之謎,但至少可以看看眼前。如果你的肌膚受傷,比如被刀子割破,皮開肉綻,血流如注,你在隨後幾天裡可以很直觀地觀察到傷口生長癒合的過程。老的、壞死的組織逐漸結痂脫落,新生的肌膚異常完美。我猜想,這就是自我修復系統在起作用。

然而,人體的偉大之處,不僅僅在於它有一套自我修復系統。

現在讓我們回到美國癌症研究協會的那個調查結論上來。

為什麼有一部分癌症患者能夠不治而愈呢?醫學科學家們針對這個問題展開了新一輪研究。結果證明,人體免疫系統的和諧是促使癌細胞自然消退的主要原因。

人體內有一套完整的防衛機構——免疫系統。人體的免疫機能主要依靠白細胞。白細胞有很多種,其中t細胞、b細胞和k細胞具有一種特殊能力:殺滅自身的癌細胞。

正常人體內的細胞日夜不停地進行新陳代謝,每天新生的大量細胞中,可能會出現兩三個異常細胞。這兩三個「不良分子」如果不能被消滅,在外因和內因的配合下,就有可能發展為癌細胞。

在正常情況下,人體免疫系統隨時都在監視這些「不良分子」,一旦發現被致癌物接觸過的細胞要「投敵叛變」,成為癌細胞,就會立即動員「正規部隊」將其殲滅。這在醫學上稱為「免疫監視功能」。

這情形看來很像一場奈米世界裡的戰爭。身體內部的免疫細胞能否協調一致地發揮作用,是制勝的關鍵。對抗過程大致是,發現癌細胞的異常資訊後,t細胞首先出擊,與癌細胞接觸並牢牢地將其粘住,用它的酶迫使癌細胞膜的通透性發生改變,於是癌細胞內部的鉀離子大量流出,同時又有鈉、鈣離子及水分大量注入。如此一來,癌細胞便失去了滲透的平衡,很快就嗚呼哀哉。

b細胞依仗著另一種能力投入這場戰鬥。它能立即合成特異的抗體——免疫球蛋白,分佈到全身體液中,形成「體液免疫」的戰場。b細胞殺滅癌細胞的威力甚大,可惜「壽命」不長,數天即會消失。同時它還能產生一種叫「細胞毒」的物質,也可起到破壞癌細胞的作用。另一方面,如果人體的免疫功能被抑制,甚至被破壞,以致免疫系統紊亂、懈怠、虛弱不堪,就會讓癌細胞逃避免疫監視和免疫防禦。(詳見《6招教您提高免疫力》,2010年4月3日新華網)

這樣看來,作為癌症患者,我們和健康人的最大區別,不是我們的身上有癌細胞而人家沒有——事實上,每個人都會產生癌細胞,而是我們的免疫系統不夠強大不夠活躍不夠和諧,因而被癌細胞鑽了空子。

抵禦癌症的最好武器是我們自己的身體,而不是什麼新奇的「特效藥」。癌症患者最重要的任務,應當是找到一條正確途徑,促使自身的免疫系統恢復到正常狀態。就像美國癌症研究協會的預言:人類最終消滅惡性腫瘤不是依賴化學藥物和放射線,而是依靠肌體內的免疫和諧。

但是很可惜,迄今為止治療癌症的許多手段和藥物,有一個先天弊端,就是一邊殺死癌細胞,一邊顛覆患者的免疫系統。這種治療的潛在邏輯,是以藥物或者身體之外的力量來取代體內的免疫系統。

讓我奇怪的是,從來沒有哪位醫生對我說過,癌症患者具有「自愈」的可能性。他們習慣於繪聲繪色地給病人講述諸如此類的病例:誰誰誰「不聽我的話,很快就不行了」,誰誰誰「吃了我的藥,腫瘤就消退了」。他們對於「不治而愈」的漠視和否定,與他們對於「過度治療」的熱衷和追求,恰成鮮明的對照,也在不知不覺中對病人造成了一種精神壓迫——癌症不經治療就沒有好轉的可能,叫作「不可逆轉」。這與美國抗癌研究協會發現的「不治而愈」的諸多病例有著巨大矛盾。

「照你說,我們就不用治療,只要等著自愈就行了?」有位癌症患者這樣問我。

我想這問題還是應當和醫生討論。你要是一定要我回答這個問題,那麼就讓我告訴你:我們既有「不治而愈」的病例,也有「放棄治療」以致死亡的病例;既有「積極治療」最終康復的病例,也有「過度治療」更快死亡的病例。所以,我只會對你說:對於治療,盲目地全盤接受,或者盲目地全盤拒絕,都會鑄成大錯。

作為癌症患者,我們應當——

有足夠的堅強,去接受那些你應當接受的治療;

有足夠的勇氣,去拒絕那些你不應當接受的治療;

有足夠的智慧,去分清哪些治療是你應當接受的、哪些治療是你不應當接受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