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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康復九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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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風疾雪驟。強大的寒流由北向南,呼嘯而來,由於受到城市的阻攔,拼命掙扎,加速旋轉,捲起千堆雪,覆蓋了這片溼地。遠山近坡,霧色濛濛,反射著一片耀眼的光芒。種種生機盎然的色彩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潔白。京城已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大雪了。

冷空氣直撲在臉上,凜冽刺骨,彷彿在考驗我的毅力和決心。我把雙腳在厚厚的積雪裡交替踩下去,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我陶醉在把腳深深踏進積雪再用力拔出的感覺裡,生怕有一點遺漏。在我的記憶中,這感覺只是40多年前在北國邊境地區的鄉間生活時曾經有過。

我沿著湖邊小路用力跋涉,每一腳都踩在沒有人跡的積雪上。轉了一圈回到起點,看到的還是自己的腳印。於是沿著這腳印繼續向前,又轉一圈,再一圈。我的呼吸越來越深,肺腑大幅度地擴張和收縮,全身熱起來,一直熱到手指尖。我似乎聽到身體裡血液加速流淌的聲音,意識到這是出汗了,於是停下來,仰面朝天,把清新的空氣深深吸進胸腔。

我家小區裡的這片湖泊,有個盡人皆知的名字,叫作「大湖」。其實它並不大,說是池塘也許更加合適。要是擱在江南,它一定算不上什麼——那裡的水實在太多了。可是北京水面奇缺,能夠擁有這樣一片天然水域真是不易。夏日碧水粼粼,滿眼生機;冬天冰雪皚皚,寂靜如睡。在喧囂和慾望塞滿每個角落的都市裡,這簡直就是最後的伊甸園。

不過,我對它的格外偏愛還有另外的緣由:過去幾年,我每天生活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湖邊漫步。無論風雨雪霧,沒有間斷。

這片湖水目睹了我起死回生的每一個細節。

當初,我被「腦瘤」引發的症狀折磨著,頭暈目眩,失去平衡。顱內腫物擠壓了小腦神經,進而牽扯到四肢,我哪怕挪動小小一步都很艱難。醫生們把「儘快實施開顱手術」當作挽救我的唯一辦法,而他們的預言為我描述了除死亡之外最黑暗的前景:即使手術完全成功,最好的結果也只是維持現狀。

那些天,我不住設想自己終生癱瘓在床的情景——這就是我的「現狀」,也即醫生所謂「最好的結果」。我知道,比起「醫治無效,於×年×月×日×時×分去世」,這結果只能算不幸中的大幸,便對曉東說:「只要不讓我成為植物人,就算全身癱瘓、雙目失明,我也能快樂地活著。」

這話一半是為了安慰家人和自己,另外一半則是抱了不得不接受現實的心態。等到獨自一人時閉目靜思,不免後悔:在我能夠健步如飛的那些日子裡,為什麼沒有更多地使用自己的雙腿?在我視力正常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更多地用眼睛來欣賞大自然的景象?

也是在這時,我開始默默唸叨那句早就知道的老話:「有些東西,你總是要到失去時,才會知道它的珍貴。」

我不是人類學家,說不清楚人類進化的種種奇妙環節,只記得小學課本里好像說過,人類從古猿進化而成,直立行走是其中的關鍵。這樣看來,正是因為直立行走的需要,才促成手腳的分化,人才有可能成為今天這個模樣,而不是像狗一樣用四肢爬行。

至少從進化論的邏輯來說是如此。

可是現代生活似乎終止了這一進化過程。人類發明了形形色色的玩意兒來代替自己的雙腿,用電梯爬樓,用汽車走路,用纜車登高,用飛機跨越萬水千山。從「馬車時代」到「轎車時代」,寧願坐在大街上擁塞的車流中等上幾個小時,也不肯下車走上幾步。雙腿雙腳走路的功能日益退化,卻越來越多地被用來達成別的目的,比如打鬥、娛樂、恃強凌弱、在競技場上爭奪金牌,以及展示性魅力。

可惜,這些都是我在已經無法走路時才想到的。在此之前的很多年裡,我已不知不覺地很少走路。有時候看到幾位老人在路邊散步,不由自主地在頭腦裡冒出自己的晨練計劃,卻又為種種藉口拖延,始終沒有實現。「等忙過這一陣再說吧,」我總是對自己這樣說,「來日方長。」

誰能想到,我在一夜間就成為強弩之末。

來日無多,再也沒有理由繼續拖延。既然現在我還沒有慘到全身癱瘓的地步,既然上帝給我留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走路,那就讓我抓住最後的機會去感受邁開雙腿的滋味。

當時我只不過是把這當作生命之路上的「最後的瘋狂」,怎麼也沒有想到,這竟給我帶來意外的收穫。

醫生預告我的「死期」的第二天,我已不甘心終日臥床。我嘗試著翻身下床,站在地板上,試圖邁步。也許是頭暈目眩的感覺真的減輕了,也許是內心深處擔心自己很快就會全身不遂,再也走不成了,更有可能是我極力想在家人面前有個好的表現,來證明醫生只不過是在危言聳聽,我的病還沒糟糕到那種程度。我扶著牆慢慢走,走到頭再折回來。第一天,走了三個來回。第二天,走了五個來回。從此,室內散步就成了我每天必修的練習課。兩週以後,我走出家門,來到院子裡,藉助家人的攙扶和一根柺杖的支撐,走了十幾分鍾。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這讓我增添了巨大的信心。我走路的時間漸漸多了,距離越來越長,速度也越來越快。大約半年後,我不再需要別人攙扶,也不再需要拐杖之類的依靠。又過了半年,我每天走路的時間增加到一小時。

每次散步後總會覺得疲勞。我知道,疲勞是腫瘤病人身上最頑固的症狀,稍動即累,不動也累,而且如影隨形,經久不退。不過,散步之後的疲勞和那種倦怠病態的累是完全不同的。這是一種舒展和輕軟的累,有點像一個健康人在長時間運動之後的感覺。

正是在散步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區別兩種不同的累——「健康之累」和「病態之累」。它們在我的體內同時存在,相互糾纏,從裡到外,此起彼伏。日復一日,那種舒適輕鬆的「健康之累」越來越清晰。我不免又想起劉向陽大夫在我出院時說的話,「不要以為只有手術、化療、打針吃藥是治療,其實,走路也是治療」。

我開始慶幸自己歪打正著:一種「末日心態」驅使之下的反應,在不經意間引領我走上康復之途。對我來說,它甚至成了一種有效的「抗癌藥」。而且,它不用我花錢,不用我看醫生的臉色,也沒有任何副作用。

意識到這一點,是我康復之路上的一個重大收穫。我的「走路計劃」變得更加積極、更加堅定。

我開始把走路當作重要的治療手段。「每天步行五公里」,從不間斷。每次散步由慢到快,逐漸達到正常速度,隨著步伐的節奏把新鮮空氣吸進肺腑,然後深深吐出,直到周身發熱。為了尋找一個適合走路的環境,我在這片安靜的湖畔綠地住下來。這裡遠離都市的喧囂,遠離滾滾車流和難聞的汽車尾氣。

這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是我在病中度過的第四個冬天,在那以後,我又經歷了兩個冬天。五年多來,我每天走過的路程加在一起,已經超過8000公里。這相當於我從北京出發走到西藏拉薩,又走回北京。

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對自己身體的信心前所未有地強大起來。每次漫步湖邊,總是神清氣爽,呼吸順暢直達肺腑深處。已經失去的體能在不知不覺中回來了,病入膏肓的疲憊和倦怠也漸漸遠去。想想當初,我竟還準備著自己要全身癱瘓、雙目失明呢!

日光浴

這時候,治療已經成了我的一種享受,我的生命再次被陽光照亮,生機和活力不知不覺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就算太陽並不能助我除掉腫瘤細胞,維生素d的功效也沒有那麼神奇,我也知足了。

我有一個出版界的朋友,是那種熱愛戶外運動、保持著健康體魄和膚色的男人。他來看望我的那天,我正走在湖畔小路上,全身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他注視著我——他心目中一個病入膏肓的人,上下打量,眼睛裡迅速聚起難以置信的神情。

「你怎麼一點也不像個病人?」他說,同時揮舞了一下緊繃在短袖t恤衫裡的胳膊,伸到我面前,「看看你,曬得比我還黑。」

這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夏天,周圍樹木鬱鬱蔥蔥,天氣酷熱難耐。周圍遊人稀少,僅有的幾位也都躲在涼亭裡,我卻特意挑選了一處沒有樹蔭的石凳坐下。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明亮異常,把我們的身影投在地上,線條清晰。泥土路面在我們腳下散發著太陽的熾熱。

我倆一同把胳膊舉起來,迎接燦爛的陽光。我的皮膚看上去黑裡透紅,似乎很接近小說家筆下的那種古銅色。

我的這位朋友有個先入為主的印象:癌症病人應該是面色蒼白,躺在床上,氣若游絲,淹沒在一片昏暗的氣息中。不料,他眼前這個人竟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望著我,還有我身上熾熱的光芒,迷惑不解。

我告訴他,這幾年來,我一直在一絲不苟地執行一項計劃:日光浴。不是追求什麼健美的膚色,而是希望自己的身體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去抵禦疾病。

我的「日光浴」是不分酷暑寒冬的,也可以說是「冬曬三九,夏曬三伏」。

冬日裡外面天寒地凍,我在室內靠窗的地方席地而坐,赤裸上身,讓陽光直接照在我的皮膚上,同時透過玻璃窗欣賞外面的冰天雪地。等到春天來臨,天氣轉暖,我就可以坐在室外朝南的露臺上,悉心體會鄉下老漢背靠南牆曬太陽的樂趣。夏天原本是個酷熱難耐的時節,現在卻成了我的黃金季節——其實對我來說,沒有哪個季節不是黃金季節,因為我可以讓自己的大部分皮膚暴露在陽光下。我通常只穿一條短褲,旁若無人地漫步在小路上,同時刻意地繞開樹冠林蔭。隨著熾熱的空氣吞噬整個城市,街頭和廣場變得沉悶無聲。路人行色匆匆,走在高樓的陰影裡,躲避著烈日,就連處處綠蔭的公園也杳無人影,一向悠閒自在的遊人全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幾位不怕酷暑的老人坐在樹蔭下納涼,一邊遠遠地用目光追著我。在這些知冷知熱的人看來,我的行為真是太古怪了。

癌症患者最困難的一件事就是戶外活動。有一段時間,我感覺自己也逃不過同樣的命運了。運動原本是我的愛好,比如游泳、登山和滑雪,此外我每天還在健身房裡度過大約一個小時。可是在疾病猝然降臨的日子裡,這一切都不行了。我無法再走到戶外去享受一下人在天地間的感覺。那時候,我最擔心的事情甚至不是我體內的腫瘤細胞,而是不得不像只老鼠一樣整天躲在昏暗角落,遵循著一種消沉萎靡的節奏,沒有藍天白雲,沒有風雨雪霧,也沒有陽光。想到即使是一個健康人,過這樣的生活也會完蛋,我不禁一陣沮喪。

那些天,家裡氣氛低沉,親友的看望和問候也特別多。每天都會帶來一些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好訊息——不是哪位癌症患者延年益壽的故事,就是在什麼地方又有了一種什麼「抗癌新藥」。每個人都想逗我開心,可是我反應遲鈍。因為我知道,癌症患者的康復之路上,壞訊息總是綿綿不絕,而好訊息通常都會言過其實。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妹妹從歐洲打來的電話。她勸我儘可能走到戶外去曬太陽。

「體內維生素d的水平對於腫瘤患者的生存至關重要。」她解釋說,「尤其是肺癌患者。」而曬太陽正是提高體內維生素d水平的最佳途徑。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樂觀的調子。我完全可以想象電話那頭她的樣子。她對於這類訊息一向抱著懷疑態度。這一回,不會是讓誰給忽悠了吧?

我這樣想時,一定是流露出什麼情緒傳遞到電話那頭。

「你最好試試,」她不屈不撓地說,「至少沒什麼壞處。」

為了讓我對這個建議給予足夠的關注,她又給我發來電子郵件,附帶了一份醫學研究的報道。我從中第一次知道,「補充維生素d和曬太陽,能延長早期肺癌患者的術後存活時間」。

陽光與肺癌患者康復具有相關性的結論,來自美國哈佛醫學院和公共衛生學院聯合開展的一項研究。

我們已經知道,早期肺癌患者在手術之後的「五年存活率」為60%。這是一個平均數,具體到每個人就很不一樣,有的長些,有的短些。那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別呢?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惜一直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現在,哈佛醫學院和公共衛生學院的這項研究指出,體內維生素d的水平對於腫瘤患者的生存至關重要。

研究者抽取1992年至2000年接受治療的456位早期肺癌患者的病歷,進行對比分析,結果發現,同維生素d水平低、手術後曬太陽少的人相比,維生素d水平高、曬太陽多的患者術後「五年存活率」能夠明顯提高。在一項公開發表的研究報告中,專家們進一步指出,根據「五年存活率」這一分界點,維生素d攝入量高的患者「五年存活率」為72%,而維生素d攝入量低的患者「五年存活率」僅為29%。(詳見《維生素d有益肺癌患者恢復》,2006年8月16日《醫藥養生保健報》)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就是說,只要多曬太陽,肺癌患者就有可能把手術後平均的「五年存活率」提高12個百分點——從60%提高到72%!

相反,待在昏暗的房間裡,終日不見陽光,就有可能把「五年存活率」降低31個百分點——從60%降低到29%。

這結論立刻觸動了我。因為在我手術之後,一位腫瘤專家在談及化療的效果時曾告訴我,化療能讓我的術後「五年存活率」提高兩個百分點——從60%提高到62%。換句話說,在防止癌細胞復發、擴散和轉移方面,堅持「日光浴」和補充維生素d所能獲得的正面效果,有可能相當於化療的6倍。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它沒有什麼副作用,也不花錢。

這一研究結論真的能夠成立嗎?

維生素d為什麼有助於患者抵禦癌細胞的侵蝕?

曬太陽和這些又有什麼關係?

這些問題對我的意義顯然非同尋常,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隨後的幾天,我把注意力轉向搜尋關於維生素d的更多資料,像個初入醫學院的年輕學生一樣滿懷熱情。

我很快就瞭解到這方面的一些知識。

原來,維生素d是一種固醇類衍生物。它通常被用來調節體內鈣、磷代謝和平衡,以維持骨骼健康。近幾年,歐美國家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維生素d還具有另外一些奇特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預防慢性代謝性疾病」。

在許多專家看來,腫瘤細胞的滋生、突變和暴發,在本質上正是一種「代謝性疾病」。

有一種理論認為,每個人體內都存在癌細胞,每個人生活的環境都存在著誘使正常細胞癌變的物質,只是外界的致癌因素不同,自身代謝廢棄物的能力也不同,這決定了腫瘤會不會發生、什麼時候發生。當體內某一部分的代謝功能和免疫力相對較差時,身體代謝的廢棄物便會聚集在那裡,導致正常細胞變異,進而形成腫瘤。所謂「癌細胞的轉移」,也是肌體廢棄物不斷尋找自我淨化能力薄弱的部位,並重新集結的過程。一位名叫孫傳正的中國醫生,正是依據這種理論,把癌症叫作「全身性代謝廢物稽留綜合徵」。

另外一個美國人,柯林·坎貝爾博士,在他的一本影響巨大的書中,闡述了維生素d及其代謝產物對幾種疾病的影響,以及人體細胞的反應機制。與此同時,這位國際著名的營養學家,令人信服地把「曬太陽」和「補充維生素d」聯絡在一起。他解釋說,「陽光中的紫外線能將皮膚中的維生素d前體物轉化成維生素d」,輸送到肝臟裡,被某種酶轉化為一種維生素d代謝產物。此後,在一個相當關鍵的步驟中,肝臟儲存形式的維生素d被輸入腎臟,並在腎臟中被另一種酶轉化為維生素d的活化代謝物,叫作鈣三醇。然後,我們便得到了真正需要的東西:鈣三醇形式的維生素d。它「可以遏制健康組織向病態組織的轉變」。(詳見t.柯林·坎貝爾、托馬斯·m.坎貝爾所著《中國健康調查報告》,吉林文史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

我猜想,缺乏維生素d不會是導致疾病的唯一因素,但是,維生素d的重要性也是可信的。此外還有一件事應當搞清楚:我們中國人血液中維生素d的整體水平遠遠低於正常標準,而以中老年人群更甚。根據中科院上海生命科學研究院營養科學研究所的一項研究,我國中老年人群中,有93.6%的人體內維生素d低於正常值(其中69.2%缺乏維生素d,另外24.4%則屬於「不足」),而維生素d充足的個體僅佔6.4%。

我怎麼也沒料到會看到這樣一種局面,於是迫切地想知道自己體內維生素d的水平。我開始尋找醫院,希望能夠做一次檢查。令人驚訝的是,北京的幾家大醫院居然都沒有這項檢查。我託朋友到上海去打聽,竟也沒有。萬般無奈,我只好自己來做大致的估算。回想自己的生活習慣,雖然喜歡吃魚,卻是淡水魚多,深海魚少;雖然喜歡運動,卻是室內運動多,戶外運動少。看來,用不著去做什麼檢查了。我應當屬於「維生素d低於正常值」的那93.6%。

接下來的問題是,我能從哪裡獲得維生素d呢?

壞訊息是,我們很難通過食物直接獲得足夠的維生素d。因為維生素d主要存在於深海魚類中,這在我們中國人的食物中並不多見。而我們經常吃的東西里面,比如穀物、蔬菜和肉類,含維生素d不多。

好訊息是,陽光中的紫外線能在皮膚中合成維生素d。所以,只要能夠多曬太陽,就能獲得身體對維生素d需求量的90%以上。

「如果你想知道到底通過充分的陽光來獲得維生素d好,還是通過食品來補充維生素d好,」坎貝爾博士寫道,「那麼我告訴你,曬太陽絕對更有價值。」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信口胡說,他列舉出一項覆蓋全球120個國家的調查,結果表明,很多慢性病的發病率,比如糖尿病、關節炎、骨質疏鬆症、癌症,會隨著緯度的升高而升高——越是接近北極和南極也就越常見,因為那裡屬於日照較少的地區。

我不禁想到,今天人們體內維生素d的匱乏,除了地理位置之外,一定還和他們的現代生活方式有關。一年四季,我們有意無意地把自己關在室內,終日不見陽光。這會不會也成為癌症發病率不斷升高的一個原因呢?

我猜想,在遠古時代,原始人是不會缺少維生素d的。他們終日風餐露宿,日曬雨淋,連一件能完全遮擋身體的衣服也沒有。後來,人們開始為自己搭建茅屋棲息,但仍然要在烈日下勞作——無論是狩獵還是農耕。逐漸地,由狩獵而游牧,由農耕而工業,人們給自己蓋的房子越來越堅固,越來越舒適,不僅夜晚居有定所,而且白天工作也在室內。但是,至少他們從住所到工作場所的路上還是要露天行走的。直到有一天,人類又為自己發明了「行走的房子」——汽車。到如今這個時代,人們不論是睡覺還是工作、飲食還是行走、娛樂還是運動,全都躲在房子裡,遠離陽光。就連偶爾為之的戶外散步,也要塗上厚厚的防曬霜,再撐上一把遮陽傘。

這樣看來,我有必要讓自己的每一天有一段時間迴歸原始人的生活方式——曬太陽。

既然我打算把「曬太陽」作為治療的一部分——就像大多數癌症患者通常經歷的化療和放療一樣,那麼,就應當把這件事做得更加嚴謹和有規律性。所以,我讓自己平均每天接觸陽光的時間不少於40分鐘,同時還須把皮膚50%以上的部分裸露在外。

事實上,即使在高樓林立的都市裡,只要你願意,也有足夠的機會享受陽光。季節的轉換會讓日照的強度和時間發生變化,所以我也會對自己的作息時間稍做改變。一般來說,春秋季節的日照為最佳。每逢此時,我便長時間地讓自己走在陽光裡。盛夏驕陽似火,但是如果我在早晨9點以前和下午5點之後來到戶外,就會發現陽光變得柔和可人。即使是在三九寒冬,陽光也總是比我們想象的更充沛、更溫暖。當你赤身露體站到窗前,沐浴在和煦的陽光裡,你會覺得好像是春天來了。

每一次走在陽光裡,都是一種身體的享受,同時也是精神的淨化。我的戶外作息隨著陽光的變化而改變,而完全不在乎人世間的冷暖悲歡。我在這中間漸漸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是多麼舒適。我的體力逐漸恢復,皮膚也禁得起日曬風吹了。有人覺得光天化日之下赤身露體有失體統,有人說曬多了太陽會讓人顯得更加蒼老,還有人提醒我過多的紫外線會誘發疾病,比如皮膚癌。我很難反駁他們,但仍然每天走在陽光裡。「有失體統」也罷,「更加蒼老」也罷,「誘發疾病」也罷,我都不在乎了。自從生病以來,我還從沒有感覺這樣良好過。

毫無疑問,這時候,治療已經成了我的一種享受,我的生命再次被陽光照亮,生機和活力不知不覺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就算太陽並不能助我除掉腫瘤細胞,維生素d的功效也沒有那麼神奇,我也知足了。

深呼吸

清晨的湖面升起團團水汽,縹緲明淨,如夢如煙。我走在這如畫的風景裡,好像是在雲中漫步。走累了就坐在湖畔的亭子裡歇息,一縷薄霧飄進來,在我身邊輕盈地繞一個圈,又飄出去。我深深地吸一口氣,就好像吸進一片白雲和藍天。到了第四天,我五個月不能遏制的咳嗽,居然好了。真是奇了!

我已體會到陽光對我的康復大有裨益。其實,在有關維生素d的代謝理論中,我還學到了更多的東西。

僅僅曬太陽還不夠,還須依靠自己體內的代謝機制、免疫機制和自我修復機制聯合起來產生作用。換句話說,如果自己的身體不能完成維生素d的代謝過程,那麼無論曬多久太陽,無論吃下多少維生素d,都是白搭。

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證明了,腫瘤患者康復路上最重要的事,是恢復和強化自己肌體抵禦疾病的能力,而不是損害這種能力。

於是我為自己確立了治療疾病的幾個最基本的依據,用來應對形形色色的治療手段和藥物。

這些依據是——

不能確認有好處,而能夠確認有壞處的辦法,堅決不用;

能夠確認有好處,也能確認有壞處的辦法,儘量不用;

不能確認有好處,能夠確認沒有壞處的辦法,可以試用;

能夠確認有好處,也能確認沒有壞處的辦法,儘量多用。

事實上,如果我們把「治療」的天地敞開,就可以想象,對自己有好處而沒壞處的方法實在有很多。「吃喝拉撒睡」是,「曬太陽」是,「散步」也是。現在再說一個:深呼吸。

記得有一位醫生告訴我,癌細胞懼怕氧氣。不知道這是否經過了科學的證明。不過,我相信這是真的!至少用我自己的感受能夠印證。

當初接受開胸手術,瞬間失去左肺上葉,五臟六腑牽拉撕扯,痛徹全身,上氣不接下氣。幸虧病房配有輸氧裝置,由一根塑膠管連線著,伸到我的床頭,管頭噴嘴不間斷地噝噝作響。只要把它對準自己的鼻孔,輕輕一吸,就有一股清涼溼潤進入胸腔,周身舒適。這是一種醫用氧氣,人工製成,通過一個無色透明的玻璃瓶子不分晝夜地冒出氣泡,就算你閉目不見,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儘管我對所有人工製品心存忌憚,但還是把它當作救命稻草,每天大部分時間把它塞在鼻中,就這樣度過了那段難熬的時光。

出院回家以後,刀口癒合很快,胸腔裡的疼痛也逐漸減輕,可是劇烈的咳嗽總是無法停止,讓我白天不能安臥,夜晚無法入睡。醫生告訴我,這是手術後的正常反應,持續時間則因病人不同而長短不一,也許幾周,也許幾年。

我就這樣捱過了整個夏天,一邊慶幸手術成功,一邊又沮喪地想:這後遺症會不會伴我終生?

秋天到來的時候,一個朋友打來電話,邀我去他的家鄉住一段時間。「江南的氣候好,」他對我說,「對你的肺有好處。」他是蘇南人,住在蘇州。我知道那裡溫暖溼潤,空氣新鮮,又有充足的陽光,與我們北方乾燥、混濁、寒冷的冬季形成對照。印象中總是聽人說起,北方的肺病患者喜歡到南方去過冬,就像候鳥一樣,一直等到春暖花開時節才會北上歸巢。

於是我決定聽從朋友的勸告,去江南療養。

朋友把我安頓在蘇州郊外金雞湖畔的一處宅子裡。這裡遠離城市中心,遠離交通幹道。房子被一片寬闊的草坪和鮮花簇擁著,鬱鬱蔥蔥,風景宜人。一條小路穿過樹林和蘆葦叢,通向湖邊。極目遠眺,水天相連,碧波盪漾,成了阻隔鬧市喧囂的天然屏障。

清晨的湖面升起團團水汽,縹緲明淨,如夢如煙。我走在這如畫的風景裡,好像是在雲中漫步,走累了就坐在湖畔的亭子裡歇息,耳邊傳來綿綿不絕的鳥鳴。一縷薄霧飄進來,在我身邊輕盈地繞一個圈,又飄出去。我深深地吸一口氣,就好像吸進一片白雲和藍天。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我的胸悶和咳嗽的症狀減輕了。第三天更加好些,夜裡竟能安然入睡。到了第四天,我五個月不能遏制的咳嗽,居然好了。

真是奇了!我沒有經過任何治療,也沒有服用任何藥物啊!

我仔細品味這地方比我家多了什麼好處,想來想去,其實只不過多了三樣東西:陽光、雨露和乾淨的空氣。

在我長期生活的那座大城市裡,人們被「埋葬」在鋼筋水泥和玻璃幕牆的叢林裡,綠色植物少得可憐。大街小巷從早到晚熙熙攘攘,車水馬龍,到了深夜也不得安靜。空氣中的有害成分越來越多,有益成分越來越少。電視裡每天釋出空氣質量報告,告訴人們空氣中汙染物有多少,但是誰來告訴我們,空氣中有益成分的含量究竟是多少?比如數十人甚至上百人擠在一個大商場或者辦公室裡,密不透風。人人吸進氧氣,撥出二氧化碳,這時候空氣的含氧量會不會降低呢?負氧離子之類的好東西會不會減少呢?又比如上千萬人、數百萬輛汽車、數十萬臺鍋爐擁擠在一起,爭相吞噬氧氣,排出二氧化碳,這時候空氣中的有益成分又會有什麼變化?這些都沒人告訴我們。不過只要我們想想「氧吧」的出現,也就可以猜到,我們吸進的優質氧氣一定是越來越少,而劣質氧氣一定是越來越多。

有一些官方調查證明,終日在街頭執勤的交通警察,血液中的含鉛量會明顯高於正常人。這說明,儘管我們周圍空氣的惡化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是它的確可以直接侵襲人的肌體。人人皆知,吸入有害氣體會對人體造成傷害。可是如果吸不到足夠的有益氣體,會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呢?沒有人告訴我們。不過,我能夠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一旦走進一座公園,或者哪怕是一小片街頭綠地,立刻就會覺得神清氣爽。我猜想,那一定是因為空氣新鮮、溼潤、富含氧氣的緣故。

而現在,蘇州郊外這片山清水秀的溼地,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遼闊無比的自然保護區。在這裡,陽光、雨露和空氣的結合是如此完美,把大自然的生機傳遞到我的體內。這種作用是潛移默化的,效用卻相當明顯。

從蘇州回來之後,我開始對空氣敏感起來。漸漸地,這種敏感變得越來越強烈,也更細微,甚至有些神經質。廚房的油煙、街頭的汽車尾氣、牆角的垃圾箱、公共場所的二手菸……這些味道會立即在我心裡引起強烈牴觸。路邊窨井蓋的透氣孔泛出的陰溝味兒,本來不會引起我的注意,現在也變得異常刺鼻。

我知道自己的這種感受沒有什麼科學依據,同時還能猜到,如果對醫學專家們說起此事,他們一定會笑我神經過敏。

事實上,我的確對醫生說起過。

有一天我告訴一位神經科的醫生,我一坐在綠蔭下就覺得頭腦舒適,疼痛也會減輕。她是一個值得信任的醫生,對自己的病人充滿熱忱,總是報以一種全神貫注的神情,讓我感覺到自己是被尊重、被理解的。那一次,她很認真地傾聽我的敘述,這給了我鼓勵,繼續傾訴我對戶外新鮮空氣的好感,不料她笑起來,說我是「心理作用」。

「室內空氣就算不好,也不至於差那麼多。」她說。

但我還是相信自己的感覺。不管是心理作用還是實際效果,也不論「癌細胞怕氧氣」的說法是否得到了醫學證明,我覺得這樣做全身都很舒服,而且這感覺很清晰。所以,在以後的日子裡,我還是儘可能地走到綠色樹叢中。

在建立起對新鮮空氣的信任之後,「深呼吸」便成了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呼吸一定要深,這是為什麼呢?

我們都知道肺是用來呼吸的,但是很多人忘記了,我們一生中只是使用肺活量的很小一部分!肺的內部充滿氣泡,看上去有點像一棟樓房,一個氣泡就是一個房間。我們大多數人,總是讓這棟樓的大部分房間關著,一輩子都不會開啟。「深呼吸」的好處首先就在於,它能促使我們開啟更多的房間;其次,當我們深呼吸的時候,特別是採用「腹式呼吸法」時,我們不僅吸入更多的新鮮空氣,排出更多的廢氣,同時還能推動內臟器官更大幅度地運動。

很多人會提到氣功對人體的神妙作用,其實在我看來,如果排除其中種種神秘色彩和靈脩部分,氣功在本質上就是在一個好的環境裡,以一種正確的身體姿勢和方法來練習「呼吸」。這同一般意義上的「深呼吸」並無明顯區別。

我的「深呼吸」,每天持續大約30分鐘。這時候我會有意識地把呼吸拉長。「呼」的時候,以一種緩慢均勻的節奏吐盡腹內所有廢氣,「吸」的時候,以同樣的節奏讓整個胸腔全部充滿新鮮空氣(在腹式呼吸中是鼓足腹腔)。我將這整個過程叫作「呼盡吸足」。

很多人在調理呼吸時注重吸入,而不大注意撥出。我過去也是這樣,可是我漸漸地感到,在每一輪高質量的「深呼吸」中,「呼盡」比「吸足」更重要。這是因為,只有把胸腹內所有的廢氣排盡,新鮮的空氣才能很順暢地進入每一個角落。

我的「深呼吸」在大多數時候是和散步一同完成的。

有一位專家在電視上鼓勵大家多散步,這引起了我的共鳴。他同時還主張散步時邀一二好友或者家人,邊走邊聊。他的意思是,這樣能夠幫助你保持步伐的節奏,不至於太快或者太慢。這話聽上去有些道理,但是我不想仿效。與親友聊天當然能夠讓你精神愉悅,但是它不可避免地影響了你的呼吸節奏。所以,這種方式也許適於一個正常人的保健需求,對於一個渴望康復的癌症患者來說,就不一定適當。

我在散步時從來不和別人東拉西扯。我希望把精神專注於自己的體內,而「深呼吸」有助於精神專注。

伴隨步子的節奏,緩慢深沉地呼吸,讓我感覺到體內器官的擴張和收縮,感覺到血液在加速流淌,全身的活力躍動起來。我猜這正是全身血液輸氧的最好時機,所以「深呼吸」的效果也會特別明顯。

當我把「深呼吸」作為生活中的一部分時,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周圍的空氣質量是好還是壞。由於現在城市嚴重的空氣汙染,在諸如北京這樣的地方,想要呼吸一口新鮮、純淨、溼潤的空氣,是越來越難了,所以這個問題就顯得更加重要。

最簡單也最便捷的方法,就是每天關注當地電視臺的空氣質量預報。事實上,我確實很注意空氣質量報告,以便決定第二天我要在室外待更長時間還是少待一會兒,就像按照天氣預報來決定該穿什麼衣服一樣。

可惜現在我們所能看到的空氣質量預報還不精確,尤其不夠嚴格,甚至在某些方面還有可能人為地降低標準。所以,我們最好還是學會依靠自己。

儘管空氣這種東西無色無味看不見摸不著,我們還是有很多種直觀的辦法來判斷空氣質量,而無須使用儀器。如果空氣中飄浮著汙染物,藍天會顯得暗淡壓抑,陽光蒼白無力,雲彩混濁不清。如果空氣特別純淨,早晨的陽光就會清晰有力,傍晚則會染上一層金色。天空高遠通透,白雲在湛藍色背景下熠熠生輝,層次豐富,邊緣清晰,就好像是大洋深處的萬頃波浪。

我還特意選擇了周圍幾處固定的建築和遠處起伏不定的山巒作為參照,每天從窗戶看去,山的輪廓是否清晰、建築物的層次是否豐富,都可以幫助我觀察空氣的通透度。有時候,山巒隱沒在一片混沌中,蹤影全無。每逢這時,如果不是因為冷暖氣流交匯而生成了重重霧氣,就必然是空氣中飄浮了太多的塵埃。

我們容易忽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室內的空氣質量通常不如室外,所以更有必要小心謹慎地觀察和維護。在室內,我能找到觀察空氣質量的最好方法,就是在陽光傾斜進來時,逆著光線看過去,可以清晰地看到空氣是否純淨,以及有多少塵埃在四處飛揚。此外還有一種更為苛刻的檢驗辦法,就是伸手在床上、沙發墊子或者座椅靠背上拍打一下,看看有多少塵埃在瞬間瀰漫開來。如果你對室內衛生特別仔細,每天清掃所有的角落,甚至連床底下也不放過,那麼飄浮在室內的塵埃數量定會明顯減少。

空氣中的塵埃有個正式說法,叫作「可吸入顆粒物」。它肯定可以成為病菌和汙染物質的載體。這東西如果經常大量地進入你的肺裡,你能想象結果會有多糟。

所以,我想提醒所有癌症患者的家人,讓病人居住的房間窗明几淨,一塵不染,其實比給他吃一大堆營養補藥更重要。

身心合一

心靈有可能成為肉體最完美的守護者,也有可能成為肉體最直接的摧殘者。

我有一次去北京醫院李金大夫那裡複查。那時我經歷肺癌切除手術還不到半年,可以說是剛剛度過最艱難的階段。這位善解人意的老大夫,一邊對我的「腦瘤」莫名其妙的逆轉驚喜不已,一邊又對我的「肺癌」流露著全身心的關懷。她絮絮叨叨地告誡我,要想康復,精神狀態至關重要。說著說著,她忽然話鋒一轉,詢問我是否需要一些抗抑鬱的藥。

「抗抑鬱?」我從沒想過這件事,以為她在開玩笑。

「這藥不是騙人的。」她說,「很有效。」

「我還用得著抗嗎?」我仍然覺得這是一個玩笑。

「不開玩笑。」她滿臉嚴肅,「很多病人在生病半年一年後,都會出現這種症狀。」

看我還是滿臉懵懂,她又說:「一個很能幹的人,一下子什麼也不能幹了,很容易心情鬱悶,所以,保持樂觀豁達很重要。你可以想象吧?」

我不敢再笑。一種藥物居然真的能對人的精神狀態產生作用,這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儘管沒有接受這種藥,但我還是意識到一件事——第一次意識到,癌症患者的麻煩,也許不只是切除腫瘤病灶那麼簡單。

事實上,我們還不得不面對一些「精神的」「情緒的」,或者叫作「心理的」問題。

精神對肉體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一直以來都是科學家感興趣的問題。大多數醫生都會認可,不良的甚至負面的精神狀態,與生理疾病存在關聯。中醫有所謂「病由心生」的說法,而西方現代醫學的一些研究則證實,人類的疾病60%由精神因素造成。

有一位醫生曾給我講了一些「病由心生」的案例,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胃潰瘍。我自己就是一個有著20多年病史的胃潰瘍患者,所以很容易理解其中含義。

而在惡性腫瘤值得注意的病因中,精神因素始終是一個重要方面。

有一項調查證實,上海市的癌症病人中,大約30%同時患有憂鬱症。到了每年入冬前後,這個數字還會增至50%以上。

憂鬱症本是一種心理疾病,但是醫生們發現,憂鬱症與癌症患者的死亡率存在著密切關聯。從理論上說,不良的精神狀態會削弱心理免疫力,進而增加腫瘤復發轉移的機會。臨床研究則進一步證實,有憂鬱症的腫瘤病人與沒有憂鬱症的病人相比,死亡率高兩倍。

癌症患者更容易患心理疾病,有了心理疾病的癌症患者更難抵禦病情惡化。這是一個惡性迴圈。所以,在上海的那些大醫院裡,每年冬至前後,不僅是癌症病人患憂鬱症的激增期,同時也是癌症病人死亡的高峰期。因而在醫生口中流傳著一個說法,「冬至」是癌症病人的「鬼門關」。(詳見《五成癌症病人秋冬患上憂鬱症》,2007年11月4日「39健康網」)

在面對死神的這一段特殊日子裡,最要緊的,是讓自己擁有一種健康積極的精神狀態,而這正是癌症患者最缺少的。儘管如此,腫瘤治療領域裡還是普遍地忽視精神因素。這也難怪,現代解剖學能夠讓人看清人體器官,甚至細胞結構,卻不能證明精神的存在,更何況還有種種商業利益在背後糾結。

與此對應的是另外一種理論,即「精神萬能」。這種理論主張,「完全依靠心理力量就可以將久病之軀變成健康之身」。一個名叫拉爾夫·沃爾多·川恩(ralphwaldotrine)的美國人,是這種理論最有影響力的闡述者。他的著作被譯成20多種文字出版,行銷全世界。他本人則被認為是成就最大的「靈脩大師」。我在閱讀他的一些著作時,始終不能贊同其中「精神決定一切」的理論。不過,對於他所說的「快樂的心情是世界上最好的藥物」,我深有同感。

我不是有神論者,也不大相信「靈魂不滅」之說,可是我相信每個人都存在「身、心、靈」的不同境界。人的生命是由肉體和精神共同組成的。這用不著複雜的科學實證,只需我們的直觀感受就能證明,所以,用「身心合一」來引導我的康復之路,似乎更加符合生命的本質。

每個人都需要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病人尤其應當如此。過分責怪醫生的缺點和醫院的缺陷,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換了我們去做醫生或者醫院院長,也沒有把握做得更好。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去創造一種讓自己滿意的生活。

手術後的第一個春天,我決定躲開北方的風沙和乾燥,去南方的朋友家住一段時間。

朋友家坐落在深圳東郊山海相連的地方,房間不大,陳設簡約優雅,桌上有個檯曆,翻開的一頁上留著淡淡的一行字:

「每一天,推開窗,心情向陽。」

我默唸兩遍,若有所思。推開窗,滿眼重巒疊翠,水天一色,若有若無。我不禁心情大好。通過手術已經成功切除體內的腫瘤,可是對於疾病的治療,既是物質的,也是精神的;既是藥物的,也是情感的;既是外科手術的過程,也是內心修煉的過程。對付癌症尤其如此。從今往後,我第一要緊的事,是讓自己找回那種旺盛的活力和從容的心態。

此後幾個星期,我在這裡過起了隱居生活。晚上在空寂的山谷中睡去,清晨在鳥兒的鳴叫聲中醒來。白天和朋友一起,漫步在海邊沙灘,或者在山間拾級而上。

那是一條群山環抱中的小路,百草叢生,萬木蔥鬱。山路越來越陡。我遙望半山腰的一座小亭,似乎遠在天邊,心說憑我這老弱病殘之軀,實在是可望而不可即了。這樣一想,漸漸覺得腳下發軟,氣也不夠用了,開始大口喘息,不免更加沮喪。

朋友對我的狀態好像渾然不覺,只顧引我向上攀登。不知不覺已達山腰,小亭赫然就在眼前。憑欄處,隔著山谷極目遠眺,雲淡風輕,海闊天空,屋頂星星點點,精巧如園林盆景。低頭又見腳下立一小牌,寫著「海拔207.8米」——這是我生病以來到達的最高點,而我竟不覺得累。

我大樂,滿腔沮喪乖戾之氣一掃而光。

我們仔細品味大自然的恩賜,談論過去幾年病榻上的日子,慨嘆生死悲歡,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候也沒有放棄希望。不過,人生有很多東西看上去重要,到頭來全都可以放下。我已放下種種功名利祿,放下種種慾望焦慮,可是竟沒有想到,就連疾病本身,也是可以放下的。

事實上,癌症患者想要擁有樂觀寬廣的胸懷,是很不容易的。想要保持一種持續不變的樂觀,就更加不易。很多事情說說容易,做到很難。即使一時一事想明白了,也不能做到時時事事都想明白。我們遭遇從天而降的打擊,面對死亡的恐懼,面對病痛的折磨,面對種種絕望和希望的糾纏。每一次求醫問藥、每一次住院治療、每一次接受或者拒絕醫生的建議、每一次目睹或者耳聞病友的逝去,都像經歷一場精神的煉獄。好不容易度過最困難的日子,病情穩定下來,心情也稍感平復,然而事情還沒有完。我們似乎永遠不能成為精神上的強者,因為有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無時無刻不懸在我們頭頂上。

過去幾年,我沒完沒了地應付全身上下的複查。少則兩三個月,多則半年,就要來上一輪:x光掃描、ct掃描、核磁共振掃描、pet掃描、骨掃描、b超掃描、癌胚抗原檢查、血液常規檢查,大大小小的膠片和檢查報告塞滿了一大箱子。每一次複查都會排除老問題,同時又會發現新問題:可疑的病灶從後腦跑到前腦,從左肺跑到右肺,後來又出現在膽囊和腳踝骨,此起彼伏。也可以說,要是光看膠片影像,此人從頭到腳都是「腫瘤」。這恰恰應了肺癌最常見的惡化趨勢:不是「腦轉移」,就是「骨轉移」。

我就這樣一直生活在「復發」和「轉移」的懸念之中。懸念不是事實,卻像一片陰雲,隱約盤踞在內心深處,揮之不去。每次走進醫院都是懷揣忐忑不安的心思,出來的時候又強裝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人前談笑風生,插科打諢,可是一個人靜下來,就會被這些吉凶未卜的懸念攪擾得心緒不寧。

是啊,我太注重自己的病了。我的身體正在康復起來,我的精神卻還沒有達到正常人的水平,所以在潛意識裡還是把自己當個病人,好多事情都還沒有做。我還沒有到大海中去游泳,還沒有身負全副滑雪器具重返雪山之巔。我一直夢想著去探尋世界上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一直夢想著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像個真正的山裡人一樣過上一年,卻都不敢成行。我已經如願吃到了最棒的清蒸鰣魚,可是我敞開肚皮吃上一頓涮羊肉的念頭,卻因中醫的勸阻而耽擱至今……

我開始問自己:我能把疾病也放下嗎?

山間一派清新,帶著樹葉和泥土的味道,煙雨濛濛,絲絲入心。就在這悠遠寧靜的山海之間,我感覺到一種精神力量正在滲入肉體,漸漸清晰。我明白了人為什麼可以一動不動地坐上幾小時、幾天甚至幾年,只是怔怔地凝望著空中的白雲或者繁星。

快樂源於單純,健康也是如此。所有事實都在證明,心靈有可能成為肉體最完美的守護者,也有可能成為肉體最直接的摧殘者。

身心合一。它讓我的精神力量變得強大,也讓我的生命變得快樂和富有生機。

我們歇息片刻,繼續攀登,轉眼間頂峰已在腳下。回首浮雲低,意猶未盡,於是,我在這山巔之上,踏著薄雲,披著濃霧,做了20個俯臥撐。從這時開始,我有了一種感覺:自己在肉體和精神方面都已是正常人了。

重返雪山

愉快的心情常常起因於生活中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事。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歡的事。用快樂把我們的生活填滿,讓美好的東西進入我們的內心。這樣,我們體內的「自愈機制」和「免疫系統」就有更多機會獲取新的生命力。

自從疾病猝然降臨,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雪山。我喜歡高山滑雪。這種野性十足和富有刺激性的運動,即使對於身強體健的人也會險象環生,可我對它一直念念不忘。每到冰封雪舞的季節,眼見雪友們來來往往,歡天喜地如過年一樣,我便渴望著重返雪山之巔。

現在,我竟真的又站在這裡了。

這是一處狹小的山樑,孤獨地矗立在群峰之上。皚皚冰雪覆蓋了重巒疊嶂,雪山和天空彼此映照,綿延起伏,明暗對比強烈,隨著陽光的移動變化萬千。這是一個藍色和白色繪成的世界,是一片最原始的家園,不曾被汙染,也不曾被扭曲,你可以在這裡體驗最單純、最快樂的自己。

恍惚中,我彷彿身處睡夢中的天堂,輕咬一下舌頭,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天氣很冷,還颳著風。也不知是因為周圍美麗的景色,還是因為空氣清新,或者是因為夢想成真而興奮不已,我只覺得神清氣爽。

曉東站在我身邊,一襲白色滑雪服,一頂鮮紅頭盔,眼睛從雪鏡裡看著我,滿含期待,又有幾分擔心。

我告訴她,感覺好極了,頭不痛,胸不悶。接著大喊一聲「我去也」,飛身滑下陡坡。

眼底千堆雪,耳邊百丈風,心中無限空寂,腳下捲起一片雪霧,甩到身後遠遠的地方。

忽見山腳有一個身影,迎著我向山上奔來,兩臂高舉,使勁搖晃。

「太——棒——啦!」我聽到他在大喊大叫,「奇——跡!奇——跡!」

我辨認出那是安東,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滑雪教練。幾年前他有一天來看我,本想與我相約來這裡滑雪的,可嘆我竟病入膏肓,連站起來都不能了。那一晚他坐在我的床頭,安慰我說:「沒關係,我們還有機會。」我使勁笑笑,對他說:「你去吧,替我多滑兩趟。別忘了拍幾張照片拿回來給我看。」我當時以為,這種快樂只有來世可期了,就把自己的渴望寄託在朋友身上。誰能料到,今生我居然還能圓夢!

轉瞬間我已來到山下,停下來大口喘息,感覺兩腿發軟,同時意識到剛才的滑降動作全走了樣,一定很難看。可是我這位嚴格的教練毫不介意,他一頭衝過來,把我抱住,說他看見我從山上下來,忽然非常非常激動。還說我創造了一個偉大的奇蹟。

那天分手後,他意猶未盡,給我發來簡訊,說他滑雪已有18年了,這是讓他最感動的一次。

我回答他:「今生一個夢,圓了。」

當晚回到營地,我和曉東依然興奮不已,忍不住給那些關心我的朋友發出一條簡訊:

「號外:凌志軍重返滑雪場。」

此前我已提到人體內的「免疫系統」和「自愈機制」,還提到精神有可能成為肉體最直接的摧殘者,也有可能成為肉體最完美的守護者,其間差別,全在於我們的內心是否快樂、是否充滿陽光。

我也曾提到,保有樂觀心態是多麼重要,又是多麼難。在通常的情形中,勸一個癌症病人打起精神,就像對一個垂死的人說:「今天太陽真好啊!」癌症病人的生活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抵抗身心的痛苦已耗盡了我們的精力,所以再也沒有心思去做別的。

我們不是不明白樂觀的心態很重要,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樂觀起來呢?

愉快的心情常常起因於生活中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事。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歡的事。專注於美好的事物,專注於美麗的景象,用快樂把我們的生活填滿,讓美好的東西進入我們的內心。我們體內的「自愈機制」和「免疫系統」,就有更多機會獲取新的生命力,疾病所造成的傷害也就更有可能被驅逐出來。

冥想、懺悔、心靈的靜修,都可以讓人的精神淨化和昇華,可惜靈魂的世界是那麼神秘縹緲,不是我輩凡人俗物能夠追尋的。所以,我們最好回到現實中來,在自己身邊尋求快樂之道。唱歌、跳舞、養花、種菜、旅遊、攝影、繪畫、游泳,練一套太極、聽一曲音樂、看一場電影、讀一本新書、尋訪一個老友、動手做一道愛吃的菜……隨便什麼事,只要你喜歡。你肯定能在其中找到那種讓你欣喜若狂的感覺,甚至會把自己的疾病忘得乾乾淨淨。

我說過我習慣了無所事事,其實那是因為我學會了沒事找事——自己喜歡的事。即使在死到臨頭的時刻,我還寫下「最想做的10件事」,當時想的是,「哪怕能做一件也好啊」。不久,我驚喜地發現,10件事中居然已經實現9件,只剩下「重返滑雪場」這最後一個心願了。我一直夢想著能有這麼一天,可還是沒有想到,它的到來竟會如此激動人心。我在精神上的滿足感,遠遠超過經受住一次體能考驗的成功感。

就像心理康復一樣,癌症病人的體能恢復也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我根本不會奢望畢其功於一役。這一天我在山上滑了還不到一小時,已經覺得渾身痠軟無力,上氣不接下氣,胸口還有點悶。看來,我的體能距離一個健康人還差得很遠,只不過經過這次體驗,我已可以確信,疾病正在離我遠去。只要睡個好覺,就能聚集起新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我和曉東收拾行囊,背起滑雪板,迎著朝陽,再次登上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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