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中國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戲曲,那恐怕非《趙氏孤兒》莫屬了。
《趙氏孤兒》作為一個完整的故事最早見於司馬遷《史記·趙世家》,真正為廣大百姓所喜聞樂見是在宋元之後,得益於宋元話本和戲曲的廣泛流傳。《趙氏孤兒》所歌頌的大義和復仇精神符合當時反抗外族侵略的同仇敵愾之氣。
《趙氏孤兒》獲得國際影響力還得感謝法國文學家、哲學家伏爾泰,1775年伏爾泰將《趙氏孤兒》翻譯成《中國孤兒》,在巴黎各家劇院上演後,反響空前。隨後,該劇又被英國劇作家改編,在英國上演後同樣引起很大的轟動。德國詩人歌德曾對該劇給予高度評價,還著手改編過此劇。
這個劇本流傳這麼久,要想寫出新意難上加難。在綜合歷史和傳說的基礎上,本書作者另闢蹊徑,以一種全新的視角解構了流傳千年的「奸臣殘害忠良」的故事,代之以權力和慾望背後人性的喪心病狂。故事在歌頌了生命力頑強的同時,也呼喚著人性的迴歸!
故事大體是根據《史記·趙世家》和紀君祥的劇本改編的。
《趙氏孤兒》被譽為中國的《哈姆雷特》,流傳下來最早的劇本為元代紀君祥所作,原名是《冤報冤趙氏孤兒》或者《趙氏孤兒大報仇》。但如果沒有司馬遷的如椽巨筆給了後人這麼多的想象空間,這個故事也不會經久不衰,到今天還炒得這麼火熱。
紀君祥的劇本對《史記·趙世家》的內容作了一些改編。
故事發生的背景由晉景公改成晉靈公。這主要是為了迎合市井的心理習慣,靈公是個公認的昏君,景公算是有作為的君主,這筆賬算在靈公頭上容易引起人們對昏君奸臣的痛恨。本書在這點上還原史實,目的在於揭示背後「君權和卿權」的矛盾衝突,而不單單是奸邪陷害忠良的簡單定論。
紀君祥劇本把孤兒深山長大改為仇人屠岸賈收為義子,在屠岸府長大後殺屠岸賈報仇。這主要是增加故事的離奇性和曲折性。本書沿襲紀君祥的套路,將孤兒的生活背景限定在程嬰家和屠岸賈家之間,從而更加豐富孤兒成長的經歷,為其性格的矛盾性做了一個鋪墊。
此外,韓厥在歷史上並未自殺,相反是向景公為趙氏孤兒請封;程嬰和公孫杵臼在歷史上都是趙盾的門客,紀的劇本為了突出他們高大全的性格,將程嬰寫成一個草澤醫生,公孫杵臼則是趙盾的同朝僚友。本書都作了合理的借鑑和化用,但書中並沒有把程嬰寫成一個道德「高大全」的人,更多的是把他寫成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小人物,深陷命運之輪,無可自拔。公孫杵臼則是一個重道義、講仁愛的人,這樣的人是古代的道德楷模。對於莊姬的身份作了一下調整,在《史記》中莊姬是晉成公的姐姐,書中改為晉景公的姐姐。
這本書試圖解讀「大奸臣殘害忠良」背後更加血淋淋的駭人真相,所以對三朝國君著墨甚深。至於為趙氏孤兒設定一個青梅竹馬的愛人屠岸柔荑,則純粹是作者的虛構,這一點在《史記》和紀君祥的劇本中都沒出現過。之所以加入這個人,是為了讓趙氏孤兒的形象更豐滿、性情更真實,否則他只是一個復仇的機器,一個權力鬥爭的工具!
書中的人物形象大多和正史記載有所出入,其目的是基於一種「求真」的意志。當我們已經習慣妖魔化歷史人物以後,我們接著就是將現實中的人妖魔化,以後這種妖魔化又會繼續延續下去。所以這本書無法寫得迴腸蕩氣、慷慨激昂,它更多的是冷眼旁觀,只有這樣才能從歷史華麗的外衣下看出人性中那錯綜複雜的慾望。法國小說家司湯達說:「一部小說猶如一面在大街上行走的鏡子。」在中國情況有所不同,我們需要一面鏡子,但鏡子不應該是在大路上的,否則這面鏡子也實在太囂張了,所以我們需要一面「古鏡」,最好是「銅鏡」,我們通過「銅鏡」可以看到一群衣冠不整的人,假如讀者在看的同時稍稍整理下自己的領子,這部小說的目的就達到了。
需要說明的是:司馬遷多少有些詩人氣質,雖然把這個故事寫得生動曲折,但很多情節與史實不合。紀君祥更是把這個故事改寫成「奸臣殘害忠良」的傳統戲劇模式。對於我們現代人來說,簡單的善惡二元論顯然無法滿足多元的審美需求。我們已經看到,歷史和人性都是複雜多變的,它們會有種種偽裝,正如胡適所說:「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人性也是如此啊!
在歷史這個大舞臺上,如果我們還想追尋一些真實的東西,不能光看舞臺上的光鮮表演、粉墨秀場,還需跑到幕後一窺究竟!但這段歷史畢竟相去不止兩千年,連司馬遷都只能假借想象來書寫歷史,我們要觸控當時所發生的真實情景,光憑歷史典籍中一些零星的記載,有如盲人摸象。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者用小說來演繹這段歷史,完全是可以理解的。歷史小說的典範是姚雪垠的《李自成》,但這本小說跟姚雪垠的《李自成》有所不同,它虛構的成分更大,與其說它忠於歷史,不如說它忠於人性,用現代人的視野來審視和想象兩千多年前的那場天地驚鬼神泣的悲劇!其中,夾敘夾議,不拘成俗。
我與本書作者姚堯初識,是拜讀他的長篇小說《鞦韆人語》。初看時,還以為是本平常的網路小說,但隨著閱讀的程式,姚堯筆下的哲理和靈性打動了我,深沉雋永,回味悠長。這次再讀他的《趙氏孤兒》,更被其敏銳的才思、生動的文筆所吸引,其中對人物心理的刻畫和對複雜人性的洞察,正是他所擅長的地方。與趙氏孤兒曲折離奇、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結合在一起,讓人手不釋卷、欲罷不能。姚堯生動的文字、冷峻的剖析像一瓢清水,兌入趙氏孤兒這鍋濃烈的老湯中,果真是有滋有味、恰到好處。一個沉澱千年的好故事,讓我們帶著萬分複雜的心情讀下來,一邊讀一邊情不自禁地去回味、感慨、思索。這就是這本小說的成功之處。我相信作者的潛力,將來一定可以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陳國強
(知名傳記作家,獨立撰稿人,代表作有《鴻門宴》、《楊門女將》、《普京:強者為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