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620年晉靈公夷皋繼位,其時年齡尚幼,好慕聲色。趙盾作為晉國元老,三朝執政大夫,曾經力排眾議,要立夷皋的叔叔黑臀為主,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作罷。夷皋繼位後,對趙盾始終耿耿於懷,及至年長,寵任屠岸賈,更加荒淫,大興土木,加重賦稅,民情沸騰。隨著和趙盾矛盾的激化,君臣之間走向不歸路……
這日,靈公遊獵之後,回到宮中已略感疲憊。
他的腦子很亂,一會兒是驅車追逐虎豹的場景,一會兒是民眾竊竊私語的模樣,一會兒是朝臣滿腹牢騷的聲音……然而最讓他心煩的還是相國趙盾那張拉長的臉。
他按了按兩邊的太陽穴,大步走到浴池邊,兩名貌美的宮女早已等候在一旁。
近來,靈公喜怒無常,宮女見他臉色不善,服侍時不免格外緊張。靈公雙目微閉,伸開雙手,宮女便脫下他的長袍,小心放在一旁。
靈公剛坐進浴池裡,忽地彈了起來,惱道:「你們伺候寡人這麼長時間,還不知寡人的習性,水這麼燙,當寡人是死人啊,賤人,還不快換水!」
兩名宮女嚇得渾身顫抖,扯著衣襟說道:「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奴婢這就去調好水……」
看著宮女楚楚可憐的樣子,靈公怒氣消了大半,擺手道:「快去快去……」
水溫調好之後,靈公坐倒在浴池裡,由一名身材婀娜的宮女貼身按摩,靈公的表情漸漸舒展,不時地發出幾聲愉悅的哼聲。
「往下,再往下,嗯,好……」
「主公,舒服嗎?」身材婀娜的宮女問。
「憐兒,你越來越懂寡人了!」
「奴婢謝過主公!」
靈公聽了淫笑起來,色迷迷地把宮女攬在懷裡,正準備歡娛一番。
這時,靈公的一位貼身內侍匆匆進來稟報:「啟稟主公,趙相國有急事求見!」
靈公怒不可遏,破口大罵:「趙盾真是存心跟寡人過不去,這時候來求見寡人,不是搗亂嗎?讓他滾吧!」
內侍支吾道:「趙……趙相國執意要見主公一面……他說沒見到主公絕不回去!」
「豈有此理,他是主公還是寡人是主公,找幾個人把他轟出去。」
內侍自然畏懼靈公,但是對趙盾也非常敬畏,容色難堪地說:「趙相國的脾氣主公是知道的……」
「趙盾,這個老不死的,你就跟他說寡人改日見他,現在寡人正臥床休息。」
內侍點頭,匆匆離去。
靈公看著赤裸的宮女,興致全無,在她臀部狠狠拍了一巴掌,叫道:「還不快閃,待在這裡礙眼。」
宮女走後,他嘀咕道:「好個趙盾,越來越不把寡人放在眼裡,寡人遲早滅掉你的氣焰!」
一名侍女取來美酒,靈公閉上眼睛慢慢品嚐。
溫泉、美酒、美人,情景醉人,但靈公卻放鬆不起來,趙盾不死,他感覺做什麼都不爽。
雖然荒廢朝政,靈公倒也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心裡很清楚,現在民心都向著趙盾一邊,自己在人們眼裡不過是個無道昏君,趙盾的威望越高,他的聲名就越狼藉。收拾趙盾當然只是遲早的事,那時再勵精圖治也不遲。如果不扳倒趙盾,即使自己再賢明,國人也會把功勞歸於這位老臣……還是屠岸賈懂寡人的心,明白寡人的難處……
想到這裡,靈公傳令侍從,晚上在絳霄樓宴請大司寇屠岸賈。
屠岸賈在襄公在位時不受重用,屢次受到趙盾的排擠和打壓,心裡一直對趙盾恨得咬牙切齒。襄公死後,趙盾力主由襄公的弟弟黑臀即位,其時,屠岸賈卻是鼎力支援靈公。因了這一層關係,靈公即位後,對屠岸賈格外信任,再加上屠岸賈善於揣摩聖意,不久便得到重用,升為大司寇,掌管國家司法刑獄工作,是個有實權的美差。
絳霄樓是靈公飲酒作樂的地方,向來是嬪妃作陪、歌舞助興,這次特邀屠岸賈,可見靈公對屠岸賈之親信。
屠岸賈畢恭畢敬地走上絳霄樓,行過君臣之禮,才恭謹地坐下。靈公沒吩咐,屠岸賈不敢動箸。
靈公微微一笑,舉起金樽說道:「卿家不必太客氣,來,先痛飲三杯!」
屠岸賈雙手端起金樽讓宮女斟上,與靈公對飲三杯之後,心下甚為痛快。心想,主公如此信任自己,將來必有機會除掉趙盾這顆眼中釘,那時我屠岸賈還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酒過三巡,靈公揮揮手,眾美女識趣離開。
靈公微有醉意,向屠岸賈招手,屠岸賈便欠身坐到靈公身旁。
靈公啜了一口酒,低聲問道:「近來國人可有在背後說寡人的壞話的?」
屠岸賈遲疑了一會說:「主公,這個……這個……臣……」
靈公眯著眼睛,又啜飲一口酒,說:「卿家但說無妨。」
「那……微臣就斗膽直言了,這些無知百姓在背後罵主公無道,驕奢淫逸,不思治國,賦稅日重。想必是受了趙盾的挑唆!」
靈公臉色有些難看,眼珠子轉了幾下,又問道:「他們還說了什麼?」
屠岸賈小心翼翼地瞧著靈公,聲音膽怯地說:「他們還說主公廢先王之道,大興土木,疏遠賢臣趙盾,所以國家才江河日下啊!」
「豈有此理!」靈公猛拍桌子,杯盞聲叮噹了好一陣。
「主公,區區刁民的言論不必放在心上,主公的賢能不是一時能看出來的,只是現在人心都向著趙盾,微臣真的……真的擔心有一天他姓趙的在我們晉國隻手遮天,那時晉國上下還不都看著他們一家的臉色行事……每每想到這點,臣真的是夜不能寐、食不得安……」
靈公聽到這裡,雙眼圓睜,雖然天性喜好尋歡作樂,但是王位一旦受到威脅,警惕之心絲毫不亞於一隻多疑的貓。趙盾的威望有目共睹,如果不加以遏制,後果實是難以預料。
但他還是裝出和藹的樣子,笑著說:「趙卿家歷任三朝,是我晉國的股肱大臣,卿家之言實在有些杞人憂天了,哈哈……」
屠岸賈看著靈公這樣子,知道他比過去成熟多了,雖然仍是喜怒無常,但至少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了,也懂得適當的時候裝裝樣子了,那麼,除掉趙盾的時機快到了。
屠岸賈拱手說道:「主公還是謹慎一點好,趙盾的門生黨羽已經遍佈朝野,恐怕在晉國內,就是主公的威望也趕不上他啊!想當初,先主臨終前向趙衰、趙盾父子託孤,其後他們父子卻差點違背先主遺命,另立黑臀為王,幸好太后苦苦哀求,主公才有今日啊!」
靈公臉上肌肉一動不動,冷道:「這一節,寡人何嘗不清楚,趙盾對寡人不滿,孤豈會不知道?不過,念在趙卿家當初也是以晉國大局為重,孤也不好計較。」
「主公,」屠岸賈突然跪下,哀聲道,「違背先王遺命已是不忠,以臣子身份干預宮廷內政更是僭越,想趙盾不過一個臣子,一個臣子於國再有功,也不可忘了自己是個臣子啊,想想趙盾的所作所為,違背先王遺旨,擅自任命一國之君主,這樣下去還了得,將來晉國的國政還不都由他們趙氏說了算,臣懇請主公,許臣問罪於趙盾,叫他身首異處。」
聽到這裡,靈公雙眼放光,微笑捻著短鬚,說道:「不可,不可,趙氏於我晉國有開基立業之功,想當年先祖文公亡命國外,趙衰追隨十九年,終於輔佐文公立下霸業,衰之子盾文武雙修,對內休養生息,對外克敵揚威。卿家若要問罪於趙盾,這是陷寡人於不義啊,趙盾雖有僭越之嫌,卻無謀反叛國的舉動,如果強加罪名的話,恐天下人不服。如果寡人真這麼做了,天下士族定會盡皆寒心,其時離心離德,國人反目,只怕寡人這江山真的不保了。卿家,此話以後不可再提。」
屠岸賈眼珠子偷偷盯著靈公的表情,知道靈公也有殺趙盾之意,只是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便說道:「主公,趙盾是一定要殺的,趙盾不殺,晉室不穩。只要主公點頭,這惡人的名頭微臣願意背,為了主公的江山,微臣就是遺臭萬年也值得了,請主公三思!有道是無毒不丈夫,請主公以江山社稷為重!」
靈公聽到這裡,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屠岸賈也抬頭,指著天空說道:「現在正宮紫微星暗淡,太白星明亮耀眼,這正是王氣不張、權臣顯赫的標誌啊!臣手下有一個術士,對天象頗有研究,他曾密告臣:如果不壓制權臣,紫微星最終會隕滅啊!」
靈公眉頭緊蹙,雙唇緊閉,憂心忡忡地看著天空。
屠岸賈心裡陰笑,又說道:「主公,剪除趙氏也不必一鍋端,我們可以慢慢來,先殺掉趙盾,然後再把趙氏的顯貴一個個收拾,等到趙家勢衰力弱,威望消退之時,那時再斬草除根也不遲啊,到時主公聚集賢能,勵精圖治,再開創文公的盛世也不是不可能的,其時,縱是晉人再懷念趙氏,也是微末餘音了。」
靈公終於點點頭,輕嘆一聲,問道:「如何殺掉趙盾?」
屠岸賈對靈公耳語,靈公連連拍手稱好。
這些天,靈公為了讓屠岸賈的計謀能實施,天天早朝。
屠岸賈每天回府後,就開始秘密籌劃。原來,他曾託人在西戎國帶回幾條羊一般大的獵犬,呼名神獒。這種神獒兇悍異常,比之中原獵犬更具獸性。
屠岸賈來到一條神獒旁邊,撫摸著它光滑的皮毛,讚賞地看著它,只見神獒像個士兵一樣蹲著,吐著長長的舌頭,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喘著粗氣。
屠岸賈對僕人說道:「把它們餓上兩天兩夜。」
兩天後,屠岸賈準備了一輛大馬車,又命僕人把這些飢餓的神獒放進馬車後面,便向宮中馳去。
靈公正在後宮裡和寵妃們玩彈弓遊戲,這種彈弓用的彈子是銀子做的,這麼珍貴的彈子當然不會用來打鳥獸。
這個遊戲還是靈公的一個寵妃發明的,這個寵妃特別喜歡彈人,看著別人狼狽不堪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她就會笑得花枝亂顫,偏偏她笑起來的樣子非常動人。於是,靈公一有空閒就陪著她彈人,後來更多的妃子加入,看著一群人像猴子一樣蹦來蹦去,靈公和妃子們都非常開心。
當然,人們可能認為靈公未免太過暴虐無恥了吧!確實如此!但他一說要彈人,願意做靶子的侍衛不計其數。為什麼呢?
原來,靈公有令:凡被銀彈彈中者,那銀彈子便是你的。侍衛們的俸祿並不高,這等好機會,誰不想賺賺外快。雖然銀子吃重,被彈中了著實痛得人叫娘,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啊!一般人想要這種痛苦還沒那個機會呢!
一群嬌滴滴的美人對著一群侍衛四處亂彈,侍衛們抱著頭竄上竄下、跳來跳去,美人們笑得春色融融。最開始侍衛為了被打中,自然是抱著頭待在原地不動,後來發現待著不動,這些漂亮的美女就特別壞,她們專挑你的眼睛射,當然她們的手法不準,不過也有幾個射中了的,一旦射中,眼睛必瞎無疑。為了保險起見,這些侍衛只能跳來跳去,但又不能真的躲避彈子,儘量讓彈子打在自己皮厚的地方,也就是胸膛、脊背、臀部、大腿。還有些心理陰暗不被靈公寵幸的妃子,專挑侍衛們的「鳥蛋」處射,碰到這樣的妃子,侍衛們只好自認倒霉了。
正玩在興頭上的時候,內侍稟報屠岸賈求見,靈公便讓妃嬪們自己玩。
靈公走到明堂裡,屠岸賈正樂呵呵地看著四條神獒,神獒們看到靈公,大聲狂吠。靈公嚇了一跳,說道:「這些狗看上去像獅子,叫得這麼兇!」
屠岸賈微笑道:「主公,我已經餓了它們兩天兩夜,它們想不兇殘都難啊!」
靈公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生牛肉扔了過去,只見神獒們迅速地撲過去,還沒兩秒,就把牛肉撕成幾塊,囫圇吞棗地吃了下去。吃完後,更加發狂地叫著,想是更加飢餓。
靈公見狀,心下歡喜,對屠岸賈說道:「寡人可以摸摸它們嗎?」
屠岸賈笑道:「主公但摸無妨,這些神獒非常通人性,它們很瞭解主人的習性,微臣討厭誰它們就討厭誰,微臣敬仰誰它們就敬仰誰。」
靈公摸著一條神獒光滑的皮毛說:「小東西,先別急,待會兒會讓你吃個飽。」
屠岸賈奸笑道:「主公,不知草人是否準備好?」
靈公拍了拍手,兩個侍衛抬進來一個草人,可見這草人並不輕。
屠岸賈看到草人,驚奇地說:「這朝冠,這紫袍,這玉帶,這烏靴,這軀幹,分明與趙盾一模一樣啊!太棒了!」
兩侍衛立起草人。
這時,神獒在鐵鏈裡已暴躁不安,不時地跳起來,對著草人狂吠,好像隨時要撲過去的樣子。
靈公走到草人身邊,拍拍草人的肚子,問侍衛:「羊腸羊肝可塞好?」
「已經塞好了,屬下塞了兩副羊內臟。」侍衛畢恭畢敬地答道。
靈公用眼神示意屠岸賈,屠岸賈對僕人喝道:「放狗!」
幾個僕人還沒放鬆鐵鏈,四條神獒已經向草人撲了過去。這種神獒力氣極大,非得四五個人才能控制得住它們。神獒衝出去的一瞬間,甚至把幾個僕人都拽倒在地。
靈公看神獒向自己衝過來,嚇了一跳,再看,原來是衝向那個趙盾模樣的草人,不覺又大笑起來。這些神獒已經餓了兩天兩夜,這時看到美味,真比狼還兇殘。不一會兒,草人已經被撕成一片片,神獒們如狼似虎地嚼著羊腸、羊肝、羊心、羊肺。大堂裡血腥一片,靜悄悄的,全是它們進食的聲音。
靈公看得目瞪口呆,拍手道:「這遊戲太有意思了,恐懼之中又帶著刺激,比用彈弓彈侍衛更好玩。」靈公又想,以後誰不聽話就用這個法子整他。
屠岸賈笑著問道:「主公還滿意嗎?」
「不錯,只是大夫確信它們會撲向趙盾?」
屠岸賈咕嚕嚕地轉著眼珠子,說道:「主公只要按照此法飼養它們兩月,微臣敢保證它們會向趙盾撲去。每次餓它們兩天兩夜,然後放一個跟趙盾一樣裝扮的草人,如此反覆刺激。到時它們看到趙盾就不再是趙盾了,而是一副羊內臟啊,哈哈!」
靈公哈哈大笑。「真是妙計,這樣一來,就算趙盾死了,也跟寡人無關了,哈哈!」
「是啊,主公,以後誰讓主公不爽……嘿嘿……」
靈公在屠岸賈背上重重拍了一下。「知我者,屠岸卿家是也,哈哈哈!」
屠岸賈連連謙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