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趙家上下全都被五花大綁捆在地上。屠岸賈高坐堂上,面無表情,眉宇間一股戾氣。四周衛士皆持戟而立,兇悍異常,彷彿一個個陰間惡鬼。
趙朔環視四周,最後眼光盯著屠岸賈,怒道:「屠岸老賊,你膽敢擅自帶兵殺進我趙府,你活得不耐煩了嗎?主公若是知道,還不將你株連三族!」
屠岸賈臉上的橫肉動了動,嘴唇也動了動,但沒發出任何聲音。
堂下靜穆得如墳墓,只有地上的鮮血在流淌,就像一條條紅色的蚯蚓在爬。
趙朔不知多少親屬已死,只知道僕人和家丁都已橫屍在前院後庭。趙朔還存著希望,以為屠岸賈不敢殺趙家直系親屬,最多也是淪為階下囚,到時主公明鑑,必能出獄,將來定然有機會手刃仇人、滅他全家。
屠岸賈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彷彿發自荒野,聽起來怪異又恐怖,這笑聲根本不像人的笑聲,簡直像是厲鬼索命時的怪叫。聽到這笑聲,趙家上下皆起雞皮疙瘩,孩子們嚇得連哭聲都止住了。
只見屠岸賈突然站起來,眼睛望著天,聲如洪鐘地說道:「趙盾啊趙盾,你這個老賊,弒君謀反,我屠岸賈不能親手宰了你。今天,我要把你的後代一個個斬盡殺絕,哈哈哈……」
笑完之後,屠岸賈忽然垂下眼睛,兇狠地盯著趙家上下,惡道:「奸臣趙盾,弒殺先君,罪大惡極,人神共怒,今我屠岸賈替天行道,將趙家滿門抄斬,匡正倫常,以警後世亂臣賊子。屠岸賈指天發誓,此事與主公無干,主公心懷仁慈,屠岸賈卻疾惡如仇,如今身為大司寇,豈能坐視邪人得勢,正氣矇蔽?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屠岸賈只好自作主張,待殺了你們趙氏全家,再向主公負荊請罪。來人,先從大的殺起!」
「是!」左右刀斧手吼道。
趙朔老母顫聲道:「好你個屠岸賈,先夫生前待你不薄,你作惡多端,屢次要加害先夫,先夫不計前嫌勸說成公饒你不死,今日你卻恩將仇報,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屠岸賈大袖一甩,沉聲道:「先將這個老不死的婦人殺了!」
刀光閃過,老夫人人頭落地,趙府上下哭天搶地。屠岸賈不但沒有憐憫之心,反而狂笑不止,聲震屋樑。整個趙府除了哭聲,就是屠岸賈喪盡天良的獰笑聲。這獰笑聲甚至連屠岸賈手下的將軍韓厥也覺得心寒。
莊姬見此情景,已瘋了一半,悲泣道:「秋風吼,秋雨驟,秋夜片片丟,秋啊秋,多事秋,秋蟲陣陣揪……」
人頭一個個地落地,鮮血流滿了廳堂。
哭喊聲、獰笑聲、莊姬的悲歌聲,迴盪在趙府的上空中。屠岸賈手下的衛士全都雙手顫抖,彷彿拿不穩手中的兵器,外面狂風怒吼,是悲咽也是在憤怒。
趙朔「啊」的一聲,一股濃血從喉嚨裡噴出,眼神如血地看著屠岸賈。
「人間滄桑道不得,只說天涼好個秋,好個秋啊好個秋,好個秋……」唱到這裡,莊姬眼裡神采散盡,暈倒在地上。
眼看著全家老小一個個被殺頭,趙朔捶地喊道:「慘!慘!慘!慘絕人寰……」
屠岸賈忽然奸笑道:「趙駙馬啊趙駙馬,你我兩家的冤仇終於一日之間灰飛煙滅,老夫真是快不可言啊,不知駙馬有何感想,哈哈哈……」
趙朔氣血逆湧,一口噴到屠岸賈的臉上,吼道:「呸,奸賊,我趙家三代忠良,輔佐晉主興國安民,你卻妖言惑君,禍國殃民,魚肉百姓,我爹勸你改邪歸正,如今你卻誣他圖謀造反,殘忍殺害我趙家老幼三百餘口,你才是真正踐踏公理、違逆倫常的十惡之人啊,奸賊,你必遭天譴,我趙朔跟你拼了……」
「好,我就親手殺了你,看看屠岸某是不是遭天譴!」說完,屠岸賈抽出佩劍,準備向趙朔刺去。
「使不得啊!」顧侯突然伸手阻攔道。
「有何使不得?」屠岸賈問道。
「趙朔身為晉國駙馬,與其他人等有所不同,萬一主公怪罪,大人恐有刑獄之災,何妨先留下他的命,待探明主公的意思再行決斷不遲啊!」
「嗯,顧侯所言不無道理,來人哪,把趙朔關押起來,聽候發落。」
左右應聲道:「是!」
這時,莊姬已緩緩醒來,只見廳堂之內,家人屍骨成堆,險些又要昏死,待看到趙朔還活著,便爬到他的身邊。
趙朔低聲對莊姬說:「今天,我們趙家滿門被戮,只剩下你腹中的骨血,你一定要想方設法讓他活下來,將來為我們趙家報這血海深仇。」
「夫君……」
「你若為我生下男兒,就喚他趙氏孤兒吧!若是女孩,我趙朔自認倒霉!公主啊,你要多保重,朔來生再做你的夫君!」說完,趙朔從腰間抽出短刀,刺入腹中,氣絕身亡。
莊姬泣不成聲,悲傷過度,暈倒在夫君身上。
屠岸賈看著趙朔自殺,對顧侯說:「你看到了,是他自己要死,我也沒辦法的。」說完便號令手下:「將莊姬押到駙馬府,待產下逆子,我要親手斬草除根。」
顧侯忽然對屠岸賈耳語道:「大人,聽說嬰兒落地夭亡會有血光之災,怎可因此玷汙了你的宏圖大業!」
古人迷信。屠岸賈瞪眼問道:「依你之見呢?」
顧侯小聲道:「不如等到滿月之後再斬不遲。」
屠岸賈甩袖道:「好,衛士聽令,將駙馬府團團圍住,嚴加看守,誰要是讓孤兒逃出去了,滿門抄斬。韓厥將軍,此事就由你負責,出了狀況,拿你是問!」
韓厥抱拳道:「是,大人!」
「老夫先行回府,你們要嚴加把守,不得有誤!」
眾將士齊聲道:「是!」
三天後,趙氏孤兒出世,駙馬府裡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莊姬抱著兒子痛哭道:「可憐一個剛出世的孩子怎麼知道家門遭此大劫,如今怎生把這可憐的孩子送出去啊!我苦命的兒啊!……」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駙馬府被包圍得儼如鐵桶,別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就是連蒼蠅也飛不出去啊!莊姬心急如焚,想這趙家的血海深仇是報不了,可憐這無辜的嬰兒也將被屠戮。不是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嗎?怎麼不來救救我苦命的孩兒?
這些天來,她最盼望的就是自己的弟弟、當今的國君前來搭救自己母子。她一直以為屠岸賈是揹著國君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的,可是半個月過去了,卻絲毫沒有聽到景公的訊息,難道景公對此毫不知情嗎?還是,景公已經被屠岸賈軟禁了?
說實話,莊姬寧願相信弟弟是被屠岸賈軟禁了,只是在這駙馬府中,音訊不通。莊姬心亂如麻,她甚至懷疑屠岸賈已經謀反作亂,殺了弟弟。那這樣一來,趙氏孤兒和自己真的性命難保。
每天每夜,莊姬抱著趙氏孤兒痛哭傾訴,眼看滿月即將到來。莊姬連死的心都有,只是懷中的嬌兒讓她不忍捨棄。如何是好,如何是好,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孤兒落進屠岸賈的血手中?
屠岸賈回府以後,也求見了景公幾次。
「主公,如今逆臣趙家已被滿門抄斬,只剩下公主和孤兒,主公看……」
景公眯著眼睛,沉默了一會,才說:「孤兒嘛,公主嘛,能留著就留著……畢竟公主是我的姐姐,孤兒死了,姐姐應該也不會獨活的,哎……趙盾啊趙盾,都是你留下的禍胎啊!」
「微臣知道主公一向仁義為懷,但這件事情卻容不得仁義啊,公主倒是可以留下,但這趙氏孤兒……」
「一個孤兒還能怎樣?」景公盯著屠岸賈問。
屠岸賈低頭道:「主公覺得趙衰如何?」
「趙衰對先祖文公忠心耿耿,流亡十九年,隨文公立下汗馬功勞,功勞之大能力之強當時罕有匹敵。」
屠岸賈又問道:「主公覺得趙衰之子趙盾如何?」
「趙盾輔佐三公,執政為國,其功勞比之父親趙衰猶有過之。若無趙盾,只怕晉國在與諸侯的爭鬥中會日趨衰弱,確實是個能臣啊,只可惜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寡人想來,不禁感傷,深為這位老臣惋惜啊!」
「趙盾之子趙朔如何?」
「趙朔雖然趕不上他父親趙盾,也是一表人才,出類拔萃。」
「是啊,主公既然知道趙家個個非等閒之輩,那麼留下這個孤兒豈不是遺禍自己嗎?主公切不可忘了當年趙盾一手遮天的情景啊,連君王的生死都操縱在他的手中,此事不可以不防啊!」
「如今只剩下這樣一個遺孤,寡人再殺了他是不是太狠了點?」
「主公仁愛世所罕見,有道是無毒不丈夫,為人君者擔負國家社稷重任,更不可心慈手軟啊!」
「容寡人考慮考慮吧!」
「主公,趙氏全家被滅,若孤兒僥倖逃生,豈有不復仇之理?臣雖然告知萬民,滅趙氏全系臣一人所為,但坊間未必盡信啊!有道是人心難測,人言可畏。臣恐孤兒將來依附他國,會禍及主公啊!想當年,文公不正是憑藉秦穆公的幫助才打敗公子小白,成為晉國國君嗎?主公,臣還是懇請您以大局為重!」
景公咂舌,做出思考的樣子,悠悠說道:「如此說來,就算寡人想救孤兒只怕也不能了。不過寡人實在不忍啊!唉,司寇也真是,這些事情是不應該對寡人說的,你讓寡人心裡好生為難。司寇先退吧!寡人再考慮幾天。」
莊姬這些天昏昏沉沉,心中充滿絕望。明天就是孤兒滿月之日,她心裡反而鎮定下來,忽然想起,當年有個草澤醫生名叫程嬰的,和趙家頗有淵源。何不託故身體有病,讓程嬰過來,也好讓他求見國君,闡明委屈,或能為孤兒找到一條生路。
憑著公主身份,莊姬提出這個要求,韓厥沒有拒絕。
其時,程嬰家中也新添了一個嬰兒,剛剛滿月。
程嬰到來時,莊姬模樣呆痴地抱著孤兒唱歌:「秋夜雨,一點一滴皆是愁;更哪堪,風聲鶴唳在心頭,困苦中產趙家後,來不及歡喜先煩憂。一月來,食難下嚥夜難寐,為嬌兒,終日悽惶倚危樓。兒啊兒,你身無雙翼何處投!兇險之地焉能留,今夜未飲滿月酒,娘要狠心把你舍……嬌兒哭,一聲更比一聲緊,莫非襁褓中也知性命憂。娘心苦啊,一陣陣心揪痛難忍……」
程嬰聽莊姬聲調慘絕,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站立良久,才說道:「公主,程嬰來了,公主……」
「程先生……」
「公主,」程嬰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又抹了抹眼中的淚,哀聲道:「公主,趙家遭此大難,程嬰無能,還請公主恕罪!」
「程先生不必多禮!」
「程嬰剛才進來時看駙馬府重兵把守,心中好生戰慄,公主啊……屠岸賈殺你全家,難道連你也不放過!公主,程嬰無能,只能為你治病……」
莊姬悽聲道:「程嬰,你不必自責,趙家頃刻間遭此大禍,誰也救不了,除了當今國君。」說到這裡,莊姬神色悽惶地嘀咕:「當今國君乃是我的弟弟,不知他為何還不曾前來救我們母子,難道……難道連國君也被屠岸賈這個奸人……」
程嬰拜道:「公主,國君好好的,不曾有什麼意外,只是,只是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趙家遭難一樣……」
莊姬聽到此話,身軀顫抖,扶著桌子問:「趙家滅門,這麼大的事情,他……他他怎麼會不知道呢?會不會,會不會弟弟他已經被屠岸賈這個老賊軟禁了?」
「公主不必多想,前天國君還和楚王晤面了,他……他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莊姬眼裡突然閃光,激動地說:「弟弟他一定是忙於國事,才被屠岸賈這個老賊趁隙蒙過,程先生,我拜託你一件事!」
「公主請說!」
「程先生,你快速速去告訴國君,讓他把屠岸賈拿下,救我們可憐的母子!」
程嬰聽到此話,熱淚盈眶,扭頭說道:「公主,你是真的糊塗還是……」
「程先生,你說什麼?」
「公主,國家重臣滿門被戮這樣的大事,國君怎麼會不知道呢?」
「不會的,不會的,如果他知道,會任由奸賊殺害我們全家嗎?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騙我,程先生,你騙我!」
程嬰突然跪下,哭道:「公主,你醒醒吧,聽說國君準備升屠岸賈為相國了,他……他怎麼會不知道呢?真正要滅你們趙家的恐怕就是你的弟弟啊……屠岸賈不過是他的一把屠刀而已啊……啊……我……我當然也只是猜測而已……」
莊姬倒在地上,喊道:「天哪,天哪,天理何在?趙家三代忠良,一心為國,怎麼落得如此下場?」
程嬰扶起公主,悲道:「公主,事到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了。程嬰此來是為公主治病,請公主讓程嬰號脈吧!」
莊姬突然緊緊地抓著程嬰的手,眼神急切無助地看著程嬰,說:「程先生,如今只有你能救我這苦命的孩兒了,程先生,請你救救這孩子吧!」
程嬰聽公主這麼一說,嚇得渾身顫抖,忙說道:「公主,程嬰來這裡是為你看病的,公主的苦程嬰感同身受,但程嬰真的救不了他,請公主不要再說了。」
程嬰在心裡叮囑自己:千萬不要引火燒身啊,一旦犯傻,全家跟著遭殃。
莊姬跪下來,哭道:「程先生,我給你跪下來了,只求你能救孤兒一命。」
程嬰扭頭不敢看公主的臉色,只說道:「公主召程嬰來,想必是產後欠安玉體虛弱,程嬰為公主開幾服藥可保公主貴體無恙。」
莊姬哭道:「程先生,明天就是孤兒的滿月之日,屠岸賈將要殺他於襁褓,孤兒若死,我豈會獨活!我雖貴為一國公主,此時此刻卻連自己的孩兒都保不住。程先生,你是唯一能救孤兒的人啊……」
程嬰跪下,哭道:「公主,請恕程嬰無能,我若救孤兒,全家性命恐怕難保……請公主不要為難程嬰了!你們王公貴族的冤仇,我這個小民草醫豈敢插足,公主玉體若無貴恙,草民先告辭了。」
莊姬喊道:「程先生,趙家親戚悉數被殺,如今我託孤無人,看來孤兒命中該絕!只是程先生平日裡救人無數,怎可眼看著襁褓嬰兒被惡人殺害啊!」
聽到這裡,程嬰心下好生猶豫,說道:「公主,不是程嬰不想救你們母子,只是我程嬰乃一介草民,身無三頭六臂,如何能搭救啊?」
莊姬想道:「只要你將嬰兒帶出駙馬府,便可將他交給他祖父生前至交公孫大人,撫養之事與你無關。」
程嬰惶恐地擺手道:「公主,萬萬不可啊,你看外面,刀劍林立,守衛森嚴,只怕程嬰還沒有走出府門,便會被亂刀砍死,嬰兒也無法活命啊!再說,程嬰家中尚有妻小,我怎可置他們於不顧呢?」
聽到這裡,莊姬神色悽然,聲音冰涼地說:「是啊,我怎麼沒想到程先生也有妻兒老小啊,算了,你走吧!」
程嬰行禮後,正待要走,突然孤兒發出一陣陣啼哭。
莊姬抱著兒子痛哭道:「兒啊,看來你是在劫難逃,天不留你啊!」
程嬰聽到這裡,熱淚又流出,步子也挪不開了。想這孤兒如此可憐,嗷嗷待哺,哀哭連連,明日卻要葬送在一幫屠夫手中,天哪,蒼天怎麼這麼殘忍啊!
莊姬摟著兒子哀哭:「你父親臨終前囑咐我,要我救你,為趙家報仇雪恨,可娘雖為公主,卻連自己性命也難保,這血海深仇如何報得了,兒啊,娘跟你一同赴黃泉,也好照顧你。蒼天若有眼,定讓老賊不得好死。」
程嬰心似刀割。「這孩子還沒出生全家就被殺,看他長得那麼可愛,那麼討人喜歡,卻要無端受那屠刀之苦。我如何能忍心見死不救啊?可是我若救他,只怕救命不成,反搭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哎,算了,算了,莫蹚這渾水……」
這水不僅渾,而且燙,程嬰一個弱小草民,如何敢蹚這險惡之水?但程嬰天生是個仁慈善良的郎中,平時就算看到生病的小貓小狗也會伸手救助,何況是這慘遭滅門之禍僅剩的無辜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