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仁心仁術的民間草醫——程嬰,面對大難中的晉國公主,面對一個性命不保的孤兒,甘冒斷頭之禍、滅門之災,作出了自己人生最艱難的抉擇;公孫杵臼,趙家的世交,年逾古稀的老臣,為保趙氏孤兒,從容赴難。
莊姬悲不自禁,嘆道:「孩兒啊,你的曾祖、祖父、父親為國家嘔心瀝血,上扶君王,下恤黎民,到頭來卻被奸人所害,家族遭戮,孩兒啊孩兒啊,你的命好苦啊,你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生在忠良門第啊!」
程嬰聽到這裡,心在戰慄,是啊,趙家三代忠良,為國為民,日夜操勞,到頭來卻「狡兔死,良狗烹」,世道如此淺薄,人心如此狠毒。我若是袖手旁觀如陌路,豈非和屠岸老賊一樣沒有良心;我若是視而不見只顧自己,算什麼仁心仁術的好大夫!可惜,可惜,就算程嬰有心救孤兒,只怕也無計養孤兒啊!
程嬰悲道:「公主,趙氏孤兒乃屠岸老賊眼中釘肉中刺,就算程嬰想救他,只怕也出不了這刀林槍陣,程嬰一介草民,只懂行醫,沒有飛簷走壁之術啊!公主……」
莊姬哀道:「程先生,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知足了,你還是快快離去吧,莫要連累了家人,我和孤兒命該如此!」
說完,公主以袖拭淚。
程嬰急得只顧搓手,支吾道:「公主,程嬰……若是,這樣,一走了之,恐怕此後心裡永世難安啊,程嬰若是棄你們孤兒寡母於不顧,以後還有何面目去救死扶傷……公主……」
莊姬抱起藥箱,遞給程嬰,悽然道:「程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眼下天羅地網,恐怕就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孤兒,我又怎可讓程先生擔此大險呢!」
程嬰接過藥箱,正準備離去,忽然眼睛一亮,說道:「藥箱,藥箱,公主,若將孤兒藏在這個藥箱中……或可救他一命啊!」
莊姬聽到,抹乾眼淚,喜道:「程先生,你願意搭救孤兒了?」
程嬰忽又遲疑了,哆嗦道:「我……我……我剛才說了什麼?」
程嬰當然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只是想到一旦守衛搜出孤兒,自己免不了要遭受斷頭之禍滅門之災,心下惶恐無限,頓時全身發涼。
莊姬答道:「你剛才說把孤兒藏在藥箱中……」
「我說了嗎?」
莊姬眼神焦急地說:「你說了。」
「我當真說了嗎?」程嬰面色蒼白地自語。
「你當真說了。」莊姬急道。
「啊!」程嬰眼睛圓睜,只覺腦中一片轟隆,緊緊把藥箱抱在懷裡,全身哆嗦。
「程先生,如今這孤兒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啊!程先生……」
程嬰想,現在容不得猶豫了,如果真有斷頭之禍滅門之災,也是我程嬰上輩子造的孽,現在,一不做二不休,先救了這命懸一線的嬰兒再說。
程嬰開啟藥箱,急促地說:「公主,那就委屈小官人了,把他放進藥箱裡吧!」
莊姬喜極而泣,問道:「程先生,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你當真答應了?」
程嬰驚恐地看著莊姬,囁嚅了一陣,然後決絕地說:「我當真答應了。」
聽到這裡,莊姬淚如泉湧,忽然跪在地上,說道:「程先生,我代趙家三百餘口慘死的冤魂叩謝恩公!」
程嬰忙扶起莊姬道:「公主請起,公主請起,我程嬰乃草民一個,公主如此大禮程嬰如何受得起!公主,快將孤兒藏進藥箱裡吧!趁著現在夜色昏暗或許能矇混過去。」
莊姬見孤兒有救,心裡鎮定了許多,對貼身侍女說道:「安兒,你速速前往太平莊,求公孫大人前往程先生家中接應孤兒,求公孫大人看在兩家至交的分上,撫養趙氏孤兒長大成人。」
侍女應道:「公主,我這就去!」
「快,快,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侍女走後,程嬰說道:「公主,快將孤兒藏進藥箱中啊!」
莊姬抱著孤兒,深情無限地注視著,心下實為不忍,慈母嬌兒,今要離別,心痛堪比椎心泣血。
程嬰不忍催促莊姬,可見她遲遲不肯放手,眼下火燒眉毛,還是說道:「公主,快將孤兒藏進藥箱中吧!」
莊姬神色迷離,淚雨連連,輕聲對孤兒說:「兒啊,兒啊,在這藥箱之中,你千萬不要啼哭啊!」
接著,莊姬抱著孤兒柔聲唱了一首搖籃曲:「月光光,照四方,誰家兒郎哭得慌!乖乖喲,乖乖喲,親孃懷中入夢鄉……」
唱完,莊姬把孤兒交給程嬰。程嬰接過孤兒,輕輕放進藥箱裡。
「程先生,多謝了!」
程嬰抱起藥箱,拜道:「公主,程嬰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莊姬點頭,拭淚,目送程嬰走出房門。
莊姬自語道:「程先生救人水火,不計自己安危,今孤兒託付給他,我可以安心了。公孫大人高風亮節,仁義持重,定能將孤兒撫養成才……夫君,我來了,黃泉路上請等等為妻……」
說完,拿起凳子,在樑上繫好白帶子,隨後,腳下一蹬……
夜色昏沉,駙馬府裡陰森可怖。
程嬰抱著藥箱,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只見巡邏的守衛一隊接著一隊,手中兵刃在夜色中閃閃發光,格外攝人心魄。
程嬰手心已出汗,他將藥箱換到另一邊肩上,一隻手護著藥箱,另一隻手抓著藥箱的繩子。看到一隊守衛過去,程嬰躡手躡腳地閃身出來,小跑來到花園裡。忽然聽到一陣吆喝聲,又是一隊巡邏的人馬,程嬰趕緊藏身在假山後面。
只聽一個百夫長喝道:「凡是出入駙馬府的人,一律給我仔細盤查,你們不可有絲毫懈怠。趙氏孤兒乃屠岸大人的重要犯人,若有閃失,誰也吃不起這個責任!屠岸大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還不趕快四處巡視!」
待這行人走後,程嬰才悄悄地從假山後出來,伸手一摸額頭,涼汗淋漓。
程嬰剛走到駙馬府前院的時候,忽然身後傳來一個雄渾的吆喝聲:「站住!」
程嬰惶恐地睜著眼睛,雙腿止不住狂抖起來。
只見一個威武高大、將軍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手下侍衛已將程嬰包圍,長戟明晃晃地指著程嬰。
程嬰雖然已經嚇得心臟跳到嗓子眼裡,還是賠笑道:「呵呵,不知將軍喚我有何事啊?」
這將軍面相兇惡,盯著程嬰問道:「你是什麼人?鬼鬼祟祟地在這裡幹嗎?」
程嬰拱手道:「小民乃是一個民間草醫,姓程名嬰。」
「程嬰,」將軍皺眉道,「你在府中幹什麼?」
程嬰答道:「哦,公主身體不好,召小民前來號脈問病……」
「問的什麼病?」
程嬰喏道:「公主產後虛弱,小人為公主煎了一服薑母湯……」
將軍上下打量程嬰,程嬰更加慌張,在心裡一再對自己說:「鎮定,鎮定,千萬別讓他看出異樣。」
將軍忽然指著藥箱問程嬰:「你這個藥箱……」
程嬰一顆心陡地下沉,忙介面道:「哦,這就是我的藥箱啊……」
將軍厲聲道:「藥箱中有什麼?」
「哦,藥箱中都是一些草藥,草藥,將軍……」
「什麼草藥?」
「甘草薄荷當歸益母,木通厚朴細辛草烏,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
將軍湊到程嬰面前,珠子般大的眼睛盯著程嬰的眼睛。「還有什麼?」
程嬰倒吸一口涼氣,說道:「還有一支人參!」
將軍笑道:「人參?我還以為是什麼寶貝呢,看你把藥箱摟得這麼緊,哈哈哈!去吧,去吧!」
「多謝將軍!」
將軍又對手下衛士吩咐:「你們要四處查尋不得有誤。」
「是。」眾衛士答道,便四散巡視去了。
程嬰抱起藥箱,剛走到門口。忽然,後面傳來將軍的聲音:「回來!」
程嬰心下打鼓,哆嗦道:「將……將……將軍,還有什麼事啊?」
將軍手按佩劍,森然道:「屠岸大人有令,凡出入駙馬府者一律嚴加搜查,為了例行公事,也只好將你搜搜!」
程嬰聽到這裡,把藥箱抱得更緊,眼裡惶恐之色更甚。
將軍盯著藥箱問:「你這個藥箱好像非同一般啊,別的郎中都是將藥箱揹著,你卻是抱著,難不成……」
程嬰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說道:「將軍有所不知啊,這藥箱乃是行醫人的飯碗,不愛護的話一家老小就沒飯吃了。」
將軍踱步道:「哦,行醫人的飯碗,你倒是個盡職盡責的好醫生啊,哈哈哈!」
程嬰低聲道:「是啊,行醫人就這一個寶貝,不愛護不行啊!」
「哦,你好像愛護得……」
「所以小民才頗受村夫野老信任啊,全憑這份醫德啊!」
將軍又哈哈大笑起來,心裡卻想,這個人神色如此慌亂,語無倫次,其中必有緣故,他對藥箱愛護得不合常理,其中一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嬰卻想,這位將軍言語不善,一再盤問,看來事情要露餡了,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豁出去,裝作氣定神閒,或許還能瞞過他。
將軍又細看程嬰,程嬰挺起胸膛,雙手交叉懸在背後。將軍想,此人慈眉善目,溫和敦厚,不像膽大包天之人,也許是我多慮了,也許他真的是害怕藥箱中人參被搶,現在時政腐敗,權貴肆意搜刮民脂民膏,這人參於我當然是尋常之物,可對他一介草民卻是幾個月的柴米錢啊,也難怪他看得如此重。
程嬰想,他見我如此在乎藥箱,我何不把藥箱放在地上,且看他有何打算。
將軍說道:「我韓厥雖然無力匡正亂世,但也絕不是搜刮民脂之徒,哼,你未免小看了我吧!」
「韓將軍,不就是個藥箱嗎?送給你又何妨,將軍若不嫌棄,就當是程嬰的一個見面禮吧!」
「你把藥箱送給我?」韓厥問道。
「是啊,將軍日後要是有個什麼傷寒體熱,也好救個急啊!」
「誰稀罕你的藥箱啊!」韓厥甩手,腳步卻走向藥箱。
程嬰忙攔住道:「怎麼,將軍看不上程嬰這個見面禮了?哈哈,哎,程嬰真糊塗,送禮哪有送藥箱的嘛!不吉利,不吉利。」
程嬰抱起藥箱,說道:「告辭,告辭,將軍,來日程嬰當送給你一個更好的見面禮。」
韓厥眼神突然變得凌厲,說道:「程嬰,你到底搞的什麼鬼,藥箱中到底是什麼?」
程嬰急了,支吾道:「我……我我我不是告訴了將軍,都是一些草藥啊!」
韓厥突然伸手抓住藥箱道:「待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將……將將軍,草藥有……有有什麼好看的啊!」
韓厥不加理會,搶過藥箱。
程嬰想阻攔,韓厥抽出佩劍。程嬰絕望之下,坐倒在地。
韓厥慢慢開啟藥箱,一瞬間呆若木雞。
程嬰仰天長嘆:「完了,完了,趙氏孤兒……公主啊,程嬰對不起你啊!」
韓厥用劍指著程嬰,沉聲道:「程嬰,你好大的膽子啊!你可知你在做什麼嗎?」
程嬰跪在地上哭道:「老天啊,我程嬰到底造什麼孽了,如今趙氏孤兒救不成,反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韓厥問道:「你既然知道斷頭滅門之禍,為何還要甘冒兇險搭救趙氏孤兒……」
說到這裡,韓厥已經把劍貼在程嬰的脖子上。
程嬰目光驚恐,眼淚不禁流出,顫聲道:「將軍容小人說完最後的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韓厥怒道:「有話快說!」
程嬰悲道:「小民不過一介草醫,平日裡安分守己,從不敢招惹是非,只是眼見趙氏孤兒孤苦伶仃,命懸一線,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程嬰身為醫生,救死扶傷更是分內之事。趙家滿門冤死,只剩下這棵獨苗,我如何能袖手不管?何況公主臨危託付,悲慼之聲猶在耳邊,此情此景,程嬰怎能不動惻隱之心?將軍啊,那莊姬公主眼睜睜看著親人被殺,夫君飲劍,唯有以淚洗面。一月來,為孤兒生死憂心忡忡,夜夜哭泣,如今託程嬰救孤,慈母別子,其心何忍,其情何堪?像這等夫妻死別、母子生離的人間慘劇,怎不令人側目腸斷?將軍,豈不見這趙氏孤兒藏身藥箱中,手腳不得伸展,汗溼背心,悶氣難喘,卻不啼哭一聲,莫非這小生靈也知道處境兇險,想為趙家儲存自己,不辜負死去的趙氏親人。他還未滿月啊,將軍,小小生靈尚且如此,我們這些大人豈可送他入虎口啊!」
說完,程嬰抱著孤兒大哭起來。
韓厥退後兩步,握劍的手忽有種無力感。自語道:「聽他一番話,引我心中熱淚暗彈,這小小草醫驚天膽,卻滿腔正氣噴如蘭,老賊行徑令人厭,橫行霸道太兇殘,我怎能助紂為虐喪天良!我怎能正邪不分陷泥潭!」
韓厥心中頗為憤怒,首先他是一個軍人、一個將軍,自知軍令如山,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憎惡屠岸賈。現在列國爭霸,晉國原本強勢,只可惜自從屠岸賈得勢,一天亂似一天,忠臣良將一個個被整死,奸佞之徒紛紛鑽營。想到這裡,韓厥也希望有朝一日屠岸賈能倒臺。
韓厥看了看孤兒,只見嬰兒額頭汗津津的,小手放在嘴裡吮吸著,嘴邊還流著一些口水,一雙明眸骨碌碌地轉著,正盯著自己看,似乎在微笑,小腿還踢蹬著……
韓厥看著孤兒,心中愈加憐愛,不由自主地說道:「好可愛的一個孩子,我怎忍心送他去死?」
韓厥忽然盯著程嬰,正色道:「我若獻出孤兒貪圖富貴,雙手沾血洗不幹,韓厥我堂堂七尺男子漢,敢作敢為敢承擔,程嬰,你快快走吧!」
程嬰驚道:「你說什麼?你讓我走?」
韓厥甩手道:「休得囉唆,快走!」
程嬰剛準備抱起孤兒,忽然撒手了,說道:「好,我走,我走。」
韓厥喝道:「回來,你怎麼連藥箱都不要了?」
「什麼?你讓我帶走藥箱?哈哈哈……」
「程嬰,你笑什麼?」
「我笑韓將軍真有計謀,你讓我帶走藥箱,我前腳剛出門,你後腳就去屠岸賈那兒邀功請賞,你……你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嗎?」
韓厥忽然大笑。
程嬰疑惑地問:「你笑什麼?」
韓厥說道:「你不愧是行醫之人啊,不但能看病,還能看心,不過,這次你看錯了。」
程嬰奇道:「哦?」
韓厥凜然道:「當今世道人倫遭踐踏,邪氣橫流,我韓厥一個熱血男兒,豈能同流合汙,閉目無視。程嬰,你帶著孤兒趕快離開駙馬府吧!」
程嬰聽到這裡,方始相信真,揖道:「將軍義薄雲天,令人肅然起敬!」
韓厥扶起程嬰,說道:「你這個郎中真是囉唆,哪來那麼多客套,還不快走!」
「好,多謝將軍。」說著,程嬰抱起孤兒放進藥箱。
「且慢!你把這個拿去吧!」韓厥掏出腰牌遞給程嬰。
「將軍這是……」
「你帶上這個,若遇上盤查,它定能保你順利出府。」
程嬰接過腰牌,謝道:「將軍大恩大德,程嬰沒齒難忘,告辭了,將軍!」
程嬰剛準備走,忽然又停步了。
韓厥問道:「你怎麼還不走?」
程嬰悲道:「將軍,放走了孤兒,沒有了腰牌,你如何向屠岸賈交代?」
「你走你的,休管許多,我自有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