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我擔心孩子跟著我們長大,將來也是一個平民百姓,如何能殺得了屠岸賈這個不可一世的老賊……」
「相公,那這血海深仇怎麼辦?」
程嬰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夫人,這兩天躺在床上我一直想這事,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想讓趙氏孤兒認屠岸賈為義父。」
「相公,這如何使得,屠岸賈可是他的仇人……」
程嬰平靜又悲傷地說:「這是報仇最好的辦法……」
「相公,萬一被屠岸賈發現了呢?」
「不會的,我們不要告訴孩子真相,直等到復仇的時機合適才告訴他,這樣屠岸賈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知道他就是趙氏孤兒。」
「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嗎?」
程嬰搖了搖頭,說:「屠岸賈身邊高手如雲、侍衛成群,這孩子長大後,即使武藝再高強,恐怕也殺不了他啊,我更擔心那時他不但報不了仇,反而送了自己的性命,那麼我們救孤大計就功虧一簣了,這麼多條人命就冤死了。」
程妻雖然點頭同意,表情卻仍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夫人,你擔心什麼?」
程妻抹著眼淚說:「我擔心……我擔心萬一孩子認他為義父後,將來下不了手。」
程嬰斷然說道:「不會的,絕不會的,殺父之仇尚且不共戴天,何況是滿門被殺。」
程妻終於點頭道:「那就依相公的意思辦吧!」
「待會兒你抱著孩子隨同我一起拜訪屠岸賈,求他收留咱們的兒子為義子,從今以後千萬別叫他趙氏孤兒,叫他程武,知道嗎?」
程妻點頭,淚道:「相公,我們的孩子已經夭亡,就是你不說,我也當他親骨肉一樣疼愛啊!」
晌午時分。
屠岸賈在內堂接見了程嬰一家。屠岸賈已是不惑之人,雖然在朝野間叱吒風雲,卻從未享受過天倫之樂。
看到程嬰一家三口不由得心生羨慕,再細看孩子時,內心湧起一股慈父般的感覺,他抱起孩子,呵呵笑道:「好一個胖小子,印堂發亮,雙眼炯炯有神,程嬰啊,你有福氣了,你兒子面相可是大富大貴啊!哈哈哈!」
程嬰謝道:「大人金口玉言,只可惜我程嬰地位低微,哪裡能給兒子什麼富貴?」
屠岸賈雙眼斜睨,笑道:「哎,程嬰,正好老夫膝下無子,看在你舉報有功的分上,我就收你兒子為義子吧,有我這樣一個義父,還怕他將來沒有榮華富貴嗎?」
程妻正待說話,程嬰忙扯住她的袖子,對屠岸賈拜道:「多謝大人抬舉,小人程嬰叩謝大人。」
「免禮免禮,程嬰啊,從此以後你的兒子便是我的兒子,我們就不用這樣客套了。呵呵,乖兒子,乖兒子。」屠岸賈邊說邊逗懷中的嬰兒。
程嬰看著這一切,心下鬆了一口氣,屠岸賈啊屠岸賈,將來這孩子會親手取你性命。
屠岸賈哪裡知道程嬰在想什麼,懷抱著嬰兒,憐愛之情溢於言表,忽然激動地喊道:「老夫有兒子了,老夫有兒子了,哈哈哈……」
屠岸賈抱著嬰兒走出房門的時候,程嬰緊緊地握著妻子的手。
故事到這裡,趙氏孤兒總算保住了,暫時不會有性命之虞。為了保住這個孤兒,莊姬公主自縊,韓厥將軍自刎,公孫大人受戮,程嬰兒子被斬,這些人中,程嬰雖然還活著,卻是最悽慘的一個人。別人是身體遭酷刑,程嬰是靈魂被人凌遲。肉體的凌遲不會持續太長的時間,這靈魂的凌遲將一直延續到趙氏孤兒長大成人。
從此,他低著頭,苟延殘喘活在這世上,飽受無知世人的指指點點,還因此連累了妻子。
有人道:「程嬰,你賣孤求榮,天打雷劈……」
有人道:「程嬰,你喪盡天良,不得好死……」
有人道:「程嬰,你助紂為虐,斷子絕孫……」
唾沫星子是到哪裡也逃避不了,程嬰不再為人看病,除了待在家裡就是陪著兒子去屠岸賈府中。
這一節也告訴我們一個道理:群眾永遠是被主流輿論左右的。
像程嬰這樣的真英雄永遠是孤獨的,他何嘗不想死,只是孤兒未長大,他還不能卸掉責任。他活著只為等待一件事:趙氏孤兒長大成人,殺掉屠岸賈。然而,天性仁慈的程嬰不像屠岸賈,他復仇只為道義,不是仇恨,當災難降臨到他身上的時候,他更多的是感到無奈,而不是反抗。善良的人最好的下場就是等待一個平反,但平反對程嬰又有何用?難道他真的在乎這些,不,他的生命已經被奪去,罪名可以平反,傷害永遠沒法平反。
歷史從來沒有公義,但歷史卻發明了公義。這就是荒謬的起源。權力讓一切變得荒誕可笑,沒有約束的權力更是如此,生於其中,我們只有笑的權利,有時連笑的權利都沒有。權力是一臺巨型機器,它異化的不只是官僚機構,更是其中的每一個小民百姓,人性本惡,權力讓這種「惡」在每個人心裡變得程式化,變成一種潛在的、隱性的、習俗的、無處不在又無意識的力量。相比官僚機構,這種無意識的力量危害更大,它能將罪惡延續幾千年,從而變成天羅地網,任何人都無法掙脫。膽敢挑戰這種力量的人,一盤子悲劇等著他品嚐。
有人會說世人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唾棄程嬰是情理之中,就算如此,他們應該知道就算程嬰真的獻出了趙氏孤兒,至少保住了全國嬰兒的性命,別人保住了你們的兒子,你們還罵他,這真是一種奇怪的邏輯……
就這樣,程嬰忍辱負重,精心撫養孤兒,看著孤兒一天天地長大是他唯一的安慰。程武在屠岸賈府裡的時候,程嬰常常獨自坐在楊樹下發呆,沒人知道他想什麼,其實他什麼也沒想,很多東西看來是多餘的,連生命也不例外,只是趙氏孤兒還在成長,屠岸老賊還沒死,他就必須等著,等待的過程更多的是麻木,雖然也有希望,但這希望中並沒有閃現生命的光彩,而是一種對死亡的渴望。
他與這世界的唯一聯絡是:撫養趙氏孤兒長大成人,殺掉屠岸賈。換句話說,屠岸賈的死期也就是他自己的死期。
五年後,程武已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兒童,只是別的孩子都不跟他玩,難免會有些煩悶。
「爹爹,那些孩子為什麼都不跟我玩啊?」小程武睜著圓圓的眼睛委屈地看著父親。
程嬰不知說什麼好,輕撫著孩子的頭髮,聲音顫抖地說:「爹爹做了錯事,爹爹做了錯事……」
程武拉著父親的手,問道:「爹爹做了什麼錯事?」
程嬰眼淚暗流,慈愛地說:「等武兒長大了就知道了……」
程武詫異地看著父親:「他們都說爹爹是壞人,爹爹真是壞人嗎?」
程嬰苦笑地看著孩子,問道:「武兒說爹爹是不是個壞人?」
程武揚起笑臉,說道:「爹爹對娘和武兒這麼好,怎麼會是壞人呢?那些罵爹爹的人才是壞人呢!」
程嬰死水般的心底泛起一點感動,淚道:「武兒乖,武兒乖……」
「爹爹,我要去義父那裡,這裡一點都不好玩,義父那裡有好多人陪我玩啊!」
聽到這話,程嬰心裡打了一陣哆嗦,如果這孩子對屠岸賈的感情日深,將來讓他復仇只怕是難為孩子了。
程嬰忽然問道:「義父是好人嗎?」
「義父當然是好人了,可是為什麼那些人也說義父是壞人,我討厭他們,我不想看到他們,我要去看義父,我要義父教我武功。」
程嬰想說什麼,卻說不出話來,只說道:「武兒,你是愛義父多一點,還是愛爹孃多一點?」
程武稚嫩地說:「爹孃和義父一樣,都是武兒在這世上最親的人,其他人都那麼壞,武兒好傷心……」
程嬰淚眼婆娑,嘴唇抽動,似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句話。
「爹,您怎麼了?」
「爹沒事,武兒,武兒……」
「爹爹,您到底怎麼了?」
「武兒,我送你去義父那裡,這些天你悶在家裡也難為你了,義父那裡什麼都有,好好在義父那裡住幾天吧!」
「爹爹對武兒真好。」
程嬰趕著馬車,送兒子到了屠岸府。
其時,屠岸賈頭髮已花白,但面容依舊硬朗,看到程武,皺紋滄桑,欣喜地抱起程武,熱淚盈眶:「武兒,義父好想你啊,你怎麼現在才來看義父……」
屠岸賈要留程嬰歇息,程嬰推辭家中有事,抱了抱兒子便離開了。回去的路上,心中如翻滾的沸水,屠岸賈一生惡貫滿盈,然而對武兒卻是恩愛有加,比慈父還慈父,將來讓武兒復仇會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啊,武兒若是知道了真相,還不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程嬰真擔心有一天武兒扛不住打擊,變成自己這樣。
說實話,程嬰寧願屠岸賈不要對武兒這麼好,這讓他不舒服。因為他心裡已經認定屠岸賈是個無惡不作的人,看到他身上慈愛的一面讓程嬰產生了一種心理上的噁心。這是一種很難解釋的噁心,程嬰自己肯定也不清楚,我們今天附會地解釋為:這種噁心與其說是對屠岸賈這個人產生噁心,不如說是對造化弄人感到噁心。
一夜之間,程嬰又蒼老了許多。
程武到了屠岸賈的家中,自然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這和在家時的淒涼光景截然不同。小小的程武就知道,義父一定是個大人物,那麼多峨冠博帶的人對義父禮敬有加,做兒子的也能感覺到一種優越感。
義父家中好吃的吃不盡,好玩的玩不完,真比自家快活不知多少倍。
一天,程武正在和幾個孩童打鬧,屠岸賈卻笑呵呵地招呼程武:「來來,武兒,看看義父給你帶來了什麼?」
程武心想義父不知是給我帶了什麼好吃的東西,還是什麼好玩的東西。歡天喜地地跑過去,卻見義父懷裡抱著的東西既不好吃,又不好玩。程武不覺有些失望。
「義父,您騙我?」程武嘟起嘴說道。
屠岸賈卻慈祥地笑道:「呵呵,武兒啊,義父知道你好吃又貪玩,所以給你找了個妹妹,以後啊,如果武兒不聽話,就讓小妹妹羞你,呵呵!」
程武定睛一瞧,只見義父懷裡抱著一個明眸皓齒的漂亮小女孩,小程武不禁生了憐愛之心,怯生生地在小妹妹臉上摸了一下。
「武兒,以後柔兒就是你的妹妹了,來,抱抱妹妹。」
程武雖小,力氣在同齡孩子中算是大的,抱著小妹妹穩穩當當。原來,屠岸賈老來後,慈父情節大重,有一個兒子還不夠,還想領養個女兒,前些日子,與侄子商議,讓他把女兒屠岸柔荑過繼為自己的女兒。屠岸柔荑才兩歲,長得卻生生可愛,一張小臉紅撲撲,煞是愛人。
程武抱著小妹妹,忽有種大哥哥的感覺,竟然對小妹妹說道:「以後誰若是欺負妹妹,哥哥替妹妹出頭。」
小妹妹彷彿聽得懂他的話,竟張開小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