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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真相灼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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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究竟是什麼重要的事,要在書房裡說?」

程嬰顫抖地從抽屜裡抽出一幅手卷,沉重地說:「孩子,你先看看這個吧,好好地看。」

「這是什麼?爹爹不是有事告訴孩兒嗎?」

「爹爹想告訴你的,都在裡面。」

說完,程嬰開門出去,留下程武一人在裡面。程武本已雲裡霧裡,這下更覺奇怪,爹爹今天跟往常大不一樣,他有什麼話幹嗎不直接告訴自己。

想著,開啟了畫卷,只見第一幅畫上面一個牛高馬大的人一頭撞死在槐樹下,鮮血滿地都是,程武看了驚心動魄,不知這個壯士為何死得如此慘烈。第二幅畫上,一群刀斧手砍死一箇中年人,接著又去追一個年老的人,程武心裡罵這群刀斧手狼心狗肺。第三幅畫面上,一個面相兇惡、峨冠博帶的大人站在大堂裡,裡面侍衛林立,伏屍無數,程武看到這裡心驚膽戰,這個面相兇惡的大人真是禽獸不如啊!似乎還有些眼熟。第四幅畫上,一個英武的中年人用劍刺入自己的腹中,程武看到這裡心裡悶得慌。第五幅畫上一個貴婦人將懷中的嬰兒交給一個郎中。第六幅畫上,郎中將嬰兒藏在藥箱裡。第七幅畫上一個將軍在郎中面前自刎。第八幅畫上一個白鬚蒼蒼的老人被一幫侍衛用亂棍打得吐血。

這一幅幅畫背後一定有什麼故事,難道爹爹要告訴自己的就是這個故事?他忽然覺得畫上的那個郎中身影有些像爹爹,莫非這故事跟爹爹有關?會不會是那個兇惡的大人欺負了爹爹?想到這裡,程武氣血上湧,拳頭捏緊,走出房門,只見爹爹怔怔地坐在堂上。

程武走到爹爹面前,雙膝跪下,咬牙說道:「爹爹,誰欺負過您,告訴孩兒,孩兒一定給您報仇。」

程嬰聽了心裡很感動,但見他如此魯莽,心下還是擔心,忙拉起他,說道:「武兒,爹爹受了委屈不要緊,這幅畫裡有些隱情我實在擔心你承受不了。」

「爹爹快說吧,裡面到底有什麼隱情,孩兒一定能承受的。」程武流出眼淚。

程嬰搖了搖頭,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道:「孩子啊,你怎麼還是這麼毛毛躁躁的?如果你沉不住氣,這番話爹爹倒不敢跟你說了。」

程武忙擦去淚水,沉靜地說:「爹爹,孩兒知錯了,孩兒一定沉住氣。」

程嬰點頭道:「武兒,剛才你從畫中看出了什麼嗎?」

程武想了想,說:「好像是一個大奸臣殘害忠良一家,最後有個嬰兒被一個郎中帶走了,那個郎中高高瘦瘦的,和爹爹有些像。」

其時,趙氏孤兒雖然已經長大成人,但並不瞭解「趙氏滅門」那段歷史,因為國家正史中對這一事件諱莫如深,只有寥寥幾個字。趙氏滅門在民間也是私下裡口耳相傳,但程武從小受人歧視,很少跟民間百姓有什麼往來,所以竟對這段與自己身世息息相關的歷史一無所知。

程嬰濁淚滿眶,顫聲道:「孩子,那郎中就是爹爹啊!」

「真是爹爹,爹爹,那些壞人沒有對您怎樣吧?」

程嬰端起茶杯遮臉,用袖子拭拭淚水,吞了幾口茶,才把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幕一一說了出來,只是沒有告訴兒子的身世,也沒說出那個大惡人就是屠岸賈。

程武聽到這裡,以為那個被殺掉的嬰兒是自己的哥哥,恨恨道:「想不到我還有個剛滿月的哥哥被人殺了,爹爹,快告訴我這個大惡人是誰,我一定要他血債血償。」

「這個大惡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程嬰低沉地說。

「不管他是誰,就是當今的國君,我也絕不放過。」程武滿腔憤恨。

程嬰看到激起了兒子的復仇之心,感到欣慰,但一時間還不敢和盤托出,只說:「你現在正被仇恨左右,若不冷靜,這個仇無論如何是報不了的。」

「爹爹教訓得是,」程武慚愧地低頭,忽然想起藥箱裡的嬰孩,問道:「那個藏在藥箱的嬰孩現在還活著嗎?」

程嬰雙眼盯著兒子,程武驚懼地問:「爹爹為何這樣看著孩兒?」

「那個孩子就是你啊,爹爹不是你的親爹,你的親爹就是畫中的趙駙馬啊,你本姓趙,祖父乃是赫赫有名的趙盾趙相國。」說到這裡,程嬰已是淚流滿面。

程武驚恐地看著父親,問道:「爹爹剛才所說可是實話?」

程嬰點頭:「孩子,你的親爹是趙駙馬,你的公公是三朝相國,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民間郎中……」

聽到這個天大的秘密,程武呆了半晌,突然雙膝跪下,抱住程嬰的雙腿,哭道:「爹爹待孩兒比親爹還親,等孩兒報了大仇,這輩子會好好孝順爹爹的。」

程嬰抱著兒子的腦袋,淚眼婆娑地說:「好孩子,爹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血海深仇還沒報呢。」

程武一把抹去眼淚,問道:「爹爹,我全家三百餘口都是被那個大惡人殺的嗎?」

程嬰哽咽地點頭。

程武抽出義父送的寶劍,看著點點寒光,問道:「爹爹,那個大惡人到底是誰?」

「屠岸賈!」程嬰說完,整個人如木頭一樣。

程武嚇得一跳,扔掉寶劍,彷彿寶劍燙手,驚道:「爹爹,您沒有弄錯吧,義父怎麼會是那個大惡人?」

程嬰義憤填膺地說道:「武兒,你不記得了,當年人們罵我賣孤求榮,就是因為我向屠岸賈謊報趙氏孤兒下落,把你和我的孩兒替換,我孩兒被殺掉後,爹爹擔心你將來報不了仇,所以讓你認屠岸賈為父,屠岸賈如此信任你,你要殺他易如反掌。」

「這麼說,義父……不,屠岸賈真是我的殺父仇人?」

「豈止是殺父仇人,他慘殺你全家,韓厥將軍無奈自刎,我兒被他刺死,公孫大人被他殺害……他罪行累累,他……他他豈止是個仇人,簡直是個殘忍的惡魔啊!」

「想不到義父……不……屠岸賈是這樣一個人,任憑他對我再好,這血海深仇也不能不報。」說完,程武撿起地上的寶劍削斷自己左手的小手指,鮮血灑了一地,程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武兒,你這是幹嗎?」程嬰驚道,趕緊找來棉布替他包紮。

「屠岸賈畢竟對我有恩,我斬斷小手指以示斷絕和他的父子之情。從今以後,我要將他碎屍萬段,將這個老賊割成三百多塊,祭奠趙家慘死的冤魂、告慰韓厥將軍、公孫大人,還有我那剛滿月的小哥哥。」

先前,程嬰還怕他承受不住真相,更擔心他下不了狠心殺屠岸賈,聽他如此說,心裡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於是扶起程武,說道:「孩子,你本該叫趙武,現在大仇未報,爹爹暫且還是喚你程武。國君正在尋訪你的下落,準備為你平反正名,但這事一定不能讓屠岸賈知道。孩子,你準備怎麼報仇?」

程武斬釘截鐵地說道:「屠岸賈殺我一家,我也要殺他全家,雖然他沒有子嗣,但侄子也有很多,我一定要殺得一個不留。」

聽到程武這樣說,程嬰本該感到高興才是,但是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不過他還是點頭道:「好,孩子,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程武此時卻出乎尋常地鎮定,聲音好像變得冷漠很多,他說道:「屠岸賈乃國家重臣,我若暗殺他,不是大丈夫所為。就像當年他藉著弒君之名滅我全家一樣,我也要名正言順地滅他全家,然後再把這老賊的肉一塊塊地割下來。」

程嬰是菩薩心腸,雖然也希望報仇,但聽程武這樣說,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不過他又找不到理由駁斥他,只是覺得這孩子一夜之間變得太多,以前怪他不冷靜,現在他倒是冷靜得不近人情。

程嬰不知該說什麼好,屠岸賈確實應該被千刀萬剮,只是屠岸賈對這孩子有舐犢之情啊,親手殺他千刀……這孩子心腸硬起來時真可怕!但程嬰更怕他只是說說而已,處在這種情況下,程嬰左右為難。

「孩子,不日景公就要為你恢復名譽,你不妨和他密商,如果景公也有除掉屠岸賈的心思,到時你可以奏請率兵攻入屠岸賈的府中。」

「爹爹,孩兒正有這個意思。」

「為避免屠岸賈發現破綻,你千萬不要露出馬腳,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屠岸賈一旦謀反作亂,晉國只怕要大亂。」

「孩兒知道。」

是夜,屠岸賈做了一個噩夢。

他夢見二十年前的一幕,自己站在趙府裡,將趙家殺得雞犬不留,血如殘陽。就在自己哈哈大笑之時,突然屍體中站起一個人,用劍指著他的喉嚨。

屠岸賈恐懼得說不出話來,那劍居然還是自己的佩劍,屠岸賈感覺天旋地轉,卻看不見那人的面目。

屠岸賈眯著雙眼,竭力想看清用劍指著自己的人是誰,可是中間隔著一層血霧,始終沒法看清。屠岸賈想開口問他是何人,但喉嚨裡發不出聲。

這時,顧侯突然跳出來,揮動著扇子,那層血霧才消失。屠岸賈定睛一看,用劍指著自己的那人居然是趙朔,屠岸賈驚道:「趙駙馬,你怎麼還活著?」

只聽那人冷冷說道:「老賊,你再仔細看看。」

「什麼?武兒,你這是……」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再看看四周,這是在哪裡?」

屠岸賈驚慌地看著四周,這哪裡是趙府啊,分明是自己的府上啊,只見地上堂下屍體成堆。

屠岸賈慌忙叫道:「來人哪!」

這時兩個侍衛跳出來,卻把長戟頂著屠岸賈的前胸後背。

那人說道:「老賊,看到了嗎?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說完,那柄劍刺了過來,屠岸賈嚇得從床上跳起,捂著喉嚨,仍能感覺喉嚨上有一股涼氣。

屠岸賈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莫非顧侯說的是真的?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因被噩夢驚擾,下半夜難以入眠,也許屠岸賈真的已經老了,他甚至都沒勇氣把過去的一切仔細回憶,他害怕自己鍾愛的武兒真的是趙氏孤兒,想起當初程嬰打公孫杵臼迫不得已的情形,屠岸賈心裡更加沒底,他寧願相信程嬰是個膽小怕事的郎中,也不願猜測武兒真的可能就是趙氏孤兒。

屠岸賈在床上咳嗽起來,第二天頭更加昏沉。

程嬰帶著程武一起來看屠岸賈。

「義父,您怎麼了?」程武走進屋裡,握著屠岸賈的手問道。他的聲音很關切,眼神的深處卻有種冷漠和無奈,他是想殺掉屠岸賈,只是此人變得如此衰朽,看著自己的眼光那麼憐愛,如何能激起自己的殺心,他要殺的是當初那個殺人不眨眼、不可一世的大惡人,不是如今這個燈枯油盡、枯如黃葉的老頭子。

程武流出了眼淚,這眼淚是為自己而流,屠岸賈卻以為是乾兒子心疼自己,這麼一來,哪裡還會相信那個夢。

「武兒,別哭了,人老了就是這樣……武兒,你的手指怎麼了?」說著,伸手要摸他的手指。

程武縮回手,說道:「切菜時不小心切到的。」

屠岸賈嘆道:「武兒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以後怎麼照顧柔兒?」

聽到柔兒,程武心裡一陣悸痛,旋即全身發抖。

「武兒,你怎麼了?」屠岸賈關切地問。

那一刻,程武不禁也有些心酸,縱使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大仇人,可他畢竟是自己的義父啊,如何能下得了手?一個人如何能親手殺掉一個如此愛護自己的人?再說,殺了他柔兒怎麼辦呢?柔兒會原諒自己嗎?

程武失聲痛哭出來,到後來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發狂了,也不管義父和爹爹,瘋狂地跑出去,在校場裡拿著長劍狂舞,不時仰天長嘯。他真想一劍刺死自己,甚至後悔爹爹當初為什麼要把自己帶回來,乾脆當時死了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就算救出來,為什麼一定要自己認這個人為義父?兩年之約馬上就到了,為何突然生出這種變故?

程武跪倒在地,劍插在地上,向天哭訴:「蒼天啊,你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蒼天,蒼天……」

「但蒼天既然讓我活下去,一定有它的理由,」程武對自己說,「血海深仇不能不報,義父對我恩重如山,我就給他一個好死吧,再將他厚葬,也不枉我們父子一場。此事只與義父有關,故只殺義父一人。如果柔兒不能原諒,也沒有辦法,血海深仇豈能為兒女私情所左右!」

可是,想起畫面中自己家人慘死的樣子,心腸不由變得鐵血,甚至憎恨柔兒。「屠岸賈這個奸賊,你殺我全家時可曾手下留情,縱使你對我再好,我也要殺你千刀,將你滿門殺得雞犬不寧,老賊,我趙武與你勢不兩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朔風還在吹。

程武想起了正在閨中等候的柔兒,想起了小時候天真快樂的一幕幕,想起了義父手把手教自己寫字的情景……所有這些,斷人愁腸,摧人心肝,如果不是血仇懸在頭頂,程武真想一劍結果了自己。

程武感到自己的心腸一點點地變軟,柔兒那繾綣多情的眼神似乎正在看著自己,似乎在對自己說:「武哥,我們馬上就要在一起了,再去採一次野果子怎麼樣?」

程武正想說:「好!」卻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怒道:「趙武啊趙武,滅門之仇慘絕人寰,你身為趙家唯一後人,不思為冤死的先人雪恨,卻想著一個女人,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那血淋淋冤死刀下的先人嗎?」

程武目光凝視天空,彷彿看見雲層中走來三百多個血肉模糊的人……

程武眨了眨眼睛,狠狠地說道:「趙武在此指天發誓,若不將屠岸賈碎屍萬段,天打雷劈!」

這邊,程嬰給屠岸賈把脈,說道:「大人這是傷風,我給你開幾服藥就好。」

屠岸賈憂慮地問:「武兒怎麼了?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程嬰忙道:「武兒自從上次陪主公狩獵,回來後神色恍惚,心慌氣躁。」

「武兒莫不是和主公狩獵時遇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屠岸賈問道。

程嬰答道:「改日我會讓一個巫醫來好好看看武兒,大人,我先出去看看武兒。」

「好!」屠岸賈說完,閉上眼睛。

顧侯走到屠岸賈的身邊,悄聲問道:「大人是不是做噩夢了?」

屠岸賈不答,睜開眼睛時,顧侯看他就像個彌留之際的人,眼裡滿是疲憊,也不好再說,問候幾聲,便悄然退下。

程嬰找了好久,才在校場裡看到程武。

其時,已是深秋,校場上北風凜冽。程武跪在地上,唇邊還有血跡。

「武兒,你怎麼了?」

程武沒說話,眼睛盯著前方不遠處,那裡有一片樹林,在風中怒擺。程嬰不知他心裡在想什麼,他只覺得這孩子徹底變了。

「孩子,你到底怎麼了?」程嬰懇切地問道。

程武沒說話,站起身,向樹林走去。程嬰緊跟在後面,不敢拉住他。

樹林中間有幾座墳墓,程武用劍指著墳墓問:「人死之後還剩下什麼?」

程嬰嘆了口氣,說道:「人死如燈滅,什麼都不剩下。孩子,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既然每個人都會死,為什麼有的人要殺死別人?」

程嬰不知如何回答,只說:「只要有人,就會有自相殘殺。」

「為什麼?」

「有人為了權力,有人為了富貴,有人因為恐懼,殺人者都有自己的目的。」

程武目光奇怪地看著秋葉在林中飄,說道:「殺人者皆有目的,那麼天為何要殺人呢?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秋冬來臨,樹木凋零,凍死的生靈不計其數,這又是為什麼?」

「生老病死乃是常理,若無死,便無生。」

「那麼說人殺人也是天經地義了?」

程嬰不知如何回答,忽然草叢中出現響動,只見程武飛身掠起,手起劍落,一條蛇已經被斬成了四段。程武指著這條蛇說:「爹爹,我殺此蛇全無目的,這又怎麼說?」

程嬰顫抖道:「只因你心中有殺氣。」

程武一腳把蛇踢開,冷冷說道:「爹爹,屠岸賈是一定要死的,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像他滅我全家一樣滅他全家。」

程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惻隱之心。若是我們也趕盡殺絕,豈不和屠岸賈一模一樣!」

「爹爹,」程武歸劍入鞘,說道,「開始我也是那樣想的,但是我擔心將來有一天屠岸賈的親屬後人會復仇,所以決定將他滿門殺盡、斬草除根,以免趙氏孤兒的事情在將來發生,遺禍後人啊!當初公公就是沒聽穿叔公的話,留下了屠岸賈的命,才導致我趙家滿門遭戮。如今,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程嬰張著嘴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只是爹爹,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明白。」

程嬰蹙眉道:「什麼問題?」

「屠岸賈如此兇殘的一個人,為何對孩兒疼愛有加?他到底是一個殘忍的惡魔,還是一個仁慈的父親?」

程嬰眼睛有些模糊,嘆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屠岸賈雖然惡事做盡,卻也有天倫之情。」

「義父對我的天倫之愛,我會永遠放在心裡。」程武皺眉道,眼睛裡全是虛無縹緲之氣。

程武忽然警惕地喊道:「什麼人?」

程嬰大驚。回頭一看,只見樹林後有個人匆匆地往外跑。程武幾個跳躍過去,已擋在他的身前,冷冷地說:「原來是顧先生啊!」

顧侯伸著手指顫抖道:「你……你……你果然……是……趙氏孤兒。」

「是的,可惜你知道得太遲了。」

程嬰剛準備阻止:「不要!」

顧侯的腦袋已經被程武砍了下來,程武提起血淋淋的腦袋,對程嬰說:「爹爹,我不能不殺他。」

程嬰長嘆一聲:「冤孽啊!」

程武提著腦袋的時候卻沒什麼強烈的感覺,跟以前在集市上提回來的豬腦袋沒什麼分別,只是輕了些。他忽然覺得有時候殺人跟踩死一隻螞蟻沒有多大的區別。

程武挖了個坑,將腦袋扔進去,又拖著軀體丟了進去。填完土,用腳踩實,便扶著顫巍巍的父親回去了。

回到家裡,程武親自為父親熬湯,捶背,服侍得無微不至。他知道爹爹今天受驚不小。但不管程武表現得多孝順,程嬰看著這兒子,心裡一片陌生。

「爹爹,我再去炒個鹿肉,再為爹爹溫一碗燒酒,爹爹今天受驚了。」程武笑著說。

程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著兒子笑的樣子,他簡直想哭,兒子全變了。他幾乎不認識這個人了,都怪自己,這麼大的事情怎麼能一天之內就全告訴他呢,想到這裡,程嬰心裡自責得更重。武兒本來是一個熱情陽光的大男孩,一夜之間好像變成了個怪物。又做錯事了,程嬰在心裡嘆息,只求武兒早點報仇,自己一死了之。

「爹爹,您不高興嗎?」程武端上鹿肉問道。

「高興高興……」

「嗯,好香啊,爹嘗一片試試。」程武夾了一塊肉送到父親嘴裡。

程嬰嚥下,鹿肉確實很香,程嬰卻只覺得有股苦味。

程嬰又想,這孩子的身世這麼悽慘,將來就算功名富貴,估計也是不會幸福的。是啊,有些人註定是沒法幸福的,何況他還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晚上,神巫託人轉告程嬰,明日午時帶著程武去宮裡密會主公。

當程嬰把這個訊息告訴兒子,程武一點高興的樣子也沒有,只是說道:「好啊!」

程嬰看他這樣子,憂心地說:「孩子,爹知道你心裡苦,心裡苦就說出來吧!」

程武笑道:「沒有啊,爹,馬上就可以報大仇,孩兒高興還來不及呢!」

「孩子,你是不是恨爹啊!」

「爹對孩兒這麼好,孩兒恨爹幹嗎呢?」

程嬰泣道:「你是不是恨爹讓你做屠岸賈的乾兒子啊?」

「爹想多了,爹這麼做也是為了孩兒好,讓孩兒接近仇人。」

「武兒……」

「爹,早點睡吧!」

這晚,程嬰又是無眠。

他確實悲劇,以前盼著復仇,現在程武真正要復仇的時候,他又感覺很不踏實。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程嬰雖然為人慈軟,卻也不是愚昧無知之輩。當年,莊姬公主翹首等待景公前來救孤的時候,程嬰就一語點破:真正要滅趙家的是景公。

怎麼當趙氏孤兒長大成人之後,程嬰卻閉口不提景公在此事中應負的責任,而把罪惡全部推給屠岸賈呢?

綜合起來,有以下幾個原因:

一、保護趙氏孤兒。當時奉行的是寡頭政治,景公雖然不是天子,但作為諸侯國的國君事實上就是一個寡頭,一旦與高高在上的君主為敵,通常的下場是很悲慘的。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才能取而代之——這就不僅僅是復仇了,而是改朝換代,會引起社會的劇烈變革。程嬰既不希望趙氏孤兒與君主為敵,更不希望晉國血雨腥風,全面考量之下,這個黑鍋肯定要由屠岸賈背到底。

二、政治潛規則。現在人們經常討論行業潛規則,其實中國的潛規則古已有之,潛規則的最早發源地應該是權力場。中國自古就是一個專制社會,其潛規則自然是:權力最大的人永遠是對的,即使錯了,也是下面辦事不力。這種潛規則在當時沒有人能打破,它給人們施加的心理壓力遠勝過明目張膽的威脅。

三、屠岸賈確實是個兇殘的屠夫,由他受過並不冤枉。人心都要一個發洩,尤其是公理遭到踐踏的時候,最好的發洩物件就是屠岸賈、秦檜這些人。

四、類似的政治奧秘只有自己才能深刻體會,程嬰相信趙氏孤兒將來定能自己看透這點。趙氏孤兒身在權力場,事實證明他是很懂政治的,大有祖先之風。趙氏孤兒執政後,偃武修文,加強與諸侯盟國的外交往來,在當時是個有威望有名氣的和事佬。

這一節寫到趙氏孤兒精神的變化,這種變化在他身上不會持續太久,他有趙家的基因,不可能像哈姆雷特一樣精神分裂,趙氏孤兒是一個不夠純粹的人。但確實,這諸多經歷會對他的人生起到一定的影響,他後來疲倦厭世跟這些經歷大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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