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們個個殺得眼睛通紅，似乎全然不把他當主帥。趙武憤怒地砍傷一個士兵，對他說道:「我讓你們住手……」
這個士兵非但沒有住手，還砍了趙武幾刀。趙武怒不可遏，一劍刺穿了他。
趙武心急如焚，從屋子裡拿出一個凳子，站在上面，手揮著長劍，瘋狂喊道:「住手，大家都住手……」
可是沒人聽他的，兩邊都殺紅了眼……
趙武站在凳子上聲嘶力竭地喊著的時候，忽然從人群中看到一個人，正是屠岸柔荑，雨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在她臉上絕望地流著。
原來屠岸柔荑呆在趙武家裡，心中始終惶惶不安，一來是牽掛養父屠岸賈，二來也擔心萬一發生衝突，趙武一怒之下殺害其他人，那就不可收拾，畢竟是滅門之仇，屠岸家的人又霸道慣了。於是，她躲過程嬰的監視，偷偷來到這裡。一看大門關上，心裡更加擔心，幸好以前練過一些輕功，藉著一棵樹翻牆而過。
看到眼前的場景時，她感到整個身心都崩潰了，她恨恨地看著趙武，眼裡充滿失望、揪心、痛恨，趙武看到她也呆住了。
這時，他看到一個士兵舉著刀向柔荑砍去，若是跑過去救她已經來不及了，趙武一瞬間有種窒息死亡的感覺，憑著一種本能，將手中的劍飛擲過去，一劍穿透了那士兵的心臟。
趙武連忙跳下凳子，向柔荑跑去。柔荑卻一抹臉上的淚水，飛快地往外面跑去，趙武奔跑的時候小腿被屠岸家的一個人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他來不及管那麼多了，奮力追柔荑。
柔荑跑到街上，趙武一瘸一拐地跟過去。
「等等我，柔兒!」
柔荑哪裡等他，跑得更快，趙武忍著痛追趕。
「柔兒，你聽我解釋，我知道對不起你，但我不是故意的。」
柔荑哪裡聽他解釋，跑出了通都大邑，柔荑便往他們曾經採野果子的山上跑去。山路崎嶇光滑，趙武很擔心柔荑受傷，拼命想追上她，但腿傷太重，血流如注，感覺那條腿快斷了。
他很清楚，如果追不上柔荑，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跑到河邊的時候，柔荑佇立了一會，趙武以為她在等自己，心中突現一絲安慰。
誰知他還沒跑過去，柔荑已經跨進冰冷的河水裡，趙武一路跟著，腿傷疼痛難忍，過河的時候感覺骨頭被針刺一樣。
「柔兒，等等我，聽我解釋，然後你再殺我不遲。」
柔荑卻是連頭也不回，一路往山上跑去，還滑倒了幾次。趙武恨自己為什麼這時候腿受傷，否則早就追上柔荑了。
趙武的腿傷不輕而且傷口不斷被撕裂，只能連滾帶爬地往前走，嘴裡一直喊著:「柔兒，等等我……」一直到聲音嘶啞，但柔荑心腸前所未有地決絕，居然連頭也不回。
就這樣一路追著，趙武似乎聽到後面有個蒼老的聲音在呼喊自己，他懷疑是自己的幻覺，加上雨聲愈來愈大，這聲音也聽得不太分明。
柔荑在雨中滑倒幾次，又迅速地爬起來，拼命往山上跑，趙武心疼不已，可是腿傷越來越重，他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漸漸地，柔荑也慢了下來。
「柔兒，我知道對不起你，只希望你能等等我，聽我解釋，我雖死無憾……」
柔荑的眼淚一直在流，她好恨這個男人，此刻卻想一死了之。
「柔兒，我有苦衷啊，你聽完我解釋，我再以死謝罪。」
柔荑終於回話了:「我說過，我不會殺你的，就算你殺了我全家……」
「柔兒，你千萬不要自尋短見，等等我，要死我們一起死……」
「我不會跟你這個大仇人一起死的……」
聽到這裡，趙武心裡某個地方正在死去，但他必須挽回柔荑的生命，準備鼓起最後的力氣追上柔荑。
柔荑卻背對著他，站在原地，趙武猛然想起，前面就是斷崖啊!小時候曾經在懸崖頂上採一些野花，柔荑從一開始就往這個方向跑，一定是鐵了心要自殺。趙武心裡悔恨無比，柔荑還是愛我的，她對我絕望，所以選擇我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自盡。
趙武慌道:「柔兒，你千萬不要衝動，我們一起歸隱田園吧!」
柔荑忽然轉過身，亂髮垂在臉上，隔著一道道雨簾，看上去更加動人，她哭道:「你現在跟我說歸隱田園，哈哈哈……」
趙武抹去眼前的雨水，問道:「柔兒，你怎麼了?」
「你不要過來，我不想再見到你這個人……」
「柔兒，你也看到了，我沒有殺你家人的意思，我想阻止，可是阻止不了，」趙武說到這裡，心猛地下沉，「莫非，莫非這裡面藏著什麼陰謀?」
柔荑悲聲道:「就算你不想殺我家人，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家人因你而死。如今，你還想跟我歸隱田園，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說完，柔荑縱身跳崖，只見一個白色的倩影凌空而下。趙武眼睛圓睜，跑到懸崖邊，哪裡看得見人。他還心存一絲希望，希望柔荑吉人天相，能僥倖生存。接著，懸崖下傳來三聲虎嘯，趙武的心頓時涼了，柔兒就算不死，也要被老虎吃掉啊!
趙武心灰意冷，扶著一塊岩石站起來，準備跳崖。
忽然後面傳來蒼老的聲音:「武兒，武兒，武兒，萬萬不可啊!」
這不是爹爹是誰，是啊，自己怎麼這麼糊塗，這樣一死自己倒是舒服了，可是留下爹爹一個人孤單地活在這世上，自己還算什麼孝子，爹爹為自己付出了那麼多……
程嬰蹣跚地走到趙武身邊，父子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慟哭起來。
「武兒，你千萬不能死啊!你要死了，趙家就絕後了，你要死了，那麼多人的血就白流了，你要死了，爹爹就是下了黃泉也沒臉見你爹孃啊!武兒，答應爹爹，以後千萬不能做傻事!」
趙武輕輕地擦去程嬰臉上的水滴，哽咽道:「孩兒答應爹爹，以後絕不尋死。」
「武兒，你可不像爹爹，你的性命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它是那麼多為你死去的人的，你要好好活著，不要辜負他們。」
「孩兒知道了，只是柔兒跳崖，孩兒……」
「孩子，我知道你難過，知道你愛柔兒，可你跟她不一樣啊，她全家被殺，如何能夠活下去?」程嬰說到這裡，泣不成聲，這豈止是柔兒的命運，也是自己的命運啊!
趙武心裡陡然升起一股憤怒，怒道:「我和主公說好了，只殺屠岸賈，不傷其他人，魏將軍居然出賣了我!將來我一定要殺了他。」
程嬰聽到這裡，心裡一沉，淡然地說:「反正大仇已經報了，恩恩怨怨都成為過去，不要再結怨了，爹只希望你平平淡淡過這一輩子。」
趙武沒說話，心裡已下定決心報這個仇，若不是魏絳殺害屠岸賈全家，柔荑也不會尋死，柔荑若不尋死，我就可以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雖然也有憂傷，但更多的是快樂和幸福。眼下，什麼都毀了，魏絳，我若不將你碎屍萬段，枉為男兒。
趙武后來沒殺魏絳，因為後來他總算看明白了，無論是滅趙家，還是滅屠岸家，全是景公在背後一手操辦。據說趙武臨死前把兒子趙成(也就是後來的趙景子)召到床榻前，對他秘密叮囑了什麼，究竟是什麼，後人無從得知。有人猜測是一條亡晉復仇的大計。
趙武和程嬰互相攙扶著回家去了，第二天腿傷加重，便託人去懸崖下尋找柔荑，找了三天三夜，來人回來稟報說:「沒有發現柔荑姑娘的下落。」
另一個人稟道:「也沒有發現任何屍骨!」
趙武死心了，心想柔荑一定是被老虎吃了，所以才不見屍骨，想到這裡，眼淚停不住。
趙武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神志恍惚，一個月來程嬰默默地照顧著他。
在滅屠岸氏第三天後，景公就宣佈趙武為大夫，恢復趙氏的土地封邑。趙武后來雖然振作起來，但一輩子活在過去的陰影裡，常常一個人對著懸崖發呆。
眼看著趙武一天天振作起來，程嬰心裡最後的包袱放下了。
這一年春節，趙府內張燈結綵，百官來賀。其時，景公已將小女許配給趙武。
趙武今天分外英俊成熟，面容之間雖有一股落寞滄桑之感，但沉穩淡定，待人接物得體周到，一看便知將來能挑大樑。
程嬰知道自己可以放心離開了，便起身離開了坐席，回到房中。趙武感覺父親今天有些不對勁，便尾隨著父親來到房中。
「爹爹，您這是怎麼了?」
程嬰抹了抹眼淚說:「爹爹心裡高興，總算完成了任務，沒有辜負你母親，沒有讓韓將軍、公孫大人失望……」
「爹爹，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從今以後我們要過新的生活。」
程嬰搖了搖頭說道:「武兒，你可以過新生活，爹不能，爹沒法忘記過去，爹活著就是為了過去，如今過去的承諾已經完成，趙家香火在你手中會越來越昌盛的，爹還有什麼可牽掛的呢?如今，正是時候向你父母，向韓將軍，向公孫大人報告了:程嬰沒有辜負你們啊!」
趙武一聽，嚇得跪倒在地，摟著父親的雙腿哭道:「武兒不孝，是武兒沒有侍奉好爹爹，爹爹，武兒求求您讓我今生今世好好孝敬你老人家，爹爹為孩兒吃了這麼多苦……」
程嬰撫摸著趙武的臉龐，說道:「爹活了這大半輩子，嚐盡人間苦楚，早已厭倦人世，最好的休息方式就是永遠瞑目了。武兒，你前途無量，一定要好好珍惜。爹太累了，死反而是一種解脫。」
說到這裡，程嬰疲憊地閉上眼睛。
趙武慌亂地抓著父親的衣服，哭道:「爹，您死了孩兒會有多傷心，您老人家怎麼能忍心拋下孩兒呢?」
程嬰搖了搖頭，說道:「武兒，你成熟了很多，爹對你很放心。早在二十年前，爹便有了必死之心，撐了整整二十年了，終於可以放下這個包袱，好好休息了。」
「爹，二十年都過去了，您就不能忘掉過去，好好活下去嗎?我們一家享受天倫之樂不是很好嗎?」
「武兒，爹去意已決，死對爹爹來說不是一件壞事，你不知這些年來爹活著有多痛苦有多煎熬，有多難受，早就期盼這一天了……」
說完，程嬰拿起一把短劍自刎而死。
趙武伸出手，卻沒有力量去阻攔，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自殺，因為他知道父親的心已經死了，攔得住他的人攔不住他的心。
趙武心裡的難受可想而知，但他卻無力挽回，無論是屠岸賈之死，屠岸柔荑跳崖，還是程嬰之死，對他的心靈都是一場致命的打擊。雖然他後來成為晉國的執政大夫，處事謹慎，左右逢源，然而內心裡始終有一種悲觀厭世的情懷，畢竟，一個人再堅強，心靈也承受不了太多負面的東西。一旦心靈的負載超過一定的限度，強者也會陷入宿命的無奈中。
據說，趙武后來還時常夢見屠岸柔荑活著……當然，醒來後，他並不相信這是真的。
古人不知道所謂的「心靈感應」，但屠岸柔荑確實活著，比趙武活的時間還長，這聽起來有些像傳說。
原來屠岸柔荑跳崖的時候，被一隻老虎接住了，趙武當時聽到三聲虎嘯其實是老虎吃痛的聲音。這隻老虎就是小時候他們採野果子遇到的那隻老虎，老虎救了她之後，帶著她來到一個山洞。屠岸柔荑雖然被老虎救了，卻抱了必死之心，只是老虎救自己受了傷，出於道義，她想先照顧老虎，把老虎的傷養好再說。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她忽然察覺自己懷有了身孕，才想起那晚和趙武的魚水交融，摸摸肚子，一股母愛從心底泛起，於是她又決心活下去，把孩子養大。這個孩子也像趙武一樣九死一生，從懸崖墜落尚且能保住性命，彷彿是趙氏孤兒的翻版。不過，他沒趙武那麼幸運，只能一輩子活在山林裡，像個野人，不過遠離人間紛擾，孤獨卻也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