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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自我剋制(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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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堅忍的磨練教導我們要毫無怨言地忍耐,另一方面,禮儀教導我們不可因為自己的悲哀或痛苦的表達而破壞他人的快樂或寧靜,兩方面結合導致產生禁慾主義的性情,最終形成了一種表面上的禁慾主義的國民性格。我之所以稱之為表面上的禁慾主義,是因為我不相信真正的禁慾主義能成為一個國家全體的特性,還因為我們國家的一些禮節和風俗被外國觀察家認為是冷酷無情的。然而,我國國民實際上對柔情的敏感並不亞於世界上的任何民族。

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多愁善感要勝過其他民族很多,多好幾倍。因為正是試圖抑制感情,恰好會引起痛苦。想想看少年們還有少女們所受的教育,讓他們不要為了發洩感情而流淚或發出呻吟來舒緩感情。這番努力是令他們的神經遲鈍了呢,還是更加敏銳了呢?這是個生理學問題。

武士將情感暴露於面部,被認為不夠男子漢。「喜怒不形於色」,是用在形容偉大人物時的辭令。最自然的愛情要受到抑制,父親擁抱兒子有損尊嚴,丈夫不能親吻妻子一一不,是不能當著他人的面,私底下不論!一個風趣的青年如是說,「美國人當眾親吻妻子而背地裡打她,日本人當眾打妻子而背地裡吻她」,這麼說也許有幾分道理。

如果舉止沉著,頭腦冷靜,就不會被任何激情困擾。我記得在甲午年同中國的戰爭期間的一件事。當某軍團從某個鎮出發時,大批人群湧到車站向將軍及其軍隊告別。這時,一個美國人特意來到這裡,希望能親眼目睹他所預期的喧鬧的感情迸發。當時全體軍民都非常激動,人群中也有父親、母親、妻子和心上人。然而美國人卻異常失望,因為當汽笛鳴響,火車開始啟動時,數千人默默脫下帽子,恭敬地低下頭告別;沒有揮動手帕,沒有言語,只有深深的寂靜,只有側耳細聽才能捕捉到斷斷續續的一些抽泣。居家生活也是一樣,我知道有父親聽著病中孩子的呼吸,一整夜站立門後,為的是不讓孩子發覺自己的軟弱行為!我知道有母親彌留之際,不讓把兒子叫回來,為的是不擾亂他的學習。我們的歷史和日常生活之中,有著許多能夠與普魯塔克的某些最動人的篇章相媲美的巾幗英雄的事例。

日本的基督教會中,信仰的頻繁複興很少見,這個同樣可以用自我剋制的鍛鍊來解釋。無論男子還是女子,感覺靈魂不安心靈激動時,第一個本能就是悄悄抑制這種激動,不讓它外露。即使當我們懷有真誠而狂熱的雄辯這樣不可抗拒的情緒時,也罕有給舌頭以自由的例子。由於人們十分注重不違背第三誡(「不可借你的上帝耶和華之名妄言」),因而從不鼓勵輕率談論心路歷程。對日本人的耳朵來說,在烏合之眾中聽到用最神聖的話語去講述最私密的心靈體驗,這是刺耳的不和諧之調。某個青年武士曾在日記裡寫道:「你感覺到靈魂的土壤被溫和的思想所擾動了嗎?這就是種子發芽之時。不要用言語來打擾它,讓它在安靜與隱秘中獨自成長吧。」

費許多唇舌來表達一個人最深層的思想和感情一一特別是宗教方面的,這在我們看來既不深邃,也不真誠。有句俗話說:「張口就見心,不是石榴嗎?」

感情活動的瞬間,我們為了隱藏感情,竭力緊閉雙唇,這完全不是因為東方心態不合情理。對我們而言,語言就像法國人所定義的那樣——常常是門「掩蓋思想的藝術」。

去拜訪一位正處在最深痛苦之中的日本朋友,他會帶著紅腫的眼睛、濡溼的面頰,卻一如繼往地笑著接待你。起初你也許會覺得他是某種歇斯底里。假如你一定要他對此加以解釋,你大概會聽到幾句前後不搭的套話,像「人生多愁苦啊」,「總有離別啊」,「有生就有死啊」,「數亡兒的年齡雖是很蠢,可女人的心常做這樣的蠢事」,等等。因此,高貴的霍亨佐倫有句高貴的話,即「學會毫無怨言地忍受痛苦」,早在他講出這話之前很久,我們的國民就有眾多與他共鳴的人。

事實上,每當人性的脆弱面臨最嚴厲的考驗時,日本人經常會做出笑臉。我認為,我們國民的這種笑臉的理由,比德謨克利特的理由更好,因為我們的笑臉經常是在受到逆境困擾時,用以掩飾內心以力圖恢復平衡的面具,它的本質是悲傷或憤怒的平衡錘。

由於經常強調抑制感情,人們便於詩詞中找到了它的安全閥。10世紀一位詩人紀貫之寫道:「日本和中國一樣,人性為悲哀所動,則將苦痛賦予詩歌。」一位母親試圖安慰自己破碎的心,想象著死去的兒子跟往常一樣外出捉蜻蜓了,吟唱道:我的孩子,你出去捕捉蜻蜓,今天要走多遠?

我不再引用其他例子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將這些從受傷泣血的心上一滴一滴擰出來並且串成最寶貴的珠鏈的思想譯成外語,那我完全是在糟蹋我們的文學瑰寶。我希望一定程度上能展現我們國民的某些內心思想活動;我們的內心思想活動經常表現為表面上的無情或者夾著歡笑和憂鬱的歇斯底里,甚至難免會被懷疑心智是否健全。

也有看法認為我們對痛苦的忍耐、對死亡的漠視,緣於神經不夠敏感。這在一定限度上是可能的。下一個問題是,為什麼我們的神經繃得不緊呢?或許是因為我們的氣候不像美國那樣富於刺激性,或許因為我們的君主政府不像法國的民主那樣令國民激動,或許我們不像英國人那樣熱心於閱讀《歸衣新裁》。我個人的意見是,我認為正是由於易於激動和多愁善感,才使得我們必須不斷認識並實行自我剋制。總之,關於這個問題的任何解釋,若不考慮到這種長年累月的自我剋制的砥礪,都不會是正確的。

自我剋制的磨鍊很容易做過頭。它有時會壓抑心靈的活潑思潮,有時會使可塑的天性變得扭曲、醜陋,有時能產生偏執,培育偽善,鈍化感情。作為無比高尚的美德,它有著自己的陰暗面及冒充者。我們必須認識到每項美德有其積極的優點,我們必須追求其積極的理想境界,而自我剋制的理想境界就是使得頭腦平靜,這是我們的表述,抑或借用古希臘名詞,達到euthymi,即德謨克利特所謂的至善境界。

下面,我們將要研究兩種習俗:自殺與復仇。其中第一種不但是自我剋制的頂點,並且還是它的最好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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