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人類的女性那一半,有時被視為是自相矛盾的典範,因為她們的頭腦往往憑直覺工作,其能力遠在男性的「算術理解力」之上。表示「神奇的」、「不可知的」含義的漢字「妙」,由兩部分組成,一邊意為「年輕」,另一邊意為「女子」,因為女性身體的魅力與思想的纖細,不是男性的粗獷心理所能解釋清楚的。
然而,在武士道中理想的女性極少有神秘之處,即使自相矛盾也只是表面上的。我前文提過,那只是亞馬遜悍婦式的強壯,但這不過是真理的一半。表示「妻子」之意的漢字「婦」,意味著一個女子持一把掃帚,當然不是為了揮舞著進攻或防衛她的婚姻,也不是為了施展魔法,僅僅是為了發揮出笤帚被髮明出來的原始用途——當然是無害的,它涉及的觀念並不比英文妻子(詞源是「織布者」)和女兒(詞源是「擠奶女工」)的詞源意義更不尋常。不像現任德意志皇帝凱瑟說的要把婦女的活動範圍侷限於廚房、教堂、孩子,武士道的理想婦女是絕對圍繞家庭的。正如我們所見,這看似矛盾:家庭生活和亞馬遜悍婦式的品質,可是在武士道中並不相悖。下面我們就論證一下。
武士道主要是為男性制定的教義,它所珍視的女性美德自然是遠遠脫離女性的。溫克爾曼指出,「古希臘藝術至上之美,與其說是女性的,不如說是男性的」。萊基補充說,這不僅適用於藝術,也適用於古希臘人的道德觀念。同樣,武士道非常稱頌那些「將自己從自身性別的柔弱中解放出來並且展示男性般至強至勇的剛毅堅韌」的女性。因此,年輕姑娘受到的訓誡是剋制她們的感情,令她們的神經強韌,並且運用武器,特別是長柄刀,在困境中維護自己的尊嚴。但是訓練這種性格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到戰場上使用,它的目的是雙重的一一既為個人也為家庭。婦女沒有自己的主公,而是成為自己身體的衛士。婦女利用她的武器,懷著像她丈夫保衛主公那樣的熱情保衛自己的安全。她的武藝在家庭中的用途主要是在對兒子的教育上,下面我們就要提到。
女子的刀術及其他武藝,即使在實際中很少運用,但卻有助於女子在習慣久坐時保持平衡。不過,這些訓練不光是以健康的目的而進行練習的,它們也可以備不時之需。當姑娘們步入成年時會被授予短刀(懷劍),用短刀可以直刺侵犯者的胸膛,或者,在必要的情況下刺向她們自己。經常發生的情況是後一種,在此我不想嚴厲評判她們。即使是將自焚視為恐怖的、反對自殺的基督教徒,看到裴拉吉亞和多米妮娜這兩位因純潔和信仰被奉為聖人的自殺者,也不會對她們過於苛刻。當一位日本處女發現自己的貞節遭受威脅,她不會等待父親的匕首,她自己的武器總是放在胸前。在她必須行使自殺之時卻不知道正確方式,於她是一種恥辱。儘管她幾乎未受過解剖學教育,但她卻必須知道切喉的準確部位;她必須知道怎樣將她的下肢用皮帶束起來,以便不管死亡過程如何痛苦,她的屍體被發現時仍是極其端莊、擺放得體的。類似這樣的謹慎,難道不能和基督徒裴比圖亞或是童貞女科妮莉椏相媲美嗎?要不是因為一些人對我們的沐浴習慣和其他一些瑣事抱有偏見,認為我們不懂得貞節,我也不會很快提這個疑問。事實恰恰相反,貞節是武士女人的突出美德,是被置於生命之上的。一位年輕女子被俘了,眼見自己在粗野士兵手下將有面臨暴行的危險,她請求給她因戰亂離散的姐妹寫封簡訊,之後就將滿足他們的歡欲。書信寫完後,她會衝到最近的井邊,以投井來維護她的名譽。她留下的書信會以這類詩行結束:
前路層雲黯淡,
不願經歷此番,
新月高掛在天,
飛速投身山巒。
給讀者留下只有具備男性氣質才是我國女性的最高理想的觀念,不免有失偏頗。事實遠非如此!她們還需要具備藝術和優雅生活的才能,她們不能忽視音樂、舞蹈和文學。我們文學中最美的若干部分就是女性情感的表達;事實上,女性在日本純文學史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學習舞蹈(我指的是武士的妻女,不是指藝伎)僅僅是為了消除她們行動中的生硬稜角,使動作輕柔起來。音樂是為了在父親和丈夫疲憊之時帶來愉悅,所以,學習音樂不是為了掌握技巧、藝術之類,最終目的是淨化心靈。因為,表演者的心靈不平靜,音樂也達不到和諧。我們前面談到年輕人的教育時,曾說技能對於道德價值而言是處於次要地位的,只需有足夠的音樂和舞蹈為生活增添雅緻和光彩,絕不是為了培養虛榮和驕奢。一位波斯王子在倫敦被領到舞會跳舞娛樂,他卻率直地說,在他們國家,會準備一群姑娘專門跳舞為人們表演。我真同情這位王子。
我國女性培養才能不是為了表演或揚名社會。那是一種家庭娛樂,即使在社交晚會上得以展示,也只是盡到女主人的職責。換言之,這是表示家庭好客的款待的一部分。家庭生活指引著她們的學習。或許可以這麼說,舊時日本婦女的才能,無論武藝還是文藝,都主要是為了服務家庭;不管她們走得多遠,她們從不讓爐灶跑出自己的視線中心。她們做牛做馬,辛苦勞作,奉獻生命,保持家庭的榮譽和完整。她們以既堅毅又溫柔、既勇敢又淒厲的音韻,日日夜夜為她們的小巢歌唱。作為女兒,她們為父親犧牲自己;作為妻子,她們為丈夫犧牲自己;作為母親,又要為兒子犧牲自己。因此,她從小就被教育要否定自己。她的一生不是獨立的一生,而是附屬性的。作為男子的附屬,如果她的出現對他有所幫助,她就陪他留在舞臺上;如果她妨礙了他的工作,她就退居幕後。一個年輕人傾心於一位少女,少女以同樣的熱情回報他的愛意,但是,當她意識到他對自己的迷戀令他忘卻他的責任之時,她就毀傷自身麗質以消除自己的魅力。這種情形並不少見。武士少女心目中理想的妻子,發現自己被一位陰謀暗害她丈夫的男子所愛,她會假意參與那男子的陰謀,同時設法暗中與丈夫換過位置,那位情人刺客的刀便落在她忠貞於丈夫的頭顱上。以下書信是一位年輕的大名的妻子自盡之前所寫的,這封信大概不需要作什麼解釋吧:
我聽說,沒有什麼意外變化或機緣能改變現實,一切都隨造化。連理共枝或是同飲一江水,是前世註定。自從我們永結同心,已有兩年,我的心如影隨形追隨於你,與你心心相繫不可分離。然而近日聽說,你需要與愛人告別以迎接一場生死惡戰。我聽說中國古代偉大的勇士項羽,不捨與心愛的虞姬告別,而戰役失敗。同樣,木曾義仲事業罹難,卻怯於與妻子巴殿離別。為什麼我,活著已經不能給你希望或歡樂的人,為什麼我還要苟且偷生,成為你的羈絆?為什麼我不能在所有凡人終將踏上的黃泉路等你?請你永遠不要忘記我們的主公秀賴曾給你的種種好處,永遠不要忘了他的恩德如海深,如山高。
女子為丈夫、家庭和家族的利益犧牲自己,是出於自願、出於榮譽,這就像男子為藩主和國家的利益而犧牲自己。不捨棄自我,就無法解開生命之謎,這是女子的家庭性的基調,就如男子對主公的忠義。她不是丈夫的奴隸,就像她的丈夫也不是君主的奴隸,她所扮演的角色被稱為「內助」,她站在逐級奉獻的階梯上。她為男子犧牲自己,男子為君主犧牲自己,而君主服從天命。我知道這種教誨的弱點,也知道基督教義的優勢表現在它要求每個人都直接對造物主負責。儘管如此,就服務的教義而言,就是犧牲自己奉獻於高於自我的一項事業。這裡我所說的服務的教義,是基督的教導中最崇高的、也是構成它使命基礎的神聖要義。由此而言,武士道是基於永恆真理之上的。
讀者該不會指責我對奴隸般屈從於意志力有過分的偏好吧?我大體接受黑格爾以其學識廣博的、深遠的思想提出並捍衛的觀點:歷史就是自由逐漸發展和最終實現的過程。我想指出的是,武士道的全部教義徹徹底底充滿了自我犧牲精神,以致不僅要求女子具有自我犧牲精神,還要求男子具有自我犧牲精神。因此,除非完全摒棄武士道基本準則的影響,我們的社會將不會實施那位美國女權主義倡導者草率表述的觀點,她曾呼籲:「日本所有女人們站起來,反抗古老的傳統吧!」這樣的反抗能成功嗎?會改善女子地位嗎?她們將失去傳承至今的甜美性格、溫柔舉止,她們通過速決方式獲取的權利會補償她們的這種損失嗎?古羅馬主婦喪失家庭性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道德的敗壞,這樣巨大的損失能不值得關注嗎?這位美國女改革家能向我們保證,我國女子的反抗是歷史發展的必經之路嗎?這些都是嚴肅的問題。改變必定會實現,但不能通過反抗和起義的方法。現在,我們來看看武士道制度下的女性地位是否糟糕到非來一場起義不可。
我們聽到很多歐洲騎士向「上帝和女士們」敬致的溢美之詞。「上帝和女士們」這兩個用詞的不相稱曾使吉朋為之臉紅;哈萊姆也告訴我們,騎士精神的道德觀是粗陋的,它對婦女的過分殷勤暗示著不正當的愛情。騎士精神對那個弱勢性別的影響,為哲學家們提供了思維的營養。基左先生主張,封建制度和騎士精神帶給道德有益的影響,而斯賓塞先生卻告訴我們,在一個尚武的社會(如不尚武又是什麼封建社會?婦女地位必然是低下的,只有當社會更為工業化才會改善。)對目前的日本,是基左的理論適用呢,還是斯賓塞先生的理論適用?我的回答可以斷言:兩者都對。日本的軍人階層僅限於武士群體,包括將近200萬人。在他們之上是軍事貴族大名和宮廷貴族公卿。這些更高層更驕奢的貴族僅僅是名義上的軍人。他們之下是眾多平民、工、商、農,這些人的生活是專門從事和平業務。因此,赫伯特·斯賓塞所述的一個軍事型社會的特徵也許只限於武士階層,而工業型社會的特徵適用於這個階層之上和之下。這正好可以對女子的地位進行解釋,因為在武士中,婦女享有最少的自由。奇怪的是,社會地位越低一一比如,在小手工業者中,丈夫和妻子的地位越平等。在更高身份的貴族中也一樣,不同性別之間的差異並不明顯,主要原因是閒適貴族氣質已變得女性化了,於是很少場合需要將性別差異置於顯著地位。因此,斯賓塞的論斷在舊日本有充分的例證。至於基左的理論,讀過他寫的關於封建社會報告的讀者會記得,他著重考慮的是高層貴族,因而他的結論適用於大名和公卿。
假如我的話使人們對武士道下的婦女地位評價過低,那我就會對歷史犯下不公平的罪責。我毫不猶豫地認為:女子並沒有得到與男子平等的待遇,但是,除非我們學會分辨差別與不平等之間的不同,否則會對這個問題一直產生誤解。
當我們想到男人之間只在區區幾個方面是平等的,比如,法庭上或者選舉投票時,那麼,進行一場關於男女平等的辯論就只是徒勞的自我煩擾了。《美國獨立宣言》稱人人生而平等,並未言明這是指精神上或軀體上的能力,它只是重申了烏爾比安所宣稱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罷了。假如法律是一個社會用以衡量女性地位的唯一標尺,那將很容易看出她的地位如何,這就像以多少磅多少盎司稱量體重一樣簡單。可問題是:是否存在一個正確的標準來衡量男女之間相對的社會地位?銀的價值同金的價值比照,可以得出數字比率,像這樣去比照女子和男子的地位,是否正確,是否充分?這種計算式的方法排除考慮了一個人所擁有的最重要的價值,即內在本質。為了使男女完成各自在世間的使命,必然會有多方面的要求,鑑於此,衡量各自地位所採取的標準必定是具有綜合性質的。或許可以藉助經濟學語言來說明,那必定是複本位的。武士道具有自己的標準,它的標準是雙本位的,它竭力測算女子在戰場、在爐臺邊兩邊的價值。女子在前者得到的評價很少,在後者卻是完善的。對應這種雙重標準,她也得到相應待遇:在社會政治方面不太多,但是作為妻子和母親,她受到最高的禮遇,得到最深的愛。在軍事國家裡,比如古羅馬,為什麼主婦深受尊敬?難道不是因為她們是母親嗎?古羅馬男子在她們面前躬身,不是因為她們是戰士或立法者,而是因為她們是母親。我們也一樣。當父親和丈夫離家走向田間或軍營時,一切家事的治理全部掌握在母親和妻子手中。男人把對下一代的教育甚至包括對下一代的保護,都託付給了她們。女子的軍事訓練,之前我已提及,其中主要目的就是使她們能明智地指導、教育孩子。
我注意到,在一知半解的外國人中流傳著一種膚淺的觀點。因為日語裡一般稱自己的妻子為「拙荊」,諸如此類,外國人於是認為她受到輕視、不被尊敬。如果告訴外國人,日語中還有類似「愚父」、「犬子」、「拙己」等謙辭,也都是日常使用,那麼,結論不就很清楚了嗎?
在我看來,我們對婚姻結合的觀念在某些方面比所謂的基督教觀念更為深刻。「男女應合為一體。」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個人主義不能消除丈夫和妻子是兩個人的觀念,因此,當他們產生分歧時,他們就承認各自的權利,而當他們和和睦睦時,他們用盡一切言辭想出各種暱稱和甜言蜜語。如果丈夫或妻子向第三方說到自己的另一半,是好是壞且不論一一用的語言為可愛啊、聰明啊、溫柔啊如何如何的,我們聽起來會覺得非常不理智。以「聰明的我」、「我的可愛的性情」諸如此類的話自我稱讚,難道這是有品位的表現嗎?我們認為稱讚自己的妻子就是稱讚自身,而我們把自我稱讚至少看做是不夠有品位的——我希望,這在基督教國家中也一樣!因為有禮貌地貶抑自己的配偶,是武士中的慣例,所以,我才在這些枝節上花費筆墨。
條頓民族在他們部落生活之初對女性懷著近乎迷信的敬畏(儘管這在德國正逐漸消失),美國人在他們社會建立之初痛感女性數量的不足(她們現有人數在增加,而我擔心,她們正快速失去殖民時期的母親們享有的特權)。西方文明裡,男子對女子的尊敬已成為衡量道德價值的主要標準。但是在武士道的尚武倫理中,善與惡的分水嶺要在別的事上體現出來。它與職責並行,而職責將男子和他自身神聖的靈魂以及我在前文提到的五倫中的其他靈魂緊緊相連。五倫中,我們請讀者注意的是忠誠一一作為家臣的一個男子與作為領主的另一個男子之間的關係。其他方面,我只是略有涉及,因為這些並非武士道所特有。它們建立在自然情感基礎之上,為人類所共有,雖然某些細節方面涉及武士道教導的影響可能特別強調。與此相關,我的論題是男子與男子之間的友誼所展現的罕有的力量和柔韌,這就給結盟為兄弟的關係增添了一份浪漫,這份浪漫無疑因為男女少年時授受不親的緣故而變得更為強烈。那種相隔不允許男女有情感的自然交流,在日本少年男女的情感方面,西方騎士精神下的自然溝通或盎格魯·撒克遜領土上的自由溝通都是不可能的。我可以用日本版達蒙和皮塞斯的故事或者阿基里斯和帕特羅克洛斯的故事充斥這本書,也可以在武士道精神中敘述不亞於大衛和約拿丹那樣感人的友情。
然而,武士精神準則獨具的美德和教義,並不侷限於武士階層,這不足為怪。這個事實使我們趕緊思考一下武士道帶給整個國家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