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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一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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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囪掃除人

十一月一日

昨天午後,到附近一所女子小學校裡去。因為雪爾維姊姊的先生說要看《少年愛國者》的故事,所以就拿了去給她看。那學校有七百人光景的小女孩,我去的時候正趕上放課,學生們因為從明天起接連有「萬聖節」、「萬靈節」兩個節日,正歡喜高興地回去。我在那裡看見一件很美的事:在學校那一邊的街道轉角處,立著一個臉孔墨黑的煙囪掃除人。他還是個小孩,一手靠著牆壁,一手託著頭,在那裡啜泣。有兩三個三年級女學生走近去問他:「怎麼了?為什麼這樣哭?」但是他總不回答,仍舊哭著。

「來!快告訴我們,怎麼了?為什麼哭的?」女孩子再問他,他才漸漸地抬起頭來。那是一個像小孩似的臉孔,哭著告訴她們,說掃除了好幾處煙囪,得著三十個銅幣,不知在什麼時候從口袋的破洞裡漏出了。說著又指破洞給她們看。他說,如果沒有這錢是不能回去的。

「師父要打的!」他這樣說著,仍舊哭了起來。又把頭俯伏在臂上,像是很難過的樣子。女學生們圍住他,很同情地看著他,這時其餘的女學生也挾了書包來了。有一個帽子上插著青羽的大女孩從袋裡拿出兩個銅幣來說:

「我只有兩個,再湊湊就好了。」「我也有兩個在這裡。」一個穿紅衣的接著說。「大家湊起來,三十個左右是一定有的。」又叫其餘的同學們:「亞馬里亞!璐迦!亞尼那!一個銅幣,你們哪個有錢嗎?請拿出來!」

果然,有許多人為買花或筆記本都帶著錢,大家都拿了出來。小女孩也有拿出一個半分的小銅幣的。插青羽的女孩將錢集攏了大聲地數:

八個,十個,十五個,但是還不夠。這時,恰巧來了一個像先生樣的大女孩,拿出一個能當十個銅幣的銀幣來,大家都高興了。還差五個。

「五年級的來了!她們一定有的。」一個說。五年級的女孩一到,銅幣立刻集起了許多。大家還都急急地向這裡跑來。一個可憐的煙囪掃除人被圍住了,立在美麗的衣服、隨風搖動的帽羽、髮絲帶、捲毛之中,那情景真是好看。三十個銅幣不但早已集齊,而且還多出了許多來。沒有帶錢的小女孩,擠入大女孩的群中將花束贈給少年作代替。這時,忽然校役出來,說:「校長先生來了!」那女學生們就麻雀般地四方走散,煙囪掃除人獨自立在街路中,歡喜地拭著眼淚,手裡裝滿了錢,上衣的鈕孔裡、衣袋裡、帽子上都綴滿了花,還有許多花在他的腳邊散佈著。

萬靈節

二日

安利柯啊!你曉得萬靈節是什麼日子嗎?這是祭從前死去的人的日子。小孩在這天,應該紀念已死的人,——特別應紀念為小孩而死的人。從前死去的人有多少?即如今天,又有多少人正將死去?你曾想到過這些嗎?不知道有多少做父親的在勞苦之中失去了生命哩!不知道有多少做母親的為了養育小孩,辛苦傷身,早早地死於非命了哩!因不忍見自己的小孩陷於不幸,絕望了自殺的男子,不知有多少!因失去了自己的小孩,悲痛發狂,投水而死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安利柯啊!你今天應該想想這許多死去的人啊!你要想想:有許多先生因為太愛學生,在學校裡勞作過度,年紀未老,就別了學生們而死的!你要想想:有許多醫生為了要醫治小孩們的病,自己感染了病菌而死的!你要想想:在船難、饑饉、火災及其他非常危險的時候,有許多人將最後一口麵包,最後的安全場所,最後從火災中逃生的繩梯,讓給了幼稚的小生命,自己卻甘願犧牲而從容瞑目了的!

啊!安利柯啊!像這樣死去的人,差不多數也數不盡。無論哪裡的墓地,都眠著成千成百的這樣神聖的靈魂。如果這許多的人能夠暫時在這世界中復活,他們必定要呼喚那自己將壯年的快樂,老年的平和、愛情、才能、生命貢獻過的小孩們的名字的。二十歲的女子,壯年的男子,八十歲的老人,——為幼者而殉身的這許多無名的英雄——這許多高尚偉大的人們墓前所應該撒的花,靠這地球,是無論如何不夠提供的。你們小孩們這樣地被愛著,所以,安利柯啊!在萬靈節一日,要用感謝報恩的心,去紀念這許多的亡靈。這樣,你對於愛你的人們,對於為你勞苦的人們,自會更親和、更有情了吧。你真是幸福的人啊!你在萬靈節,還未曾有想起來要哭的人哩。

——母親

好友卡隆

四日

雖然只有兩天的休假,我好像已有許多日子不見卡隆了。我愈和卡隆熟悉,愈覺得他可愛。不但我如此,大家都是這樣,只有幾個傲慢的人,嫌惡卡隆,不和他講話。這是因為卡隆一貫不受他們壓制的緣故。那大的孩子們正要舉起手來去打幼小的孩子的時候,小的只要叫一聲「卡隆!」那大的就會縮回手去。卡隆的父親是火車司機。卡隆小時候曾得過病,所以入學已遲;在我們一級裡身材最高,氣力也最大。他能用一手舉起椅子來,常常吃著東西;為人很好,有人請求於他,不論鉛筆、橡皮、紙類、小刀,都肯借給或贈與。上課時,不言、不笑、不動,石頭般地安坐在狹小的桌椅上,兩肩上裝著大大的頭,把背脊向前彎曲著。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總半閉了眼笑著看我,好像在那裡說:「喂,安利柯,我們大家做好朋友啊!」我一見卡隆,總是要笑起來。他身子又長,背膊又闊,上衣、褲子、袖子都太小太短,至於帽子,小得差不多要從頭上落下來;外套露出綻縫,皮靴是破了的,領帶時常搓扭得成一條線。他的相貌,一見都使人喜歡,全級中誰都喜歡和他並坐。他算術很好,常用紅皮帶束了書本拿著。他有一把螺鈿鑲柄的大裁紙刀,這是去年陸軍大操的時候,他在野外拾得的。他有一次,因這刀傷了手,幾乎把指骨都切斷了。他不論人家怎樣嘲笑他,都不發怒,但是當他說著什麼的時候,如果有人說他「這是謊話」,那就不得了了:他立刻火冒起來,眼睛發紅,一拳打下來,可以擊破椅子。有一個星期六的早晨,他看見二年級裡有一個小孩因丟了錢,不能買筆記簿,立在街上哭,就把錢給他。他在母親的生日,費了三天工夫,寫了一封有八頁長的信,紙的四周,還曾用筆畫了許多裝飾的花樣呢。先生常注視著他,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時常用手輕輕地去拍他的後頸,好像愛撫溫順的小牛的樣子。我真喜歡卡隆。當我握著他那大手的時候,真是非常歡喜!他的手和我的相比,就像大人的手了。我確信:卡隆真是能犧牲自己的生命而救助朋友的人。這種精神,在他的眼神里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又從他那粗大的喉音中,誰都可以聽辨出他所含有的動人的真情。

賣炭者與紳士

七日

昨天卡羅·諾琵斯向培諦說的那樣的話,如果是卡隆,決不會說的。卡羅·諾琵斯因為他父親是上等人,很是傲慢。他的父親是個身材很高有黑鬚的沉靜的紳士,差不多每天早晨伴了諾琵斯到學校裡來的。昨天,諾琵斯忽然和培諦相罵起來了。培諦是個頂年小的小孩子,是個賣炭者的兒子。諾琵斯因為自己的理虧,無話可辯,就說:「你父親是個叫化子!」培諦氣得連耳根都紅了,一聲不響,只簌簌地流著眼淚。好像後來他回去向父親哭訴了,他那賣炭的父親——全身墨黑的矮小的男子——午後上課時,就攜他兒子的手同到學校裡來,把這事告訴了先生。我們大家都默不作聲。諾琵斯的父親正照例在門口替他兒子脫外套,聽見有人說起他的名字,就問先生說:「什麼事?」

「你們的卡羅對這位的兒子說‘你父親是個叫化子!’這位正在這裡告訴這事哩。」先生回答說。

諾琵斯的父親臉紅了起來,對著自己的兒子問:「你,曾這樣說的嗎?」諾琵斯低了頭立在教室中央,什麼都不回答。於是,他父親捉了他的手臂,拉他到培諦身旁,說:「快道歉!」

賣炭的好像很對不住他的樣子,說:「不必,不必!」想上前阻止,可是紳士卻不答應,仍對他兒子說:

「快道歉!照我所說的樣子快道歉:‘對於你的父親,說了非常失禮的話,這是我所不應該的。請原諒我。讓我的父親來握你父親的手。’要這樣說。」

賣炭的越發現出不安的神情來,好像在那裡說「那不敢當」的樣子,紳士總不肯答應,於是諾琵斯俯了頭,用了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對於……你的父親,……說了……非常失禮的話,這是……我所不應該的。……請你……原諒我。讓我的父親……來握……你父親的手。」

紳士把手向賣炭的伸去,賣炭的就握著使勁地搖起來。還把自己的兒子推近卡羅·諾琵斯,叫用兩手去抱他。

「從此,請叫他們兩個坐在一處。」紳士這樣向先生請求,先生就令培諦坐在諾琵斯的旁邊,諾琵斯的父親等他們坐好了,就行了禮出去。賣炭的注視著這並坐的兩孩兒,立著沉思了一會兒,走到座位旁,對著諾琵斯,好像要說什麼,好像很依戀,好像很對不起他的樣子,終於什麼都不說,他張開了兩臂,好像要去抱諾琵斯了,可是終於沒有去抱,只用了那粗大的手指,在諾琵斯的額上碰了一碰,等走出門口,還回頭向裡面一瞥,這才出去。

先生對我們說:「今天的事情,大家不要忘掉,因為這可算這學年中最好的教訓了。」

弟弟的女先生

十日

我的弟弟病了,那個女教師代爾卡諦先生來探望。原來,賣炭者的兒子,從前也是由這先生教過的,先生講出可笑的故事來,引得我們都笑。兩年前,那賣炭家小孩的母親,因為她兒子得了獎牌,用很大的圍裙包了炭,拿到先生那裡,當做謝禮。先生無論怎樣推辭,她終不答應,等拿了回家去的時候,居然哭了。先生又說,還有一個女人,曾把金錢裝入花束中送給她。先生有趣的話,使我們聽了發笑,弟弟在平日無論怎樣不肯吃的藥,這時也好好地吃了。

教一年級的小孩,多麼費力啊!有的牙齒未全,像個老人,發音發不好;有的要咳嗽;有的淌鼻血;有的因為靴子在椅子下面,說「沒有了」哭著;有的因鋼筆尖觸痛了手叫著;有的把習字帖的第一冊和第二冊掉錯了吵不清。要教會五十個有著軟軟的手的小孩寫字,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們的袋裡,藏著什麼甘草、鈕釦、瓶塞、碎瓦片之類的東西,先生要去搜查他們的時候,他們連鞋子裡也會去藏。先生的話他們是一些也不聽的,有時從視窗飛進一隻蒼蠅來,他們就大吵。夏天哩,把草拿進來,有的捉了甲蟲放在裡面;甲蟲在教室內東西飛旋,有時落入墨水瓶中,弄得習字帖都被墨水濺汙了。先生代替了小孩們的母親,替他們整理衣服;他們的手指受了傷,替他們裹繃帶;帽子落了,替他們拾起;替他們留心別拿錯了外套;用盡了心叫他們不要吵鬧。女先生真辛苦啊!可是,學生的母親們還要來提意見:什麼「先生,我兒子的鋼筆頭為什麼不見了?」什麼「我的兒子一些都沒進步,究竟為什麼?」什麼「我的兒子成績那樣好,為什麼得不到獎牌?」什麼「我們配羅的褲子被釘刺破了,你為什麼不把那釘去了呢?」

據說,這先生有時對於小孩,受不住氣鬧,不覺舉起手來,終於用牙齒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把氣忍住了。她發了怒以後,非常後悔,就去撫慰方才被罵過的小孩。也曾把頑皮的小孩趕出教室過,趕出去以後,自己卻嚥著淚。有時,學生的父母要責罰他們自己的小孩,不給食物吃,先生聽見了,總是很不高興,要去阻止他們這樣做。

先生年紀真輕,身材高挑,衣裝整齊,很是活潑。無論做什麼事都像彈簧樣地敏捷。她是個多感而柔慈易出眼淚的人。

「孩子們都和你非常親熱哩。」母親說。

「是這樣的,可是一到學年完結,就大都不顧著我了。他們到了要受男先生教的時候,就以受女先生的教為恥哩。兩年間,那樣地愛護了他們,一旦離開,真有點難過。那個孩子是一向親熱我的,大概不會忘記我吧。心裡雖這樣自忖,可是一到放了假以後,你看!他回到學校裡來的時候,我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地叫著走近他去,他卻把頭向著別處,睬也不睬你了哩。」

先生這樣說了,暫時住了口。又抬起她的溼潤的眼睛,吻著弟弟說:

「但是,你不是這樣的吧?你是不會把頭向著別處的吧?你是不會忘記我的吧?」

我的母親

十日

安利柯!當你弟弟的先生來的時候,你對於你母親,說了非常失禮的話了!像那樣的事,不要再有第二次啊!我聽見你那話,心裡痛得好像針刺!我記得,數年前你病的時候,你母親恐怕你病不會好,終夜坐在你床前,數你的脈搏,算你的呼吸,擔心得至於啜泣。我以為你母親要發瘋了,很是憂慮。一想到此,我對於你的將來,有點恐怖起來,你會對如此待你的母親說出那樣不該的話!真是怪事!那是為要減輕你一時的痛苦而不惜捨去自己一年間的快樂,為要救你生命不惜捨去自己生命的母親哩。

安利柯啊!你須記著!你在一生中,當然難免要嘗種種的艱苦,而其中最苦的一事,就是失去了母親。你將來年紀大了,嚐遍了世人的辛苦,必有時候會幾千次地回憶起你的母親。一分鐘也好,但求能再聽聽母親的聲音,只一次也好,但求再在母親的懷裡,作小兒樣的哭泣:像這樣的時候,必定會有的。那時,你憶起了對亡母曾經給予種種苦痛的事,不知要怎樣地流後悔之淚哩!這不是可悲的事嗎?你如果現在使母親痛心,你將終生受良心的責備吧!母親的美麗慈愛的面影,將來在你眼裡,將成了悲痛的輕蔑的樣子,不絕地使你的靈魂痛苦吧!

啊!安利柯!須知道親子之愛,是人間所有的感情中最神聖的,破壞這感情的人,實是世上最不幸的。人雖犯了殺人之罪,只要他是敬愛自己的母親的,其心中還有美的貴的部分留著;無論怎樣有名的人,如果他使母親哭泣、使母親痛苦,那就真是可鄙可賤的人物。所以,對於親生母親,不該再說無禮的話,萬一一時不注意,把話說錯了,你該自己從心裡懺悔,投身於你母親的膝下,請求赦免的親吻,從你的額上拭去不孝的汙痕。我原是愛著你,你原是我最重要的珍寶,可是,如果你對你母親不孝,我寧願還是沒有了你好。不要再走近我!不要來抱我!我現在沒有心情來抱你!

——父親

朋友可萊諦

十三日

父親饒恕了我,我還很難過。母親送我出去,叫我和門房的兒子一起到河邊去散步。在河邊走著,到了一家門口停著貨車的店前,覺得有人在叫我,回頭去看,原來是同學可萊諦。他身上流著汗正在起勁地扛著柴。立在貨車上的人抱了柴遞給他,可萊諦接了運到自己的店裡,急急地堆放好。

「可萊諦,你在做什麼?」我問。

「你沒看見嗎!」他把兩隻手向柴伸去,一面回答我。「我正在複習功課哩!」他又這樣接續著說。

我笑了,可是可萊諦卻認真地在嘴裡這樣念著:「動詞的活用,因了數——數與人稱的差異而變化——,」一面抱著一捆柴走去,放下了柴,把它堆好了:「又因動作發生的時間而變化——,」走到車旁取柴:「又因表出動作的方式而變化。」

這是今日文法的複習。「我真忙啊!父親因事出門去了,母親病了在床上臥著,所以我不能不做事。一面做事,一面讀著文法。今日的文法很難哩,無論怎樣記,也記不牢。——父親說過,七點鐘回來付錢的哩。」他又向了送貨的人說。

貨車去了。「請進來!」可萊諦說。我進了店裡,店屋寬敞,滿堆著木柴,木柴旁還掛著秤。

「今天是一個忙碌的日子,真的!一直沒有空閒過。正想作文,客人來了。客人走了以後,執筆要寫,方才的貨車來了。今天跑了柴市兩趟,腿麻木得像棒一樣,手也硬硬的,如果想畫畫,一定弄不好的。」說著又用掃帚掃去散在四周的枯葉和柴屑。

「可萊諦,你用功的地方在哪裡?」我問。

「不在這裡。你來看看!」他引我到了店後的小屋裡,這屋差不多可以說是廚房兼食堂,桌上擺著書冊、筆記簿和已開了頭的作文稿。「在這裡啊!我還沒有把第二題做好——用革做的東西。有靴子、皮帶——還非再加一個不可哩——及皮袍。」他執了鋼筆寫著端正的字。

「有人嗎?」喊聲自外面傳來,原來買主來了。可萊諦回答著「請進來!」奔跳出去,稱了柴,算了錢,又在牆角汙舊的賣貨簿上把賬記了,重新走進來:「非快把這作業寫完了不可。」說著執了筆繼續寫上:「旅行包,兵士的背包——咿喲!咖啡滾了!」完了,跑到暖爐旁取下咖啡瓶:「這是母親的咖啡。我已學會煮咖啡了哩。請等一等,我們一起拿了這個到母親那裡去吧。母親一定很歡喜的。母親這個星期一直臥在床上。——呃,動詞的變化——我好幾次因這咖啡瓶燙痛了手哩,——兵士的背包以後,寫些什麼好呢?——非再寫點上去不可——一時想不出來——且到母親那裡去吧!」

可萊諦開了門,我和他同入那小室。母親臥在闊大的床上,頭部包著白的頭巾。

「啊!好哥兒?你是來望我的嗎?」可萊諦的母親看著我說。可萊諦替母親擺好了枕頭,拉直了被,往爐子里加上了煤,趕出臥在箱子上的貓。

「母親,不再飲了嗎?」可萊諦說著從母親手中接過杯子,「藥已喝了嗎?如果完了,讓我再跑藥店去。柴是已經卸好了。四點鐘的時候,把肉拿來燒了吧。賣牛油的如果走過,把那八個銅子還了他就是了。諸事我都會弄好的,你不必多勞心了。」

「虧得有你!你可以去了。一切留心些。」他母親這樣說了,還叫我一定吃塊方糖。可萊諦指著他父親的相片給我看。他父親穿了軍服,胸間掛著勳章,據說是在作溫培爾脫親王部下的時候得來的。相貌和可萊諦印版無二,眼睛也是活潑潑的,也作著很快樂的笑容。

我們又回到廚房裡。「有了!」可萊諦說著繼續在筆記簿上寫,「——馬鞍也是革做的——還是晚上再做吧。今天非遲睡不可了。你真幸福,用功的工夫有,散步的閒暇也有哩。」他又活潑地跑出店堂,將柴擱在臺上用鋸截斷:

「這是我的體操哩。可是和那‘兩手向前!’的體操是不同的。我在父親回來以前把這柴鋸了,使他見了歡喜。最討厭的就是手拿了鋸以後,寫起字來,筆畫要同蛇一樣。但是也無法可想,只好在先生面前把事情直說了。——母親快點病好才好啊!今天已好了許多,我真快活!明天雞一叫,就起來預備文法吧。——咿喲!柴又來了。快去搬吧!」

貨車滿裝著柴,已停在店前了。可萊諦走向車去,又回過來:「我已不能陪你了。明日再會吧。你來得真好,再會,再會!快快樂樂地散你的步吧,你真是幸福啊!」他把我的手緊握了一下,仍來往於店車之間,臉孔紅紅地像薔薇,那種敏捷的動作,使人看了也爽快。

「你真是幸福啊!」他雖對我這樣說,其實不然,啊!可萊諦!其實不然。你才是比我幸福哩。因為你既能用功,又能勞動,能替你父母盡力。你比我要好一百倍,勇敢一百倍哩!好朋友啊!

校長先生

十八日

可萊諦今天在學校裡很高興,因為他三年級時的先生到校裡做考試監督來了。這位先生名叫考諦,是個肥壯、大頭、鬈髮、黑鬚的先生,眼光炯炯的,話聲響如大炮。這先生常恐嚇小孩們,說什麼要撕斷了他們的手足交付警察,有時還要裝出種種可怕的臉孔。可是,他決不會責罰小孩的。他無論何時,總在鬍鬚底下作著笑容,不過被鬍鬚遮住,大家都看不出來。男先生共有八人,考諦先生之外,還有像小孩樣的助手先生。五年級的先生是個跛子,平常圍著大的毛圍巾,據說,他在鄉間學校的時候,因為校舍潮溼,壁裡滿是溼氣,就得了病,到現在身上還是要作痛哩。那級裡還有一位白髮的老先生,據說以前曾做過盲人學校的教師。另外還有一位衣服華美,戴了眼鏡,留著好看的頰鬚的先生。他在教書的時候,自己又研究法律,曾得過證書,所以得著一個「小律師」的綽號。這先生還曾著過《書簡文教授法》的書。教體操的先生,是一位軍人那樣的人。據說曾經隸屬於格里巴第將軍的部下,項頸上留著彌拉查戰爭時的刀傷。還有一個就是校長先生,高個禿頭,戴著金邊的眼鏡,花白的須,長長地垂在胸前。平常穿著黑色的衣服,鈕釦一直扣到腮下。他是個很和善的先生。學生犯了規矩被喚到校長室裡去的時候,總覺得戰戰兢兢,先生並不責罵,只是攜了那小孩的手,好好開導,叫他下次不要再幹那種事,並且安慰他,叫他以後做好孩子。因為他是用了和善的聲氣,親切地說,小孩出來的時候總是紅著眼睛,覺得比受罰還要難過。校長先生每晨第一個到校,等學生來,候家長來談話。別的先生回去了以後,他一個人還獨自留著,在學校附近到處巡視,恐怕有學生被車子碰倒,或在路上惡頑的。只要一看見先生那高而黑的影子,群集在路上逗留的小孩們,就會棄了玩具東西逃散。先生那時,總遠遠地用了難過而充滿了關切的臉色,嚇住正在逃散的小孩們。

據母親說:先生自愛兒入了志願兵死去以後,就不見有笑容了。現在校長室的小桌上,放著他愛兒的相片。先生遭了那不幸以後,一時曾想向市政所提出辭職,據說已將辭職書寫好,藏在抽屜裡,因為不忍與小孩別離,還躊躇著未曾決定。有一天,我父親在校長室和先生談話,父親向著先生說道:「辭職是多少乏味的事啊!」這時,恰巧有一個人領了孩子來見校長,是請求他許可轉學的。校長先生見了那小孩,似乎吃了一驚,將那小孩的相貌和桌上的相片比較打量了好久,拉小孩靠近膝旁,託了他的頭,注視一會兒,說了一聲「可以的」,記下姓名,叫他們父子回去,自己仍沉思著。我父親又繼續著說:「先生一辭職,我們不是困難了嗎?」先生聽了,就從抽屜裡取出辭職書,撕成兩段,說:「已把辭職的念頭打消了。」

兵士

二十二日

校長先生自愛兒在陸軍志願兵中死去以後,課外的時間,常常出去看兵隊的通過。昨天又有一個聯隊在街上通過,小孩們都集攏了一處,合了那樂隊的調子,用竹尺敲擊皮袋或書夾,依了拍子跳旋著。我們也站在路旁,看著軍隊進行。卡隆穿了狹小的衣服,嚼著很大的麵包在那裡站著看。還有衣服很漂亮的華梯尼呀,穿著父親的舊衣服的鐵匠的兒子潑來可西呀,格拉勃利亞少年呀,「小石匠」呀,赤發的克洛西呀,相貌很平常的勿蘭諦呀,因從馬車下救出幼兒自己跛了腳的炮兵大尉的兒子洛佩諦呀,都在一起。有一個跛了足的兵士走過,勿蘭諦笑了起來。忽然,有人去抓勿蘭諦的肩頭,仔細一看,原來是校長先生。校長先生說:「注意!嘲笑在隊伍中的兵士,好像辱罵在縛著的人,真是可恥的事!」勿蘭諦立刻躲到不知哪裡去了。兵士們分作四列進行,身上都流著汗,沾滿了灰塵,槍映在日光中閃爍地發光。

校長先生對我們說:

「你們不能不感謝兵士們啊!他們是我們的保衛者。一旦有外國軍隊來侵犯我國的時候,他們就是代我們去拼命的人。他們和你們年紀相差不多,都是少年,也是在那裡用功的。看哪!你們一看他們的面色就可知道全義大利各處的人都有在裡面:西西利人,那不勒斯人,賽地尼亞人,隆巴爾地人。這是曾經加入過一八四四年戰爭的古聯隊,兵士雖經變更,軍旗還是當時的軍旗。在你們未出生以前,為了國家,在這軍旗下戰死過的人,不知有多少哩!」

「來了!」卡隆叫著。真的,軍旗就在眼前兵士們的頭上了。

「大家聽啊!那三色旗通過的時候,應該行舉手注目的敬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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