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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十一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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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士官捧了聯隊旗在我們面前通過,已是塊塊破裂褪了色的旗幟了,旗杆頂上掛著勳章。大家向著軍旗行舉手注目禮,旗手對著我們微笑,舉手答禮。

「諸位,難得,」後面有人這樣說。回頭去看,原來是年老的退職士官,鈕孔裡掛著克里米亞戰役的從軍徽章,「難得!你們做了好事了!」他反覆說著。

這時候,樂隊已沿著河岸轉了方向了,小孩們的鬨鬧聲與喇叭聲彼此和著。老士官注視著我們說:「難得,難得!從小尊敬軍旗的人,長大了就是擁護軍旗的。」

耐利的保護者

二十三日

駝背的耐利,昨天也在看兵士的行軍,他的神情很可憐,好像說:「我不能當兵士了。」耐利是個好孩子,成績也好,身體小而弱,連呼吸似乎都困苦。他母親是個矮小白色的婦人,每到學校放課時,總來接她兒子回去。最初,別的學生都要嘲弄耐利,有的用書包去碰他那突出的背,耐利卻毫不反抗,且不將人家以他為玩物的話告訴他母親,無論怎樣被人戲弄,他只是靠在座位裡無言哭泣罷了。

有一天,卡隆突然跳了出來對大家說:

「你們再碰耐利一下,我一個耳光,要他轉三個圈子!」

勿蘭諦不相信這話,當真嚐了卡隆的老拳,果然一掌下去轉了三個圈子。從此以後,再沒有敢戲弄耐利的人了。先生知道這事,讓卡隆和耐利同坐一張桌子。兩人很要好,耐利尤愛著卡隆,他到教室裡,必先看卡隆有沒有到,回去的時候,沒有一次不說「卡隆,再會!」的。卡隆也同樣,耐利的鋼筆書冊掉落到地上時,卡隆不要耐利費力,立刻俯下去替他拾起;此外,又幫他種種的忙,或替他把用具裝入書包裡,或替他穿外套。耐利平常總向著卡隆,聽見先生稱讚卡隆,他就歡喜得如同稱讚自己一樣。耐利到了後來,好像已把從前受人戲弄、暗泣,幸賴一個朋友保護的事,告訴了他的母親了。今天在學校裡有這樣一件事:先生有事差我到校長室去,恰巧來了一個著黑衣服的小而白色的婦人,這就是耐利的母親。「校長先生,有個名叫卡隆的,是和我兒子一級的嗎?」她這樣問。

「是的。」校長回答。

「我有句話要和他說,可否請叫了他來?」

校長命校役去叫卡隆,不一會,卡隆那大而短髮的頭已在門框間了。他不知叫他為了何事,正露出很吃驚的樣子。那婦人一看見他,就奔了過去。將腕彎在他的肩上,不絕地吻他的額:

「你就是卡隆!是我兒子的好朋友!幫助我兒子的就是你!好勇敢的孩子!就是你!」說著,急忙用手去摸衣袋,又取出荷包來看,一時找不出東西,就從頸間取下帶著小小十字架的鏈子來,套上卡隆的頸項:

「將這給你吧,當做紀念!——當做感謝你,時時為你祈禱著的耐利的母親的紀念!請你掛著吧!」

級長

二十五日

卡隆令人可愛,代洛西令人佩服。代洛西每次總是第一,取得一等獎,今年大約仍是如此。可以敵得過代洛西的人,一個都沒有。他什麼都好,無論算術、作文、圖畫,總是他第一。他一學即會,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凡事不費什麼力氣,學問在他,好像遊戲一般。先生昨天向著他說:

「你從上帝享受了非常的恩賜,不要自己暴棄啊!」

並且,他身材高大,神情挺秀,金黃色的頭髮,蓬蓬地覆著額頭。身體輕捷,只要用手一撐,就能輕鬆地跳過椅子。劍術也已學會了。年紀十二歲,是個富商之子。穿著青色的金鈕釦的衣服,平常總是高興活潑,待什麼人都和氣,測驗的時候肯教導別人。對於他,誰都不曾說過無禮的話。只有諾琵斯和勿蘭諦白眼對他,華梯尼看他時,眼裡也閃著嫉妒的光。可是他似乎毫不介意這些。同學見了他,誰也不能不微笑,他做了級長,來往桌位間收集作業的時候,大家都要去捉他的手。他從家裡得了畫片來,如數分贈朋友,還畫了一張小小的格拉勃利亞地圖送給那格拉勃利亞小孩。他給別人東西的時候,總是笑著,好像不以為意的。他不偏愛哪一個,待哪一個都一樣。我有時候比不過他,不覺難過。啊!我也和華梯尼一樣,嫉妒著代洛西哩!當我拼了命思索難題的時候,想到代洛西此刻早已完全做好,無氣可出,常常要遷怒他,但是一到學校,見了他那秀美而微笑的臉孔,聽著他那可愛的話聲,接著他那親切的態度,氣怒的念頭就消釋了,覺得自己可恥,覺得和他在一處讀書,是很可喜的了。他的神情,他的聲音,都好像在給我鼓氣,讓我感到快活喜悅。

先生把明天的「每月例話」稿子交給代洛西,叫他謄清。他今天正寫著。好像他對於那篇講演的內容非常感動,臉孔燒得火紅,眼睛幾乎要掉淚,嘴唇也顫著。那時他的神情,看去真是純正!我在他面前,幾乎要這樣說:「代洛西!你什麼都比我高強,你比了我,好像一個大人!我真正尊敬你,崇拜你啊!」

少年偵探(每月例話)

十六日

一八五九年,法意兩國聯軍因救隆巴爾地,與奧地利作戰,曾幾次打敗奧軍。這正是那時候的事:六月裡一個晴天的早晨,意國一隊騎兵,沿了間道徐徐前進,一面偵察敵情。這隊兵是由一士官和一軍士指揮著的,都噤了口注視著前方,看有沒有敵軍前哨的光影。一直到了樹林中的一家農舍門口,見有一個十二歲光景的少年立在那裡,用小刀切了樹枝削作杖棒。農舍的窗間飄著三色旗,裡面的人已不在了。因為怕敵兵來襲,所以插了國旗逃了的。少年看見騎兵來了,就棄了在做的杖,舉起帽子。是個大眼活潑而面貌很好的孩子,脫了上衣,正露著胸脯。

「在做什麼?」士官停了馬問。「為什麼不隨你家人逃走呢?」

「我沒有家人,是個孤兒。也會替人家做點事,因為想看看打仗,所以留在這裡的。」少年答說。

「見有奧國兵走過嗎?」

「不,這三天沒有見到過。」

士官沉思了一會兒,下了馬,命兵士們注意前方,自己爬上農舍屋頂去。可是那屋太低了,望不見遠處,士官又下來,心裡想,「非爬上樹去不可。」恰巧農舍面前有一株高樹,樹梢在空中飄動著。士官考慮了一會,把樹梢和兵士的臉孔,上下打量,忽然,向著少年:

「喂!孩子!你眼力好嗎?」

「眼力嗎,一英里外的雀兒也看得見哩。」

「你能上這樹梢嗎?」

「這樹梢!我?那真是不要半分鐘的工夫。」

「那麼,孩子!你上去替我望望前面有沒有敵兵,有沒有煙氣,有沒有槍刺的亮光和馬那種東西?」

「就這樣吧。」

「應該給你多少?」

「你說我要多少錢嗎?不要!我喜歡做這事。如果是敵人叫我,我哪裡肯呢?為了國家才肯如此。我也是隆巴爾地人哩!」少年微笑著回答。

「好的,那麼你上去。」

「且慢,讓我脫了皮鞋。」

少年脫了皮鞋,把腰帶束緊了,將帽子擲在地上,抱向樹幹去。

「當心!」士官的叫聲,好似要他轉來,少年用了那藍色的眼,回過頭去看著士官,似乎問他什麼。

「沒有什麼,你上去。」

少年就像貓一樣地上去了。

「注意前面!」士官向著兵士叫喊。少年已爬上了樹梢。身子被枝條網著。腳雖因樹葉遮住了不能看見,上身卻可從遠處望見。那蓬蓬的頭髮,在日光中閃作金黃色的光。樹真高,從下面望去,少年的身體縮得很小了。

「一直看前面!」士官叫著說。少年將右手放開樹幹,遮在眼上望去。

「見到什麼嗎?」士官問。

少年向了下面,用手圈成喇叭套在嘴上回答說:「有兩個騎馬的在路上站著哩。」

「離這裡多遠?」

「半英里。」

「在那裡動嗎?」

「只是站著。」

「別的還看見什麼?向右邊看。」

少年向右方望:「近墓地的地方,樹林裡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大概是槍刺吧。」

「沒看見有人嗎?」

「沒人,恐是躲在稻田中吧。」

這時,「噝」地子彈從空中掠了過來,落在農舍後面。

「下來,已被敵人看見你了。已經好了,下來!」士官叫著說。

「我不怕。」少年回答。

「下來!」士官又叫,「左邊不見有什麼嗎?」

「左邊?」

「唔,是的。」

少年把頭轉向左邊。這時,有一種比前次更尖銳的聲音就在少年頭上掠過。少年一驚,不覺叫道:「他們向我射擊起來了。」槍彈從少年身旁飛過,真是隻有一髮之差。

「下來!」士官著急地叫。

「立刻下來了。但是現在已有樹葉遮住,不要緊了。你說看左邊嗎?」

「唔,左邊。但是,可下來了!」

少年把身體突向左方,大聲地:「左邊有教堂的地方——」話猶未完,又一聲很尖銳的聲音,掠過空中。少年突然張開了手,石塊似地落在地上。

「完了!」士官絕望地叫著跑上前去。

少年仰天橫在地上,伸著兩手。軍士與兩個兵士,從馬上飛跳下來。士兵伏在少年身上,解開了他的襯衫一看,見槍彈正中在右肺。「沒有希望了!」士官嘆息著說。

「不,還有氣哩!」軍士說。

「唉!可憐!難得的孩子!喂!當心!」士官說著,用手巾抑住傷口,少年兩眼炯炯地張了一張,頭就向後垂下,斷了氣。士官蒼白著臉看了一看少年,就把少年的上衣鋪在草上,將屍體靜靜橫倒,自己立了看著,軍士與兩個兵士也立視著不動。別的兵士注意著前方。「可憐!把這勇敢的少年——」士官這樣反覆地說了,忽然轉念,把那視窗的三色旗取下,罩在少年的身體上,軍士集攏了少年的皮鞋、帽子、小刀、杖等,放在旁邊。他們一時都靜默地立著,過了一會,士官向軍士說道:「叫他們拿擔架來!這孩子是當做軍人而死,可以用軍人的禮儀來葬他的。」說著,向著少年,吻了自己的手再把手放在他身上,代替親吻。立刻向兵士們命令說:「上馬!」

一聲令下,全體上了馬繼續前進,經過數小時之後,這少年就在軍隊裡受到了下面那樣的敬禮:

日沒時,義大利前衛軍的全線,向敵行進。數日前把桑馬底諾小山染成血紅的一大隊射擊兵,從今天騎兵通行的田野路上作了兩列進行。少年戰死的訊息,出發前已傳遍全隊,這隊所取的路徑,與那農舍相距只隔幾步。在前面的將校等,見大樹下的用三色旗遮蓋著的少年,通過時都捧了劍表示敬意。一個將校走下小河的岸邊摘取東西散開著的花草,灑在少年身上,全隊的兵士也都模仿著摘了花向少年投灑,不一會兒,少年已埋在花當中了。將校兵士都一起齊聲叫說:「勇敢啊!隆巴爾地少年!」「再會!朋友啊!」「金髮兒萬歲!」一個將校把自己掛著的勳章投了過去,還有一個走近去吻他的額。花草仍繼續地有人投過去,落雨般地灑在那可憐少年的腳上、染著血的臂上、金黃色的頭上。少年包了旗橫臥在草上,露出蒼白的笑臉,啊!他好像是聽了許多人的稱讚,把為國喪生的事當做了自己最大的滿足!

貧民

二十九日

安利柯啊!像隆巴爾地少年的為國捐軀,固然是大德行,但你不要忘記,我們此外不可不為的小德行,不知還有多少啊!今天你在街上從我的前面走過時,有一個抱著瘦小蒼白的小孩的女乞丐向你討錢,你什麼都沒有給,只看著走開罷了!那時,你袋中是應該有著銅幣的。安利柯啊!好好聽著!不幸的人伸了手求乞時,我們不該假裝不知的啊!尤其是對於為了自己的小兒而求乞的母親,不該這樣。這小兒或者正飢餓著也說不定,如果這樣,那母親將怎樣難過呢?假定你母親不得已而至於對你說:「安利柯啊!今日不能再給你食物了哩!」,你想那時的母親,心裡是怎樣?

給予乞丐一個銅幣,他就會真心感謝你,說:「神必保佑你和你家族的健康。」聽著這祝福時的快樂,是你所未曾嚐到過的。受著那種言語時的快樂,我想,真是可以增加我們的健康的。我每從乞丐聽到這種話時,覺得反不能不感謝乞丐,覺得乞丐所回報我的比我所給他的更多:常這樣懷著滿足回到家裡來。你碰著無依無靠的盲人,飢餓的母親,無父母的孤兒的時候,可從錢包中把錢分給他們。僅在學校附近看,不是已有許多貧民了嗎?貧民所歡喜的,特別是小孩的施與,因為大人施與他們時,他們覺得比較低下,從小孩手裡接受則是覺得不足恥的。大人的施與不過只是慈善的行為,小兒的施與於慈善外還有著親切,——你懂嗎?用譬喻說,好像從你手裡落下花和錢來的樣子。你要想想:你什麼都不缺乏,世間有缺乏著一切的;你在求奢侈,世間有但求不死就算滿足的。你又要想想:在充滿了許多殿堂車馬的都市之中,在穿著華美服裝的小孩們之中,竟有著無衣無食的女人和小孩,這是何等可寒心的事啊!他們沒有食物吃!不可憐嗎?在這大都市中,有許多品質也同樣的好,很有才能的小孩,窮得沒有食物,像荒野的獸類一樣啊!安利柯啊!從此以後,如遇有乞食的母親,不要再不給一錢管自走開!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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