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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十二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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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斐似乎沒看見我們也在這裡,他忍住了哭走近老人床前。老人撫摸著他說:

「謝謝你!回去的時候,告訴你父親母親,說經過情形很好,叫他們不必掛念。」

卡洛斐立著不動,似乎像還有話要說。

「你還有什麼事嗎?」老人說。

「我,也沒有別的。」

「那麼,回去吧!再會,請放心!」

卡洛斐走出門口,仍立住了,眼看著送他出去的老人侄子的臉。忽然從外套裡面拿出一件東西交給他,低聲地說了一句:「這給了你。」就一溜煙去了。

那侄子將東西拿給老人看,包封紙上寫著「奉贈」。等開啟包封紙,我見了不覺大驚。那東西不是別的,就是卡洛斐平日那樣費盡心血,那樣珍愛著的郵票簿。他竟把那比生命還重視的寶物,拿來當做報答原宥之恩的禮品了。

少年筆耕(每月例話)

敘利亞是小學五年級生,十二歲,是個黑髮白皮膚的小孩。他父親在鐵路作僱員,在敘利亞以下,還有著許多兒女,一家經營著清苦的生計,還是拮据不堪。父親不以兒女為累贅,一味愛著他們,對於敘利亞,百事依從,唯有對於他在學校的功課,卻毫不放鬆地督促他用功。這因為想他快些畢業,得著較好的位置,來幫助一家生計的緣故。

父親的年紀已大了,並且因為一向辛苦,面容更老。一家生計,全擔在他肩上,他於日間鐵路工作以外,又從別處接了書件來抄寫,每夜執筆伏案到很遲了才睡。近來,某雜誌社託他寫封寄雜誌給訂戶的封條,用了大大的正楷字寫,每五百條寫費六角。這工作好像很辛苦,老人每於餐桌上向自己家裡人叫苦:

「我眼睛似乎壞起來了。這個夜工,要把我的壽命縮短哩!」

有一天,敘利亞向他父親說:「父親!我來替你寫吧。我也能寫得和你一樣地好哩。」

但是,父親終不許可:「不要,你應該用你的功。功課,在你是大事,就是一小時,我也不願奪了你的時間。你雖有這樣的好意,但我決不願拖累你,以後不要再說這話了。」

敘利亞向來知道父親的性格,也不強請,只獨自在心裡想法子。他每夜夜半聽見父親停止工作,回到臥室裡去。有好幾次,十二點鐘一敲過,立刻聽到椅子向後拖的聲音,接著就是父親輕輕回臥室去的腳步聲。一天晚上,敘利亞等父親去睡了以後,起來悄悄地穿好衣裳,躡著腳步走進父親寫字的屋裡,把油燈點著。案上擺著空白的紙條和雜誌訂戶的名冊,敘利亞就執了筆,仿著父親的筆跡寫起來,心裡既歡喜又有些恐懼。寫了一會兒,條子漸漸積多,放了筆把手搓一搓提起精神再寫。一面微笑著動筆,一面又側了耳聽著動靜,怕被父親起來看見。寫到一百六十張,算起來值兩角錢了,方才停止,把筆放在原處,熄了燈,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午餐時,父親很是高興。原來他父親是一點沒覺察的。每夜只是機械地照簿謄寫,十二點鐘一敲就放了筆,早晨起來把條子數目一算罷了。那天父親真高興,拍著敘利亞的肩說:

「喂!敘利亞!你父親還著實未老哩!昨晚三小時裡面,工作要比平常多做三分之一。我的手還很自由,眼睛也還沒有花。」

敘利亞雖不說什麼,心裡卻快活。他想:「父親不知道我在替他寫,卻自己以為還未老哩。好!以後就這樣去做吧。」

那夜到了十二時,敘利亞仍起來工作。這樣經過了好幾天,父親依然不曾知道。只有一次,父親在晚餐時說:「真是奇怪!近來燈油突然多費了。」敘利亞聽了暗笑,幸而父親不再說別的,此後他就每夜起來抄寫。

敘利亞因為每夜起來,漸漸地睡眠不足,早晨起來覺得疲勞,晚間複習要打瞌睡。有一夜,敘利亞伏在案上睡熟了,那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

「喂!用心!用心!做你的功課!」父親拍著手說。敘利亞張開了眼,再去用功複習。可是第二夜,第三夜,又同樣打盹,愈弄愈不好。總是伏在書上熟睡,或早晨晏起,複習功課的時候,總是帶著倦容,好像對於功課很厭倦了似的。父親見這情形,屢次提醒他,結果至於動氣,雖然他是一向不責罵小孩的。有一天早晨,父親對他說:

「敘利亞!你真對不起我!你和從前,不是變了樣子了嗎?當心!一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哩。你知道嗎?」

敘利亞出生以來第一次受著叱罵,很是難受,心裡想:是的,那樣的事不能夠長久做下去的,非停止不可。

可是,這天晚餐的時候,父親很高興地說:「大家聽啊!這個月比前月多賺六元四角錢哩。」又從餐桌抽屜裡取出一袋果子來,說是買來一家慶祝的。小孩們都拍手歡樂,敘利亞也因此重新振作起來,元氣也恢復了許多,心裡自語道:「咿呀!還是再接續做吧。日間多用點功,夜裡依舊工作吧。」父親又接著說:「六元四角哩!這雖很好,只有這孩子——」說著指了敘利亞:「我實在覺得失望!」敘利亞默然受著責備,忍住了要迸出來的眼淚,但心裡卻覺得歡喜。

從此以後,敘利亞仍是拼了命工作,可是,疲勞之上,更加疲勞,終於難以支援。這樣過了兩個月,父親仍是叱罵他,對他的臉色更漸漸可怕起來。有一天,父親到學校去見過先生,和先生商量敘利亞的事。先生說:「是的,成績好是還好,因為他的資質原是聰明的。但是不及以前熱心了,每日總是打著呵欠,似乎想要睡去,思想不能集中在功課上。叫他作文,他只是短短地寫了點就算,字也寫得草率了,他原是可以更好的。」

那夜父親喚敘利亞到他旁邊,用了比平常更嚴厲的態度對敘利亞說:

「敘利亞!你知道我為了養活一家,怎樣地勞動著?你不知道嗎?我為了你們,是在把命拼著哩!你竟什麼都不想想,也不管你父母兄弟怎樣!」

「啊!並不!請不要這樣說!父親!」敘利亞嚥著淚說,正想把經過的一切說明了,父親又來攔住他的話頭了:

「你應該知道家裡的境況。一家人要刻苦努力才可支援得住,這是你應該早已知道了的。我不是那樣努力做著加倍的工作嗎?本月我原以為可從鐵路局得到二十元的獎金,已預先派上用途,不料到了今天,才知道那筆錢是沒有希望的了。」

敘利亞聽了把要說的話重新抑住,自己心裡反覆著說:

「咿呀,不要說,還是始終隱瞞了仍替父親工作吧。對不起父親的地方,從別的地方來補報吧。功課原是非用功不可的,但最要緊的,就是要幫助父親,養活一家,略微減輕父親的疲勞。是的,是的。」

又過了兩個月。兒子仍繼續著夜裡的工作,日間疲勞不堪,父親依然見了他就動怒。最痛心的是父親對兒子漸漸冷淡。好像以為此子太不忠實,是沒有什麼希望了,不多向他說話,甚至不願看見他。敘利亞見這光景,心痛得不得了,父親背向了他的時候,他幾乎要在背後跪下了。悲哀疲勞,使他愈加衰弱,臉色愈蒼白,學業也似乎愈不勤勉了。他自己也知道非停止夜工作不可,每夜就睡的時候,常自己對自己說,「從今夜起,真是不再夜半起來了。」可是,一到了十二點鐘,以前的決心,不覺忽然鬆懈,好像如果睡著不起,就是避了自己的義務,把家裡的錢偷用了兩角的樣子。於是熬不住了仍舊起來。他以為父親總有一日會起來看見他。或者偶然在數紙的時候會發覺他的作為的。到了那時,自己雖不宣告,父親自然會知道的吧。他這樣想了仍繼續著夜夜的工作。

有一天,晚餐的時候,母親覺得敘利亞的臉色比平常更不好了,說:

「敘利亞!你不是不舒服嗎?」說著又向著丈夫:

「敘利亞不知怎麼了,你看看他臉色青青的——敘利亞!你怎麼了嗎?」說時顯出很憂愁的樣子。

父親把眼向敘利亞一瞟:「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時候,並不如此的。」

「但是,你!這不是因為他有病的緣故嗎?」母親說了,父親就這樣說:

「我早已不管他了!」

敘利亞聽了心如刀割。父親竟不管他了!那個他偶爾一咳嗽就憂慮得不得了的父親!父親確實已不愛他,眼中已沒有他這個人了!

「啊!父親!我沒有你的愛,是不能生活的!——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如此說,我一一說了出來吧,不再欺瞞你了。只要你再愛我,無論怎樣,我一定像從前那樣地用功的。啊!這次真下決心了!」

敘利亞的決心仍是徒然。那夜因為習慣的力量,自己又起來了。起來以後,就想到幾月來工作的地方作最後的一行。進去點著了燈,見到桌上的空白紙條,覺得從此不寫,有些難過,就情不自禁地執了筆又開始寫了。忽然手動時把一冊書碰落在地,那時滿身的血液突然集註到心胸裡來:如果父親醒了怎麼辦!這原也不算是做什麼壞事,發現了也不要緊,自己本來也屢次想說明了的。但是,如果父親現在醒了,走了出來,被他看見了我,父親將怎樣吃驚啊!並且,如果現在被父親發覺,父親對於自己這幾月來對我的情形,不知要怎樣懊悔慚愧啊!——心念千頭萬緒,一時疊起,弄得敘利亞震慄不安。他側著耳朵,抑住了呼吸靜聽,覺得並沒有什麼響聲,一家都睡得靜靜的,這才放了心,重新工作。門外有警察的皮靴聲,還有漸漸遠去的馬車蹄輪聲,過了一會兒,又有貨車「軋軋」地通過。自此以後,一切仍歸寂靜,只時時聽到遠處的犬吠聲罷了。敘利亞振著筆寫,筆尖的聲音「唧唧」地響到自己耳朵裡來。

其實,這時父親早已立在他的背後了。父親從書冊落地的時候,就驚醒,等待了好久,那貨車通過的聲音,把父親開門的聲音夾雜了。現在,父親已進那室,他那白髮的頭,就俯在敘利亞小黑頭的上面,看著那鋼筆尖的運動。父親忽然把從前一切的事都恍然了,胸中充滿了無限的懊悔和慈愛,只是釘住樣地立在那裡不動。

敘利亞忽然覺得有人用了震抖著的雙手抱他的頭,不覺突然「呀!」地叫了起來。及聽出了他父親的啜泣聲,叫著說:

「父親!原恕我!原恕我!」

父親嚥了淚,吻著他兒子的臉:

「倒是你要原恕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對不起你了!快來!」說著抱了兒子到母親床前,將兒子交給母親手上:

「快吻這愛子!可憐!他幾個月來竟睡也不睡為一家人勞動!我還只管那樣地責罵他!」

母親抱住了愛子,幾乎說不出話來。

「寶寶!快去睡!」又向著父親:「請你陪了他去!」

父親從母親懷裡抱起敘利亞,來到他的臥室,放他睡下了,替他整好枕頭,蓋上棉被。

敘利亞好幾次說:

「父親,謝謝你!你快去睡!我已經很好了。請快去睡吧!」

可是,父親仍伏在床旁,等兒子睡熟,攜了兒子的手說:

「睡熟!睡熟!寶寶!」

敘利亞因為疲勞已極,就睡去了。幾個月來,到今天才得好好地睡一覺,夢魂為之一快。醒來時早晨的太陽已經很高了,忽然發現床沿旁近自己胸部的地方,橫著父親白髮的頭。原來父親那夜就是這樣過了的,他將額貼近了兒子的胸,還在那裡熟睡哩。

堅忍心

二十八日

像筆耕少年那樣的行為,在我們一級裡,只有斯帶地做得到。今天學校裡有兩件事:一件是受傷的老人把卡洛斐的郵票簿送還他了,並且還替他粘了三枚瓜地瑪拉共和國的郵票上去。卡洛斐非常歡喜,這是當然的,因為他已尋求瓜地瑪拉的郵票三個月了。還有一件是斯帶地受二等獎。那個呆笨的斯帶地居然和代洛西只差一等,大家都很奇怪!那是十月間的事,斯帶地的父親領了他的兒子到校裡來,在大眾面前對先生說:

「要多勞先生的心哩,這孩子是什麼都不懂的。」當他父親說這話時,誰會料到有這樣的一日!那時我們都以為斯帶地是呆子,可是他卻不自怯,說著「死而後已」的話。從此以後,他不論日里、夜裡,不論在校裡、在家裡、在街路上,總是拼命地用功。別人無論說什麼,他總不顧,有擾他的時候,他總把別人推開,只管自己:這樣不息地上進,遂使呆呆的他,到了這樣的位次。他起初毫不懂算術,作文時只寫著無謂的話,讀本也一句都不記得的。現在是算術的問題也能做,文也會作,讀本熟得和唱歌一樣了。

斯帶地的容貌,一看就可知道他有堅忍心的:身子壯而矮,頭形方方的像沒有項頸,手短而且大,喉音低粗。不論是破報紙,還是劇場的廣告,他都拿來讀熟。只要有一角錢,就立刻去買書,據說自己已設了一個小圖書館,邀我去看看哩。他不和誰閒談,也不和誰遊戲,在學校裡上課時,只把兩拳託在雙頰上,岩石樣坐著聽先生的話。他得到第二名,不知費了多少力哩!可憐!

先生今天樣子雖很不高興,但是把獎牌交給斯帶地的時候,卻這樣說:

「斯帶地!難為你!這就是所謂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了。」

斯帶地聽了並不表示得意,也沒有微笑,回到座位上,比先前更認真地聽講。

最有趣的是放課的時候,斯帶地的父親到學校大門口來接,父親是個醫生,也和他兒子一樣,是個矮身方臉,喉音粗大的人,他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居然會得獎牌,等先生出來和他說了,才哈哈地笑了拍著兒子的肩頭,聲音裡用了力說:

「好的,好的,竟看你不出,你將來會有希望哩!」我們聽了都笑,斯帶地卻連微笑都沒有,只是抱了那大大的頭,預習他明日的功課。

感恩

三十一日

安利柯啊!如果是你的朋友斯帶地,決不會說先生的不是的。你今天在那裡抱怨:「先生態度不好。」你自己對於你父親母親,不是也常有態度不好的時候嗎?先生有時不高興是當然的,他為了小孩們,不是勞動了許多年月了嗎?學生之中有情義的固然不少,然而也有許多不知好歹,蔑視先生的親切,輕看先生的勞力的。總的說來,做先生的苦悶勝於滿足。無論怎樣的聖人,處在那樣的地位,能不時時動氣嗎?

應該敬愛先生:因為先生是父親所敬愛的人,因為是為了學生犧牲著一生的人,因為是開發你智慧的人。先生是要敬愛的啊!你將來年紀大了,父親和先生都去世了。那時,你會在想起你父親的時候也想起先生來吧?那時想起先生的那種疲勞的樣子,那種憂悶的神情,你會覺得現在的不是吧?義大利全國五萬小學教師,是你們未來國民精神上的父親,他們立在社會的背後,以輕微的報酬,為國民的進步、發達勞動著。你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人,所以應該敬愛。你無論怎樣愛我,但如果對於你的恩人——特別是對於先生不愛,我決不歡喜。應該將先生看作叔父一樣來愛他。不論待你好,或責罵你,都要愛他。不論先生做得對的時候,或是你以為錯了的時候,都要愛他。先生高興,固然要愛,先生不高興,尤其要愛他。無論何時,總須愛先生啊!先生的名字,永遠須用了敬意來稱呼,因為除了父親的名字,先生的名字是世間最尊貴、最可懷慕的名字哩!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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