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愛的教育》小說信息

第五卷 二月(第1頁,共2頁)

字體:

授獎

四日

今天,視學官到學校裡來,說是來授獎的。那是一位有白鬚穿黑服的紳士,在功課將完畢的時候,和校長先生一同到了我們的教室裡,坐在先生的旁邊,對三四個學生作了一會兒詢問。把一等獎的獎牌給予代洛西。又和先生及校長低聲談話。

「受二等獎的不知是誰?」我們正這樣想,一面只是默然地嚥著唾液。既而,視學官高聲說:

「配託羅·潑來可西此次應受二等獎。他宿題、功課、作文、操行,一切都好。」大家都向潑來可西看,心裡都替他歡喜。潑來可西張皇得不知如何才好。

「到這裡來!」視學官說。潑來可西離了座位走近先生案旁去,視學官用了憐憫的眼光,把潑來可西的蠟色的臉,縫補過的不合身的服裝打量了一會兒,替他將獎牌掛在胸前,話音中含著深情說:

「潑來可西!今天給你獎牌,並不是因為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並且並不單隻因為你的才能與勤勉;這獎牌是因了你的性情、勇氣及強固的孝行而給的。」說著又向了我們:

「不是嗎?他是這樣的吧!」

「是的,是的!」大家齊聲回答。潑來可西動著喉好像在那裡咽什麼,過了一會兒,用了很好的臉色對我們看,那臉上充滿了感謝之情。

「好好回去,要更加用功哩!」視學官對潑來可西說。

功課已完畢了,我們一級比別級先出教室,走出門外,見接待室裡來了一個想不到的人,那就是潑來可西的做鐵匠的父親。照例蒼白著臉,歪戴了帽子,頭髮長得要蓋著眼,腳顫抖抖地立著。先生見了他,向視學官附耳低語,視學官就去找潑來可西,攜了他的手,同到他父親的旁邊。潑來可西戰慄起來,學生們都群集在他的周圍。

「你是這孩子的父親嗎?」視學官對著鐵匠,快活地說,好像和熟識的朋友談話一樣。並且不等他回答,又接續著說:

「恭喜!你看!你兒子超越了五十四個同學得了二等獎了。作文、算術,一切都好。既有才,又能用功,將來必定有大事業可成的。他心地善良,為大家所尊敬,真是好孩子!你見了也該歡喜吧!」

鐵匠只是張著嘴聽著,看看視學官,看看校長,一面又去看那低了頭戰慄著的自己的兒子。他好像到了這時,才覺得自己曾經虐待過兒子,兒子總是振作地忍耐著。臉上不覺露出茫然的驚訝和難言的情愛,急去抱了兒子的頭到自己的胸前來。我們都在他們前面走過。我約潑來可西在下禮拜四和卡隆、克洛西同到我家裡來。大家都向他道賀:有的去抱他,有的用手去摸他的獎牌,不論哪個,走過他旁邊時,總有一點表示。潑來可西的父親,用了驚異的眼神注視我們,他還是將兒子的頭抱在胸口,他兒子在那裡啜泣著。

決心

五日

見潑來可西取得了獎牌,我不覺後悔,我還一次都未曾得過哩。我近來不用功,自己固覺沒趣,先生、父親、母親對了我也不快活,像從前用功時候的那種愉快,現在已沒有了。以前,離了座位去玩耍的時候,好像是已有一個月不曾玩耍的樣子,總是高興跳躍著去的。現在,在全家的餐桌上,也沒有從前的快樂了。我心裡現在有著一個黑暗的影子,這黑影在裡面發聲,說:「這不對!這不對!」

一到傍晚,就看見許多的小孩雜在工人之間從工場回到家裡去。他們雖很疲勞,神情卻很快活。他們想快點回去吃他們的晚餐,都急急地走,用被煤燻黑或是被石灰染白了的手,大家相互拍著肩頭高聲談笑著。他們都是從天明一直勞動到了現在的。其他,比他們還小的小孩,終日在屋頂閣上、爐旁,或是水中、地裡幹活,只用一小片面包充飢的,也很多很多。我哩,除了勉強做四頁光景的作文以外,什麼都不曾做。想起來真是可恥!啊!我自己既沒趣,父親對我也不歡喜,父親原要責罵我,不過因為愛我,所以還忍耐在那裡哩!父親是一直勞動辛苦到現在了的,家裡的東西,哪一件不是父親的勞動換來的?我所用的、穿的、吃的和教我的、使我快活的種種事物,都是父親勞動的結果。我接受了這一切,卻一事不做,只讓父親在那裡操心勞力,不去加以絲毫的幫助。啊!不對!這真是不對!這樣子不能使我快樂!就從今日起吧!像斯帶地那樣捏緊了拳咬了牙用功吧!拼了命,夜深也不打呵欠,天明就跳起床來吧!不絕地把頭腦鍛鍊,真實地把惰性革除吧!就是病了也不要緊。勞動吧!辛苦吧!像現在這樣自己既苦惱而別人也難過的這種倦怠的生活,決計從今日起停止啊!勞動!勞動!以全心全力用功,拼了命用功!由此,再去獲得愉快的遊戲和快樂的生活吧!由此,再去獲得那先生的親切的微笑和父親的親愛的接吻吧!

玩具火車

十日

今天潑來可西和卡隆一道來了。就是見了皇族的兒子,我也沒有這樣的歡喜。卡隆是頭一次到我家,他是個很沉靜的人,身材那樣高了,還是四年級生,被人見了好像是很羞愧的樣子。門鈴一響,我們都迎出門口去,據說,克洛西因為父親從美洲回來了,不能來。父親就吻潑來可西,又介紹卡隆給母親,說:

「卡隆就是他。他不但是善良的少年,並且還是一個正直重名譽的紳士哩。」

卡隆低了那平頂發的頭,看著我微笑。潑來可西依舊掛著那獎牌,聽說,他父親已開始鐵匠工作,這五日來滴酒不喝,時常叫潑來可西到工場去協助勞動,和從前竟如二人了。潑來可西因此也很歡喜。

我們開始遊戲了。我將所有的玩具取出給他們看。潑來可西好像很中意我的火車。那火車附有車頭。只要把發條一開,自己就會動。潑來可西因為未曾見到這樣的火車玩具過,見了只自驚異。我把開發條的鑰匙交給了他,他只管低了頭一心地玩。那種高興的臉色,是我在他臉上所一向未曾見過的。我們都圍集在他身邊去注視他那枯瘦的項頸,曾有一次出過血的小耳朵,以及他的向裡卷短的袖口,細削的手臂。在這時候,我恨不得把我所有的玩具、書物,都送給了他,就是把我自己正要吃的麵包,正在穿著的衣服如數送他,也決不可惜,並且還想伏在他身旁去吻他的手。我想,「至少把那火車送他吧!」但是,又覺得這非和父親說明不可,正躊躇間,忽然有人把紙條塞到我手裡來,一看,原來是父親。紙條上用鉛筆寫著:

「你的火車潑來可西見著很歡喜哩!他是不曾有過玩具的,你沒想為他做點什麼嗎?」

我立刻雙手捧了那火車,交到潑來可西的手中:

「把這送你!」潑來可西看著我,好像不懂的樣子,我又說:

「這是送給你的。」

潑來可西驚異起來,一面向著我父親、母親那裡看,一面問我:

「但是,為什麼?」

「因為安利柯和你是朋友,將這送給你,當做你得獎牌的賀禮。」父親說。

潑來可西很難為情的樣子:

「那麼,我可以拿回去嗎?」

「自然可以的。」我們大家回答他。潑來可西走出門口時,歡喜得嘴唇發顫,卡隆相助幫他把火車包在手帕裡。

「什麼時候,我引你到父親的工場裡去,把釘子送你吧!」潑來可西向我說。

母親把小花束插入卡隆的鈕孔中,說:「替我帶去送給你的母親!」卡隆只是低了頭大聲地說「多謝!」,眉宇間顯出親切美好的神情。

傲慢

十一日

偶然在走路的時候,和潑來可西相觸,就要故意用手把袖拂拭的是卡羅·諾琵斯那傢伙。他自以為父親有錢,一味傲慢。代洛西的父親也有錢,代洛西卻一向不曾以此向人驕傲。諾琵斯有時想一個人佔有一條長椅,別人去坐,就要憎嫌,好像於他有玷辱。他看不起人,唇間無論何時,總浮著輕蔑的笑容。排隊出教室時,如果有人踩著了他的腳,那可不得了了。平常一些些的小事,他也要當面罵人,或是恐嚇別人,說要叫了父親到學校裡來。其實,他對賣炭家的兒子罵他的父親是叫化子的時候,反遭自己的父親責罵。我不曾見過那樣討厭的學生,無論哪個,都不和他講話,回去的時候,也沒有人會對他說「再會」。他忘了功課的時候,連狗也沒有教他的,別說人了。他嫌惡一切人,代洛西好像更是他所嫌惡的,因為代洛西是級長。又因為大家喜歡卡隆的緣故,他也嫌惡卡隆。代洛西就是在諾琵斯旁邊的時候,也從不留意這些。有人告訴卡隆諾琵斯在背後說他的壞話時,卡隆就說:「怕什麼,他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理他做什麼?」

有一天,諾琵斯見可萊諦戴著貓皮帽子,很輕侮地嘲笑他。可萊諦這樣說:

「請你暫時到代洛西那裡去學習學習禮儀吧!」

昨日,諾琵斯告訴先生,說格拉勃利亞少年踩了他的腳。

「故意的嗎?」先生問。

「不,無心的。」格拉勃利亞少年申辯道。於是先生說:

「諾琵斯,你在小小的事情上動怒哩。」

諾琵斯煞有介事地說:

「我會去告訴父親的!」先生怒了:「你父親也一定說你錯的。因為在學校裡,評定善惡,執行賞罰,全是教師之權!」接著,又和氣地繼續說:

「諾琵斯啊!從此改了你的脾氣,親切地對待朋友吧。你也早應該知道,這裡有勞動者的兒子,也有紳士的兒子,有富的,也有貧的,他們大家都像兄弟樣地親愛著,為什麼只有你不肯這樣呢?要大家和你要好,是很容易的事,如果這樣,自己也會快樂起來哩。對嗎?你還有什麼要說的話嗎?」

諾琵斯依然像平時那樣冷笑了聽著,先生問他,他只是冷淡地回答:「不,沒有什麼。」

「請坐下,無趣啊!你全沒有情感!」先生向他說。

這事總算完結了,不料坐在諾琵斯前面的「小石匠」回頭來看諾琵斯,對他裝出一個說不出的可笑的兔臉。大家都鬨笑了起來,先生雖然喝責「小石匠」,可是自己也不覺掩口笑著。諾琶斯也笑了,不過,卻不是十分高興的笑。

勞動者的負傷

十五日

諾琵斯和勿蘭諦真是無獨有偶。今天,眼見著悲慘的光景而漠不動心的只是他們倆。從學校回去的時候,我和父親正在觀看那三年級淘氣的孩子們在街路中伏著溜冰,這時街頭盡處忽然跑來了大群的人,大家臉上都現出憂容,彼此低聲地談著些什麼。人群之中,有三個警察,後面跟著兩個抬擔架的。小孩們都從四面聚攏來觀看,人群漸漸向我們靠近,見那擔架中臥著一個膚色青得像死人的男子,頭髮上都粘著血,耳朵裡口裡也都有血,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跟在擔架旁邊,發狂似地時時哭叫:「死了!死了!」

婦人的後面還有一個背皮包的男子,也在那裡哭著。

「怎麼了?」父親問。據說,這人是做石匠的,在工作中從五層樓上落下來了。擔架暫時停下,許多人都把臉避開,我二年級時的女教師幾乎要暈倒,幸虧那個戴赤羽的女先生用身體支援著。這時,有人拍我的肩頭,那是「小石匠」,他臉已青得像鬼一樣,全身戰慄著。這必是想著他父親的緣故了。我也不覺惦念起他的父親來。

啊!我可以安心在學校裡讀書。父親只是在家裡伏案工作,所以沒有什麼危險。可是,有許多朋友們就不然了,他們的父親或是在高橋上工作,或是在機車間勞動,一不小心,常會有生命危險,他們完全和出征軍人的兒子一樣,所以「小石匠」一見到這悲慘的光景就戰慄起來了。父親覺到了這事,就和他說:

「回到家裡去!就到你父親那裡去!你父親是平安的,快回去!」

「小石匠」一步一回頭地去了,人們繼續走著,那婦人傷心地叫著:「死了!死了!」

「咿呀!不會死的。」周圍的人安慰她,她好像沒有聽到,只是披散了頭髮哭。

這時,忽然有怒罵的聲音:「什麼!你不是在那裡笑嗎?」

急去看時,見有一個紳士怒目向著勿蘭諦,且用了手杖把勿蘭諦的帽子掠落在地上:

「除去帽子!蠢貨!因勞動而負傷的人正在通過哩!」人群過去了,血跡長長地劃在雪地上。

囚犯

十七日

這真是今年一年中最可驚異的事:昨天早晨,父親領了我同到孟卡利愛利附近去尋借別墅,預備夏季去住。管理那別墅的大門鑰匙的是個學校教師,他引導我們去看了別墅以後,又邀了我們到他的房間裡去喝茶。他案上擺著一個奇妙的雕刻的圓錐形的墨水瓶,父親注意地看著,這先生說:

「這墨水瓶在我是個重要的寶貝,其來歷很長哩!」他繼續著告訴我們下面的話。

據說,數年前這位先生在丘林時,有一個冬天,曾去監獄裡擔任教囚犯的學科。授課的地方在監獄的禮拜堂,那禮拜堂是個圓形的建築,周圍有許多小而高的窗,視窗都用鐵柵攔住。窗的裡面各有一間小室,囚犯就在各自的視窗站立著,把筆記簿攤在窗檻上用功,先生則在暗沉沉的禮拜堂中走來走去地授課。室中很暗,除了囚犯鬍髭蓬鬆的臉孔以外,什麼都看不見。這些囚犯之中,有一個七十八號的,特別用功,很感謝先生的教導。他是一個黑鬚的年輕人,與其說他是惡人,毋寧說他是個不幸者。他原是個細木工,因為在憤怒中,用刨子投擲一個虐待他的主人,不料誤中著頭部,致命而死,因此受了幾年的監禁罪。他在三個月中,把讀寫都學會了,每日讀著書。學業進步,性情也因此變好,已覺悟到自己的罪過,自己痛悔了。有一天,功課完了以後,那囚犯向著先生招手,請先生走近視窗去。說明天就要離開丘林的監獄,被轉解到威尼斯的監獄裡去了。他向先生告別,且用了含著深情的親切的語聲,請先生讓他觸一觸先生的手。先生伸過手去,他就吻著,說了一聲「謝謝」而去,先生縮回手時,據說手上沾著眼淚哩。先生以後就不再看見過他。

先生又繼續著說:

「從此以後過了六年,我差不多已把這不幸的人忘了,不料前日,突然來了個不相識的人,黑鬚,漸花白的頭髮,粗下的衣裝,向著我問:

「‘您是某先生嗎?’

「‘你是哪位?’我問。

「‘我是七十八號囚犯。六年前曾蒙先生教過我讀書寫字的。先生想必還記得吧:在最後授課的那天,先生曾將手遞給我。我已滿了刑期了,今天來拜望,想送一件紀念品給先生,請把這收下,當做我的紀念!先生!’

「我只是無言地立著,他以為我不受他的贈品,他那注視著我的眼色好像在這樣說:

‘六年來的苦刑,還不足拭淨這雙不潔的手嗎?’

「他眼色中充滿了痛苦,我就伸過手去,接收他的贈品,就是這個。」

我們仔細看那墨水瓶,好像是用釘子鑿刻的,真不知要費去多少工夫哩!蓋上雕刻著鋼筆擱在筆記簿上的花樣。周圍刻著「七十八號敬呈先生,當做六年間的紀念」幾個字。下面又用小字刻著「努力與希望」。

先生已不說什麼,我們也就告別。我在回丘林的路上,心裡總是想著那禮拜堂小視窗立著囚犯的光景,那向先生告別時的神情,以及在獄中做成的那個墨水瓶。昨天夜裡,就夢到這事的,到今天早晨還是想著。

不料,今天到學校裡去,又聽到出人意外的怪事。我坐在代洛西旁邊,才做好了算術題,就把那墨水瓶的故事告訴代洛西,將墨水瓶的由來,以及雕刻的花樣,周圍「六年」等的文字,都大略地和他訴說了一番。代洛西聽見這話,就跳了起來,看看我,又看看那賣野菜人家的兒子克洛西。克洛西坐在我們前面,正背對著我們在那裡一心對付算術。代洛西告誡我:「不要聲張!」又捉住了我的手:

「你不知道嗎?前天,克洛西對我說,他看見過他父親在美洲雕刻的墨水瓶了。是用手工做的圓錐形的墨水瓶,上面雕刻著鋼筆桿擺在筆記簿上的花樣。就是那個吧?克洛西說他父親在美洲,其實,在牢裡哩。父親犯罪時,克洛西還小,所以不知道。他母親大約也不曾告訴他哩。他什麼都不知道,還是不讓他知道好啊!」

我默然地看著克洛西,這時代洛西正做好算術,從桌下遞給克洛西,附給克洛西一張紙,又從克洛西手中取過先生叫他抄寫的每月例話《爸爸的看護者》的稿子來,說替他代寫。還把一個鋼筆尖塞入他的手裡,再去拍他的肩膀。代洛西又叫我對方才所說的,務守秘密。散課的時候,代洛西急忙地對我說:

「昨天克洛西的父親曾來接他兒子,今天也來著吧?」

我們走到大路口,見克洛西的父親站立在路旁,黑色的鬍鬚,頭髮已有點花白,穿著粗製的衣服,那無光彩的臉上,看去好像正在沉思。代洛西故意地去握了克洛西的手,大聲地說:

「克洛西!再會!」說著把手託在腮下,我也照樣地托住腮。

可是,這時我和代洛西臉上都有些紅了。克洛西的父親雖親切地看著我們,臉上卻呈露出若干不安和疑惑的影子來,我們自己覺得好像胸口正在澆著冷水!

爸爸的看護者(每月例話)

正當三月中旬,春雨綿綿的一個早晨,有一個鄉下少年滿身沾透了泥水,一手抱著替換用的衣包,到了那不勒斯市某著名的病院門口。把一封信遞給管門的,說要見他新近入院的父親。少年生著圓臉孔,面色青黑,眼中好像在沉思著什麼,厚厚的兩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他父親去年離了本國到法蘭西去做工,前日回到義大利,在那不勒斯登陸後,忽然患病,遂進了這病院,一面寫信給他的妻子,告訴她自己已經回國,以及因病入院的事。妻得信後雖很擔心,但因為有一個兒子正在病著,還有著正在哺乳的小兒,不能分身,不得已叫了大兒子到那不勒斯來探望父親。少年天明動身,步行了三十里的長途,才到這裡的。

管門的把信大略瞥了一眼,就叫了一個看護婦來,託她領了少年進去。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看護婦問。

少年怕病人已有了變故,一面暗地焦急狐疑,一面戰慄著說出他父親的姓名來。

看護婦一時記不起他所說的姓名,再問:

「是從外國回來的老年職工嗎?」

「是的,職工哩原是職工,老是還不十分老的,新近才從外國回來哩。」少年說時越加擔心。

「幾時入院的?」

「五天以前。」少年看了信上的日期說。

看護婦暫時回憶了一會兒,突然好像記起了的樣子,說:「是了,是了,在第四號病室最裡面的床位。」

「病得很厲害嗎?怎樣了?」少年焦急了問。

看護婦注視著少年,不回答他,只說:「跟了我來!」

少年跟看護婦上了樓梯,到了長廊盡處一間很大的病室裡,其中病床分左右兩列排著。「請進來。」看護婦說。少年鼓著勇氣進去,但見左右的病人都臉色發青骨瘦如柴地臥著。有的閉著眼,有的向上凝視,又有小孩似地在那裡哭泣的。薄暗的室中,充滿了藥味,兩個看護婦拿了瓶匆忙地來回走著。

到了室的一隅,看護婦立住在病床的前面,扯開了床幕,說:「就是這裡。」

少年哭了起來,急把衣包放下,將臉靠近病人的肩頭,一手去握那露在被外的手。病人只是不動。

少年站起來看著病人的狀態又哭泣起來。這時,病人忽然把眼張開,注視著少年,似乎有些知覺了,可是仍不開口。病人很瘦,看上去幾乎已認不出是不是他的父親,頭髮也白了,鬍鬚也長了,臉孔腫脹而青黑,皮膚好像要破裂似的。眼睛縮小了,嘴唇也加厚了,差不多全不像父親平日的樣子,只有面孔的輪廓和眉間,似乎還有些像父親。呼吸已只有微微的一點。少年叫著:

「爸爸!爸爸!是我哩,不知道嗎?是西西洛哩!母親自己不能來,叫我來迎接你。請你看著我。你不知道嗎?說句話我聽聽啊!」

病人對少年看了一會兒,又把眼閉攏了。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我就是你兒子西西洛啊!」

病人仍舊不動,只是痛苦地呼吸著。少年哭泣著把椅子拉攏去坐著等待。眼睛牢牢地注視他父親。他想:「醫生想是快來了,那時就可知道詳情吧。」一面又獨自悲哀地沉思,想起父親種種的事情來:去年送他上船,在船上分別的光景;他說賺了錢回來,全家一向很歡樂地等待著的情形;接到生病的信後母親的悲愁等。父親死後,母親穿了喪服和一家哭泣的樣子,也在心中浮現出來。正沉思間,覺得有人用手輕輕地拍他的肩膀,驚著去看時,原來是看護婦。

「我父親怎麼了?」他很急地問。

「這是你的父親嗎?」看護婦親切地反問。

「是的,我來服侍他的,我父親患的什麼病?」

「不要擔心,醫生就要來了。」她說著去了,別的也不說什麼。

過了半點鐘,鈴聲一響,醫生和助手從房間的另一面來了,後面跟著兩個看護婦。醫生按了病床的順序,一一地診察,費去了不少的工夫。醫生愈靠近,西西洛覺得憂慮也愈重,終於診察到接鄰的病床了。醫生是個身長而背微屈的誠實的老人。西西洛不待醫生過來,就立起了身。及醫生走到他身旁,他就哭了起來。醫生注視著他。

「他就是這位病人的兒子,今天早晨從鄉下來的。」看護婦說。

醫生把一隻手搭在少年肩上,俯伏了檢查病人脈搏,用手摸病人的額頭,又向看護婦問了經過狀況。

「也沒有什麼特別變化,仍照前調理他就是了。」醫生對看護婦說。

「我父親怎樣?」少年鼓了勇氣,含著淚問。

醫生又將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要擔心!臉上發了丹毒。雖是很厲害,但還有希望。請你當心服侍他!有你在旁邊,真是再好沒有了。」

「但是,我和他說話,他一些不明白哩。」少年呼吸急促地說。「就會明白的,也許到了明天。總之,病是應該有救的,請不要傷心!」醫生安慰他說。

西西洛還有話想問,只是說不出來,醫生就走了。

從此,西西洛就一心服侍他的爸爸。別的都不去做,或是替病人整整枕被,或是時常用手去摸病人身體,或是趕去蒼蠅,或是在病人呻吟的時候,去看病人的臉,看護婦送湯藥來時,就取了調匙代為灌喂。病人時時張眼看西西洛,可是好像仍不明白,不過每次注視他的時間,漸漸地長了些,西西洛用手帕遮住了眼哭泣的時候,病人總是凝視著他。

這樣過去了一天,到了晚上,西西洛拿兩把椅子在病室的一角拼著當床睡了。天亮,就起來看護。這天病人的眼色,好像已有些省人事了。西西洛說種種安慰的話給病人聽,病人在眼中似乎露出感謝的神情來。有一次,竟嘴唇微動,好像要說什麼話,一時又昏睡了去,忽又張開眼來找尋看護他的人。醫生來看過兩次,說覺得好些了。傍晚,西西洛把茶杯拿近病人嘴邊的時候,那唇間已露出微微的笑影。於是西西洛自己也高興了些,和病人說種種的話。把母親的事情,姊妹們的事情,以及平日盼望爸爸回國的情形等都說給他聽,又用了深情的言語,勸慰病人。懂嗎?不懂嗎?這樣自己疑怪的時候也有,但總繼續地和他說。病人雖不懂西西洛所說的話,似乎因喜歡聽西西洛的帶著深情含著眼淚的聲音,所以總是側耳聽著。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都這樣過去了,病人的病勢才覺得好了一些,忽而又變壞起來,反覆不定。西西洛盡了心力服侍,看護婦雖每日兩次送麵包或乾酪來,也只略微吃些就算,除了病人以外,什麼都如不見不聞。像病人之中突然有危篤的人了,看護婦深夜跑來,訪病的親友聚在一處痛哭等一切醫院中慘痛的情景,在他也竟不留意。每日每時,他只一心對著爸爸的病,無論是輕微的呻吟,或是病人的眼色略有變化,他都會心悸起來。有時覺得略有希望,可以安心,有時又覺得難免失望,如冷水澆心,左右使他陷入煩悶。

到了第五日,病人狀況忽然惡化了,去問醫生,醫生也搖著頭,表示難望有救,西西洛倒在椅下啜泣。可以使人寬心的是病人病雖轉重,似乎神志已清了許多。他熱心地看著西西洛,且露出歡悅的臉色來,不論藥物飲食,別人喂他都不肯吃,除了西西洛。有時口唇也會動,似乎想說什麼。當病人如此時,西西洛就去扳住他的手,很快活地這樣說:

「爸爸!好好地,就快痊癒了!就要回到母親那裡去了!快了!好好地!」

這日下午四點鐘光景,西西洛依舊在那裡獨自流淚,忽然聽見病室外側有腳步聲。

「阿姊!再會!」同時又聽見這樣的話聲。這話聲使西西洛驚跳了起來,暫時勉強地把已在喉頭的叫聲抑住。

這時,一個手上纏著繃帶的人走進室中來,後面有一個看護婦跟著送他。西西洛立在那裡,發出尖銳的叫聲,那人回頭一看見西西洛,也叫了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