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洛!」一面箭也似地飛跑攏去。
西西洛倒伏在他父親的腕上,情不自禁地啜泣。
看護婦都圍攏來,大家驚怪。西西洛仍是泣著。父親吻了兒子幾次,又注視了那病人。
「呀!西西洛!這是哪裡說起!你錯到了別人那裡了!母親來信說已差西西洛到病院來了,等了你好久不來,我不知怎樣地擔憂啊!啊!西西洛!你幾時來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錯誤?我已經痊癒了,母親好嗎?孔賽德拉呢?小寶寶呢?都怎樣?我現在正出院哩!一起回去吧!啊!天啊!誰知道竟有這樣的事!」
西西洛想說家裡的情形,可是竟說不出話。
「啊!快活!快活!我曾病得很危險了哩!」父親說了不斷地吻著兒子,可是兒子只是立著不動。
「去吧!到夜還可趕到家裡哩。」說著,要想拉了兒子走,西西洛回視那病人。
「怎麼?你不回去嗎?」父親奇怪地催促著。
西西洛又回顧病人,病人也張大了眼注視著西西洛。這時,西西洛不覺從心坎裡流出這樣的話來。
「不是,爸爸!請等等我!我不能回去!那個爸爸啊!我在這裡住了五天了!將他當做爸爸了的。我可憐他,你看他在那樣地看著我啊!什麼都是我喂他吃的。他沒有我,是不好的。他病得很危險,請等待我一會,我無論如何,今天是不能回去的。明天回去吧,等一等我。我不能棄了他走,你看,他在那樣地看我哩!他不知是什麼地方人,我走了,他就要獨自一個人死在這裡了!爸爸!暫時請讓我再留在這裡吧!」
「好個勇敢的孩子!」周圍的人都齊聲說。
父親一時決定不下,看看兒子,又去看看那病人。問周圍的人:「這人是誰?」
「也是個同你一樣的鄉間人,新近從外國回來,恰和你同日進院的。送到病院來的時候,已什麼都不知道,話也不會說了。家裡的人大概都在遠處,他將你的兒子當著自己的兒子哩。」
病人仍是看著西西洛。
「那麼,你留在這裡吧。」父親向兒子說。「也不必留長久了哩。」看護婦低聲地說。
「留下吧!你真心善!我先回去,好叫你母親放心。這兩塊錢給你作零用。那麼,再會!」說畢,吻了兒子的額,就出去了。
西西洛回到病床旁邊,病人似乎就安心了。西西洛仍舊從事看護,哭是已經不哭了,熱心與忍耐仍不減於從前。遞藥呀,整理枕被呀,用手去撫摸呀,用言語安慰他呀,從日到夜,一直陪侍在旁。到了次日,病人漸漸危篤,呻吟苦悶,熱度驟然增加。傍晚醫生來診,說今夜恐怕難過。西西洛越加註意,眼不離病人;病人也只管看著西西洛,時時動著嘴唇,像要說什麼話。眼色有時也很和善,只是眼瞳漸漸縮小而且昏暗起來了。西西洛那夜徹夜服侍他,天將明的時候,看護婦來,一見病人的光景,急忙跑去。過了一會兒,助手就帶了看護婦來。
「已快斷氣了。」助手說。
西西洛去握病人的手,病人張開眼向西西洛看了一看,就把眼閉了。
這時,西西洛覺得病人在緊握他的手,喊叫著說:「他緊握著我的手哩!」
助手俯身下去觀察病人,不久即又仰起。
看護婦從壁上把耶穌的十字架像取來。
「死了!」西西洛叫著說。
「回去吧,你的事完了。你這樣的人是有神保護的,將來應得幸福,快回去吧!」助手說。
看護婦把窗上養著的堇花取下交給西西洛:
「沒有可以送你的東西,請拿了這花去當做病院的紀念吧!」
「謝謝!」西西洛一手接了花,一手拭眼。「但是,我要走遠路哩,花要枯掉的。」說著將花分開了散在病床四周:
「把這留了當做紀念吧!謝謝,阿姊!謝謝,先生!」又向著死者:
「再會!……」正出口時,忽然想到如何稱呼他?躊躇了一會,那五日來叫慣了的稱呼,不覺就脫口而出:
「再會!爸爸!」說著取了衣包,忍住了疲勞,倦倦地慢慢地出去。天已亮了。
鐵工場
十八日
潑來可西昨晚來約我去看鐵工場,今天和父親出去的時候,父親就領我到潑來可西父親的工場裡去。我們將到工場,見卡洛斐抱了個包從內跑出,衣袋裡仍是藏著許多東西,外面用外套罩著。哦!我知道了,卡洛斐時常用爐屑去掉換舊紙,原來是從這裡拿去的!走到工場門口,潑來可西正坐在磚瓦堆上,把書放在膝上用功哩。他一見我們,就立起招呼引路。工場寬大,裡面到處都是炭和灰,還有各式各樣的錘子、鋏子、鐵棒及舊鐵等類的東西。屋的一角燃著小小的爐子,有一少年在拉風箱。潑來可西的父親站在鐵砧面前,另一年輕的漢子正把鐵棒插入爐中。
那鐵匠一見我們,脫去了帽:
「難得請過來,這位就是送小火車的哥兒!想看看我們做工吧,就做給你看。」說著微笑。以前的那種嚇人的神氣,兇惡的眼光,已經沒有了。年輕的漢子將赤紅的鐵棒取出,鐵匠就在砧上敲打起來。所做的是欄杆中的曲幹,用了大大的錘,把鐵各方移動,各方敲打。一瞬間,那鐵棒就彎成花瓣模樣,其手藝的純熟,真可佩服。潑來可西很得意似地向我們看,好像是在說:「你們看!我的父親真能幹啊!」
鐵匠把這做成以後,擎給我們看:
「怎麼樣?哥兒!你可知道做法了吧?」說著把這向旁安放,另取新的鐵棒插入爐裡。
「做得真好!」父親說。「你這樣勞動,已恢復了從前的元氣了吧?」
鐵匠略紅了臉,拭著汗:
「已能像從前一樣地一心勞動了。我能改好到這地步,你說是誰的功勞?」
父親似乎一時不瞭解他的問話,鐵匠用手指著他自己的兒子:
「全然託了這傢伙的福!做父親的只管自己喝酒,像待狗樣地惡待他,他卻用了功把父親的名譽恢復了!我看見那獎牌的時候——喂!小傢伙!走過來給你父親看看!」
潑來可西跑近父親身旁,鐵匠將兒子抱到鐵砧上,攜了他的兩手說:
「喂!你這傢伙!還不把你父親的臉揩拭一下嗎?」
潑來可西去吻他父親墨黑的臉孔,自己也惹黑了。
「好!」鐵匠說著把兒子重新從砧上抱下。
「真的!這真好哩!潑來可西!」我父親歡喜地說。
我們辭別了鐵匠父子出來,潑來可西跑近我,說了一句「對不起!」一邊將一束小釘塞入我的袋裡。我約潑來可西於「狂歡節」到我家裡來玩。
到了街路上,父親和我說:
「你曾把那火車給了潑來可西,其實,那火車即使用黃金製成,裡面裝滿了珍珠,對於那孩子的孝行,還嫌是很輕微的贈品哩!」
小小的賣藝者
二十日
狂歡節快過完了,市上非常熱鬧。每一處空地裡都搭著做戲法或說書的棚子。我們的窗下,也有一個布棚,從威尼斯來的馬戲班,帶了五匹馬在這裡賣藝。棚設在空地的中央,棚的一旁停著三輛馬車。賣藝的睡覺、化裝,都在這車裡。竟好像是三間房子,不過附有輪子罷了。馬車上各有窗子,又各有煙囪,不斷地冒著煙。窗間曬著嬰兒的衣服,女人有時抱了嬰孩哺乳,有時弄食物,有時還要走繩。可憐!平常說起變戲法的,好像不是人,其實,他們把娛樂供給人們,很正直地過著日子哩!啊!他們是何等勤苦啊!在這樣的寒天,終日只穿了一件汗衣在布棚與馬車間奔走。立著身子吃一口或兩口的食物,還要等休息的時候。棚裡觀眾集攏了以後,如果一時起了風,把繩吹斷或是把燈吹黑,一切就都完了!他們要付還觀眾的戲票錢,謝去觀眾,再連夜把棚子修好。這個戲法班中有兩個小孩。其中小的一個,在空地裡行走的時候,我父親看見他,知道就是這個班主的兒子,去年在維多利亞·愛馬努愛列館,乘馬賣藝,我們曾看見過他的,已經大了許多了,大約八歲了吧。他有著聰明的圓臉,墨黑的頭髮在圓錐形的帽子外露出。小丑打扮,上衣的袖子是白的,衣上繡著黑色的花樣,足上是布鞋子。那真是一個快活的小孩,大家都喜歡他,他什麼都會做。早晨起來披了圍巾去拿牛乳呀,從橫巷暫租的馬房裡牽出馬來呀,管嬰孩呀,搬運鐵圈、踏凳、棍棒及線網呀,打掃馬車呀,點燈呀,都能幹。空閒的時候哩,卻只是纏在母親身邊。我父親時常從視窗去看他,只管說起關於他的話。他的雙親似乎有許多地方也不像下等人,據說很愛他的。
晚上,我們到棚裡去看戲法,這天很寒冷,觀眾不多。可是那孩子要想使這少數的觀眾歡喜,非常賣力。或從高處飛跳下地來,或拉住馬的尾巴,或獨自走繩,且在那可愛的黑臉上浮了微笑唱歌。他父親穿了赤色的小衣和白色的褲子,穿了長靴,拿了鞭,看著自己的兒子玩把戲,臉上似乎帶著悲容。
我父親很替那小孩子可憐,第二天,和來訪的畫家代利斯談起:
「他們一家真是拼命地勞動著,可是生意不好,很困苦吧!尤其是那小孩子,我很喜歡他。可有什麼幫助他們的方法嗎?」
畫家拍著手:
「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了!請你寫些文章投寄《格射諦報》,你是個能做文章的,可將那小藝人的絕藝巧妙地描寫出來,我來替那孩子畫肖像吧。《格射諦報》是沒有人不看的,他們的生意一定立刻會發達哩。」
於是,父親執了筆做起文章來,把我們從視窗所看見的情形等,很有趣地、很動人地寫了;畫家又畫了一張與真面目無二的肖像,登在星期六晚報。居然,第二天的日戲,觀眾大增,場中幾乎沒有立足的地方。觀眾手裡都拿著《格射諦報》,有的給那孩子看,孩子歡喜得東蹦西跳,班主也大為歡喜,因為他們的名字一向不曾被報紙登過。父親坐在我的旁邊,觀眾中有許多相識的人,近馬的入口,有體操先生立著,就是那曾在格里波底將軍部下服役過的。我的對面,「小石匠」翹著小小的圓臉孔,靠在他那大大的父親身旁。一看見我,立刻裝出兔臉來。再遠點,卡洛斐在著,他屈了手指在那裡計算觀眾與戲資的數目哩。靠我們近旁,那可憐的洛佩諦倚在他父親炮兵大尉身上,膝間放著柺杖。
把戲開場了。那小藝人在馬上、踏凳上、繩上,演出各樣的絕技。他每次飛躍下地,觀眾都拍手,還有去摸他的小頭的。別的藝人,也輪番地獻出種種的本領,可是觀眾的心目中都只有他,他不出場的時候,觀眾都像很厭倦似的。
過了一會兒,在馬的入口的近處立著的體操先生,靠近了班主的耳朵,不知說了些什麼,又尋人似地放眼四顧,終而向著我們看。大約他在把新聞紀事的投稿者是誰報告班主吧。父親似乎怕受他們感謝,對我說:
「安利柯!你在這裡看吧,我到外面等你。」就出場去了。
那孩子和他父親談說了一會兒,又來獻種種的技藝。立在飛奔的馬上,裝出朝聖者、水手、兵士及走繩的樣子來,每次經過我面前時,總向我看。一下了馬,就手執了小丑的帽子在場內環走,觀眾有的投錢在裡面,也有投給果物的,我正預備著兩個銅元,想等他來時給他,不料他到了我近旁,不但不把帽子擎出,反縮了回去,只是目視著我走過去了。我很不快活,心想,他為什麼如此呢?
把戲完畢,班主向觀眾道謝後,大家都起身擁出場外。我被擠在人群中,正出場門的時候,覺著有人觸我的手。回頭去看,原來就是那小藝人。小小的黑臉孔上垂著黑髮,向我微笑,手裡滿捧了果子。我見了他那樣子,方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肯稍微取些果子嗎?」他用了他的土話說。
我點了點頭,取了二三個。
「請讓我吻你一下!」他又說。
「請吻我兩下!」我抬過頭去,他用手拭去了自己臉上的白粉,把腕勾住了我的項頸,在我頰上吻了兩次,並且說:
「這裡有一個請帶給你的父親!」
狂歡節的末日
二十一日
今天化裝行列通過,發生了一件非常悲慘的事情,幸而結果沒有什麼,不曾造成意外的災禍。桑·卡洛的空地中,聚集了不知多少的用紅花、白花、黃花裝飾著的人。各色各樣的化裝隊來來往往巡遊,有裝飾成棚子的馬車,有小小的舞臺,還有乘著小丑、兵士、廚師、水手、牧羊婦人等的船,混雜得令人看都來不及看。喇叭聲、鼓聲,幾乎要把人的耳朵震聾。馬車中的化裝隊,或飲了酒跳躍,或和行人及在窗上望著的人們攀談。同時,對手方面也竭力發出大聲來回答,有的投擲桔子、果子給他們。馬車上及人們的頭上,只看見飛揚著的旗幟,閃閃發光的帽子,顫動的帽羽,及搖搖擺擺的厚紙盔。大喇叭呀,小鼓呀,幾乎鬧得天翻地覆。我們的馬車進入空地時,恰好在我們前面有一輛四匹馬的馬車。馬上都戴著金鑲的馬具,並且用紙花裝飾著。車中有十四五個紳士,扮成法蘭西的貴族,穿著發光的綢衣,頭上戴著白髮的大假面和有羽毛的帽子。腰間掛著小劍,胸間用花邊、流蘇等裝飾著。樣子很是好看。他們一齊唱著法蘭西歌,把果子投擲給人們,大家都拍手喝彩起來。
這時,突然有一個男子從我們的左邊過來,兩手抱了一個五六歲的女孩,高高地擎出在眾人的頭上。那女孩可憐已哭得不成樣子,全身痙攣,兩手戰慄著。男子向紳士們的馬車旁擠去,見車中一個紳士彎了身注視他,他就大聲叫道:
「替我接了這小孩,這是一個迷了路的。請你將她高舉起來,她的母親大概就在這近旁吧,就會尋著她吧。除此也沒有別的方法了!」
紳士抱過小孩去,其他的紳士們也不再唱歌了。小孩拼命地哭著,紳士把假面除了,馬車緩緩地前進。
事後聽說,這時空地的那面,有一個貧窮的婦人,發狂似地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哭著喊著:
「瑪利亞!瑪利亞!我女兒不見了!被拐了去了!被人踏死了!」
這樣狂哭了好一會兒,被擠在人群之中,只是狂躁不安。
車上的紳士,將小孩抱在他用花邊、流蘇裝飾著的懷裡,一面眼向四方環顧,一面逗誘著小孩,小孩不知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了,只用手遮住了臉,啜泣得幾乎要把小胸膛裂破。這啜泣聲似乎很打擊紳士,紳士手足無措。其餘的紳士們想把果子、桔子等給予小孩,幼兒卻用手推開,愈加哭泣得厲害起來。
紳士向著人群叫喊:「替我找尋那做母親的!」大家都向四方留心,總不見有像她母親的人。一直到了羅馬街,始看見有一個婦人向馬車方面追趕過來。啊!那時的光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那婦人已不像個人樣,發也亂了,臉也歪了,衣服也破了,喉間發出一種怪異的聲音,——差不多分辨不出是快樂的聲音還是苦悶的聲音,奔近車前,突然伸出兩手想去抱那小孩,馬車於是停止了。
「在這裡哩。」紳士說著將小孩吻了一下,遞給她母親。母親狂也似地抱過去貼緊在胸前,可是小孩的一隻手還放在紳士的手裡。紳士從自己的右手上脫下一個鑲有金剛石的指環,很快地套在小孩指上:
「將這給了你,當做她將來的嫁妝吧!」
那做母親的呆了,化石般地立著不動,人們的喝彩聲,四面八方都響了起來,紳士於是重新把假面戴上,同伴們又唱起歌來,馬車慢慢地從拍手喝彩聲中移動了。
盲孩
二十四日
我們的先生大病,五年級的先生來代課了。這位先生以前曾經做過盲童學校裡的教師,是學校當中年紀最長的先生。頭髮白得幾乎像棉花做成的假髮,說話的調子很奇妙,好像在唱著悲歌。可是,講話很巧,並且熟悉種種的世事。一入教室,看見一個眼上縛著繃帶的小孩,就走近他的身旁去,問他患了什麼病。
「眼睛是要注意的!我的孩子啊!」先生這樣說。於是代洛西問道:
「聽說先生曾做過盲童學校裡的先生,真的嗎?」
「呃,曾做過四五年。」
「可以將那裡的情形講給我們聽聽嗎?」代洛西低聲說。
先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盲童學校在維亞尼塞街哩。」可萊諦大聲地說。
先生於是靜靜地開口了。
「你們說‘盲童,盲童’好像很是平常。你們能真懂得‘盲’字的意味嗎?請想想看,盲人!什麼都看不見,晝夜也不能分辨,天的顏色,太陽的光,自己父母的面貌,以及在自己周圍的東西,自己手所碰著的東西,一切都不能看見。說起來竟好像是一齣世就被埋在土裡,永久住在黑暗之中的樣子。啊!你們暫時閉住了眼睛試試!並想象想象終身都非這樣不可的情境!如此你們就會覺得心裡難過起來,可怕起來吧!覺得無論怎樣也忍耐不住,要哭泣起來,或是發狂而死了吧!雖然如此,你們初到盲童學校去的時候,在休息時間中,可以看見盲童在這裡那裡弄小提琴呀,吹笛呀,大踏步地上下樓梯呀,在廊下或寢室奔跑呀,大聲地互相談說呀,你們也許覺得他們的境遇,並不怎樣不幸吧!其實,真正的情況,非用心細察,是不會明白的。他們在十六七歲的時候,很多意氣旺盛的少年,好像不怎麼以自己的殘廢而痛苦。可是,我們見了他們那種高慢自矜的神情,愈可知道他們到將來意識到自己的不幸,這中間要經過多少的難過啊!其中也有可憐地青著臉,似乎已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幸。他們雖已意識到,總現出痛苦的樣子,但我們一定可以想見他們有暗泣的時候。啊!諸君!這裡面有只患了二三日的眼病就盲了的,也有經過幾年的疾病,受了可怕的手術,終於盲了的。還有,出世就盲的,這竟像是生於夜的世界,完全如生活在大墳墓之中了。他們不曾見過人的臉是怎樣。你們試想,他們一想到自己與別人的差別,自己問自己‘為什麼有差別?啊!如果我們眼睛是亮的……’的時候,將怎樣苦悶啊!怎樣煩惱啊!
「在盲童中生活過幾年的我,記得出永遠閉鎖著眼的無光明無歡樂的那些小孩們。現在見了你們,覺得你們之中無論哪一個,都不能說是不幸的。試想,義大利全國有二萬六千個盲人啊!就是說,不能見光明的有二萬六千人啊!知道嗎?如果這些人排成行列,在這視窗通過,要費四小時光景哩!」
先生到此把話停止了。教室立刻肅靜。代洛西問:「盲人的感覺,據說是比一般人靈敏,真的嗎?」
先生說:
「是的,眼以外的感覺是很靈敏的。因為無眼可用,多用別的感覺來代替眼睛,當然是會特別熟練了。天一亮,寢室裡的一個盲童就問:‘今天有太陽吧?’那最早穿好了衣服的即跑出庭中,用手在空中查察日光的有無以後,跑回來回答問的說:‘有太陽的。’盲童還能聽了話聲辨別出說話的人的高矮來。我們平常都是從眼神上去看別人的心,他們卻聽了聲音就會知道。他們能把人的聲音記憶好幾年,一室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在那裡說話,其餘的人雖不做聲,他們也能辨別出室中的人數來。他們能碰著食匙就知其發光的程度,女孩子則能分別染過的毛線與沒染過的毛線。排成兩列在街上行走的時候,普通的商店,他們能聞了氣味就知道,陀螺旋著的時候,他們只聽了那嗚嗚的聲音,就能一直走過去取在手裡。他們能旋環子,跳繩,用小石塊堆築房屋,採堇花,用了各種的草很巧妙地編織蓆或籃子。——他們的觸覺練習得這樣敏捷,觸覺就是他們的視覺。他們最喜探摸物的形狀。領他們到了工業品陳列所去的時候,那裡是許可他們摸索一切的,他們就熱心地奔去捉摸那陳列的幾何形體呀,房屋模型呀,樂器等,用了驚喜的神情,從各方面去撫摸,或是把它翻身,探測其構造的式樣!在他們叫做‘看’。」
卡洛斐插言,把先生的話頭打斷,問盲人是否真的擅長計算。
「真的囉。他們也學算術與語文。課本也有,那文字是突出在紙上的,他們用手摸了去讀。讀得很快哩!他們也能寫,不用墨水,用針在厚紙上刺成小孔,因為那小孔的排列式樣,就可代表各個字母。只要把厚紙翻身,那小孔就突出在背後,可以摸著讀了。他們用此作文、通訊、記數,也用這方法來計算。他們心算很巧,這因為眼睛一無所見、心專一了的緣故。盲孩讀書很熱心,一心把它記熟,連小小的學生,也能就歷史、語文上的事情,大家互相議論。四五個人在長椅上坐了,彼此看不見談話的對手在哪裡,第一位與第三位做了一組,第二位與第四位又成了一組,大家高聲輪流著同時談話,一句都不會誤聽。
「盲童比你們更看重試驗,與先生也很親熱。他們能根據腳步聲和氣味,認識先生。只聽了先生一句話,就能辨別先生心裡是高興或是懊惱。先生稱讚他們的時候,都來扳著先生的手或臂,高興喜樂。他們與同伴友情又極好,總在一處玩耍。在女子學校中,是按照樂器的種類自己組織團體的,有什麼小提琴組、鋼琴組、簫笛組,各自集在一處玩弄,要使他們分離,不是容易的事。他們判斷也正確,善惡見解也明白,聽到真正善意的話,會發出驚人的熱心來。」
華梯尼問他們是不是善於使用樂器。
「非常喜歡音樂,音樂是他們的快樂,音樂是他們的生命。才入學的小小盲孩,能站立了聽三小時光景的演奏,他們很快就能學會,而且用了火樣的熱心去做。如果對他們說‘你音樂不好囉!’他們就很失望,但因此更拼命去學習。把頭後仰了,嘴上綻著微笑,紅著臉,含著感情,在那黑暗中一心神往地聽著諧和的曲調:見了他們那種神情,就可知音樂是何等神聖的安慰了。對他們說‘你可成音樂家’,他們就發出歡聲露出笑臉來。音樂最好的——小提琴拉得最好或是鋼琴彈得最好的人,被大家敬愛得如王侯。如果遇到爭執,就齊集到他那裡,求他評判。在他那裡學音樂的小學生,把他當做父親看待,晚上睡覺的時候,大家都要對他說了‘請晚安!’才去睡。他們一味談著音樂的話,夜間在床上是這樣,日間疲勞得要打盹的時候,也仍低聲談說歌劇、音樂的名人,樂器或樂隊的事。禁止讀書與音樂,在他們是最嚴重的處罰。那時他們的悲哀,使人見了不忍再將那種責罰加於他們。好像光明在我們的眼睛裡是不能缺的東西一樣,音樂在他們也是不能缺的東西。」
代洛西問:「我們可以到盲童學校裡去看嗎?」
「可以去看的。但是你們小孩還是不去的好。到年歲大了能完全瞭解這不幸,同情於這不幸了以後,才可以去。那種光景是看了可憐的。你們只要走過盲童學校前面,常可看見有小孩坐在視窗,一動不動地浴著新鮮空氣。平常看去,好像他們正在眺望那寬大的綠野或蒼翠的山峰哩,然而一想到他們是什麼都不能見,永遠不能見這美的自然,這時你們的心就會好像受了壓迫,覺得這時你們自己也成了盲人了的吧?其中,出生就盲了的,因為開始就未曾見過世界,苦痛也就不多。至於二三月前才盲了的,心裡記著各種事情,明明知道現在都已不能再見了,並且那心中所記著的可喜的印象,逐日地消褪下去,自己所愛的人的面影,漸漸退出記憶之外,就覺得自己的心一日一日地黑暗了。有一天,這裡面有一個孩子,非常悲哀地和我說:‘就一瞬間也好,讓我眼睛再亮一亮,再看看我母親的臉,我已記不清母親的面貌了!’母親們來望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將手放在母親的臉上,從額以至面頰耳朵,處處撫摸,一面還反覆地呼著‘母親!母親!’見了那種情形,不論怎樣心硬的人,也不能不流了淚走開的!離開了那裡,覺得自己的眼睛能看,實在是例外的事;覺得能看得見人面、房屋、天空,是過分的特權了。啊!我料想你們見了他們,如果能夠,誰都寧願分出一部分自己的視力來,給那全班可憐的——太陽不替他們發光,母親不給他們臉面看的孩子們的吧!」
病中的先生
二十五日
今日下午從學校回來,順便去探望先生的病。先生是因過度勞累才病了的。每日授五小時的課,運動一小時,再去夜學校擔任功課兩小時,吃飯只是草草地吞嚥幾口,從早到晚沒有休息,所以把身體累壞了,這些都是母親說給我聽的情形。母親在先生門口等我,我一個人進去,在樓梯裡看見黑髮的考諦先生,就是那隻哄嚇小孩、從不加罰的先生。他張大了眼看著我,毫無笑容地用了獅子樣的聲音說可笑的話,我覺得可笑,一直到四層樓去按門鈴的時候還在笑著。僕人引我入那狹小陰暗的房間裡,我才停止了笑。先生現在室內臥著,他臥在鐵製的床上,鬍鬚長得深深地,一手遮在眼旁,看見了我,就用了含著深情的聲音說:
「啊!安利柯嗎?」
我走近床前,先生一手搭在我的肩上:
「來得很好!安利柯!我已病得這樣了,學校裡怎樣?你們大家怎樣?好嗎?啊!我雖不在那裡,先生雖不在那裡,你們也可以好好地用功的,不是嗎?」
我想回答說「不」,先生攔住了我的話頭:
「是的,是的,你們都看重我的!」說著嘆息。
我眼瞧著壁上掛著的許多相片。
「你看見了嗎?」先生說給我聽。「這都是二十年來我所教過的孩子哩。個個是好孩子。這就是我的紀念品。我預備將來死的時候,看著這許多相片斷氣,我的一生是在這班勇健淘氣的孩子中度過的囉。你如果畢了業,也請送我一張相片吧!送我嗎?」說著從桌上取過一個桔子,塞在我手裡,說:
「沒有什麼給你的,這是別人送來的。」
我凝視著桔子,不覺悲傷起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
「我和你講,」先生又說,「我還望病好起來,萬一我病不好,望你用心學習算術,因為你算術不好。要好好地用功啊!困難只在開始的時候,不能做的事是決沒有的,所謂不能,無非是用功不夠罷了。」
這時先生呼吸急促起來,神情很苦。
「發熱哩!」先生嘆息著說。「我差不多沒用了!所以望你好好地用功算術,下工夫做練習題!做不出的時候,暫時休息一下再做,要一一地去做,但是不要心急!勉強是不好的,不要過於拼命!快回去吧!不要再來了!將來在學校裡再見吧!如果不能再見面,你要將這愛著你的四年級的你的先生,時時記起啊!」
我要哭了。
「把頭伸過來些!」先生說著自己也從枕上翹起頭來,在我頭髮上親了親,並且說:「可回去了!」眼睛轉向壁上去看。我飛跑下樓,因為急於想投到母親懷裡去。
街路
二十五日
今日你從先生家裡回來的時候,我在視窗望你。你碰撞上婦人了。走街路是最要當心的呀!在街路上也有我們應守的義務,既然知道在家裡樣子要好,那麼在街路上也是同樣,街路就是萬人的家哩!安利柯!不要把這忘了!遇見老人,貧困者,抱著小孩的婦人,拄著柺杖的跛腳,負著重物的人、穿著喪服的人,總須親切地把路讓過。我們對於衰老、不幸、殘廢、勞動、死亡和慈愛的母親,應表示敬意。見人將被車子碾軋的時候,如果那是小孩,應去救援他;是大人的時候,應注意關照他。見有小孩獨自在那裡哭,要問他原因;見老人落了杖,要替他拾起。有小孩在相打,替他們拉開,如果那是大人,不要近攏去。暴亂人們的相打是看不得的,看了自己也不覺會殘忍起來了。有人被警察押解著走過的時候,雖然有許多人集在那裡看,但也不該加入張望,因為那人或是冤枉的,也說不定的。如果有病院的擔架正在通過,不要和朋友談天或笑,因為在擔架上的或是臨終的病人,或竟是葬式,都說不定。明天,自己家裡或許也要有這樣的人哩!遇著排成兩列走的養育院的小孩,要表示敬意。——無論所見的是盲人,是駝背的小孩,是孤兒,或是棄兒,都要想到此刻我眼前通過著的,不是別的,是人間的不幸與慈善。如果那是可厭可笑的殘疾者,裝作不看見就好了。路上有未熄的火柴梗,應隨即踏熄,因為弄得不好,那是要釀成大禍,傷人生命的東西。有人向你問路,你應親切而仔細地告訴他。不要望著別人笑,非必要勿奔跑,勿高叫。總之,街路是應該尊敬的,一國國民的教育程度,因了街上行人的舉動,最可看出,街上如果有不好的樣子,家裡也必定有同樣不好的情形。
還有,研究市街的事,也很重要。自己所住著的城市,應該加以研究。將來不得已離開這城市的時候,如果還能把那地方明白記憶,能把某處某處一一都說出來,這是何等愉快的事哩!你的出生地,是你一生中最初幾年的世界。你曾在這裡,隨著母親學步,在這裡學得初步的知識,養成最初的情緒,求覓最初的朋友。這地方實是生你的母親,教過你,愛過你,保護過你。你要研究這市街及其居民,而且要愛。如果這市街和居民遭逢了侮辱,你是應該竭力衛護的。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