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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三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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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學校

二日

昨晚,父親領了我去參觀夜學校。校內已亮了燈,勞動者漸漸從四面集來。進去一看,見校長和別的先生們正在發怒。據說,方才有人投擲石子,把玻璃窗打破了。校役奔跑出去,從人群中拖捉了一個小孩來。這時,住在對門的斯帶地跑來說:

「不是他,我看見的。投擲石子的是勿蘭諦。勿蘭諦曾對我說:‘你如果說出去,我是不甘休的!’但是我不怕他。」

校長先生說勿蘭諦非除名不可。這時,勞動者已聚集了二三百人。我覺得夜學校真有趣,有十二歲光景的小孩,有才從工場回來留著鬍鬚拿著書本、筆記簿的大人,有木匠,有黑臉的火夫,有手上沾了石灰的石匠,有頭髮上滿是白粉的麵包店裡的徒弟。漆的氣味,皮革的氣味,魚的氣味,油的氣味,——一切職業的氣味都有。還有,炮兵工廠的職工,也穿了軍服樣的衣服,大批地由伍長率領著來了。大家都急忙找到了座位,低了頭就用起功來。

有的翻開了筆記簿到先生那裡去請求解釋,我見那個平常叫作「小律師」的穿美服的先生,正被四五個勞動者圍住了用筆改著什麼。有一個染店裡的人,把筆記簿用赤色、青色顏料裝飾了來,引得那跛足的先生笑了。我的先生病已愈了,明日就可依舊授課,晚上也在校裡。教室的門是開著的,由外面可以望見一切。上課以後,他們眼睛都不離書本,那種熱情,真使我佩服。據校長說,他們要想不遲到,大概都不吃正式晚餐,甚至於有空了腹來的。

可是,那年紀小的經過約一半的時間,就伏在桌上打起盹來,有一個竟將頭靠在椅上睡去了。先生用筆桿觸動他的耳朵,使他醒來。大人都不打瞌睡,只是目不轉睛地張了口注意聽課。見了那種有了鬍鬚的人,坐在我們的小椅子上用功,真使我感動。我們又上樓到了我一級的教室門口,見我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鬍鬚很多的手上縛著繃帶的人。大概是在工場中被機器傷了手的吧,慢慢地正在寫著字哩。

最有趣的,是那「小石匠」的高大的父親,他滿滿地就坐在「小石匠」的座位上,把手託著面頰,專心地在那裡看書。這不是偶然的。據說,他第一夜到校裡來,就和校長商量:

「校長先生!請讓我坐在我們‘兔頭’的位子上吧!」他無論何時都稱兒子為「兔頭」的。

父親一直陪我看到課畢才離去,到了街上,見婦人們都抱了兒女等著丈夫從夜學校出來。在學校門口,丈夫從妻子手裡抱過兒女,把書冊、筆記簿交給妻子,大家一齊回家。一時街上滿是人聲,過了一會兒,即漸漸靜去,最後只見校長的高長瘦削的身影,向前面消失了去。

相打

五日

這原是意料中的事:大約勿蘭諦因為被校長命令退學,想報復斯帶地,有意在歸路上等候斯帶地。斯帶地是每日到大街的女學校去領了妹妹回家的,雪爾維姊姊一走出校門,見他們正在相打,就嚇慌了逃回家裡。據說,情形是這樣:勿蘭諦把那粗布的帽子歪戴在左耳旁,躡手躡腳地趕在斯帶地的後面,故意把他妹妹的頭髮向後猛拉,他妹妹幾乎仰面跌倒,就哭叫了起來。斯帶地急回頭去,見是勿蘭諦,那神氣好像在說「我比你大得多,你這傢伙是不敢做聲的,如果你說什麼,就把你打倒」的樣子。

不料斯帶地卻毫不恐懼,他雖小小的,竟跳過去攫住對方,舉拳打去。但是,還沒有打著,反給對方回打了一頓,這時街上除了女學生外沒有別人,沒有人前去把他們拉開。勿蘭諦把斯帶地翻倒在地,亂打亂踢,一瞬間斯帶地耳朵也破了,眼也腫了,鼻中流出血來。雖然這樣,斯帶地仍不屈服,怒罵著說:

「要殺就殺,我總不饒你!」

兩人或上或下,互相扭打。一個女子從視窗叫喊:「但願小的那個勝!」別的也叫喊:「他是保護妹妹的,打呀!打呀!打得再厲害些!」又罵勿蘭諦:「欺侮弱者!卑怯的東西!」勿蘭諦狂也似地扭著斯帶地。

「服了嗎?」

「不服!」

「服了嗎?」

「不服!」

忽然,斯帶地掀起身來,拼了命撲向勿蘭諦,用盡了力,把勿蘭諦摔倒在臺階上,自己騎在他身上。

「啊!這傢伙帶著小刀哩!」旁邊一個男子叫著,跑過來想奪下勿蘭諦的小刀。斯帶地憤怒極了,忘了自己,這時已經用雙手把勿蘭諦的手臂捉住,咬他的手,小刀也就落下。勿蘭諦的手流出血來,恰好有許多人聚攏來把二人拉開,勿蘭諦狼狽地逃去了。斯帶地滿臉都是傷痕,一隻眼睛被打得發青,一面又帶著戰勝的矜誇,立在哭著的妹妹身旁。有二三個小女孩替他收拾著散落在街上的書冊和筆記簿。

「能幹!能幹!保護了妹妹了。」旁人說。

斯帶地把書包看得比相打的勝利還重。將書冊、筆記簿等一一檢查,看有沒有遺失或破損的。用袖把書拂過,又把鋼筆的數目點過,仍原樣收藏好。然後像平常一樣向妹妹說:

「快回去吧!我還有一門算術沒有做出哩!」

學生的父母

六日

斯帶地的父親,恐防自己的兒子再有遇著勿蘭諦那樣的事,今天特來迎接。其實,勿蘭諦已經被送到感化院去,不會出來了。

今天學生的父母來的很多。可萊諦的父親也到了,容貌很像他兒子,是個瘦小敏捷、頭髮挺硬的人,上衣的鈕孔中戴著勳章。我差不多已把同學的父母個個都認識了,有一個彎了背的老婦人,領了在二年級的孫子,不管下雨下雪,每日總到學校裡來走四次。替孫子穿外套呀,脫外套呀,整好領結呀,拍去灰塵呀,整理筆記簿呀。在這位老婦人,恐怕是除了這孫子以外,對於世界,已經沒有別的想念了吧。還有,那被馬車碾傷了腳的洛佩諦的父親炮兵大尉,也是常來的。洛佩諦的朋友于回去時去抱洛佩諦,他父親就去回抱他們,當做還禮。如果那是穿粗布衣服的貧孩,更非常愛惜,向著他們道謝。

其中,也有很可憐的事:有一個紳士,原是每天領了兒子們來的。他因為一個兒子死了,一個月來,只叫女僕代他伴送。昨天偶然到學校裡來,見了孩子的朋友,就躲在屋角里用手掩著面哭了起來,給校長看見,拉了他的手同到校長室裡去了。

這許多父母中,有的能全數記著自己兒子的朋友的姓名。隔壁的女學校或中學校的學生們,也有領了自己的弟弟來的。有一位以前曾做過大佐的老紳士,見學生們有書冊、筆記簿掉落,就代為拾起。又在校裡,時常看見有衣服華美的紳士們和頭上包著手巾或是手上挎著籃的人,共同談著校裡的事情,說什麼:

「這次的算術題目很難哩!」

「那個文法課今天是教不完了。」

同級中遇有生病的學生,大家也都知道。病一痊癒,大家就都歡喜。今天那克洛西的賣野菜的母親身邊,圍立著十個人光景的紳士及職工,探問和我弟弟同級的一個孩子的病狀。這孩子就住在賣菜的附近,正生著危險的病哩。在學校裡,無論什麼階級的人,都成了平等的友人了。

七十八號犯人

八日

昨天午後,見了一件很感動的事。這四五天來,那個賣野菜的婦人遇到代洛西,總是用了慈愛的眼神注視他。這是因為代洛西自從知道了那七十八號犯人和墨水瓶的事,就愛護那賣野菜的婦人的兒子克洛西——那個一手殘廢了的赤發的小孩——在學校裡的時候幫助他、指教他所不知道的,或是送他鉛筆及紙類。代洛西對於他父親的不幸,很是感動,所以把他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地愛待著。

賣野菜的母親,這四五天中見了代洛西,總是盯著他看。這母親是個善良的婦人,是隻為兒子生存著的。代洛西是紳士的兒子,又是級長,竟能那樣愛護她的兒子,在她看來,代洛西已成了王侯或是聖人般的人物了。每次注視了代洛西,好像有什麼話要說而又不敢出口的樣子。到了昨天早晨,畢竟在學校門口把代洛西叫住了,這樣說:

「哥兒,真對不起你!你那樣愛護我兒子,不肯收受我這窮母親的紀念物嗎?」說著從菜籃裡取出小小的果子盒來。

代洛西滿臉通紅,就明白地謝絕她說:

「請給克洛西吧!我是不受的。」

那婦人難為情起來了,解釋著說:

「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些微的方糖哩!」

代洛西仍舊搖著頭說:「不。」

於是那婦人赧然地從籃裡取出一束蘿蔔來:

「那麼,請收了這個吧!還新鮮哩——請帶給你的母親!」

代洛西微笑著說:

「不,謝謝!我什麼都不要。我願盡力幫助克洛西,但是什麼都不受的。謝謝!」

那婦人很慚愧地問:

「你可是動氣了嗎?」

「不,不。」代洛西說了笑著就走。

那婦人歡喜得了不得,自語道:

「咿呀!從沒有見過有這樣好的哥兒哩!」

這事總以為這樣就完了,不料午後四時光景,做母親的不來,他那瘦弱而臉上有悲容的父親來了。他叫住了代洛西,好像覺得代洛西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的樣子,只管注視著代洛西,用了悄然而溫和的聲音和代洛西交談:

「你愛護我的兒子,為什麼竟那樣地愛護他呢?」

代洛西臉紅得像火一樣,他大概想這樣說吧:

「我的愛他,是因為他不幸的緣故;又因為他父親是不幸的人,是忠實地償了罪的人,是有真心的人的緣故。」可是究竟沒有說這話的勇氣。大約是因眼見著曾殺過人、曾住過六年監牢的犯人,心裡不免恐懼了吧。克洛西的父親似乎已覺到了這層,就附在代洛西的耳邊低聲地說,說時他差不多是戰慄著的:

「你大概是愛我的兒子,而不歡喜我這做父親的吧?」

「哪裡,哪裡!全沒有那樣的事。」代洛西從心底裡這樣喊著。

克洛西的父親於是走近去,想用腕勾住代洛西的項頸,終究不敢這樣,只是把手指插入代洛西那金黃色的頭髮裡撫摸了一會兒。又眼淚汪汪地對著代洛西,將自己的手放在嘴上接吻,其意好像在說,這接吻是給你的。然後他就攜了自己的兒子,急速地走了。

小孩的死亡

十三日

住在賣野菜人家附近的那個二年級的小孩——我弟弟的朋友——死了。星期六下午,代爾卡諦先生哭喪了臉來通知我們的先生。卡隆和可萊諦就自己請求抬那小孩的棺材。那小孩是個好孩子,上星期才受過獎牌,和我弟弟很要好,我母親看見那孩子,總是要去抱他的。他父親戴著有兩條紅線的帽子,是個鐵路工人。昨天(星期日)午後四時半,我們都到了他的家裡。

他們是住在樓下的。二年級的學生由母親們領著,手裡拿了蠟燭等在那裡了。先生到了四五人,此外還有附近的鄰人們。由視窗望去,赤帽羽的女先生和代爾卡諦先生在屋子裡面啜泣,那位母親則大聲地哭叫著。有兩個貴婦人(這是孩子朋友的母親)各拿了一個花圈也站在那裡。

葬禮儀式於五時整出發。前面是執著十字架的小孩,其次是牧師,再其次是棺材——小小的棺材,那孩子就躺在裡面!表面罩著黑布,上面飾著兩個花圈,黑布的一方,掛著他此次新得的獎牌。卡隆、可萊諦與附近的兩個孩子大家抬著棺材。棺材的後面,就是代爾卡諦先生,她傷心地哭著,其次是別的女先生,再其次是小孩們。這裡面有許多是年幼的小孩,一手執了堇花,很怪異地向著棺材看,一手由母親攜著,母親們手裡執著蠟燭。我聽見有一小孩這樣說:

「我不能和他再在學校裡相見了嗎?」

棺材剛出門的時候,從窗旁聽到哀哀欲絕的泣聲,就是那孩子的母親。有人立刻把她扶進屋裡去。佇列到了街上,遇見排成兩列走過的大學生,他們見了掛著獎牌的棺材和女先生們,都把帽子除下。

啊!那孩子掛了獎牌長眠了!他那紅帽子,我已不能再見了!他原是很壯健的,不料四天中竟死了!聽說:臨終的那天,還說要做學校的作業,曾從床上起來過,又不肯讓家裡人將獎牌放在床上。說是要遺失的!啊!你的獎牌已經永遠不會遺失了啊!再會!我們無論到什麼時候,總不會忘記你!安息吧!我的小朋友啊!

三月十四日的前一夜

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是一年中最有趣的維多利亞·愛馬努愛列館獎品授予式的前夜!並且,這次挑選捧呈獎狀於官長的人選的方法,很是有趣。將放課時,校長先生來到教室裡:

「諸君!有一個很好的訊息哩!」說著又叫那個格拉勃利亞少年:

「可拉西!」

格拉勃利亞少年起立,校長說:

「你願意明天做捧了獎狀遞給官長的差事嗎?」

「願意的。」格拉勃利亞少年回答說。

「很好!」校長說。「那麼,格拉勃利亞的代表者也有了。這真是再好不過了。今年市政所方面要想從義大利全國選出拿獎狀的十幾個少年,而且說要從小學校的學生裡挑選。本市有二十所小學校和五所分校,學生共七千人。其中就有代表義大利全國十二區的孩子,本校所擔任派出的是詹諾亞人和格拉勃利亞人,怎樣?這是很有趣的辦法吧。給你們獎品的是義大利全國的同胞,明天你們試看!十二個人一齊上舞臺來的,那時是要大喝彩的囉!這幾個雖是少年,代表國家則是和大人一樣的。小小的三色旗,也和大三色旗一樣,同是義大利的徽章哩!所以要大喝彩,這表示就是像你們小孩子們,在神聖的祖國面前,是燃著熱忱的!」

校長這樣說完去了,我們的先生微笑地說:

「那麼,可拉西做了‘格拉勃利亞大使’了哩!」說得大家都拍手笑了。走出去到了街上,我們高高地將可拉西扛起,大叫:「‘格拉勃利亞大使’萬歲!」這並不是戲言,實是為要祝賀那孩子,用了好意說的。因為可拉西平時深得朋友喜歡。他笑了,我們扛了他到轉彎路口,和一個有黑鬚的紳士撞了一下,紳士笑著,可拉西說:

「我的父親哩!」我們聽見這話,就把可拉西交給他父親手裡,拉了他們向各處遍跑。

獎品授予式

十四日

二點光景,大劇場里人已滿了——池座、廂座、舞臺上都是人。好幾千個臉孔,有小孩、有紳士、有先生、有官員、有女人、有嬰兒。頭動著,手動著,帽羽、絲帶、頭髮動著,歡聲悅耳。劇場的內部,用白色、赤色和綠色的花裝飾了,從池座上舞臺去,左右有兩個階梯,受獎品的學生先從右邊上去,受了獎品,再從左邊下來。舞臺中央,排著一列的紅色椅子,正中的一把椅子上掛著兩頂月桂冠,後面就是大批的旗幟。稍旁邊些的地方,有一綠色的小桌子,桌上擺著的是用三色帶縛了的獎狀。樂隊就在舞臺下面的池座裡,學校先生們的席,設在廂座的一角。池座正中,列著許多唱歌的小孩,後面及兩旁,是給受獎品的學生們坐的,男女先生們為要安插他們,都東西奔走著。這許多學生的父母們都各擠在孩子的身旁,替他們整理著頭髮或衣領什麼的。

我同我家裡人一起進了廂座。見戴赤羽帽的女先生在對面微笑,滿臉的笑靨。她的旁邊,我弟弟的女先生呀,那著黑衣服的「尼姑」呀,我二年級時候的女先生呀,都在那裡。我的女先生臉色蒼白,可憐,咳嗽很厲害哩。卡隆的大頭,和靠在卡隆肩下的耐利的金髮頭,都在池座裡看見了。再遠一些,那鴉嘴鼻的卡洛斐已把印刷著受獎者姓名的單紙蒐集了許多了。這一定是拿去換什麼的,到明天就可知道了。入口的近旁,柴店夫妻都穿了新衣,領了可萊諦進來。可萊諦今天已把那平日的貓皮帽茶色褲等換去,全然打扮得像個紳士,我見了不覺為之吃驚。那穿線領襟的華梯尼的身影,曾出現在廂座中,過了一會兒,就不見了。靠舞臺旁邊,人群中坐著那被馬車碾跛了足的洛佩諦的父親,那個炮兵大尉。

兩點一到,樂隊開始奏樂。同時,市長、知事、判事及其他的紳士們,都穿了黑服,從右邊走上舞臺,坐在正面的紅椅子上。學校中教唱歌的先生,拿了指揮棒立在前面,池座裡的孩子,跟著他的訊號一齊起立,一見那第二個訊號,就唱起歌來。七百個孩子一齊唱著,真是好歌,大家都肅靜地聽著。那是靜穆美朗的歌曲,好像教會里的讚美歌。唱完了,一陣拍手,接著又即肅靜。授獎就此開始了。我三年級時的那個赤發敏眼的小身材的先生走到舞臺前面來,預備著朗讀受獎者的姓名。大家都焦急地盼望那拿獎狀的十二個少年登場,因為新聞早已把今年由義大利全國各區選出的事情報道過了,所以從市長、紳士們以及一般的觀眾都望眼欲穿似地注視著舞臺的入口,場內又復肅靜起來。

忽然,十二個少年登上了舞臺,一列排立,都在那裡微笑。全場三千人同時起立,掌聲如雷,十二個少年手足無措地暫時立著。

「請看義大利的氣象!」場中有人這樣叫喊。格拉勃利亞少年仍舊穿著平常的黑服。和我們同坐在一處的市政所的人,是完全認識這十二個少年的,他一一地說給我的母親聽。十二人之中,有兩三個是紳士打扮,其餘都是工人的兒子,服裝很是輕便。最小的是佛羅倫薩的孩子,纏著青色的項巾。少年們通過市長前面,市長一一吻他們的額頭,坐在旁邊的紳士,把他們的出生地的名稱告訴市長。每一人通過,滿場都拍手。等他們走近綠色的桌子去取獎狀,我的先生就把受獎者的學校名、級名、學生姓名朗讀起來。受獎者從右面上舞臺去,第一個學生下去的時候,舞臺後面遠遠地發出小提琴的聲音來,一直到受獎者完全通過才止。那是柔婉平和的音調,聽去好像是女人們低語的聲音。受獎者一個一個通過紳士們的前面,紳士們就把獎狀遞給他們,有的與他們講話,有的用手去撫摸他們。

每逢極小的孩子,衣服襤褸的孩子,頭髮蓬鬆的孩子,穿赤服的或是白服的孩子通過的時候,在池座及廂座的小孩都大拍其手。有一個二年級年齡的小學生,上了舞臺,突然手足無措起來,竟迷了方向,不知向哪裡才好,滿場見了大笑。又有一個小孩,背上結著桃色的絲帶的,他勉強地爬上了臺,被地氈一絆,就翻倒了,知事於是扶起他,大家又拍手笑了。還有一個在下來的時候,跌倒在池座裡,哭了,幸而沒有受傷。各式各樣的孩子都有:有很靈活的,有很老實的,有臉孔紅得像櫻桃的,有見了人就要笑的。他們一下了舞臺,父親或母親都立刻來領了他們去。

輪到我們學校的時候,我真是非常快活。我所認識的學生很多,可萊諦從頭到腳都換了新服裝,露了齒微笑著通過了。有誰知道他今天從早晨起已背了多少捆柴了啊!市長把獎狀授予他時,問他額上為何有紅痕,他把原因說了。市長就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我向池座去看他父母,他們都在掩著口笑哩。接著,代洛西來了。他穿著鈕釦發光的青服,昂著金髮的頭,悠然上去。那種風采,真是高尚。我恨不得遠遠地把吻向他吹送過去。紳士們都向他說話,或是握他的手。

接著,先生叫著敘利亞·洛佩諦。於是大尉的兒子就拄了柺杖上去。許多小孩都曾知道前次的災禍的,說話聲鬨然四起,拍手喝彩之聲,幾乎把全劇場都震動了。男子都起立,女子都拂著手帕,洛佩諦吃驚地立在舞臺中央,市長攜他過去,給他獎品,與他接吻,取了椅上掛著的二月桂冠,替他系在柺杖頭上。又攜了他同到他父親的身邊,大尉抱過自己的兒子,在滿場像雷一般的喝彩聲中,讓他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和婉的小提琴聲,還繼續奏著。別的學校的學生上場了。有全是小商人的子弟學校。又有全是工人或農人的孩子的學校。全數通過以後,池座中的七百個小孩,又唱起有趣的歌來,接著是市長演說,其次是判事演說。判事演說到後來,向著小孩們道:

「但是,在你們要離開這裡以前,對於為你們費了非常勞力的人們,應該致謝!有許多人為你們盡了全心力的,為你們而生存,為你們而死亡。這許多人在那裡,你們看!」說時手指著廂座中的先生席。於是在廂座和在池座的學生,都起立了把手伸向先生的方向呼叫,先生們也起立了揮手或拂著帽子、手帕回應他們。接著,樂隊又奏起樂來。代表義大利各區的十二個少年,出現在舞臺的正面,臂靠臂地排成一列站著,滿場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喝彩聲,雨也似的花朵,從少年們的頭上紛紛落下。

爭鬧

二十日

今天我和可萊諦相罵,並不是因為他受了獎品,我妒忌他,而是我的過失。我坐在他的近旁,正謄寫這次每月例話《洛馬格那的血》——因為「小石匠」病了,我替他在謄寫。——他在我臂肘上碰了一下,墨水流落,把紙弄汙了。我恨恨地罵他,他卻微笑了說:「我不是有意如此的囉。」我是知道他的性格的,照理應該信任他,不與他計較才好,可是他的微笑,實在使我不快。我想:「這傢伙受了獎品,就像煞有介事了哩!」於是,忍不住也在他的臂上撞了一下,把他的習字帖也弄汙了。可萊諦漲紅了臉:「你是有意的了!」說著擎起手來。恰巧先生把頭回過來了,他縮住了手:「我在外面等著你!」

我難過了起來,怒氣也消失了。覺得實在是自己不好,可萊諦不會故意做那樣的事的,他本是個好人。同時記起自己到可萊諦家裡去望過,把可萊諦在家勞動,服侍病中的母親的情形,以及他到我家裡來的時候,大家歡迎他,父親看重他的事情,都一一回想起來。自己想:我不說那樣的話,不做那樣對不住人的事,該多好啊!又想到父親平日所教訓我的——「你覺得錯了,就立刻道歉!」的話,可是道歉總有些不情願,覺得那樣屈辱的事,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把眼睛向可萊諦橫去,見他上衣的肩部破了,這大概是多背了柴的緣故吧。我見了這個,覺得可萊諦可愛。自己對自己說:「咿呀!道歉吧!」但是口裡總說不出「對不起你」的話來。可萊諦時時把眼斜過來看我,他那神情,好像不是對我生氣,倒似在憐憫著我哩。但是,我因為要表示不怕他,也仍用白眼去回應他。

「我在外面等著你吧!」可萊諦反覆著說。我答說:「好的!」忽然,又記起父親所說的「如果有人來加害,只要防禦就好了,不要爭鬥!」的話,心想:「我只是防禦,不是爭鬥。」雖然如此,不知為了什麼,心裡總不好過,先生的講話,一些都聽不進去。終於,放課的時間到了,我走到街上,可萊諦在後面跟來。我擎著界尺立住,等可萊諦走近,就把界尺舉起。

「不!安利柯啊!」可萊諦說,一面微笑著用手把界尺撩開,且說:「我們再像從前那樣好吧!」

我驚呆了立著。忽然覺得有人將手按在我的肩上。我被他抱住了。他吻著我說:

「相罵就此算了吧!好嗎?」

「算了!算了!」我回答。於是兩人很友好地別去。

我到了家裡,把這事告訴了父親,意思要使父親歡喜。不料父親把臉板了起來,說:

「你不是應該先向他謝罪的嗎?這原是你的不是哩!」又說:「對於比自己高尚的朋友——而且是對於軍人的兒子,可以舉起界尺去打的嗎?」說著從我手中奪過界尺,折為兩段,向牆壁擲去。

我的姊姊

二十四日

安利柯啊!你自從因與可萊諦的事被父親責罵了以後,向我洩憤,對我說過非常不好的話了哩!為什麼這樣啊?我那時怎樣地痛心,你恐怕不知道吧?你在嬰兒的時候,我連和朋友玩耍都不去,終日在搖籃旁陪著你。又如你有病的時候,我總是每夜起來,用手拭摸你那火熱的額上。你不知道嗎?安利柯啊!雖然你待姊姊不好,但是,如果一家萬一遭遇了大不幸的時候,姊姊是代理了母親,像對自己兒子樣地來愛護你的!你不知道嗎?將來父親母親去世了以後,和你做最要好的朋友來慰藉你的人,除了姊姊,是再沒有別的了!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替你去勞動,替你張羅麵包,替你籌劃學費的。我終身愛你,你如果去了遠方,我雖不能看見你,心總遠遠地向著你的吧。

啊!安利柯啊!你將來長大了以後,假如遭了不幸,沒有人和你做夥伴的時候,你一定會到我那裡來,和我這樣說哩:「姊姊!我們一塊兒住著吧!讓我們重溫那從前快樂時的光景,不好嗎?你還記得母親的事,我們那時家裡的情形,以前幸福地過日子的光景?大家把這一切再親去世了以後,和你做最要好的朋友來慰藉你的人,除了姊姊,是再沒有別的了!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替你去勞動,替你張羅麵包,替你籌劃學費的。我終身愛你,你如果去了遠方,我雖不能看見你,心總遠遠地向著你的吧。

啊!安利柯啊!你將來長大了以後,假如遭了不幸,沒有人和你做夥伴的時候,你一定會到我那裡來,和我這樣說哩:「姊姊!我們一塊兒住著吧!讓我們重溫那從前快樂時的光景,不好嗎?你還記得母親的事,我們那時家裡的情形,以前幸福地過日子的光景?大家把這一切再來重溫吧!」安利柯!你姊姊無論在什麼時候,總是張開了雙臂等著你來的!安利柯!我以前曾叱責你,請你恕我!我也已都忘了你的不好了!你無論怎樣地使我受苦,有什麼哩!無論如何,你總是我的弟弟!我只記得你小的時候,我撫抱過你,與你同愛過父親母親,眼看你漸漸成長,長時間地和你做過伴;除此以外,我什麼都忘了!所以,請你在這本子上也寫些親切的話給我,我晚上再到這裡來看哩。還有,你所要寫的那《洛馬格那的血》,我已替你代為抄清了。你好像已疲勞了哩!請拉開你那抽屜來看吧!這是趁你睡熟的時候,我熬了一個通宵寫成的。寫些親切的話給我!安利柯!我期待著!

——姊姊雪爾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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