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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四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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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麼!」父親握了先生的手。「對不起!我是從前受教於先生的舊學生。先生好嗎?我是今天從丘林專來拜望您的。」

老人驚異地注視著父親:

「那是難為你!我不知道,你是哪時候的學生?對不起!你的名字是——」

父親把亞爾培脫·勃諦尼的姓名和曾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的學校說明了以後,又說:「難怪先生記不起來,但是,我是總記得先生的。」

老人垂了頭沉思了一會兒,把父親的名字唸了三四遍,父親只是微笑地向先生看。

忽而,老人眼睛張得大大地,抬起頭來,徐徐地說:

「亞爾培脫·勃諦尼?技師勃諦尼君的兒子?曾經住在配寨·代拉·孔沙拉泰的是嗎?」

「是的。」父親回答著伸出手去。

「原來這樣!那真對不起!」老人說了跨步過來抱住父親,那白髮正垂在父親的發上。父親把自己的頰貼住了先生的頸。

「請跟我到這邊來!」老人說著移步向自己住所走去。不久,我們走到小屋前面的一個花園裡。老人開了自己的室門,引導我們進內。四壁粉得雪白,室的一角擺著小床,另一角排著臺子、書架和四把椅子,壁上掛著的是舊地圖。室中充滿了蘋果的香氣。

「勃諦尼君!」先生注視著受著日光的地板說,「啊!我還很記得哩!你母親是個很好的人,你在一年級的時候,是坐在那視窗左側的位置上的。是了,是了!你那鬈曲的頭髮,還如在眼前哩!」

先生又追憶了一會兒:

「你曾是個活潑的孩子,非常地活潑。不是嗎?二年級那年,曾患過喉痛病,回到學校來的時候,非常消瘦,是裹著圍巾來的,到現在已四十年了。居然不忘記我,真難得你!舊學生來訪我的很多,其中有做了大佐了的,做牧師的也有好幾個,此外,還有許多已做了紳士的。」

先生問了父親的職業,又說:「我真快活!謝謝你!近來已經少有人來訪問我了,你恐怕是最後的人了吧!」

「哪裡!您還健著哩!請不要說這樣的話!」父親說。

「不,不!你看!手這樣地顫動著哩!這是很不好的!三年前患了這毛病,那時還在學校就職,初時也沒注意,總以為就會痊癒的。不料,竟漸漸重了起來,終於字都不能寫了。啊!那一天,我從做教師以來第一次把墨水流落在學生筆記簿上的那一天,真是刀劍穿胸似地難過啊!雖然這樣,總還是暫時支援著。後來,力真盡了,遂於做教師的第六十年,和我的學校,我的學生,我的事業分別,真難過啊!在最後授課那天,學生一直送我到家裡,還戀戀不捨。我悲哀至極。以為我的生涯也從此完了!不幸,妻適在前一年亡過,一個獨子,也跟著不久死別了,現在只有兩個做農夫的孫子。靠了些許的年金,終日不做事情。日子長長地好像竟是不會夜的!我現在的工作,每日只是重讀以前學校裡的書,或是翻讀日記,或是閱讀別人送給我的書。在這裡哩。」說著指書架:「這是我的記錄,我的全部生涯都在這裡面。除此以外,我沒有留在世界上的東西了!」

說到這裡,先生突然帶著快樂的調子:

「是的!嚇你一跳吧!勃諦尼君!」說著走到書桌旁把那長抽屜開啟。其中有許多紙束,都用細細的繩縛著的。上面一一記著年月。翻尋了好一會兒,取出一束開啟。翻出一張黃色的紙來,遞給父親。這是四十年前父親的成績。

紙的頂上,記著「聽寫,一八三八年四月三日,亞爾培脫·勃諦尼」等字樣。父親把這寫著小孩筆跡的字紙片,帶笑讀著,可是眼中就浮出淚來。我立起來問是什麼,父親一手抱住了我說:

「你看這紙!這是母親給我修改過的。母親常替我在這種地方修改,最後一行,全是母親給我寫的。我疲勞了睡著在那裡的時候,母親仿了我的筆跡替我寫的。」父親說了在紙上接吻。

先生又拿出別的一束來。

「你看!這是我的紀念品。每學年,我把學生的成績各取一紙這樣地留藏著。其中記有月日,是依了順序排列在這裡的。把這開啟了,一一翻閱,心裡就追憶起許多的事情來,好像我已回覆到那時的光景了。啊!已有許多年數了,卻是一把眼睛閉攏,就像有許多的孩子,許多的班級在眼前。那些孩子,有的已經死去了吧,許多孩子的事情,我都記得,像最好的和最壞的,格外明白地記得,使我快樂的孩子,使我傷心的孩子,這是尤其不會忘記的。這許多孩子之中,很有壞的哩!但是,我好像是在另一世界,無論壞的好的,在我都是同樣地愛他們。」

先生說了重新坐下,握住我的手。

「怎樣?還記得我那時的惡作劇嗎!」父親笑著說。

「你嗎?」老人也笑了,「不。並沒記得有什麼。你原也算是淘氣的。不過,你是個伶俐的孩子,並且按年齡比較,你也大得快了一點兒。記得你母親曾很愛你哩。這姑且不提,啊!今天你來得很難得,謝謝你!難為你在繁忙中還能來訪我這衰老的苦教師!」

「克洛賽諦先生!」父親用了很高興的聲音說,「我還記得母親第一次領我到學校裡去的光景。母親和我分開兩小時之久,是從那時開始的。那時母親覺得似乎將我從自己手裡交付了別人,母子就從此分離了,心裡很悲哀,我也很難過。在視窗和母親說再會的時候,我眼中曾充滿了眼淚。這時先生用手招呼我,先生那時的姿勢、臉色,都好像是洞悉了母親的心情的。先生那時的眼色,好像在說「不要緊!」我看了那時先生的神情,就明白先生是保護我的、原諒我的。那時先生的樣子,我不會忘記,永遠在我心裡雕刻了留存著哩。今天把我從丘林拉到此地來的就是這個記憶。因為想要在四十四年後的今天,再見見先生,向先生道謝,所以來的。」

先生不做聲,只用了那顫抖著的手撫摸我的頭。那手從頭頂移到額側,又移到肩上。父親環視室內。粗糙的牆壁,粗製的臥榻,些許的麵包,窗間擱著小小的油壺。父親見了這些,似乎在說:「啊!可憐的先生!勤勞了六十年,所得的報酬,只是這些嗎?」

可是,老先生卻自己滿足著。他高高興興地和父親談著我家裡的事、從前的先生們和父親同學們的情形,話頭總不會完。父親想攔住先生的話頭,請他同到街上去午餐。先生只一味說謝謝,似乎遲疑不決。父親執了先生的手,催促他動身。先生於是說:

「但是,我怎樣可以吃東西囉!手這樣地顫動著,恐怕妨害別人哩!」

「先生!我們是會幫助您的。」先生見父親這樣說,也就應允了,微笑著點頭。

「今天好天氣啊!」老人一面關門一面說,「真是好天氣。勃諦尼君!我一生不會忘了今天這一天哩!」

父親攙著先生,先生攜了我的手,同下坡去。途中遇見攜手走著的兩個赤腳的少女,又遇見擔草的男孩子。據先生說,那是三年級的學生,午前在牧場或田裡勞動,飯後是到學校裡去的。時候已經正午,我們進了街上一家餐館,三人圍坐了大桌午餐。

先生很快樂,可是因為快樂的緣故,手卻愈是顫動,幾乎不能吃東西了。父親代他割肉,代他切面包,或是代他把鹽加在盆裡。湯是用玻璃杯盛了捧著飲的,可是先生還是軋軋地被玻璃杯磕著牙齒了。先生不斷地談話,什麼青年時代讀過的書呀,現在社會上的新聞呀,自己被先輩稱揚過的事呀,現代的制度呀,種種都說。他微紅了臉,像少年似地快樂笑談。父親也怡然微笑地看著先生,那神情和平日在家裡一面想著事情一面注視著我的時候一樣。

先生碰翻了酒,父親立起來用餐巾替他拭乾。先生笑了說:「咿呀!咿呀!真是對不起!」後來,先生用了那顫抖著的手舉起杯來,鄭重地說:

「技師!為了祝你和孩子健康,為了對於你母親的紀念,乾杯!」

「先生!祝您健康!」父親回答著握先生的手。那在屋角的餐館主人和侍者們都向我們看。他們見了這師生的情愛,似乎也很感動。

兩點鐘以後,我們出了餐館。先生說要送我們到車站,父親又去攙他。先生仍攜著我的手,我代先生取了杖走。街上行人有的立著看我們。本地人都認識先生,和他招呼。

在街上走著,從前面視窗傳出小孩的讀書聲來,老人立住了悲哀地說:

「勃諦尼君!這最使我傷心!一聽到學生的讀書聲,就想到我已不在學校,另有別人代我在那裡,不覺悲傷起來了!那個,那個是我六十年來聽熟了的音樂,我曾很歡喜它的。我好像已和家族分離,一個小孩都沒有了的人了!」

「不,先生!」父親說著又往前走去。「先生有許多的孩子哩!那許多孩子都散在世界各地,和我一樣地都記著先生哩!」

先生悲傷地說:

「不,不!我已沒有學校沒有孩子了!沒有孩子,是不能生存的。我的末日大約就到了吧!」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先生已做過許多好事,把一生用在很高尚的事業上了!」

老先生把那白髮的頭靠在父親肩上,又把我的手緊緊握住。到車站時,火車快要開了。

「再會!先生!」父親在老人頰上接吻告別。

「再會!謝謝你!再會!」老人說著把父親的一隻手用自己的顫動著的兩手夾住了貼到胸前去。

我去和老先生接吻時,老先生的臉上已被眼淚潤溼了。

父親把我先推入車內。待車要開動的時候,從老人的手中取過杖來,把自己執著的鑲著銀頭刻有自己名字的華美的杖換了過去,說:

「請取了這個,當做我的紀念!」

老人正想推辭不受,父親已跳入車裡,把車門關了。

「再會!先生!」父親說。

「再會!你已給予我這窮老人以慰藉了!願上帝保佑你!」先生在車將要啟動時說。

「再相見吧!」父親說。

先生搖著頭,好像在說:「恐不能再相見了哩!」

「可再相見的,再相見吧!」父親反覆著說。

先生把顫抖著的手高高地舉起,指著天:

「在那上面!」

於是,先生的形影,就在那擎著手的瞬間不見了。

痊癒

二十日

和父親作了快樂的旅行回來,十天之中,竟不能見天地,這真是做夢也料不到的事情。我在這幾天內,病得幾乎沒有命了。只朦朧地記得母親曾啜泣,父親曾蒼白了臉守著我,雪爾維姊姊和弟弟低聲地談著。那戴眼鏡的醫生守在床前,雖曾向我說著什麼,但我全不明白。只差一些,我就要和這世界別離了。其中有三四天,什麼都茫然,像在做黑暗苦痛的夢!記得我二年級時的女先生曾到床前,把手帕遮住了自己的嘴咳嗽著。我的先生曾彎下身吻我,我臉上被須觸著覺痛。克洛西的紅髮,代洛西的金髮,以及穿黑服的格拉勃利亞少年,都好像在雲霧中看見。卡隆曾拿著一個帶葉的夏桔子來贈我,因他母親有病,記得就回去了。

等到從長夢中醒來,神志清了,見父親母親在微笑,雪爾維姊姊在低聲唱歌,我才知道自己的病已大好了。啊!真是可悲的噩夢啊!

從此以後,就每日轉好。等「小石匠」來裝兔臉給我看時,我才開笑臉。那孩子從生病以後,臉孔長了許多。兔臉比以前似乎裝得更像了。可萊諦也來了。卡洛斐來時,把他正在經營的小刀的彩票,送了我兩條。昨天我睡著的時候,潑來可西來了,據說將我的手在自己的頰上觸了一下就去了。他是才從鐵工場出來的,臉上沾了煤炭,我袖上也因而留下黑跡。我醒來見著很是快活。

幾天之間。樹葉又綠了許多。從視窗望去,見孩子們都挾了書到學校裡去,我真是羨慕!我也快要回到學校裡去了,我想快些去見見全體同學,看看自己的座位,學校的庭院,以及街市的光景,想聽聽在我生病期內所發生的新聞,又想去翻閱翻閱筆記簿和書籍。都好像已有一年不見了哩。我母親可憐已瘦得蒼白了!父親也很疲勞!來望我的親切的朋友們,都跑近來吻我。啊!一想到將來有和這許多朋友離別的時候,現在就悲傷起來。我大約是可以和代洛西同入高等學校的,其餘的朋友們將怎樣呢?五年級完了以後,大家就要別離,從此以後,不能再相會了吧!遇到疾病的時候,也不能再在床前看見他們了吧!——卡隆、潑來可西、可萊諦,都是很親切很要好的朋友。——可是都不長久!

勞動者中有朋友

二十日

安利柯!為什麼「不長久」呢?你讀完了五年級入中學去,他們去勞動界。幾年之中,彼此都在同一市內,為什麼不能相見呢?你即使進了高等學校或大學,到工場裡去探訪他們,不就可以了嗎?在工場中與舊友相見,是多麼快樂的事啊!

可萊諦和潑來可西無論在什麼地方,你都可以去探訪他們,都可以到他們那裡去學習種種的事情的。怎麼樣?倘若你和他們不繼續交往,那麼,你將來就不能得著這樣的友人——和自己階級不同的友人。到那時候,你就只能在一個階級中生活了。只在一個階級中交際的人,恰和只讀一冊書籍的學生一樣。

所以,要決心和這些朋友永遠繼續交往啊!並且,從現在起,就要注意多和勞動者的子弟交遊。社會和軍隊一樣,上流社會好像將校,下流社會是兵士,但兵士並不比將校賤。貴賤在能力,並不在於俸錢;在勇氣,並不在階級。論理,正唯其兵士與勞動者自己受報酬少,就愈可貴。所以,在朋友之中,你對於勞動者的兒子,應該特別敬愛,對於他們父母的勞力與犧牲,應該表示尊敬。不應只著眼於財產和階級的高下。因財產和階級的高下來分別人,真是鄙賤的心情。救濟我國的神聖的血液,是從工場、田園的勞動者的脈管中流溢位來的。要愛卡隆、可萊諦、潑來可西、「小石匠」……啊!他們的胸腔裡,宿著高尚的靈魂哩!將來命運無論怎樣變動,決不忘了這少年時代的友誼:從今天就須這樣自誓。再過四十年,到車站時,如果見卡隆墨黑了臉,穿著司機的衣服,你即使做著貴族院議員,也應該立刻跑到車頭上去,將手勾在他的頸上。我相信你一定會這樣的。

——父親

卡隆的母親

二十八日

我回到學校裡去時,最初聽見的是一個壞訊息,卡隆因母親大病,缺了好幾天課。終於,他母親於上星期六那天死了。昨天早晨我們一走進教室,先生就對我們說:

「卡隆遭遇了莫大的不幸了!母親死去了!他明天大約要回到學校裡來,望你們大家同情他的苦痛,他進教室來的時候,要親切叮嚀地招呼安慰他,不許說戲言或向他笑!」

今天早晨,卡隆略遲一刻來了。我見了他,心裡好像塞住了什麼。他臉孔瘦削了,眼睛紅紅地,兩腳顫悸著,似乎自己生了一個月的大病的樣子。全身穿了黑服,差不多一眼認不出他是卡隆來。同學都屏了氣向他注視。他進了教室以後,似乎記起了母親每日來接他,從椅子背後看他,種種地注意他的情形,忍不住就哭了起來。先生攜他過去,將他貼在胸前:

「哭吧!哭吧!苦孩子!但是不要灰心!你母親已不在這世上了,但是,仍在照顧著你,仍在愛你,仍在你的身旁哩。你會有時再和母親相見吧,因為你有著和母親一樣的正直的精神。啊!你要自己珍重啊!」

這樣說了,領他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我不忍去看卡隆的面孔。卡隆取出自己的筆記簿和久不翻了的書來看,翻到前次母親送他來的時候折著角作記號的地方,又掩面哭泣起來。先生向我們使眼色,暫時不去理他,管自上課。我雖想對卡隆說句話,可是不知說什麼好,只將手搭在卡隆肩上,低聲地這樣說:

「卡隆!不要哭了!啊!」

卡隆不回答什麼,只是在桌上伏倒了頭,把手按在我的肩上。散課以後,大家都沉默著恭敬地聚集在他的周圍。我因看見我母親來了,就跑過去想求撫抱。母親將我推開,只是看著卡隆。我莫名其妙,及見卡隆獨自立在那裡,默不作聲,悲哀地看著我,那神情好像在說:

「你有母親來抱你,我已不能夠了!你有母親,我已沒有了!」

我才悟到母親推開我的緣故,就不待母親攜我,自己出去了。

寇塞貝·馬志尼

二十九日

今天早晨,卡隆仍是蒼白了臉,紅腫了眼進教室來。我們當做唁禮堆在他桌上的物品,他顧也不顧。先生另外拿了一本書來說是預備念給卡隆聽的。他先向我們通知說:「明天要授予勳章給前次在波河救起小孩的少年了。午後一時,大家到市政所去參觀,星期一就做一篇參觀記當做這月的每月例話。」通知畢,又向著那垂著頭的卡隆說:

「卡隆!今天請忍耐了和大家一起把我以下所講的話用筆記錄下來。」我們都捏起筆來,先生就開始講:

「寇塞貝·馬志尼,一八〇五年生於熱那亞,一八七二年死於闢沙。他是個偉大的愛國者,大文豪,又是義大利改革的先驅者。他為愛國精神所驅,四十年中和貧苦奮鬥,甘受放逐迫害,寧為亡命者,不肯變更自己的主義和決心。他非常敬愛母親,將自己高尚純潔的精神,全歸功於母親的感化。他有一個知友,喪了母親,不勝哀痛,他寫了一封信去慰唁。下面就是他信中的原文。

「朋友!你在這世界上已不能再看見你的母親了。這實在是可戰慄的事。我目前不忍看見你,因為你現在正處在誰都難免而且非超越不可的神聖的悲哀之中。‘悲哀非超越不可’,你瞭解我這話嗎?在悲哀的一面,有不能改善我們的精神而反使之陷於柔弱卑屈的東西。我們對於悲哀的這一部分,當戰勝而超越它。悲哀的另一面,有著使我們精神高尚偉大的東西。這部分是應該永遠儲存,決不可棄去的。在這世界上最可愛的莫過於母親,在這世界所給你的無論是悲哀或是喜悅之中,你都不會忘了你的母親吧。但是,你要紀念母親,敬愛母親,哀痛母親的死,不可辜負你母親的心。啊!朋友!試聽我言!死這東西,是不存在的。這是空無所有,連了解都不可能的東西。生是生,是依從生命的法則的。而生命的法則就是進步。你昨天在這世上有母親,你今天隨處有天使。凡是善良的東西,都有加增的能力,會做這世的生命,永不消滅。你母親的愛,不也是這樣嗎?你母親要比以前更愛你啊!因此之故,你對於母親,也就有比以前更重的責任了。你在他界能否和母親相會,完全要看你自己的行為怎樣。所以,應由於愛慕母親的心情,更改善自己,以安慰母親的靈魂。以後你無論做什麼事,常須自己反省:‘這是否母親所喜的?’母親的死去,實替你在這世界上遺留了一個守護神。你以後一生的行事,都非和這守護神商量不可。要剛毅!要勇敢!和失望與憂愁奮爭!在大苦惱之中維持精神的平靜!因為這是母親所喜的。」

先生又繼續著說:

「卡隆!要剛毅!要平靜!這是你母親所喜的。懂了嗎?」

卡隆點著頭,大粒的淚珠,簌簌地落在手背上、筆記簿上和桌上。

少年受勳章(每月例話)

午後一點鐘,先生領了我們到市政所去。參觀授予勳章給前次在波河救起小孩的少年。

大門上飄著大大的國旗。我們走進中庭,那裡已是人山人海。前面擺著用紅色檯布罩了的臺子,臺子上放著書件。後面是市長和議員的席次,有許多華美的椅子。穿青背心、白襪子的贊禮的儐相就在那裡。再右邊是一大隊的掛勳章的警察,稅關的官員,都在這旁邊。這對面排著許多盛裝的消防隊,還有許多騎兵、步兵、炮兵和在鄉軍人。其他紳士呀、一般人民呀、婦女呀、小孩呀,都圍集在這周圍。我們和別校的學生並集在一角,旁邊有一群從十歲到十八歲光景的少年,談著笑著。據說,這是今天受勳章的少年的朋友,特從故鄉趕來到會的。市政所的人員多在視窗下望,圖書館的走廊上也有許多人靠著欄杆觀看。大門的樓上,滿滿地集著小學校的女學生和麵戴青紗的女會員。全體情形,正像一個劇場,大家高興地談話,時時向著有紅氈的臺子地方望,看有誰出來沒有。樂隊在廊下一角靜奏樂典,陽光明亮地照射在高牆上。

忽然,拍手聲四起,從庭中,從視窗,從廊下。

我踮起腳來望。見在紅臺子後面的人們已分為左右兩排,另外來了一個男子和一個女人。男子更攜了一個少年的手。

這少年就是那救助朋友的勇敢的少年。那男子是他的父親,原是一個石工,今天打扮得很整齊。女人是他的母親,小小的身材,白白的膚色,穿著黑服。少年膚色也白,衣服是灰色的。

三人見了這許多人,聽了這許多的拍手聲,只是立著不動,眼睛也不向別處看,儐相領了他們到臺子的右旁。

過了一會兒,拍手聲又起。少年望望視窗,又望望女會員所居的廊下,好像自己不知在什麼地方了。少年面貌略像可萊諦,只是面色比可萊諦紅些。他父母注視著臺上。

這時候,在我們旁邊的少年的鄉友,接連地向少年招手。或是輕輕地喚著「平!平!平諾脫!」去引起少年的注意。少年好像居然聽見了,向著他們看,露在帽子下面的面部顯出笑影來。

隔不了一會兒,守衛全體立正,市長和許多紳士一齊進來。

市長穿了純白的衣服,圍著三色的肩衣。他站到臺前,其餘的紳士都在他兩旁或背後就坐。

樂隊停止了奏樂,隨著市長的號令,滿場就肅靜了。

市長於是開始演說。在最初,大概是敘說少年的功績,不甚聽得清楚。到了後來,聲音漸高,遍佈全場,已一句都不會漏去了:

「這少年在河岸見自己的朋友正將淹沒,就毫不猶豫地脫去衣服,跳入水去救他,旁邊的孩子們想攔住他,說‘你也要同他一起淹沒哩!」他不置辯,躍入水中。河水正漲滿,連大人下去也不免危險。他盡了力和急流奮爭,竟把快在水底悶死的友人撈著,提了他突波而上。幾次險遭溺下,終於鼓足了力氣,浮出水面。那種堅忍和決死的精神,幾乎不像是少年的行為,竟是大人救自己愛兒的時候了。上帝鑑於這少年勇敢的行為,就助他成功,使他將快要死的友人從鱷魚窠裡救出,更由於別人的助力,終於獲救了。事後,他若無其事地回到家裡,淡淡地把經過報告給家裡人知道。

「諸君!勇敢在大人已是難能可貴的美德,至於在沒有名利之念的小孩,在體力怯弱,無論做什麼都非有十分熱心不可的小孩,在並無何等的義務責任,就即使不做什麼,只要能瞭解人們所說的,不忘他人的恩惠,已足受人愛的小孩,勇敢的行為真是神聖之至的了。諸君!我不再說什麼了!我對於這樣高尚的行為,不願在這以上再加無謂的讚語!現在諸君的面前,就立著那高尚勇敢的少年!軍人諸君啊!請當自己的弟弟一樣看待他!做母親的太太們啊!請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地為他祝福!小孩們啊!請記住他的名字,將他的樣子銘記在心裡,永久勿忘!請過來,少年!我現在以義大利國王的名義,授予這勳章給你!」

市長在臺上取了勳章,替少年掛在胸前,又抱了他接吻。母親用手擋了兩眼,父親把頭低低垂下來。

市長和少年的父母握手,將用絲帶束著的獎狀遞給母親。又向那少年說:

「今天是你最榮耀的日子,在父母是最幸福的日子。請你終生不要忘記今天,走上你德義與名譽的路程!再會!」

市長說了退去。樂隊又奏起樂來。我們以為儀式就此完畢了。這時,從消防隊中走出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跑近那受勳章的少年,少年雙手攬住那男孩。

拍手聲又起來了。那就是在波河被救起的小孩,這次出來,是為了表示感謝再生之恩的。被救的小孩,與恩人接了吻,攜了手出去。少年的父母跟在後面,勉強從人群中擠向大門。警察、小孩、軍人、婦女都頭向了那方,踮起了腳跟想看這少年。在近處的人,有的去撫觸他的手。他們在學校學生群旁通過時,學生都把帽子高高地舉在空中搖動致意。和少年同鄉的孩子們,都紛紛地前去握住少年的手,或是拉住他的上衣,狂叫:「平!平!萬歲!平君萬歲!」少年通過我的身旁,我見他臉上帶著紅暈,似乎很喜悅的。勳章上附有紅白綠三色的絲帶。那做父親的用了顫抖的手在抹須。在視窗及廊下的人們見了都向他們喝彩。他們通過大門時,女會員從廊下拋下堇或野菊的花束來,落在少年和他父母頭上,更散在地上。在旁邊的人都俯下去拾了交付他母親。這時,庭內的樂隊,靜靜地奏出幽婉的樂曲,那音調好像是一大群人的銀鈴般的歌聲,遠遠地消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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