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兒
五日
今天不大舒適,向學校請了假,由母親領了我到畸形兒學院去。母親是為了請求讓那門房的兒子入院去的。等到了那裡,母親叫我留在外面,不使我入內。
安利柯!我為什麼不叫你進學院去?怕你還不知道吧?因為把你這樣健康的小孩帶進那不幸的殘疾人群裡去讓他們看,是不好的。即使不是這樣,他們已經時時有痛感自己不幸的遭遇哩!那真是可憐啊!身入其境,眼淚就會從心裡湧上來。這學院裡男女小孩約有六十人,有的骨骼不正,有的手足歪斜,有的皮膚皺裂,身體扭轉不展。其中,也盡有相貌伶俐,眉目可愛的。有一個孩子,鼻子高高的,臉的下部分已像老人樣的尖長了,可是還帶著可愛的微笑哩!有的孩子,從前面看去,很端秀,不像是有殘疾的,一叫他背過身來,就覺得有可憐的地方了。恰好,醫生到這裡來,一個一個地叫他們立在椅上,撩起衣服,檢查那膨大的肚子或是臃腫的關節。他們時常這樣脫去了衣服,迴環著給人看,已經習慣了,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可是,在那身體初發現殘疾的時候,是多麼難過啊!病漸漸厲害,人們對於他們的情愛就漸漸減退,有的整幾小時地被棄置在屋角,只受粗劣的食物,有的還要被嘲弄,也許有的在幾月中還枉受無益的繃帶和治療的苦痛吧?現在,依靠這學院的照顧、適當的食物和運動,大抵已恢復許多了。見了那聽著號令伸出來的縛著繃帶或是夾著板的手腳,真是可憐哩。有的在椅子上不能直立,用臂托住了頭,一手撫摸著那柺杖的;又有手臂雖勉強向前伸直了,終於呼吸急促起來,蒼白了倒下地去的。雖然這樣,他們要藏匿苦痛,裝著笑臉哩!安利柯啊!像你這樣健康的小孩,還不知自己慶幸自己的健康,我見了那可憐的畸形的孩子,一想到世間做母親的當做自己的榮耀,矜誇地抱著壯健的小孩,覺得很是難堪,恨不能一個一個去撫抱他們。如果周圍沒人,我就要這樣說了吧:
「我不離開此地了!我一生為你們犧牲,做你們的母親吧!」
可是,孩子們還唱著歌,那種細而可悲的聲音,使聽見的人為之斷腸。先生稱讚他們,他們就非常快活,在先生通過他們座位的時候,都去吻她的手。大家都親愛著先生哩。據先生說,他們頭腦都好,也能用功。那位先生,是一個年輕而溫和的女人,臉上充滿了慈愛。她常帶悲容,大概是每天和那不幸的孩子們做伴的緣故吧?真可敬佩啊!勞動生活著的人雖是很多,但像她那樣的做著神聖職業的人,是不多有的吧!
——母親
犧牲
九日
我的母親固然是好人,雪爾維姊姊也像母親一樣,有著高尚的精神。昨夜,我正抄寫著每月例話《六千英里尋母》的一段——這因為太長了,先生叫我們四五個人分開了抄錄的。——姊姊靜悄悄地進來,急急地低聲說:
「快到母親那裡去!母親和父親才在說什麼呢,父親好像已有了什麼不幸的事了,很是悲痛,母親在安慰他。說家裡要困難了——懂嗎?家裡已經要沒有錢了囉!父親說,要有若干犧牲才得渡過難關哩。我們也一起來做出些犧牲好嗎?非犧牲不可的!啊!讓我和母親說去,你也要贊成我,並且要照姊姊所說的樣子,向母親立誓,要什麼都答應做啊!」
姊姊說了,拉了我的手同到母親那裡去。母親正一面做著針線,一面沉思著,我在長椅子的一端坐下,姊姊坐在另一端,就說:
「啊!母親!我有一句話要和你說。我們兩個有一句話要和你說。」
母親吃驚地看著我們。姊姊繼續著說:
「父親不是說沒有錢了嗎?」
「說什麼?」母親紅了臉回答。「沒有錢的事,你們知道了嗎?這是誰告訴你們的?」
姊姊大膽地說:
「我知道哩!所以,母親!我們也覺得非一起做出犧牲不可。你不是曾說到了五月終給我買扇子的嗎?還答應給安利柯弟弟買顏料盒哩。現在,我們已什麼都不要了。錢也一個都不想用,不給我們也可以。啊!母親!」
母親剛要回答說什麼,姊姊阻止了她:
「不,非這樣不可的。我們已經這樣決定了。在父親沒有錢的時候,水果什麼,都不要,只要有湯就好,早晨單吃麵包也就夠了。這麼一來,餐費是可以多少省些出來吧。家裡一向實在是待我們太好了!我們決定只要這樣就滿足了。喂,安利柯!不是嗎?」
我回答說是。姊姊用手遮住了母親的口,繼續著說:
「還有,無論是衣服或是什麼,如果有可以犧牲的,我們也都歡歡喜喜地犧牲。把人家送給我們的東西賣了也可以,用勞動來幫母親的忙也可以。終日勞動吧!什麼事情都做,我,什麼事情都做的!」說著又將臂彎到母親頸上去。
「如果能幫助父親母親,父親母親再有像從前那樣快樂的臉孔,無論怎樣辛苦的事情,我也都願做的。」
這時母親臉上的喜悅,是我所未曾見過的。母親在我們額上熱烈地親吻,也是從來所未曾有過的。母親當時什麼都不說,只是面帶笑容的臉上掛著淚珠。後來,母親和姊姊說明家中並不困於金錢,叫她不要誤聽,還屢次稱讚我們的好意。這夜母親很快活,等父親回來,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父親也不說什麼。今天早晨,我們要吃早飯時,我覺得非常的歡喜與非常的悲哀。我的餐巾下面,藏著顏料盒,姊姊的餐巾下面,藏著扇子。
火災
十一日
今天早晨,我抄畢了《六千英里尋母》,正想著這次作文的材料。忽然,從樓梯方向發出異常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有兩個消防夫進屋子來,和父親說,要檢查屋內的火爐和煙囪。因為這屋頂的煙囪上冒出了火,辨不出是從誰家發出來的緣故。
「呃!請檢查!」父親說。其實,我們屋子裡並沒有燃著火,可是消防夫仍在客室巡視,把耳朵貼近了壁聽有無火在爆發的聲音。
在他們各處巡視時,父親向了我說:
「哦!這不是好題目嗎?——叫做‘消防夫’。」我講了,你寫著!
「兩年以前,我深夜從劇場回來,路上看見過消防夫的救災行動。我剛要走入羅馬街,就見有猛烈的火光,許多人都集在那裡。一間房屋正在燃燒著,像舌的火焰,像雲的煙氣,從視窗屋頂噴出。男人和女人從視窗探出頭來拼命地叫,忽然又不見了。門口擠滿了人,齊聲叫喊說:
「‘要燒死人了哩!快救命啊!消防夫!’
「這時來了一輛馬車,四個消防夫從車中跳出。這是最先趕到的,一下車就跑進屋子裡去。他們一走進,同時發生了可怕的事情。一個女子,在四層樓視窗叫喊奔出,手拉住了欄杆,背向了外,在空中掛著。火焰從視窗噴出。幾乎要卷著她的頭髮了。人群大發恐怖的叫聲,方才的消防夫一時錯了方向,把三層樓的牆壁打破了進去,這時眾人齊聲狂叫:
「‘在四層樓,在四層樓!’
「他們急上四層樓去,在那裡忽然聽見恐怖的叫聲,梁木從屋頂落下,門口滿是煙焰。要想到那關著人的屋子裡去,除了從屋頂走,已沒有別的路了。他們急急地跳上屋頂,瓦上從煙裡露出一個黑影來,這就是那最先跑到的伍長。可是,要從屋頂到那被火包著的屋子裡去,非通過那屋頂的窗和格溜間的極狹小的地方不可。因為別處都已被火焰包住了,只有這狹小的地方,還有冰雪掩著。可是卻沒有可攀援的地方。
「‘那裡是無論如何通不過的!’人們在下面叫喊。
「伍長沿了屋頂邊上走,人們震顫地看著他。他終於從那狹小的地方通過了,那時下面的喝彩聲幾乎要震盪天空。伍長走到那危急的場所,用斧把梁椽斬斷,造成入內的孔穴。
「這時,那女子仍在窗外掛著,火焰快將捲到她的頭上,眼見得就要向街路墜下了。
「伍長斬開了孔穴,把身子緊束了就跳進屋裡去。後來的消防夫也跟著跳入。
「這時才運到的長梯子在屋前架著。視窗冒出兇險的煙焰來,耳邊聞到可怖的呼號聲,危急得幾乎無從著手了。
「‘不好了!連消防夫也要燒死了!完了!早已死了!’群眾叫著說。
「忽然,伍長的黑影在有欄杆的視窗看見了,火光在他頭上照得紅紅的。女子去抱著他的頸項,伍長兩手抱了那女子,奔下室中去。
「人們的叫聲,在火燒聲中沸騰:
「‘還有別人呢?怎樣下來?那梯子離視窗很遠,怎樣接得著呢?’
「就在人們叫喊之時,突然來了一個消防夫,右腳踏了窗沿,左腳踏住梯子,空跨了立著,室中的消防夫把遭難者一一抱出遞交給他,他又一一遞給從下面上去的消防夫。下面的又一一遞給再在下面的同伴。
「最先下來的是那個曾在欄杆上掛著的女子,其次是小孩,再其次的也是個女子,然後是個老人。遭難者如數下來了以後,室中的消防夫也就一一下來,最後下來的是那個最先上去的伍長。他們下來的時候,人們喝彩歡迎,等到那拼了生命,上去最先、下來最後的勇敢的伍長到來時,人們歡聲雷動,都張開了手,好像歡迎凱旋的將軍也似地喝彩。一瞬間,他那寇塞貝·洛闢諾的名氏,在數千人的口中傳遍了。
「知道嗎?這就叫做勇氣。勇氣這東西不是講著空道理,是毫不躊躇的,見了人有危難,就會像閃電似地飛跳過去。過幾天,帶了你去看消防夫的練習吧。那時,領你去見洛闢諾伍長吧。他是怎樣一個人,你想知道他嗎?」
我答說,很想知道他。
「就是這位囉!」父親這樣說了,我不覺吃了一驚,回過頭去,見那兩個消防夫檢查完畢,正要從室中出去了。
「快和洛闢諾伍長握手!」父親指著那衣上綴有金邊的矮小精幹的一個說。伍長立住了伸手過來,我去和他握手。伍長道別而去。
父親說:
「好好地把這記著!在你的一生中,握手的人,當有幾千,但是像他那樣豪勇的人,恐不上十個吧!」
六千英里尋母(每月例話)
幾年前,有一個工人家庭的十三歲的兒子,曾經獨自從義大利的熱那亞到南美洲去尋覓過母親。
這少年的父母,因遭了種種的不幸,陷於窮困,負了許多的債。母親想設法賺些錢,圖一家的安樂,曾於兩年前,遠遠地到南美洲的阿根廷共和國首府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去做女僕。原來,從義大利到南美洲去工作的勇敢的婦女不少,那裡工資豐厚,去了不用幾年,就可賺積幾百元回來的。這位窮苦的母親和她十八歲與十二歲的兩個兒子分別時,悲痛得幾乎要流血淚,可是為了一家的生計,也就忍心勇敢地去了。
那婦人平安地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她丈夫有一個堂兄,在那裡經商已有多年。由他介紹,她來到了該市某上流人家庭中為女僕。工資優厚,待她也很親切,她安心工作著。在初到的當時,也常有訊息寄到家裡來。彼此在分別時約定:從義大利去的信,寄交堂兄轉遞,婦人寄到義大利的信,也先交給堂兄,堂兄再附寫幾句,轉寄到熱那亞丈夫那裡。婦人將每月十五元的工資一文不用,隔三個月寄錢給故鄉一次。她丈夫雖是個做工的,很愛重名譽,把這錢逐步清償債款,一面自己也奮發地勞動,忍耐了一切的辛苦和困難,等他的妻子回國。自從妻子出國以後,家庭就冷落得像空屋,小兒子尤其戀念著母親,一刻都忘不掉。
光陰如箭,不覺一年過去了。婦人自從來過一封說略有不適的簡訊以後,就沒有訊息了。寫信到堂兄那裡去問了兩次,也沒有回信來。再直接寫信到那婦人的僱主家裡去,仍不得回覆。——這是因為地址弄錯,未曾寄到。於是全家更不安心,終於請求駐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義大利領事,代為探訪。過了三個月,領事回答說,連新聞廣告都登過了,沒有人來確認。這或者是那婦人自以為替人做女僕是一家的恥辱,所以把自己主人的本名隱瞞了吧。
又過了幾月,仍如石沉海底,沒有訊息。父子三人沒有辦法,小兒子尤悲念得厲害,幾乎要病了。既無方法可想,又沒有人可商量。父親想親自到美洲去尋妻,但第一非先把職務拋了不可,並且又沒有寄託孩子的地方。大兒子似乎是可以派遣的,但他已能賺得若干金錢,幫助家計,也無法叫他離家。每天只是大家面面相對地反覆商量著這事。有一天,小兒子瑪爾可的臉上現出決心的樣子說:「我到美洲尋母親去!」
父親不回答什麼,只是悲哀地搖著頭。在父親看來,這心雖然可嘉,但以十三歲的年齡,登一個月的旅程,獨自到美洲去,究竟不是可能的事。但是,幼子堅持要去,從這天起,每天談起這事,總是堅持到底,用了很沉靜的神情,述說可去的理由,其懂事的程度,正像大人一樣。
「別人不是也去的嗎?比我再小的人去的也多著哩!只要下了船,就會和大家一齊到那裡的。一到了那裡,就去找尋那堂叔的住所,義大利人在那裡的很多,一問就可以明白。等找到了堂叔,不就可尋著母親了嗎?如果再尋不著,那麼可去請求領事,託他代訪母親做工的主人住所。無論中途遇著怎樣的困難,那裡好做的工作盡有,只要去勞動,回國的路費是用不著擔憂的。」
父親聽他這樣說,就漸漸地贊成了他。父親平日原深知這兒子有驚人的思慮和勇氣,且已在艱苦貧困中習慣了的。這次出去,是為尋找自己的慈母,認為必然較平時發揮加倍的勇氣。並且,恰巧在父親的朋友之中,有一人曾為某船船長。父親和船長商量。船長答應替瑪爾可通融一張到阿根廷的三等船票。
父親躊躇了一會兒,就答應了瑪爾可的要求。出發的日子一到,父親包好衣服,集了幾塊錢塞入他的衣袋裡,又寫了堂兄的住址交給了他。在四月中天氣很好的一個傍晚,父親和哥哥送了瑪爾可上船去。
船快開了,父親在吊梯上和兒子作最後的親吻:
「那麼,瑪爾可,去吧!不要害怕!因為上帝是守護著你的孝心的!」
可憐的瑪爾可!他雖已鼓起勇氣,不以任何風波為意,但眼見故鄉美麗的山,漸向水平線上消去,舉目只見汪洋大海,船中又沒有相識的,只是獨自一人而已,自己所帶的財物,只是行囊一個,一想到此,不覺突然悲愁起來。在最初的二日間什麼都不入口,只是蹲在甲板上暗泣,心潮如沸,想起種種事來。其中最可悲可懼的,就是關於母親萬一死了的憂慮。這憂念不絕地纏繞著他,有時茫然若夢,在眼前現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面,很憐憫地注視著他,且附攏了他的耳低聲說:「你母親已死在那裡了哩!」他驚醒來方知是夢,於是把正要出口的哭聲重新嚥住。
船過直布羅陀海峽,一齣大西洋,瑪爾可才略振作精神。可是,這也不過是暫時的。茫茫的洋麵上,除了水天以外,什麼都不見,天氣漸漸加熱,周圍出國工人們的可憐的光景,和自己孤獨的形影,都足使他心中重罩上一層暗雲。一天一天,總是這樣無聊地過去,正如床上的病人忘記時日,好像自己在海上已住了一年了,每天早晨張開眼來,知自己仍在大西洋中,獨自在赴美洲的途中,兀自驚訝。甲板上時時落下的美麗的飛魚,焰血一般的熱帶地方的日落,以及夜中磷光漂滿海的一面,儼然像火山岩的光景。在他都好像在夢境中看見,不覺得這些是實物。天氣不好的日子,終日終夜臥在室裡,聽了器物的滾轉聲、磕碰聲、周圍人們的哭叫聲、呻吟聲,覺得似乎末日已到了。當那靜寂的海轉成黃色,炎熱如沸時,覺得倦怠無聊。在這種時候,疲弱極了的乘客,都死也似地臥倒在甲板上不動。海不知何日才可行盡。滿眼只見水與天、天與水,昨天,今天,明天,天天都是這樣。
瑪爾可時時倚了船舷整幾小時地茫然看海,一面想著母親,往往自己不知不覺閉眼入夢。夢見那不相識者很憐憫地附耳告訴他:「你母親已死在那裡了!」他一被這話聲驚醒,就眼對了水平線,做夢似地空想。
這海程連續至二十七日,最末的一天,天氣很好,涼風拂拂地吹著。瑪爾可在船中和一位老人熟識了,這老人是隆巴爾地的農夫,說是到美洲去看兒子的。瑪爾可和他談起自己的情形,老人大發同情,常用手拍瑪爾可的項部,反覆地說:
「不要緊!就可見你母親平安的面孔了!」
有了這同伴以後,瑪爾可也就增了元氣,覺得自己的前途是有希望的。美麗的星月夜,在甲板上雜處在大批的出國的工人中,靠近那噴噴吸著煙的老人坐了,就想象已經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情形:忽然,自己已在街上行走,找著了堂叔的店,撲向前去。「母親怎樣?」「啊!同去吧!」「立刻去吧!」這樣兩人急急跨上主人家的階石,主人家就開了門——他每次想象,都中斷於此,心中充滿了說不出的戀慕之情。忽又自己暗暗地把頸上懸掛著的聖像,拉出來用嘴去吻了,細語祈禱。
到了第二十七天,輪船在阿根廷共和國首府布宜諾斯艾利斯港口下錨了。那是五月中陽光很好的一個早晨,到埠碰著這樣好的天氣,前兆不壞。瑪爾可高高興興地忘了一切,一心渴望母親就在距此幾英里以內的地方,數小時後便可見面,自己已到了美洲,獨自從舊世界到了新世界,長期的航海,從今回顧,竟像只有一禮拜的光陰,覺得恰像自己在夢中飛躍到此,現在夢才醒了似的。乘船時為防失竊,曾把所帶的金錢,分作兩份藏著,今天探摸口袋,一份已不知在什麼時候不見了。因為心有所期待,也並不以此介意。金錢大概是在船中被攫去了的。除此以外,所剩無幾,但怕什麼呢,現在立刻就可會見母親了。瑪爾可提了衣包隨了大批的義大利人下了輪船,再由舢板船渡至碼頭上岸,和那親切的隆巴爾地老人告別了,急忙大步地向街市行進。
到了街市,向行人問亞爾忒斯街所在。那人恰巧是個義大利工人,向瑪爾可打量了一會兒,問他能不能讀文字?瑪爾可答說能的。
那工人指著自己才走來的那條街道說:
「那麼,向那條街道一直過去,轉彎的地方,都標著街名;一一讀了過去,就會到你所要去的處所的。」
瑪爾可道了謝,依著他所指示的方向走去。坦直的街道,只管連續著,兩旁都是別墅式的白而低的住屋。街中行人車輛雜沓,喧擾得耳朵都要聾了。這裡那裡飄揚著大旗,旗上都用大字寫著輪船出口的廣告。每走十幾丈,必有個十字街口,左右望去都是直而闊的街道,兩面也都夾立著低而白的房屋,路上滿是人和車。這就是在地平線上接著海也似的美洲平原。這都市竟好像沒有盡頭,一直擴張到全美洲了似的。他注意了把地名一一讀去,有的地名很奇異非常難讀。碰見女人,都注意了看,以防她就是母親。有一次,在面前走過的女人,很有點像母親,不覺心跳血沸起來,急追上去看,雖有些相像,卻是個有黑痣的。瑪爾可急急地走了又走,到了一處十字街口,他看了地名,就釘住了似地立定不動,原來這就是亞爾忒斯街了。轉角的地方,寫著一百十七號,堂叔的店址是一百七十五號,急急跑到了一百七十五號門口,暫時立了定一定神,獨語著說:「啊!母親,母親!居然就可見面了!」走近前去,見是一家小雜貨鋪,這一定是了!進了店門,裡面走出一個戴眼鏡的白髮老婦人來:
「孩子!你要什麼?」老人用了西班牙語問。
瑪爾可幾乎說不出話來,勉強地才發聲問:「這是勿蘭塞斯可·牟裡的店嗎?」
「勿蘭塞斯可·牟裡已經死了啊!」婦人改用了義大利語回答。
「幾時死的?」
「呃,很長久了。大約在三四個月以前吧,他因生意不順手,逃去此地,據說到了離這裡很遠的叫做勃蘭卡的地方不久,就死了。這店現在已由我開設了。」
少年的臉色蒼白了,急急地說:
「勿蘭塞斯可,他是知道我的母親的。我母親在名叫美貴耐治的人那裡做工,除了勿蘭塞斯可,是沒有人知道母親的所在。我是從義大利來尋母親的,平常通訊,都託勿蘭塞斯可轉交,我無論如何,非尋著我的母親不可!」
「可憐的孩子!我不知道,姑且問問近地的小孩們吧。哦!他認識替勿蘭塞斯可做使者的青年。問他,或者可以知道一些。」
說著走到店門口去叫了一個孩子來:
「喂,我問你:還記得那曾在勿蘭塞斯可家裡的青年嗎?他不是常遞信給那在他同國人家裡做工的女人的嗎?」
「就是那美貴耐治先生那裡,是的,師母,那是時常去的。就在亞爾忒斯街的盡頭。」
瑪爾可快活了叫說:
「師母,多謝!請把門牌告訴我!要是不知道,那麼請叫那人領了我去!——喂,朋友,請你領我去,我略帶了些錢在這裡哩。」
因為瑪爾可太熱烈了,那孩子也不等老婦人的回答,就開步先走,說:「那麼去吧!」
兩個孩子一聲不響跑也似地走到街尾,到了一所小小的白屋門口,在那華美的鐵門旁停住,從欄杆縫裡可望見有許多花木的小庭園。瑪爾可按鈴,一個年輕女人從裡面出來。
「美貴耐治先生就在這裡嗎?」瑪爾可很不安地問。
「以前是曾在這裡的,現在這屋歸我們住了。」女人用了西班牙語調子的義大利語回答。
「美貴耐治先生到哪裡去了?」瑪爾可問時,心中轟動。
「到可特淮去了。」
「可特淮!可特淮在什麼地方?還有,美貴耐治先生家裡做工的也同去了吧?我的母親——他們的女傭,就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也被帶了去嗎?」
女人注視著瑪爾可說:
「我不知道,父親或者知道的。請等一等。」說了進去,叫了一個長身白鬚的紳士出來。紳士打量了這金髮尖鼻的熱那亞少年一會,用了不純粹的義大利語問:
「你母親是熱那亞人嗎?」
「是的。」瑪爾可回答。
「那麼,就是那在美貴耐治先生家裡做女傭的熱那亞女人了。她已隨了主人一家同去了哩,我知道的。」
「到什麼地方去了?」
「可特淮市。」
瑪爾可嘆一口氣,既而說:
「那麼,我就到可特淮去!」
「哪!可憐的孩子!這裡離可特淮有好幾百英里路哩。」紳士用西班牙語獨自說著。
瑪爾可聽見這話,急得幾乎死去,一手攀住鐵門。
紳士為憐憫之情所動,開了室門,「且請到裡面來!讓我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法子。」說著自己坐下,叫瑪爾可也坐下,詳細問過一切經過情形,考慮了一會兒,說:「錢是沒有的吧?」「略為帶著一些。」瑪爾可回答。
紳士又思索了一會兒,就在桌上寫信,封好了交給瑪爾可說:
「拿了這信到勃卡去。勃卡是一個小市,從這裡去,兩小時可以走到。那裡有一半是熱那亞人。路上自會有人指教你的吧,到了勃卡,就去找這信上所寫著的紳士。這是那裡誰都知道的人。把這信交給這人,這人明天就會送你到洛賽留去,把你再去託人,設法使你到達可特淮的。只要到了可特淮,就可和美貴耐治先生、你的母親見面了。還有,這也拿了去。」說著把若干金錢交給瑪爾可手裡。又說:
「去吧,大膽些!無論到什麼地方,本國的人很多,怕什麼!再會。」
瑪爾可不知要怎麼道謝才好,只說了一句「謝謝!」就提著衣包出來,和領著他來的孩子告了別,向勃卡行進。心裡充滿著悲哀和驚詫,折向那闊大而喧擾的街道走去。
從那時到這夜為止,一天中的事件,都像熱症病人的夢魘一般地混亂了在他記憶中浮動著,他已疲勞、煩惱、絕望到了這地步了。那夜就在勃卡的小旅店和土著工人一同住了一夜,次日終日坐在木堆上,夢似地盼望來船。入夜,乘了那滿載著果物的大船往洛賽留。這船由三個熱那亞水手行駛,臉都曬得銅一樣黑,他因了三人的鄉音,心中才略得了些慰藉。
船程要三日四夜,這在這位小旅客只是驚異罷了。見了那令人驚心動魄的大河巴拉那,自己國內所謂大河波河,和這相比,只不過是小溝一條。把義大利全國加了四倍,還不及這河的長。
船日夜都沿這河徐徐逆流而上,有時折繞過長長的島嶼前進。這些島嶼,以前曾是蛇虎的巢穴,現在已長滿著枯樹和楊柳,好像是浮在水上的園林了。有時船穿過狹窄的運河走,那是不知要多少時候才行得盡的長運河。有時穿過寂靜得像湖一樣的水上,行不多時,忽又屈曲地繞著島嶼,或是穿過壯大繁茂的叢林,轉眼寂靜又佔領著周圍。有幾英里之中,陸地和寂寥的水,竟似未曾知名的新地。這小船好像在探險似的。愈前進,愈使人絕望的妖魔樣的河!母親不是在這河的源頭的所在地嗎?這船程不是要連續行駛好幾年吧?他不禁這樣地痴想著。他和水手一天吃兩次小麵包和鹹肉,水手見他面有憂色,也不和他談說什麼。夜裡睡在甲板上,每次睡醒張開眼來,為那青白的月光所驚。汪洋的水,遠的岸都被照成銀色,對這光景,心就沉潛下去。時時心中反覆念著可特淮,覺得這好像是幼時在故事中聽見過的魔地的地名。又想:「母親也曾行過這些地方的吧,也曾見過這些島嶼和岸的吧。」一想到此,就覺得這一帶的景物,不似異鄉,寂寥也減去了許多。有一次,一個水手唱起歌來,他因這歌聲,記起了幼時母親哄他睡去時的兒歌。到了最後一夜,他聽了水手的歌哭了。水手停止了唱歌,說:
「當心!當心!怎麼了?熱那亞男兒雖到了外國,會哭的嗎?熱那亞男兒是應該環行世界,無論到了什麼地方都昂然的。」
他聽了這話,身子震慄了。他由於這熱那亞精神,高高地昂起頭來,用拳擊著舵說:
「好!是的!無論在世界中周行多少我也不怕!就是徒步行幾百英里也不要緊!到尋著母親為止,只管走去走去,死也不怕,只要倒斃在母親腳旁就好了!只要能夠看見母親就好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吧!」他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於黎明時到了洛賽留市。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東方被旭日燒得血一樣的紅。這市在巴拉那河岸,港口泊著百艘光景的各國的船隻,旗影亂落在波下。
他一上岸就提了衣包,去拜訪勃卡紳士所介紹給他的當地某紳士。一入了洛賽留的街市,他覺得像是曾經見過了的地方,到處都是直而大的街道,兩側接連地排列著低而白色的房屋,屋頂上電線密如蛛網,人馬車輛,喧擾得頭都要昏。他想想不是又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了嗎?心裡似乎竟要去尋訪堂叔住址的樣子。他胡撞了一小時光景,無論轉過幾次彎,好像仍舊在原處,問了好幾次路,總算找到了紳士的住所。一按門鈴,裡面來了一個侍者樣的肥大的惡相的男子,用了外國語調子的話,問他來這裡有什麼事情。聽到瑪爾可說要見主人,就說:
「主人不在家,昨天和家屬同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了。」
瑪爾可言語不通,勉強地硬著舌頭說:
「但是我——我這裡沒有別的相熟的人!我只是一個人!」說著把帶來的介紹名片交給他。
侍者接了,惡意地說:
「我不曉得。主人過一個月就回來的,那時替你交給他吧。」
「但是,我只是一個人!怎樣好呢?」瑪爾可懇求似地說。
「哦!又來了!你們國家不是有許多人在這洛賽留嗎?快走!快走!如果要行乞,到義大利人那裡去吧!」說著,即把門關了。
瑪爾可還化石似的在門口立著。
沒有辦法,過了一會兒,只好提了衣包懶懶地走開。他悲哀得很,心亂如麻,各種憂慮同時湧上心來。怎樣好呢?到什麼地方去好?從洛賽留到可特淮有一天的火車路程,身邊只有一塊錢,再除去今天的費用,所剩更無幾了。怎樣去張羅路費呢?勞動吧!但是向誰去求工作呢?求人佈施嗎?不!難道再像方才那樣地被人驅逐辱罵嗎?不!如果這樣,還是死了的好!他一面這樣想著,一面遠望那無盡頭的街路,愈把勇氣消失了。於是把衣包放在路旁,倚壁坐下,兩手捧著頭,現出絕望的神情來。
街上行人的腳,在他身上觸碰。車輛轟轟地來往經過。孩子們都來立在旁邊看他。他暫時不動,忽然驚聞有人用了隆巴爾地土音的義大利語問他:
「怎麼了?」他因了這聲音抬起頭來看,不覺驚跳起來:
「你在這裡!」
原來這就是航海中要好的隆巴爾地老人。
老人的驚訝,也不下於他。他不等老人詢問,就急急地把經過告訴了老人:
「我已沒有錢了,非尋工作做不可。請替我找得什麼可以賺錢的工作。無論什麼都願做。搬垃圾、掃街路、小使、種田都可以。我只要有黑麵包吃就好,只要得到路費能夠去尋母親就好。請替我找找看!因為此外已沒有別的方法了!」
老人回視了四周,搔著頭說:
「這可為難了!雖說工作工作,也不是這樣容易找尋的。另外想法吧。有這許多本國人在這裡,些許的金錢,也許有法可想的吧。」
瑪爾可因這希望之光,得到了安慰,抬頭對著老人。
「隨我來吧!」老人說著開步,瑪爾可提起衣包跟著。他們默然在長長的街市走去,到了一家旅館門前,老人停了腳。招牌上畫著星點,下寫著「義大利的星」。老人向內張望了一會兒,回頭來對著瑪爾可高興地說:「幸而碰巧。」
進了一間大室,裡面排著許多的桌子,許多人在飲酒。隆巴爾地老人走近第一張桌前,依他和席上六位客人談話的樣子看來,似乎在沒有多少時候以前,老人也曾在這裡和他們同席的。他們都紅著臉,在杯盤狼藉之中談笑。
隆巴爾地老人不加敘說,立刻把瑪爾可介紹給他們:
「諸位,這孩子是我們本國人,為了尋找母親,從熱那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來的。既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問知母親不在那裡,在可特淮,由於別人的介紹,乘了貨船,費三日四夜的時間才到這洛賽留。不料把帶來的介紹名片遞出的時候,對方斥逐不理。他既沒有錢,又沒有相識的人,很困苦哩!有什麼法子嗎?只要有到可特淮的車費,能尋到母親就好了。有什麼法子嗎?像狗樣地置之不睬,也是不應該的吧。」
「哪裡可以這樣!」六人一齊擊桌叫說。「是我們的同胞哩!孩子!到這裡來!我們都是在這裡做工的。這是何等可愛的孩子啊!喂!有錢大家拿出來!真能幹!說是一個人來的!好大膽!快喝一杯吧!放心!送你到母親那裡去,不要擔憂!」
一人說著撫摸瑪爾可的頭,一人拍他的肩,另外一人替他取下衣包。別桌上的工人也聚集攏來,隔壁有三個阿根廷客人也出來看他。隆巴爾地老人拿了帽子巡行,不到十分鐘,已集得八元四角的錢。老人對著瑪爾可說:
「你看!到美洲來,什麼都容易哩!」
另外有一個客人舉杯遞給瑪爾可說:
「喝了這杯,祝你母親健康。」一同舉起杯來。瑪爾可反覆地說:
「祝我母親健康……」心裡充滿了快活,不能完全說出話來,把杯放在桌上以後,就去抱住了老人。
第二天未明,瑪爾可即向可特淮出發。心中充滿了歡喜,臉上也生出光彩。可是,美洲的平原,到處總是荒涼,毫沒有悅人的景色。天氣又悶熱。火車在空曠而沒有人影的原野行駛,長長的車箱中只乘著一個人,好像這是載負傷者的車子。左看右看,都是無邊的荒野,只有枝幹彎曲得可笑的樹木,如怒如狂地到處散立著。一種看不習慣的淒涼的光景,竟像在敗冢叢裡行走。
睡了半點鐘,再看看四周,景物仍和以前一樣。中途的車站,人影稀少,竟像是仙人的住處,車雖停在那裡,也不聞人聲。自己不是就在火車中被棄了吧?每到一車站,覺得好像人境已盡於此,再進去就是怪異的蠻地了。寒風拂著面孔,四月末從熱那亞出發的時候,何嘗料到在美洲遇著冬天呢?瑪爾可還穿著夏服。
數小時以後,瑪爾可冷得不能忍耐了。不但冷,並且幾日來的疲勞也都一時現了出來,於是就矇矓睡去。睡得很久,醒來身體覺凍,精神不好過。漠然的恐怖無端襲來,自己不是要病死在旅行中吧?自己的身體不是要被棄在這荒野作鳥獸的糧食吧?昔時曾在路旁見犬鳥撕食牛馬的屍骸,不覺背過了面。現在自己不是要和那些東西一樣了吧?他在暗而寂寞的原野中,為這樣的憂慮所纏繞,空想刺激他,使他只見事情的黑暗部分。
到了可特淮可見母親,這是靠得住的嗎?如果母親不在可特淮,那麼怎樣?如果是那個亞爾忒斯的紳士聽錯了,那麼怎樣?如果母親死了,那麼怎樣?——瑪爾可在這樣空想之中又睡去了。夢中自己已到可特淮,那是夜間,從各家門口,視窗,都漏出「你母親不在這裡囉!」的回答聲。驚醒轉來,見車中對面有三個著外套的有須的人,眼睛注視了他在低聲說什麼。這是強盜!是要殺了我取我的行李的。這樣的疑慮,電光似地在頭腦中閃著。精神不好,寒冷,又加上恐怖,想象就因而愈錯亂了。三個人仍注視著他,其中一個竟走近他。他幾乎狂了,張開兩手奔到那人前面叫說:
「我沒有什麼行李,我是個窮孩子!是獨自從義大利來尋母親的!請不要對我怎麼樣!」
三個旅客因瑪爾可是孩子,起了憐憫之心,撫拍他,安慰他,和他說種種話,可是他不懂。他們見瑪爾可冷得牙齒髮抖,用毛氈給他蓋了,叫他坐倒安睡。瑪爾可到傍晚又睡去,等三個旅客叫醒他時,火車已到了可特淮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飛跑下車。向鐵路職員問美貴耐治技師的住址。職員告訴他一個教會的名稱,說技師就住在這教會的近旁。他急急地前進。
天已入夜了。走入街市,好像仍回到了洛賽留,這裡仍是一樣地交叉著縱橫的街道,兩側也都是白而低的房子,可是行人卻極少,只是偶然在燈光中看見蒼黑的怪異的人面罷了。一面走,一面舉頭張望,忽見異樣建築的教會,高高地聳立在夜空中。市街雖寂寞昏暗,但在終日從茫茫荒野來的人的眼裡,仍覺得鬧熱。遇見一個牧師,問了路,急急地尋到了教會和住家,用震顫著的手按鈴,一手按住那躍躍要奔跳到喉間來的鼓動的心臟。
一個老婦人攜了洋燈出來開門,瑪爾可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找誰?」老婦人用了西班牙語問。
「美貴耐治先生。」瑪爾可回答。
老婦人搖著頭。
「你也是找美貴耐治先生的嗎?這真討厭極了!這三個月中,不知費了多少無謂的口舌。早已登過新聞哩,如果沒看見,街的轉角處還貼著他已移居杜克曼的告示哩!」
瑪爾可絕望了,心亂如麻地說:
「有誰在詛咒我!我若不見母親,要倒斃在路旁了!要發狂了!還是死了吧!那叫什麼地名?在什麼地方?從這裡去有多少路?」
老婦人憐憫地回答道:
「可憐!那不得了,至少四五百英里是有的吧!」
「那麼,我怎樣好呢?」瑪爾可掩面哭著問。
「叫我怎樣說呢?可憐!有什麼法子呢?」老婦人說了忽又像想著了一條路:
「哦!有了!我想到了一個法子。你看怎樣?向這街朝右下去。第三間房子前有一塊空地,那裡有一個叫做「頭腦」的,他是一個商販,明天就要用牛車載貨到杜克曼去的。你去替他幫點什麼忙,求他帶了你去好了?大概他總肯在貨車上載你去的吧,快去!」
瑪爾可提了衣包,還沒有說完道謝的話,就走到了那空地,見亮著許多燈火。大批人夫正在把穀子裝入貨車,一個有須的人著了外套,穿了長靴在旁指揮搬運。
瑪爾可走近那人,恭恭敬敬地陳述自己的希望,並說明從義大利來尋母親的經過。
「頭腦」用了尖銳的眼光把瑪爾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會,冷淡地答說:「沒有空位。」
瑪爾可哀懇他:
「這裡有三元光景的錢。交給了你,路上情願再幫你勞動。替你搬取牲口的飲料和芻草。麵包只吃一些些好了,請‘頭腦’帶了我去!」
「頭腦」再熟視他,略換了親切的態度說:
「實在沒有空位。並且,我們不是到杜克曼去,是到山契可·代·萊斯德洛去的。你就是同去了也非中途下車,要再走許多路不可哩。」
「啊,無論有多少路也不要緊,我願走的。請你不要替我擔心。到了那裡,我自會設法到杜克曼去的。請你發發慈悲留個空位給我,我懇求你,不要棄我在這裡!」
「喂,車要走二十天哩!」
「一點都不要緊。」
「這是很困苦的旅行哩!」
「無論怎樣苦都情願。」
「將來要一個人獨自步行的哩!」
「只要能尋到母親,什麼都願忍受,請你答應我。」
「頭腦」移過燈來把瑪爾可的相貌照了再注視一會兒,說:
「可以。」瑪爾可在他手上親吻。
「你今夜就睡在貨車裡,明天四點鐘就要起程的。再會。」「頭腦」說了自去。
第二天早晨四點鐘,長長的載貨的列車在星光中嘈雜地行動了。每車用六頭牛拖,最後的一輛車裡又裝著許多替換的牛。
瑪爾可被叫醒以後,坐在一車的谷袋上面。不久,仍復睡去,等醒來,車已停在冷落的地方,太陽正猛烈地照著。人夫焚起野火,炙小牛蹄,都集坐在周圍,火被風煽揚著。大家吃了食物,睡了一會兒,再行出發。這樣一天一天地繼續行進,規律而刻板,好像行軍。每晨五點開行,到九點暫停,下午五點再開行,十點休息。人夫在後面騎馬執了長鞭驅牛前進。瑪爾可相幫他們發炙肉的火,給牲口喂草,或是擦油燈,汲飲水。
大地的光景,幻影似地在他面前展開,有褐色的小樹林,有紅色屋宇雜湊的村落,也有像那成水湖遺蹟的一種滿目亮晶晶的鹽原。無論向何處望,無論行多少路,都是寂寥荒漠的空野。偶然也逢到二三個騎馬牽著許多野馬的旅客,但他們都像旋風一樣地馳過。一天又一天,好像仍在海上,倦怠不堪。只有天氣不惡,算是幸事。人夫待瑪爾可漸漸兇悍,故意迫他搬拿不動的芻草,汲遠遠的飲水,竟當他和奴隸一樣。他疲勞極了,夜間他睡不著,身體隨了車的搖動旋轉,車輪聲轟得耳朵發聾。並且,風不絕地吹著,把細而有油氣的紅土捲入車內,撲到口裡眼裡,眼不能張開,呼吸也為難,真是苦不堪言。因這過勞與睡眠不足,使他身體弱得像棉一樣,滿身都是塵土,還要早晚受叱罵或是毆打,他就一天一天沮喪了下去。如果沒有那「頭腦」時時親切的慰藉,他或許要全然把氣力消失了。他躲在車角里揹著人用衣包掩面哭泣,所謂衣包,其實已只包著敗絮了的。每天起來,自覺身體比前日更弱,元氣比前日更衰,回頭四望,那無垠的原野,仍好像土做出的大洋在眼前連線著。「啊!恐怕不能再延到今夜了,恐怕不能再延到今夜了!今天就要死在這路上了!」不覺這樣自語。勞役漸漸增加,虐待也愈厲害。有一天早晨,「頭腦」不在,一個人夫怪他汲水太慢,打他,大家還輪流用腳踢他,罵他:
「帶了這個去!畜生!把這帶給你母親!」
他心要碎了,終於大病。連發了三日的熱,拉些什麼當做被蓋了臥在車裡。除「頭腦」有時來遞湯水給他,或是替他按脈搏外,誰都不去顧著他。他自以為臨終近了,反覆地叫母親的名字:
「母親!母親!救救我!快給我到這裡來!我已快要死了!母親啊!不能再見了啊!母親!我已快要死在路旁了哩!」
說了將兩手交叉在胸前祈禱。從此以後,病漸減退,又得了「頭腦」的善遇,遂恢復原狀。可是,病好了,這旅行中最難過的日子也到了。他就要下車獨自步行。車行了兩星期多,現在已到了杜克曼和山契可·代·萊斯德洛分路的地方。「頭腦」說了聲再會,教他路徑,又替他將衣包擱在肩上使他行路便當些,一時好像起了不安憐憫之心,既而即和他告別,弄得瑪爾可想在「頭腦」手上接吻的工夫都沒有。要對於那一向虐待他的人夫們告別,原是痛心的事,到走開的時候也一一向他們招呼,他們也都舉手回答。瑪爾可目送他們一隊在紅土的平野上消失不見了,才蹣跚地踏上他獨自的旅程。
旅行中有一事,使他的心有所安慰。在荒涼無邊的荒野過了幾日,到此已在前面看見高而青的山峰。頂上和阿爾卑斯山一樣地瑩著白雪。一見到它,如見到了故鄉義大利。這山屬於安第斯山脈,為美洲大陸的脊樑,南從契拉·代爾·費俄,北至北極的冰海,像連鎖似地橫亙著,南北跨著一百十度的緯度。日日向北行進,漸漸和熱帶接近,空氣逐步溫暖,這也使他覺得愉悅。路上時逢村落,他在那小店中買食物充飢。有時也逢著騎馬的人,又有時見婦女或小孩坐在地上注視他。他們臉色黑得像土一樣,眼睛斜豎,顴骨高突,都是印度人。
第一天他盡力奔行,夜宿於樹下。第二天力乏了,行路不多。靴破,腳痛,又因食物不良,胃也得了病。看看天已將晚,自己不覺恐怖,在義大利時,曾聽人家說這地方有毒蛇,耳朵邊時常聽得有像蛇行的聲音。聽到這聲音時,方才停止的腳又復前奔,真是嚇得不得了。有時為悲哀所纏繞,一面走一面哭泣的時候也有。這時他想:「啊!母親如果知道我在這裡這樣驚恐,將怎樣悲哀啊!」這樣一想,勇氣就回復幾分。於是,為要消除恐懼,把母親的事從頭一一記起:母親在熱那亞臨別的吩咐,自己生病時母親曾替他把被蓋在胸口,以及做嬰兒時母親抱了自己,將頭貼住了自己的頭,說「暫時和我在一處」的情形。他不覺這樣自語:「母親!我還能和你相見嗎?我能達到這旅行的目的嗎?」一面想,一面在那不慣見的森林、廣漠的甘蔗園、無垠的原野行著。前面的青山依舊高高地聳在雲際,四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一星期過去了,他氣力越來越弱,腳上流出血來。有一天傍晚,他向人問路,那人和他說:
「從此到杜克曼只有五十英里了。」他聽了歡呼急行。可是,這究竟不過是一時的興奮,終於疲極力盡,倒在溝邊。雖然這樣,心中卻跳躍著滿足的鼓動。燦然散在天空的星辰,這時分外地覺得美麗。他仰臥在草上想睡,見了天空好像母親在俯視他,說:
「啊!母親!你在哪裡?現在在做什麼?也曾想念著我嗎?曾想念著這近在咫尺的瑪爾可嗎?」
可憐的瑪爾可!如果他知道了母親現在的狀態,他將出了死力急奔前進了吧!他母親現在正病著,臥在美貴耐治家大屋中的下房裡。美貴耐治一家素來愛她,曾盡了心力加以調護。當美貴耐治技師突然離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時候,她已有病了的。可特淮的好空氣,在她也沒有功效,並且,丈夫和堂兄方面都訊息全無,好像有什麼不吉的事要落在她身上似的,每天憂愁著。病就因此愈重,終於變成可怕的症候,內臟中起了致命的癌腫。睡了兩星期,未好,如果要挽回生命,就非受外科手術不可。瑪爾可倒在路旁呼叫母親的時候,那邊主人夫婦正在她病床前勸她接受醫生的手術,她總是堅拒。杜克曼的某名醫雖於一星期中每天臨診勸導,終以病人不聽,徒然而返。
「不,主人!不要再替我操心了!我已沒有元氣,就要死在行手術的時候,還是讓我平平常常地死好!生命已沒有什麼可惜,橫豎命該如此,在我未聽到家裡資訊以前死了倒好!」
主人夫婦反對她的話,叫她不要自餒,且說直接替她寄到熱那亞的信,回信也就可到了,無論怎樣,總是受了手術好,為自己的兒子著想也該這樣。他們種種地勸說。可是,一提起兒子的話,她失望更甚,苦痛也愈厲害。終於哭了: